第71章
时然做了半个小时的地铁, 到商场的时候孟昭昭还没到。
商场刚开门不久,虽然是周日,但人还不是很多, 时然找了个有座位的奶茶店, 点了两杯奶茶等孟昭昭来。
上大学之后她喝奶茶咖啡的频率直线飙升。高中的时候只有周末喝一杯,现在几乎是隔天一杯。
时然想着还是得控制一下。喝奶茶不喝果茶,果茶放的糖比奶茶更多,最多点三分糖,尽量喝不额外加糖。
时然给自己更新了奶茶规则, 重新看了一下自己刚才点的。奶茶,三分糖,常温。很好,没有违反规则。
她自娱自乐地想着这些事情,看着店里摆出来的代言人海报。
是个她不认识的男明星,但是长得挺好看的。时然突然想程诺怎么没有当明星的男主和男配呢。
虽然她的男主和男配们的颜值都不比当红男星差,但明星闪耀的不仅是他们的颜值,也有他们的光环。
时然很难说她对真实的娱乐圈是怎样的一点都不感兴趣, 不过如果程诺的男主和男配里没有当明星的, 她这个不追星人士和明星的距离这辈子都不会小于十公里。
之所以是十公里, 是因为她学校十公里之内有个电影学院, 不少明星都是这个电影学院毕业的。
时然收回落在海报上的目光, 拿起手机刷社交软件。
社交软件上没刷到什么有趣的东西,时然又把手机放下,看着落地窗外的行人出神。
直到孟昭昭坐到她的对面, “在看什么呢?”
时然收回视线,指了一下还没开封的奶茶,“给你点的。”
因为她们经常一起凑单买奶茶, 时然对孟昭昭的喜好也有所了解。
“谢谢,一会儿请你吃中饭。”孟昭昭也没有扭捏。
时然把一直放在腿上的纸袋递给孟昭昭,“你看一下,我看不出真假,不过当初送过来的是专柜的导购,应该不会是假的。”
孟昭昭先喝了口奶茶,才不慌不忙地把包从防尘袋里拿出来。
她当然也看不出真假,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摸到印满这个logo的包。
她们办公室里的人虽然收入都算不错的,不过平常背上万的包来上班的还是少数,大部分都是大百或是小千的包塞的鼓鼓的,乱放乱丢也不心痛。
孟昭昭到目前为止,拥有的第一件奢侈品就是手上这个包。还是托了孟黎黎的“福”,不然她肯定舍不得花一两万买这个一个包。
“也不过如此嘛。”孟昭昭摸了摸,又背在肩上感受了一下,最后这么感慨了一句。
“不是说最好的祛魅方式就是拥有吗?”时然笑着说。
“很有道理。”孟昭昭把包重新放好,换了个话题,“你期末考试考完了不回家,你爸妈不问你吗?”
“他们都是中学老师,现在正忙着期末考试呢,哪儿有时间管我。”
孟昭昭看着时然,“我还以为独生女的待遇会不一样一点呢。”
时然笑了,“这也分家庭的。”
有的独生女看起来是独生女,但她们爸妈却一直在以给女婿养媳妇的标准养自己的女儿。
而有的独生女看起来是独生女,其实真的是独生不分子女。她们父母给予她们的爱不会因为她们的性别而少分毫。
程诺是后者,而她没这么幸运。或者说,设定上她不是后者。
毕竟一个在爱里长大的人是很难因为看到别人过得比自己好,就黑化成恶毒女配的。
只有缺爱的人,才会格外嫉妒别人得到的满溢的爱。时然现在在努力的爱自己,不让自己嫉妒别人,尤其不要嫉妒程诺。
孟昭昭没有再继续这个对她们两个来说不太友好的话题,她拿起手机,“一会儿想吃什么?”
在时然回答之前,孟昭昭已经预判了她的回答并且说:“不准说负一楼小吃街的店,今天去四楼吃好吃的。”
最后她们去了一家新开业六八折的酸菜鱼店,但吃完了结账,打折的只有称重的酸菜鱼,而鱼原价38一斤,另加的配菜和米饭都不打折。
说着打折,结完账两个人还是吃了快两百。
时然走出店门,看到门口的海报上大大的6.8下面,小小的一行“仅生鱼参与活动,其他餐品不参与。”
“都是套路。”时然忍不住说。
孟昭昭倒是觉得还好,“至少它不难吃。”
时然看了看孟昭昭,“你心态可真好。”
孟昭昭笑起来说:“心态得好呀,心态不好,气出病来没人替。我要是生病了,小咪可怎么办,它还要靠我赚钱养家呢。”
吃过中饭,时然和孟昭昭在商场里简单逛了一圈,人用的东西一样没买,倒是路过t宠物用品店的时候,孟昭昭给小咪买了一袋烘干的小零食。
因为明天要上班,时然和孟昭昭还能再见,她们也没有一直逛,不到两点就分开各自上地铁了。
时然走出地铁站还不到三点,她站在地铁口左右看了看。
一边是学校,另一边是艾瑞的公寓。
最后她还是往艾瑞的公寓走去。去学校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范可馨和吴思彤现在肯定已经醒了,看到程诺留下的字条了,但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人际关系果然是比高数更难解的难题。艾瑞的公寓装的是指纹密码锁,时然没有录入指纹,但知道密码。
时然一边想着不知道程诺有没有回来,一边输密码开门,进门之后顺手把门关上了。
到这一步为止她还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直到她打算换鞋的时候,在地上看到了一双男士皮鞋。
时然:……
她是不是回来太早?打扰到程诺和男嘉宾促进感情的场合了?
时然一边伸手去握门把手,一边仔细看了摆在玄关的鞋子。
程诺的拖鞋也在,应该是还没回来。看来她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来太早了,把和男嘉宾遇见的惊喜感给破坏了。
她正打算补救一下出去再找个地方打发时间的时候,旁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好巧。”
时然转过头,看到了好几天没见的黎琛聿。
她和黎琛聿之间的关系有点像是她和游戏卡池里的up角色,本来无缘,全靠她主动和黎琛聿花钱。
只要她不主动上班黎琛聿不被动花钱,他们之间就不会有一点缘分。不过现在这种情况是例外。
“黎总,好巧。”时然露出营业假笑。
黎琛聿也笑,只不过是很微妙而浅淡的笑,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感觉。
“Alexander落了东西在家里,我来取一下。”
黎琛聿在解释他并不是一个登堂入室的歹徒或是小偷,“来之前我让Alexander通知过你们了,不过你现在看起来并不知情。”
时然确实不知情,艾瑞应该通知了程诺,但是忘了她现在也住在这里。
她正要说话,她的手机相当凑巧地响了一下。
时然突然有种微妙的预感这会是艾瑞的消息,她拿出来一看,还真的是。
“时然,你现在在家吗?我让我哥过去取个文件,取完就走。”
“我现在知情了。”时然放下手机,让出玄关的位置,“艾瑞说您忙,我就不留您喝茶了。”
黎琛聿依旧用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她,“我刚才说好巧,意思是我现在正要去见周肇之,你接下来三个小时有其他事吗?”
时然没事,但是她想问黎琛聿加班有钱吗?
周肇之喊她加班都是三倍工资的,她对黎琛聿这个长期慈善家也不贪,一倍工资也行,毕竟陪黎琛聿见周肇之怎么也算是正儿八经的公务了。
不过时然还是有点缺乏锻炼,脸皮不够厚,一时间没法坐地起价地问有没有加班费。
她正犹豫地要说“有空”,黎琛聿先从她的犹豫中看出了她想说的话。
于是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变成了出声的一声轻笑,“三倍工资,立结。”
“咳。”时然正色说,“没有其他事,我有空的。”
黎琛聿笑得比刚才真情实感多了,“很好,走吧。”
黎琛聿换上时然刚看到的男士皮鞋,把看起来没穿过几次的男士拖鞋放进鞋柜里,打开不久前刚打开过的房门。
外面的电梯都平稳地停在不同的楼层,好像不会遇到电梯门一开,正好和程诺迎面撞上的场景。
时然走进电梯,看着黎琛聿按下一楼而不是负一楼,又有种微妙的预感,感觉他们会在电梯下到一楼,开门的时候见到等在外面的程诺。
于是等待电梯到一楼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看到屏幕上的数字变成1,电梯门缓缓打开的时候,时然的心跳都加速了。
但是门外一个人都没有,走出电梯之后,时然又回头看了一下隔壁电梯的显示屏。
还是他们进电梯前的楼层,没有人上去,也没有人下来。
时然收回目光,快走几步跟上黎琛聿,又在走出单元楼门口的时候开始找程诺的身影。
奇怪的是一直到他们上车,黎琛聿开车离开小区,时然都没看到程诺。
没有偶遇,那黎琛聿来干嘛?真的就为了一份文件吗?时然迷惑。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找什么呢?”黎琛聿的声音打断了时然的思绪。
时然回过神来,“我在找程诺。这个时间点她应该也要回来了吧。”
黎琛聿语气平淡地说:“你可以给她发条消息,说你晚点回来,或者说你不回来吃晚饭了。”
时然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加班怎么多出了一顿晚饭,而是黎琛聿这么说,他应该是不知道程诺的去向。
第72章
艾瑞已经回家了, 黎琛聿在这儿,剩下的人选只有周肇之和周衍之。
时然没有再继续猜测程诺现在在哪儿,拿出手机给程诺发消息, 说自己会晚点回家的时候, 回答黎琛聿的话。
“我和程诺约好了今天一起吃晚饭, 一会见完周总,您把我就近在地铁口放下就行。”
黎琛聿没有勉强, “好。”
时然发完消息,抬起头看到黎琛聿手机上的导航界面,目的地不远,不堵车的话只要半个小时的车程。
现在这个时间点也不是堵车地点,他们比导航预计的还早了几分钟到。
约见的地点是一个对时然来说属于她一个人绝对不会去的茶楼,门口就装修得古色古香,一进去,黎琛聿报了预约消息,服务员领着他们上楼。
是个小包间,开门之后, 里面还没有人。
黎琛聿和时然在一侧坐下, 茶还没点完, 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了他们的包间门口,时然抬起头,看到的却不是周肇之,而是周衍之。
黎琛聿看到周衍之也有点意外,他往周衍之身后看了看, 看到了一直跟在周肇之身边的张助理。
黎琛聿站起身的时候还在思考周衍之和张助理一起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而周衍之相当大方的直接为他解答了疑惑。
“之后将由我跟进这个项目。”周衍之朝黎琛聿伸出手,“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但还是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在黎琛聿握住周衍之的手时,周衍之说:“现任洋流资本CEO,周衍之。”
站在黎琛聿旁边的时然被这句话从惊讶中拉了回来,原来周衍之辞职是为了入职洋流资本。
但是周肇之把洋流资本CEO的位置让给了周衍之,他难不成就专心的当董事长吗?
时然搞不明白,也不想搞明白。这种事情相当的有好奇心害死猫的Buff,知道的越多说不定死得越快。
这个死当然不是生理意义上死,现在是法治社会,杀人灭口这一套已经行不通的。
小说里的霸道总裁和资本主义玩的是封杀。让某个得罪他们的人找不到工作,租不到房子,父母失业遇上诈骗,积蓄清空还被骗欠下巨额债务。
这是比单纯的杀人灭口还要更凌迟的死法。时然知道自己没有主角光环,这种时候也不打算表现,老实地当个摆件就好。
只不过现在周肇之离开了洋流资本,她对黎琛聿来说好像没有用了。
她该不会要失业了吧。时然在担心黎琛聿卸磨杀驴的时候,黎琛聿和这位新上任的CEO已经寒暄完坐下了。
洋流资本和兆信息的这个项目已经白纸黑字签好了合同,不至于因为换人项目就黄了,黎琛聿今天约周肇之见面,也只是想谈一些后续扩大投资的计划。
但现在不用谈什么扩大投资了,周衍之和周肇之在投资理念上并不完全一致,为了避免之后项目出差错,黎琛聿需要先确认周衍之对这个项目的预期和看法。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黎琛聿几乎是把当初说服周肇之投资的话,拿来和周衍之重新说了一遍。
所有的话说完,黎琛聿最后对周衍之说:“您比您的哥哥在投资理念上要保守一些。”
周衍之看向黎琛聿,神情里没有表现出被冒犯,语气也相当平淡。
“您能说出这样的话,我想您应该是没有仔细看过洋流资本最早期的投资表现。他进行的大额交易,都是有重大的利好利空消息支撑的。”
更直白点说,周肇之是提前得到了t内幕消息,才敢进行大额交易的。时然也是学经济,这点还是能听得懂的。
不过一个成熟的经济市场,是不存在投机获利的可能性的,只有投资行为能获得合理的利润。
这是理想中的情况,现实中绝大部分人进入金融市场都是在投机,而最主要的就是靠信息差获利。
黎琛聿微微挑眉,笑着说:“刚才是我失言了。”
周衍之对黎琛聿的话依旧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时间不早,我就不继续占用黎总的休息时间了,其他工作上的事情,等工作日让助理对接吧。”
周衍之站起身,意思是要走了。
窗外的天色也已经昏黄了,差不多是可以散场了。
黎琛聿起身送客,时然也跟着站起身。周衍之这次看向了时然,目光停留了两秒。
就在时然以为他会说什么的时候,他却只是平静的移开了目光,朝黎琛聿微微点头后就带着张泽宇离开了。
等到周衍之他们走了,黎琛聿也和时然离开了。
时然还在揣摩周衍之临走前看她的意思,一直到回到车上都没有说话。
黎琛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没有说话,但在热车的时候,他不用提醒就给时然转了一千五。
时然在兆信息的时薪是一百,三倍是三百,三个小时九百,黎琛聿还多给了五百。
时然当然不会把黎琛聿和周肇之放在一起比,毕竟黎琛聿是一直给她发工资的,现在周肇之已经跑路了。
“谢谢黎总。”时然露出营业的笑容。
黎琛聿也轻笑了一声,没提卸磨杀驴的事情,反倒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下周五。”时然回答。
黎琛聿点点头,打转方向离开停车场,又问:“年后呢?什么时候复工。”
时然心想她也用得上复工两个字?但想归想,她还是认真地回答,“应该要到学校开学吧。正月二十左右。”
“我们公司有开门红的红包。”黎琛聿说,“正月十五之前复工的人都有。”
时然:……
黎琛聿该不会是在用开门红的红包激励她尽早返回工作岗位吧?可是她一个实习生,早几天晚几天不都是来打杂吗?
虽然是打杂,但也是打得昂贵的杂。时然记得程诺问过学校宿舍会在开学前一周提前开放,正月十五复工也不是不行。
时然立场很不坚定地问:“开门红红包,一般有多少?”
“一般是两百。”黎琛聿说。
两百啊。时然稍微有点失望。
但黎琛聿又很快说:“这是全公司上下统一的标准,有些绩效不错的部门和小组会额外贴补一些。”
时然评估了一下助理办公室能不能算绩效不错的部门,但她想来想去,好像助理办公室就没有绩效这个说法。
她在办公室里是打杂的,但透过现象看本质,整个助理办公室干的都是琐碎的事情,好像没什么绩效可言。
“助理办公室的红包是我来贴补的。”黎琛聿像是在钓鱼一样,一下一下地提着鱼竿钓时然来咬钩。
时然等着后半句话,但黎琛聿在这里戛然而止,没有后半句了。
意思是她想知道黎琛聿会在两百的基础上补多少,得自己正月十五复工,领到红包拆开来才能知道。
好吧。时然心想她也不能太风险厌恶了,这个局她就以身入了。
“正月十五当天返工也有吗?”时然问。
“有。”黎琛聿笑着说,“但是十六就没有了。”
时然点头,“好的。”
黎琛聿没有再继续说话,但也没有和时然说的一样把她就近放在地铁站,而是一路送她到了单元楼下。
时然正要下车,突然想起来多问了一句:“您刚才取的文件是不是没能用上?”
“对。”黎琛聿不避讳的说,“ Alexander做了未来展望,今天本来打算和周肇之讨论一下后续扩大投资的计划的,但是他们临时换人了,我的计划全被打乱了。”
时然不知道到这一步为止是不是所有人的行为都是符合剧情发展的,但到现在为止,程诺都没有出现。
时然没有再继续追问,“那我就先走了,谢谢您送我回来,再见。”
黎琛聿微微点头,看着时然下车后快步进了单元楼里。
他掉头开到小区大门口的时候,看到路边有一个不算熟悉的人影正狼狈地蹲着收拾从破掉的购物袋里掉出来的东西。
是时然的室友,程诺。黎琛聿认出了她。
但他向来是个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而且他和程诺的关系不过是认识,顺路带过她两趟,一起吃过两顿饭的关系而已。
如果现在这么狼狈的人是时然,他应该会愿意靠边停车花两百块的违停罚款帮她捡一下东西。
不过是程诺的话……黎琛聿想踩的是油门,但他的身体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一样,踩实了刹车。
黎琛聿靠边停下了车,下车帮程诺收拾好东西,又让她上车,把她送到单元楼下,等她下车后他重新掉头,他突然有种自己遇到了鬼打墙的感觉。
不,用鬼打墙来形容都不准确,他感觉自己刚才是被鬼上身了,做出了一些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事情。
太神了。黎琛聿心想,这个神当然不是褒义的,而是贬义的。
他甚至有点不确定他自己的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了。黎琛聿开车离开小区,看到刚才程诺蹲着捡东西的地方,依旧无法理解刚才停车下车的自己。
一直到把车停进车库里,黎琛聿从手套箱里拿出没能派上用场的文件,突然想起来艾瑞曾经和他提起过的话。
艾瑞问他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或是其他比人类更高维度的存在。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如果真的存在这样的东西,肯定不长着人类的模样。就像人觉得自己比蚂蚁更高等,就绝不会把自己想象成蚂蚁的模样。
人对着自己的模样想象神明也长这样,黎琛聿觉得这是一种极端自恋的表现。
第73章
黎琛聿自恋吗?有一点, 但肯定不到极端的程度。至少他不会觉得这个世界上的神和人长得一样,更不可能觉得他是神。
他当然不是神。黎琛聿心想,他真是疯了才会思考这样的问题。
黎琛聿拿着手机,翻出艾瑞的联系方式,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
专门给艾瑞打个电话讨论这种神学或哲学问题看起来实在太蠢了,他的手指继续往下滑,给自己的家庭医生发消息。
“你在国内认识靠谱的心理医生吗?”
程诺回来的时候抱着一个破掉的购物袋,时然也刚到家换上居家服,见到程诺这模样连忙上去帮忙。
时然整理食材的时候, 程诺先去换衣服,等程诺换好衣服来做饭,时然已经把食材归类好了。
“晚上吃牛排吗?”时然问。
“对,我看到柜子里调味料都挺齐全的,还买了做奶油蘑菇汤的食材, 不过我之前也没做过,不一定好吃。”
“我来帮忙。”时然当然不好意思就坐在外面等着开饭,而且现在时间也已经不早了。
程诺也没有拒绝时然的好意, “刚才我回来的时候在小区门口袋子划破了东西都摔地上了, 不知道有没有摔坏。”
“你怎么不发消息告诉我,我拿个袋子下去就好了。”时然说。
她回家之后就给程诺发了消息,问她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她要不要煮点饭。
程诺没回消息, 现在看她发消息的时候应该正好是袋子破了程诺在捡东西的时候。
“因为有人帮忙了,艾瑞他哥正好出来,就帮我捡了一下。”程诺顿了一下,“艾瑞下午说他要来拿文件,结果这么晚才来,你没遇到他吗?”
时然只说:“我也才刚回来。”
程诺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反倒是时然好奇地问:“你今天去干嘛去了?”
“去市图书馆做义工了。”程诺回答。
时然没想到是这个回答。不过学校的群里是时常会分享一些做义工的机会,一般都是四五个小时,给四五十的餐补,能拿两个学时。
但是这个学时对毕业来说不是必要的,通常只有有评优需求的学生会去做义工。
像时然看到这种消息就直接忽略了,她只在大一的时候,和程诺去过一次,也是图书馆,在儿童阅览区当志愿者。
去过一次之后时然就再也不想去了,现在听到程诺这么说,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原来是这样。对了,你明天几点钟出门?”
明天时然要去兆信息实习,程诺要去洋流资本实习,两个公司挨在一起,地铁是前后站下的,她打算和程诺错t开时间出门。
“早上八点半上班,我应该七点出门吧。”程诺说。
兆信息九点上班,时然现在已经摸清楚了时间点,七点四十五进地铁站就肯定不会迟到。
她可以等程诺出门之后再走,“好早。晚上呢?你回来吃晚饭吗?”
“说是下午五点半下班,但是加班好像挺严重的,我不一定能回来吃晚饭,要是我要加班的话,会提前和你说的。”
兆信息也加班,但一般加不到助理办公室来。时然通常都是到点下班的,她点头说:“好的,如果加班太晚赶不上地铁的话,打车回来记得和我说一下。”
“应该不会加班到这么晚吧。”程诺迟疑地说,“而且我只是实习生,明天又是第一天上班。”
时然想起洋流资本刚上任的CEO,心想加班得太晚她其实也不用太担心,都是剧情的安排。
“希望不会。对了,你加班会有加班工资吗?”
“还加班工资呢。hr说实习生都是按天考勤的,一百一天,加上中饭二十五的餐补。”
时然点点头,没有和程诺说她的兼职是一百一小时。
果然资本家和慈善家就是一念之间。同一个周肇之,一百一天和一千一小时都是他的一念之间。
晚饭原本是程诺打算做的,但真的到了烹饪的步骤,还是换了时然来。
时然她爸妈都不是一般的忙,小学的时候她爸妈周末出门之前还会提前给她做好饭放在冰箱里,热一下就能吃。
上了初中之后这个待遇也没有了,她爸妈改成留二十块钱让她去小区门口的小餐馆自己吃点。
时然就拿这二十块去小超市里买两块五一袋的方便面,剩下十七块五当零花钱。
再后来她觉得两块五的方便面也贵,就拿家里的干面煮了敲个鸡蛋放两片青菜叶。
她的厨艺就是从方便面开始慢慢磨炼起来的,虽然也说不上太好,但炒个番茄炒蛋煎个全熟的牛排还是没问题的。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晚饭总算好了,牛排和奶油蘑菇汤,还有一份现成的沙拉菜配油醋汁。
吃过晚饭之后,两个人一起把碗筷收拾了,时然先去洗澡。
她躺在属于她的半边床上,玩了一会儿手机,依旧看到范可馨和吴思彤的消息。
半个小时后,程诺洗完澡出来,躺上了另外半张床。
和其他人睡一张床的感觉没有时然想象的这么奇怪,关上灯之后,程诺也没有拉着她聊天,说了声“晚安”就安静了下来。
时然缓缓入睡,一夜无梦。
第二天她朦朦胧胧地听到有闹钟响了一下,但被窝实在太暖和,梦乡实在太美好,她根本醒不过来。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一声模糊的关门声一下子把她给惊醒了。
时然猛地睁开眼睛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6:58,离她定的七点的闹钟还有两分钟。
她把闹钟提前关掉,一转头,程诺的被子已经工整地叠好了。
刚才她听到的关门声应该是程诺出门了。时然揉着眼睛,缩回被窝里把衣服穿好。
时然是把早上化妆的时间省下来睡觉的那类,但是办公室里的人都把自己打理得很得体,女性至少涂个口红,男性也会用发蜡把头发抹平整,她也不能太毛毛躁躁的。
她洗漱完花两分钟像是抹面霜一样把素颜霜涂上,再薄涂一层豆沙色的口红,走出房间,看到桌上放着一盒牛奶和一袋面包。
应该是程诺放这儿的,下面还压着一张便签,“记得吃早餐。”
程诺真的很完美。时然不由得想,这是一种符合大部分人对于真善美的主角的想象的,利他大于利己的完美。
但是这种生活方式对时然来说简直完全无法想象。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存在像程诺一样很少产生负面情绪,可以不断向他人正向输出的人。
不过以她贫瘠的想象和不完美的品德来看,这样的生活方式只有圣人能一直坚持下去。
这样一想,比起当真善美的完美的主角,当恶毒自私的配角反而更好。
时然收下了程诺的善意,想着下班回来的时候得去超市买点早餐还程诺的人情。
七点四十,时然比平常早了几分钟进地铁站,挤上了比平常早一班的地铁。
还有十几天就要过年了,一些业绩不佳的小私企已经逐步开始放假了,就连早上挤地铁的人都稍微少了一点。
到公司打卡也比平常早了几分钟,地铁上禁止饮食,时然把早饭带到了工位上吃。
时然现在还是做着打杂的工作,每天的工作基本就是复印文件,校对文件,给其他部门送文件。
和洋流资本的项目没有因为高层换人而遇到什么额外的困难,这一天的工作和往常并没有什么区别。
非要说有区别的话,时然只觉得上一天班和上半天班真是截然不同的感觉,疲劳程度不是×2,而是×3的,很有买一送一的感觉。
时然以前上了一下午班挤地铁回去,在一车厢人当时算是有活力的,现在她挤上地铁,感觉她已经和其他人一样灵魂抽空了。
不过比她更灵魂抽空的是程诺,她刚上地铁就收到了程诺的消息。
“我今天要加班TAT,mentor说请我吃晚饭,至少要到晚上八点才能回去。”
时然挤在人当中回复她:“好的,太晚的话回来要注意安全。”
程诺不回来,时然打算直接点外卖吃。
她选好一份肥牛米线下单,备注直接放家门口,等到挤出地铁回到家里,她的晚饭已经在家门口等她了。
时然吃完晚饭把垃圾直接拿下去扔掉,玩了一会儿手机,洗完澡,快到十点了,程诺才回来。
时然第一次看到程诺这么疲惫的模样,果然再完美的人,遇到996的工作也是一样的没招。
“赶紧去洗澡休息吧。”时然善良的没把后半句说出口。明天还要上班呢。
程诺点点头,一句话都不想说地去洗澡了。
上了一天班,她们重新躺在一张床上,感觉都和昨天不太一样了。
关了灯,依旧是一夜无梦。这次时然被自己的闹钟闹醒了,才听到程诺的关门声。
周二也是一样的工作日。周三、周四都是。
时然周五下午就要回家了,她周四晚上等到了十一点程诺回来,和她说自己明天就走了。
程诺有心无力地点头,祝她一路顺风。
时然看着这几天程诺的变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洋流资本不愧是叫这个名字,真是相当擅长资本家的剥削。
周五早上,时然还是七点起床,出门前检查了一下自己没有落东西,出门前帮忙把卫生间的垃圾带下去了。
这几天程诺在家基本就只有睡觉的时间,想制造生活垃圾出来都困难,时然昨天下班回来简单打扫了一下,现在看上去和刚搬进来时也差不多了。
上午照常上完班,时然就直接打卡下班了,她本来想和黎琛聿说一声,但他不在办公室,时然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孟昭昭把她送到了地铁口,和时然说要是她真打算正月十五回来上班,也可以住到她租的房子里。
时然也没完全拒绝,和她挥手道别,上了地铁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终于放假了。时然感觉自己的心情立马就好起来了。
她按照原计划先去买了糕点,再往火车站赶。
之前成昊说要和她一起坐高铁回家,但前几天又改口说他临时有事,先坐飞机回家了。
成昊和她道了好几次歉,说回家之后请她吃饭赔罪,不过时然是觉得这根本没什么好道歉的。
她独立制定了自己的回家计划,成昊也独立制定了他的回家计划,他们不是约好了一起回家,只是正好一起回家而已。
现在成昊不一起回去,对她来说没有任何的损失。
倒不如说没有成昊,时然反倒觉得回去的几个小时更自在。
她的车票信息昨天才发到家庭群里,她本来也没打算让她爸妈来车站接她,她的行李不多,可以自己坐地铁回家。
发了之后,她爸爸说他刚去外地的一个学校学习培训,她妈妈说去地铁站出口接她。
但等到她上了高铁坐到半程的时候,她妈妈去给她发消息说她这边有点事情,一会儿没法过去接她了,让她自己回家的时候注意安全。
从地铁口走回家也就十几分钟,高铁到站大概九点,再坐半个小时地铁,也就九点半,不算太晚,都比高中下晚自习的时间早点。
时然觉得自己走回去没什么问题t ,只是奇怪她妈妈这么晚了能有什么事情。
她爸妈工作的学校前两天也已经放假了,学校没安排假期补课,其他工作也不至于要到晚上加班的地步。
但时然发过去的消息过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回复,过了一个小时,她妈妈突然打电话过来了。
时然接起电话,“喂”了一声,她妈妈问她:“你现在还在高铁上吧,还有多久到站?”
“还要差不多两个小时。”
时然正要问她妈妈在忙什么,她妈妈先语出惊人。
“你舅妈刚羊水破了住院了,今天不知道能不能生,我今天应该不回家了,你一个人在家要记得锁门,注意安全。”
时然来往走动的亲戚里唯一一个舅妈就是她妈妈亲弟弟的妻子,但上次她见到舅妈还是今年过年的时候。
一年没见,她舅妈竟然弄了个二胎出来。可是她表妹都上初中了,她舅舅这么多年也没挣到什么钱,为什么突然又生了一个?
时然震惊,但这是别人的家事,她管不着,她只是迷惑为什么她舅妈生孩子,她妈妈要去陪床。
她妈妈对她舅妈来说只是大姑姐,按理来说要么是她舅妈的亲爸妈,要么是她舅舅的亲爸妈,也就是她外公外婆陪才对。
“你也不用整晚陪着吧?等她生了再去探望不行吗?”时然问。
本来她和她舅舅家的关系就不太近,一年也就过年的时候一起吃顿饭,平常的时候,时然连去外公外婆家时都见不到她舅舅舅妈的人影。
“她这边没有其他人在。”她妈妈低声说,“你舅妈是外地嫁过来的,她爸妈赶不过来,你外公一到冬天就身体不好,这两天一直在发烧,你外婆照顾他都来不及。”
“那舅舅呢?他不能陪着吗?”
“他前两个月跟人家一起去外地做生意去了,本来你舅妈的预产期在下个月,现在她羊水突然破了,又赶上春运,你舅舅还没买到车票,正在想办法赶回来。”
“那不能请个护工吗?你一个人也管不过来呀。”
她妈妈叹了口气,“你舅舅家的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还请护工呢,我说换个双人间稍微安静一点,你舅舅都说没钱。”
时然沉默了,忍不住想就这样的情况生什么二胎呢。要钱没钱,要人没人。
明明连表妹都养不好,到现在她每次见到她表妹,她表妹穿的用的都是她以前的旧衣服旧书包——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
第74章
但是现在人都躺在产房里了,再想为什么要生的问题也无济于事,时然只能对她妈妈说:“你自己也注意休息,找时间眯一会儿,熬夜伤身体。”
“我知道的, 你回到家给我发条消息, 你也早点睡,明天要是你舅妈生了, 你也过来探望一下。”
“知道了,明天再说吧。”时然对这个新生命没什么期盼之类的情感,只觉得突然和莫名其妙。
她妈妈又叮嘱了几句晚上记得锁门,太晚了不要出去乱逛,一个人在家晚上不要点外卖之类的话。
时然一一答应下来,她妈妈才把电话挂断。
挂断了电话,时然依旧有种自己在做梦一样的虚幻感。她的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个想法, 幸好马上怀孕要生的不是她妈妈。
时然知道她外公外婆是有点重男轻女的,她表妹还小的时候,她去外公家里, 常能听到她外公外婆对她妈妈抱怨她舅妈不肯再生一个。
对她外公外婆来说, 她妈妈是出嫁女儿, 生的不是儿子只要婆家不嫌弃就行。
而时然的爷爷奶奶是不重男轻女的, 相较之下, 他们还更偏袒自己的女儿, 也就是时然的姑姑一点。
她爸爸有个妹妹,前几年离婚了,自己带着一个女儿住在她爷爷奶奶家里,她爷爷奶奶负责带小孩,她姑姑上班,过得也挺不错。
她堂妹和她表妹差不多的年纪,今年初三,正在叛逆期,和她也不亲近,但和爷爷奶奶的关系很好。
时然总觉得她堂妹是觉得她去爷爷奶奶家会分走他们的关注,而她自认为她是个大人了,不想让爷爷奶奶夹在中间难办,所以也不太去爷爷奶奶家。
想到这里,时然又觉得她就像是一个天生亲缘浅薄的人一样,和亲人都很难有什么热络的情感。
就像刚才她听到舅妈要生小孩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期待她的新弟弟妹妹,而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在明知道条件困难的情况下,还要再艰难地拉扯一个。
大概她真的是太冷血了。时然不再去考虑这些没有结果的事情,只想等高铁到站赶紧回家休息。
下了高铁坐上地铁,时间已经不早了,车厢里的人一站一站下去,到时然到站的时候,车厢里只剩下零星的三四个人。
虽然她家乡也算是一二线之间的大城市,但大概是因为风俗习惯,这里是没有什么夜生活的。
时然以前上中学的时候和同学出去玩,玩到七八点已经觉得很晚了必须要回家了,过了晚上十点,就连商业街上都是没什么人的。
现在时然到站后背着行李走出地铁站,外面的路上更是连车都很少看到了。
但人少归少,治安还是不错的,时然回到家里,反锁上门,给她妈妈发消息。
她妈妈这会儿回得很快,“好,早点休息。”
家里很安静,她已经有三四个月没有回来了,但家里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她把包放下,打开冰箱,看到里面放着一板新买的她爱喝的酸奶。
客厅的茶几上也放着刚买的她喜欢吃的零食。她拿了瓶酸奶一边喝一边收拾行李。
她去学校的时候还是夏末秋初,但现在床上已经铺上了毛茸茸的床垫和电热毯,被子也换成厚的蚕丝被了。
就连衣柜里的夏装和秋装都已经收起来换成了冬装,看起来还都趁天气好晒过了,没有放了一年的霉味,反而带着点阳光的味道。
时然站在衣柜前看了一会儿,拿了睡衣去洗澡。
洗完澡都收拾好,时间都快到第二天了。时然没有再玩手机,钻进暖和的被窝里就睡觉了。
时然没定闹钟,第二天早上是被手机铃声给吵醒的。
她睡眼惺忪地接起电话,“喂。”
“然然,还没起床吗?你舅妈刚生好了,你起床之后打车过来医院,晚点没关系,但一定要上午来,来的时候记得买束花,小一点的好了,康乃馨之类的都行。”
时然的大脑还没完全清醒,但这些事昨天晚上她妈妈就说过一遍了,“知道了,我现在起床,弄好了就过去,你把地址和病房号发给我。”
“打车过来好了,大冷天的等公交太冷了,妈妈给你报销。”
“嗯,知道了。”时然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电话挂断,时然放下手机又眯了两分钟。
等她彻底清醒,再拿起手机一看,她妈妈给她转了两百,应该是让她打车和买花的钱。
时然没急着起床,先找了一家花店,挑了一个一百左右的花篮下单送到家门口。
看到预计还有一个小时送达,她才起床刷牙洗脸换衣服。
冰箱里有面包和蛋糕,时然泡了袋奶粉,吃了一个生巧风味的瑞士卷,被腻得不轻。
吃完早餐花还在配送,时然又回去抹了点素颜霜,涂了薄薄的一层口红。
等她连家里的垃圾都收拾好准备一会儿一起带下去的时候,花总算送到了。
花束到手和图片上没什么差别,时然先叫了网约车,再扔了垃圾往小区门口走。
这里的冬天气温要比京市高一点,但冷的感觉是一点都不少。
时然用围巾把自己的脸遮起来,又一次确认自己没有带错手机,拿的还是原来的旧手机。
网约车准时到指定地点,时然上了后座,确认手机尾号之后,司机沉默的往目的地开去。
时然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也喜欢这样不会找乘客搭话的司机。
等到了医院门口,司机才问:“是到住院部楼下吗?”
“不是,你到前面的妇幼保健楼门口就行。”
司机照着路标把时然送到门口,时然道谢下车,关上车门,一边拿出手机付车费,一边往楼里走。
楼层和病房号她妈妈已经发给她了,时然没有再问,直接提着花篮上去了。
病房在走廊深处,时然照着门牌号找过去,看到一间门虚掩t着的病房门口的门口的电子牌上,有她舅妈打着码的名字。
时然正要进去,突然听到从里面传来她的名字。
“你就没想过给时然生个弟弟?”是个陌生的声音,但能叫得出她的名字,应该是她某位不太熟的长辈。
她妈妈接话说:“怎么没想过?但是当年你也知道的,不让生,抓得紧,生了要丢饭碗的。”
时然要推门的手一顿,听着长辈继续问:“那前几年不是放开了吗?怎么不抓紧时间要一个?”
“一个是年纪大了,二来也是她爸不想要。”
长辈嗤笑一声,“真有男的会不想要个男孩?而且你们俩工作稳定又挣钱,条件噶好不再生一个?”
她妈妈笑了笑不说话。
长辈也不再逮着她,又问她舅妈说:“你这个男孩,是不是提前查过的?”
她舅妈回答:“花了四千块呢。”
时然感觉有种莫名的恶心和发寒。病房里三个生育过的女性在热切的讨论如何生出一个男性来。
这句话和这件事本身似乎没有任何问题,却让时然觉得这一幕充满着说不出的荒诞和滑稽来。
“有个男孩到底是不一样的。”长辈笑着说完,又把话锋对准她妈妈,“时然以后出嫁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说不定都没你这侄子亲呢。”
时然胃里反胃的感觉更强烈了。这都什么年代了,她竟然还能听到这样前朝遗老一样的发言。
但长辈的话还没说完,“以后时然嫁出去了,你们夫妻俩奋斗一辈子的家底不都白白便宜别人了?好在现在你弟妹争气,生了个儿子出来。”
怎么着呢,这小孩子连眼睛都还没睁开呢,已经惦记上他们家的家产了。
时然觉得荒谬又好笑,正要推门进去,却听到她妈妈说:“对侄子好是应该的,但然然从小到大都很孝顺,而且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时然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突然感觉另一只手里一空,她转过头,她表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把她手里的花篮接过去了。
她表妹还穿着她以前的衣服,一件天蓝色的羽绒服,她没穿过几次,觉得颜色太鲜艳不喜欢,后来就送给了她表妹。
她表妹从花篮了拔了一支开得最漂亮的香槟玫瑰,又把花篮还给她了。
时然看着她表妹,突然觉得这个她一直不太喜欢的表妹变得有点陌生了。
虽然她的外表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扎着低马尾,头发毛毛躁躁的,眉毛和她妈妈很想,很淡,唇色也很淡,看上去没什么气色的样子。
她表妹没说话,拿着花转身就走了,连人也没喊。但时然向来不喜欢喊人,也不喜欢强求比她更小的亲戚喊她。
时然拎着花篮转过身,再要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开始讨论要炖点什么汤喝才好。
时然推门进去,她妈妈最先看到她。
“然然来了。”她妈妈朝她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花篮。
时然先挨个问好,“舅妈。”
另一个话多的长辈她不知道该叫什么,就礼貌地笑着点头说:“您好。”
长辈也笑了笑,“好久不见,然然都长得这么漂亮了。”
这句话漂亮夸完,下一句就是:“对象找了吗?”
时然没有马上回答,但她已经知道这位长辈是个大脑一刻都离不开晋江的可怕生物了。
时然笑着说:“已经找好了,他在京市开公司,年收入至少有几十个亿吧,有一架自己的私人飞机,比我大八岁,长得又高又帅。”
长辈得到了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
往常过年走亲戚时,时然也听到过其他比她大几岁的哥哥姐姐被追问这种话题。
但这些哥哥姐姐们要么支支吾吾的,要么说还不打算找,于是又被长辈们轮番上阵一阵催婚催育。
“条件这么好,该不会是骗子吧?”长辈当然不信,她自己待在草窝里,身边都是一样的家禽,怎么能信时然变成了一只凤凰飞上天了呢。
“真的。”时然一本正经地说,“还是他主动追的我,他老喜欢送我一些名牌包啊首饰之类的,但是我不是这么物质的人,收了不就成拜金女了?
“所以他就给了我一点股份,不多,一年分红也就百来万吧,虽然就是点毛毛雨,但我觉得这多少也是他的心意,再拒绝就不好意思了。”
时然越说越离谱,像是得了失心疯在瞎编一样,连她妈妈都被唬住了,“然然,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怎么会是在胡说呢?我说的都是真的。”时然依旧一本正经的。
第75章
长辈一时间哑口无言。
要继续质疑时然在瞎编吧,有点丢作为长辈地份,要说她这个对象找得不好吧,如果真的存在这么一个人,这样的对象还不好,这世界上就没有好的对象了。
她以前向来都是问完“对象找了吗?”这句话,直接开始催婚催育的,但现在她是用不着催了,晚上也睡不着觉了。
本来时然家里条件就是这些穷亲戚里最好的一个,夫妻俩工作稳定, 时然成绩也好,考上了京市的重本。
现在时然再找这么一个对象,她是越想越不得劲。
时然也知道长辈是晚上做梦都要懊悔醒了,怎么都要找点蛛丝马迹来说服自己她不可能找到这么好的对象。
让你问让你问,这下好了,今天睡不好觉了吧。时然在心里恶意地想着,面上却还笑着继续往下说。
“我和他虽然才谈不到一年,但是他家长也见过我了, 对我很满意, 给我包了个一万块的小红包, 还说让我们好好谈, 可以等我毕业就结婚, 结婚之后生个小孩, 不论男女,生完就给我过户一套一千来万的房子。”
时然说到这里, 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羞涩来。
“但是我说我还小呢,才十九岁,考虑结婚生小孩还有点早, 毕竟现在时代不同了,以前您那个年代,大家都没有上学的条件,十七八岁差不多就定下来了。
“现在本科毕业都二十二了,再读个硕士出来都二十四了,结婚再早也得二十五六了,虽然二十就结婚生小孩的也有,但大部分都是没上过大学的,这也不好放在一起比较,您说是不是?”
时然滔滔不绝的比长辈还能说,长辈还能说什么呢,说她家孩子就是连大专都考不上,二十出头就在相亲准备结婚的?
长辈讪讪地笑了笑,带着点阴阳怪气的语气说:“读了书的大学生就是不一样,说起来都一套一套的。”
时然笑而不语,再说她妈妈就该说她不尊重长辈了。
但天地良心,要不是在医院里,她肯定还要再收着点的。
也就是现在在医院里,万一这位长辈心理承受能力太差,这么说两句就要心脏病发,她按护士铃立马就有专业的医护人员上心肺复苏术不是。
时然觉得再没有比她更尊重这位长辈的亲戚了,连这位长辈的丈夫和子女,恐怕都没有她这个远房亲戚这么尊重她。
长辈败下阵来,和她妈妈又客套了几句,就找了个借口走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下,但没安静多久,她妈妈就拉着她出去外面的走廊上说话了。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她妈妈紧张地问时然。
“当然是瞎编的呀。”时然理直气壮地说,“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嘛,不然我和那个阿姨也不认识,互相杵着多尴尬呀。”
她妈妈看起来对时然很无语,“她是你姨妈,上次你去参加你表哥的婚礼不是见到过?”
时然回忆了一下,参加她表哥的婚礼都是前年暑假的事情了,都过了一年半了,她怎么可能还有印象。
“不记得了。反正是平常不走动的亲戚,我刚才小孩子不懂事,胡说八道开个玩笑,她总不能当着了来和我较劲吧。”
时然全然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她妈妈也拿她没办法。
“算了,你……”她妈妈的话被推着婴儿车过来的护士给打断了。
“ 1床的送回来了,可以喂奶了。”护士对她妈妈说了一声,就推着小孩进病房了。
时然都没来及看清楚婴儿床里躺着的小孩长什么样子,她妈妈已经撇下她跟着护士走进去了。
时然连忙跟进去,正好看到她妈妈从婴儿床里把小孩抱出来。
小孩刚出生几个小时,还是紫红色的,没洗澡,身上还有没擦干净干结t的污渍。
现在是冬天,病房里虽然开着暖气,但也才二十度上下,他刚从37度的母体里出来,裹着厚厚的包被。
包被是红色的,看起来是新的。而包被里的他没哭,眼睛也闭着,手像是在揉眼睛。手也小小的,让时然想起刚出生的小老鼠。
原来动物刚出生的时候都差不多。时然只能想到这个,但很快她就知道人类婴儿和其他刚出生的动物的区别了。
他突然哭了起来,眼睛依旧闭着,哭了两声脸就涨得更红了。他的哭声和猫叫声不太一样,细弱而尖锐。
时然第一次听到新生儿的哭声,和她往常听到的小孩的哭闹声也不一样,莫名地让她觉得这个小孩很可怜,甚至让她也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他饿了,快喝奶吧。”她妈妈把小孩抱到她舅妈身上。
她舅妈勉强地坐起来一点,唇色变得更苍白了,但是她没管自己,直接把病号服给解开来了,要给小孩喂奶。
她里面当然没穿衣服,时然猝不及防的看到一片白花花的,脑袋短暂的空白后,连忙把病床中间阻隔的帘子给拉起来了。
拉好帘子,她没有再留在病房里,快步走了出去。
好可怕。时然感觉自己像是在玩全息惊悚游戏一样。
新生儿像是某个拥有精神操控能力的大BOSS,当他发动攻击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被潜移默化的影响思维,顺从他的心意为他服务,把自己全然置于脑后。
而她刚才不仅是被这个音波功击给控制了,还被她的基因本能和激素控制了。
让她一个还从没考虑过生育,但正在基因认为的适合繁衍的年龄段的人冷不丁的母性泛滥。
时然深呼吸了几下,依旧没法把这种惊悚感完全消解下去。
她完全没法想象自己有一天会变得和她舅妈一样,因为小孩饿了哭了就在不熟悉的人面前解开衣衫喂奶。
但是这时候她突然听到了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新生儿的啼哭声,不是从她舅妈的病房里传来的,因为她的表弟正在喝奶,而病房里其他人都是待产的孕妇。
应该是其他病房里传来的,声音其实并不算很大,或许在她表弟被护士推进房间之前,这个新生儿就在哭了,而她和她妈妈说话时完全忽略了这个声音。
但是现在她听到了,就像她听到了这个世界的旁白一样,她听到基因束缚在她身上的锁链被扯动的声音。
“然然。”她妈妈的声音打断了时然的思绪。
她转过身,看到她妈妈站在她的面前。和以往无数次一样,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但是这一刻时然突然想到,她妈妈也曾这样躺在病床上抱着她。只不过她从出生开始就是喝奶粉的。
她妈妈之所以是她妈妈,因为她妈妈就是这样生下她的。她是这样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可是在这一刻,她突兀又莫名地觉得这样很奇怪。时然也说不出到底是哪里奇怪,但是她知道她肯定不喜欢当时像只小老鼠一样的自己。
“你先回去吧,你舅妈这边走不开人,她妈妈今天下午就到了,到时候来换我,我就可以回家了,现在我再坚持半天。”
时然还有点恍惚的点头说好,“那你中饭呢?”
“这里中午可以定盒饭的,送到病房门口,不用担心我们。倒是你,家里没有菜了,你一个人在家也别点外卖了,就在小区门口打包一份回家吃吧。”
“好,我知道的。”时然说,“我是大人了,会照顾自己的。”
她妈妈笑了,“知道你是大人了,一会儿回去也打车回去,到家了给我发条消息。”
时然继续点头,“好,知道了。”
她妈妈没有再说什么,因为病房里还有一个新生儿和一个产妇等着她照顾。
时然想说医院里应该有可以按天请的月嫂,四百一天帮忙照顾一下的,但是开口前又把话咽回去了。
别说四百一天了,就是四十一天,无论谁出,大家心里都有疙瘩。
要她舅舅出钱是不可能的,现在就有免费的月嫂用,干嘛还要花钱,要她外公出钱也不可能,她外公外婆都是农民,自己的养老金看病都正好,还要她妈妈额外贴补,怎么好意思让他们拿钱。
要是让她妈妈拿,时然心里也不舒服,弄得好像她舅妈真的生了个耀祖来继承她爸妈的财产一样。
不过要不是今天下午她舅妈的妈妈就过来了,时然倒宁愿当这个冤大头花钱请个月嫂,让她妈妈能回家休息睡个好觉。
时然想这些琐碎的事情打车回家,但目的地没定在小区门口,定在了家附近的商场门口。
现在的时间还早,刚十点半,商场都刚开门不久,不过她今天起得早,索性早点吃中饭。
在负一楼的小吃街吃完中饭,她顺路买了桶热奶茶,提着回家去慢慢喝。
她妈妈向来不喜欢她喝奶茶,不过她现在是大人了,拥有有节制的喝奶茶的自由。
从商场走回家花了十几分钟,进家门的时候时然的脸是冰的,背上却已经出汗了。
她换回家居服,终于开始正式享受她的寒假。
第76章
时然躺在床上看小说看得昏天黑地, 这是本百万字的大长篇,她刚看了五分之一,奶茶已经喝完了。
她回过神来一看时间,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她再一抬头,外面的天都开始暗下来了。
但是都快五点了,她妈妈说着吃过中饭就回来,怎么还没见人影呢。
时然正要给她妈妈发消息问一下情况,就听到外面传来了开门声。
时然从床上下来走出房间, 回来的是她妈妈。
“你终于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她妈妈看上去有点疲惫,“别提了,她妈妈原本是要搭一个亲戚的车过来,现在亲戚要等到年前两天再来, 她又买不到票,家里也没车,说只能过几天再来了。”
时然无语又觉得好笑, “真要来办法多的是, 火车票买不到长途客运也买不到吗?实在不行火车买一站票上车之后再补全程的站票都行。”
她妈妈摇了摇头, “算了, 他们不想来你又不能逼他们来。”
“那就逮着你使劲的薅吗?”时然不忿地说, “舅舅呢?这都一天了,他也回不来?”
“他刚上大巴,估计要明天上午才能到了。”她妈妈轻轻拍了拍时然的肩膀, “好了,没事,我再坚持一晚就好了。”
“索性按天请个月嫂吧, 这一天的钱我们出了好了,你已经熬了一夜了,再熬身体都熬坏了。”
“没事。”她妈妈还是摇头,“妈妈以前生你的时候,我和你奶奶整夜整夜地熬了两三个月呢。
“请了月嫂你爸和你舅心里都有疙瘩的,而且有护工在我也得过去陪着,不然说不过去的,她刚生完就把她一个人扔在医院里了?这样不好的。”
时然不知道为什么她妈妈突然提到她爸爸,但是她妈妈已经越过她往里走了,“我先去洗个澡,一会儿烧点饭吃了再过去。”
“别烧饭了,去小区门口一起吃点就好了,省力一点。”时然说。
“也行。”她妈妈进房间前又看了看时然,但没说什么,关上门去洗澡了。
不到半个小时,她妈妈洗完澡吹干头发换好衣服出来了,时然也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坐在沙发上刷朋友圈。
寒假已经开始有几天了,朋友圈里的同学有些相约出去旅游的都开始晒图了。
时然对旅游的兴趣不大,她现在更想把刚才的小说看完。
“我好了,我们走吧。”她妈妈喊她。
“好。”时然站起身,和她妈妈一起换鞋出门。
天色在这半个小时里已经完全昏沉下去了,太阳已经看不见了,但还能看到西边还未散去的橙红色的光。像是血光一样。
时然收回视线,和她妈妈一起在门口的面馆吃了碗面,吃过晚饭,她妈妈又在旁边的小超市里买了点面包水果。
买了两份,一份她带去医院晚上饿的时候吃,另一份给时然。
“晚上一个人在家不要点外卖,不要给陌生人开门,我要是回来了有钥匙的,知道吗?”
“我知道的。”时然说。
她妈妈平常出门是骑电动车的,医院离这里不远,她就直接骑电动车过去了。
“你自己路上也注意安全。”时然把手插在口袋里,对她妈妈说。
“我先送你到单元楼下。”她妈妈说,“上来吧t。”
时然以前上学的时候基本都是她妈妈送她过去的,只不过她爸妈虽然都是老师,但初中划区她没划到她爸妈工作的学校。
时然想着以前的事情,她妈妈已经把她送到单元楼下了。
“上去吧,回家就把门反锁了。”她妈妈说,我今天晚上不回家了,你自己早点睡。 ”
时然点头,“你说过好多遍了,现在治安挺好的,以前入室抢劫还能抢到现金,现在家里都没值钱东西了,抢也没什么好抢的。”
“临近年关了,还是小心点好。”
时然没有再说什么,点点头,拎着她的夜宵上楼去了。
她妈妈看着她走进单元楼里,才转头往医院去。
时然走到电梯门口,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她妈妈说的这些话的缘故,她看着一直用砖头抵开的单元楼门,又重新回去把砖头拿开,让门关上了。
因为现在点外卖送快递的人很多,按门牌号开门都觉得麻烦,所以索性就一直把门开着。
时然听到门“咔哒”一声关上,正好电梯到了一楼,她走进去,按了楼层。
回到家里,向来不锁家门的时然也第一时间把家门给反锁了,她又看了看房间门。
家里的房门到现在都没锁过,门锁上的钥匙都挂着。
时然也不知道她是突然中了什么邪,拿了贴纸写好主卧、次卧、客卧和客卫,把钥匙都拔下来串起来放进了客厅抽屉的最深处。
都弄好,时然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过度紧张了。
她回房间躺在床上继续看小说,看到快九点,她挣扎着放下手机去洗澡了。
洗完澡出来,她打算去餐厅倒点热水,把热水壶关掉。
但水刚倒完,她突然听到了敲门声。
她没有点外卖,小区的工作人员也不可能快晚上十点了来敲门。
时然的后背一下子凉了一下,她拿着不锈钢保温杯,很轻地走到门口。
凑近门从猫眼望出去的时候,她感觉这道门薄得像纸又像是玻璃一样透明,没法给她一点安全感。
她很紧张,总感觉门外的人也能看到她。
应该是喝醉酒的人敲错门了吧?时然正想着,看到了门外的人。
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人,他也在看着猫眼的位置,时然因此能很清楚地看到他的容貌。
是孙一鸣。但是他和时然上次见到他时不太一样了,他的头发更乱更油了,眼睛里都是血丝,胡子也好像有几天没刮了。
身上还是穿着当时她见到他时穿的薄款羽绒服,再往下就看不到了,时然不知道他手里是不是拿着什么。
下一秒,走廊上的声控灯自动熄灭,时然的视野一下子全暗了,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再下一秒,敲门声再次响起。
时然根本不敢开门,更不敢问他有什么事情。
孙一鸣的妈妈和她妈妈是同事,就算是同事间的串门,也不应该是孙一鸣一个人出现。
更何况他这副样子看上去可一点都不像是来串门的。时然的手脚都开始发凉了,她轻轻地往后退开,离开门边。
家门的隔音效果不是很好,她回到了客厅里才开始思考她该怎么办。
报警吗?但是孙一鸣什么都没做,他们又是认识的人,只是在不算很晚的时间来敲门就报警,大概率是不会被受理的。
叫她妈妈回来吗?可是她妈妈回来也没用,孙一鸣要是真打算做点什么,她妈妈回来反而更危险。
她现在自己去警局?但是万一孙一鸣就守在楼下,她出门岂不是自投罗网了?
时然紧张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但是孙一鸣在敲了两次门之后就没有再敲了。
她又重新回到门边往外看,孙一鸣已经离开了。
但是时然总感觉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她没有开灯,把拖鞋也脱了下来,只穿袜子走路不会发生什么声音来。
她回到自己房间里,从书包里找出了她的新手机,和她现在的手机打开视频通话,再把她新手机的麦克风关掉。
时然拿着她的旧手机回到客厅,轻轻搬了椅子把手机架到冰箱上面,摄像头对准家门。
把椅子复位后,她拿上她的新手机出卧室。
她把自己的卧室、客卧和客卫的灯全都关掉,门锁都锁上,用力拉上。
之后她进到主卧里,把主卧的门也反锁,她在主卧里找了一圈,找了她妈妈的合金奖牌当武器,最后再进到主卫里,把钥匙拔下来之后也把门反锁。
她躲在卫生间里,看着屏幕上一片隐没在阴影中的黑色,希望自己只是在自己吓自己。
时然精神高度紧张的等了快半个小时,就在她以为孙一鸣真的已经离开了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了鞭炮声。
而在鞭炮声中,还有一个和鞭炮声几乎同频的巨大声响。
像是有人在拿消防斧劈她家的门。时然感觉她浑身的血液都逆流了,她没有再犹豫,立马切屏报警。
电话很快被接通,时然不等对方问,就迅速把她的家庭住址说了。
“有人在拿消防斧劈我家的门,我现在一个人在家,对方和我有仇怨,他可能想杀了我,请你们务必尽快过来。”
电话挂断,时然切回视频聊天的界面,看到一片昏暗中缓缓出现了一点亮光。是走廊上的感应灯的亮光。
门真的被劈开了。外面的鞭炮声也已经停了。看来孙一鸣大概率还有一个同伙。
时然不知道孙一鸣到底在发什么神经,她只不过是给他寄了封律师函,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孙一鸣把被劈烂的门给推开了,时然借着外面的光,看到他的手上真的拿着一把消防斧。
时然艰难的咽了一下口水。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上,有外面的夜色掩盖,孙一鸣还没发现冰箱上的手机屏幕散发出的亮光。
但是家里的门都是普通的木门,用斧头劈两下一扇门,根本撑不了多久的。
该不会她这个女配其实不是恶毒女配,而是炮灰女配吧?今天就是她的死期了吗?
时然努力用颤抖的手握紧手里的奖牌,紧张的看着孙一鸣挑选第一扇门。
手机放的位置很好,不仅能看到家门,也能看到连接着四个房间的走廊。
而现在孙一鸣正朝走廊走过去。
第77章
剧本保佑,孙一鸣选的第一扇门是朝北的客卧的门。
他按了一下门把手,没打开,他几乎没有犹豫地就拿起了斧头开始劈门。
木门出乎意料地结实, 挨了两下才不堪重负地裂开。孙一鸣一脚把木门踹开, 走进房间里。
时然看不到孙一鸣进门后做了什么,只希望他能搜查得仔细一点,多花点时间撑到警察到。
但客卧里连柜子都没有几个,他能搜查的地方实在太少,才三四分钟,孙一鸣就从房间里出来,开始挑选第二个房间了。
他手里拿着消防斧,在朝南的主卧和次卧之间犹豫,时然的呼吸都屏住了。
时然第一次知道人紧张恐惧到极致时真的是浑身冰凉的,她想随便找个什么神佛祈祷一下,但最后她只能祈祷她在剧本中不是注定死在今天的。
虽然这个世界烂透了,可是真的到这个时候,她才觉得活着还是挺好的。
就算真的没法活了, 她也不想以这样的方式死去。哪怕是走在路上被从楼上掉下来的花盆砸死, 都比这样凌迟般的恐惧好。
在模糊的画面中,时然看到孙一鸣选择了次卧的门。
刚才砸的两扇门似乎已经很大程度消耗了他的体力, 这次他光是砸门就砸了一分多钟。
门打开, 孙一鸣再次消失在画面中。
时然看着画面再次恢复平静,有种恐惧过头后麻木的感觉。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死了,现在是她的灵魂飘在这里。
可是事实更残忍, 她还没有死,她必须在这里继续等待凶手的屠刀落下,等待不知道能不能及时赶到的救援。
心脏一直在剧烈跳动, 但是她的手脚依旧冰冷得像是已经变成了尸体,就连呼吸都是不顺畅的。
时间在凌迟般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孙一鸣在她的卧室里寻找了很长时间,因为这一看就是她的房间,而且看起来能藏人的地方也多。
过了七八分钟,孙一鸣才重新出现在走廊上。
剩下的只有客卫和主卧的门,这两个选项已经没有迷惑性了,孙一鸣直接往主卧门口走来。
时然在孙一鸣拿起斧头劈门之前,迅速t切出拨号界面,给她另一个手机打电话。
手机铃声在寂静的房间中响起,饶是孙一鸣是个拿着消防斧破门而入意欲行凶的歹徒,他也被吓了一跳。
从他进门到现在,他一直没有开灯,现在黑暗中没有其他亮光,只有还在不断响起手机铃声。
孙一鸣循着手机铃声回到客厅,但不等他找到手机铃声的来源,电话突然挂断了。
他在房间里环视了一圈,没看到可疑的亮光和人影。
房门依旧大开着,孙一鸣拿出了手机。
手机屏幕散发出的亮光照在孙一鸣的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恐怖片般的感觉。
但现在远比恐怖片更恐怖,时然的手还在克制不住的不断发抖,她猜孙一鸣应该是在给他同伙发消息。
过了两分钟,孙一鸣把手机收起,继续往主卧走过去。
时然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是这次她没有在孙一鸣砸门之前就打电话。
劈在主卧门上的声音比刚才清晰得多,就像是侩子手行刑前斩立决的木牌掉在地上的声音。
在砸了一下门,第二下即将落下的时候,时然再次拨通了电话。
她的伎俩不算高明,但现在的氛围不仅加深了时然的恐惧,也让孙一鸣的情绪和心理完全不处于理智状态。
虽然现在孙一鸣正拿着消防斧在她家里劈门,但本质上他也是在法治社会中生活了二十几年的人,接受过义务教育中的道德与法律教育。
他或许有反社会人格,但他不是一个熟练的罪犯,这次有可能还是他第一次犯罪,他不可能做到完全冷静。
时然再一次成功地把孙一鸣引出了走廊,在孙一鸣进入厨房之前挂断了电话。
但是太晚了,这次孙一鸣已经找到了发出声音的手机。
时然在孙一鸣的手往冰箱上抓的时候先一步结束了视频通话,同时结束了屏幕录制。
长达二十几分钟的视频保存成功,但是她已经失去最后一张牌了,她现在只能祈祷警察快点来。
都二十几分钟了,难不成他们真和电影里一样只负责给受害人收尸吗?
时然把手机藏在柜子的缝隙里,万一她连被收尸都轮不上,这也能算是最有力的证据让孙一鸣能杀人偿命。
藏好手机,时然轻轻地拿着奖牌躲进淋浴房里。
她开始在心里默数,但是这对缓解她的恐惧一点帮助都没有,反而让她感觉自己是在给自己的死亡倒计时。
数到第一百秒的时候,她听到一声巨大的响声。
孙一鸣劈开了主卧的门。时然已经害怕到生理性的流泪了,卫生间里没有开灯,也没有窗户,一点光源都没有,是全然的黑暗。
但是她陡然间看到门缝里透进来了光,孙一鸣打开了灯,这是他第一间开灯搜查的房间,他现在已经完全不怕他被发现了。
也可能是他笃定她就在这里,而且她逃不出去。
时然死死地盯着门缝透进来的光,在极度恐惧下,她根本没法默数了,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只知道她浑身都已经凉得跟冰一样了。
她看到门缝处出现了一道阴影。她的呼吸已经完全屏住了。
她要死了吗?她要是能马上死了就好了,她知道自己拿着个奖牌大概率是打不过手拿利器的孙一鸣的。
恐惧已经抽走了她身体里的力量,但她的恐惧会成为孙一鸣的力量。
如果她一定会死,她只希望孙一鸣能一斧头砍死她,不要再在死前凌辱她。
时然看着门缝处的阴影越来越大,直到完全遮挡住外面的灯光。
“扣扣—”孙一鸣敲了门。
在其他房间门口,孙一鸣都没有敲门,直接按了门把手,发现打不开之后就直接劈门了。
但是他现在敲门了,他不仅敲门了,他还用嘶哑的带着笑的声音说:“我要进来喽。”
时然控制不住地流泪,但她已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她只能木然地看着门开始晃动,巨大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像是索命的厉鬼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声响。
一下。两下。门已经摇摇欲坠了。
孙一鸣用力踹了一下,但是门锁意外的顽强,还扯着不放,于是孙一鸣又劈了一下。
门开了,一下子打开的。亮光照进来,孙一鸣看到了躲在淋浴间里的时然,而时然也看到了孙一鸣。
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而猎物已经把自己关在了笼子里等着猎人来收。
孙一鸣的面容比不久前时然透过猫眼看到的更扭曲,他露出一个夸张的、小丑般的笑容,拎着消防斧朝她走过来。
时然在这一刻感觉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或许是一具尸体,又或许是一只家畜。
她不知道,她没法思考。她甚至连恐惧都没法清楚地感知到了。
她只看到孙一鸣朝她走过来,抬起手,似乎是想要拉开淋浴间的门。
时然一只手紧紧地握在淋浴间的门把手上,她以为自己很用力,但孙一鸣的手刚握住外面的把手,她就感觉到门在打开来。
她的心率大概已经到一个超负荷的频率了,她的耳边都出现了强烈的嗡鸣声,连视野都是模糊的。
而在死神的斧头落下之前,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警察!举起手来!”
更强烈的光照进来,时然眯起眼睛,看到卫生间门口站着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他们手里甚至举着枪。
她得救了吗?时然不清楚。面前的白光强烈到让她产生了眩晕感,她的耳边一直在嗡鸣。
时然感觉到有人拉开了淋浴间的门,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扶着她往外走。
这一段的记忆全都是模糊不清的,等她缓过神来,她已经坐在了警察局里,身上披着一条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毯子。
她的手还在发抖,但是手里拿着一个一次性纸杯,杯子里倒着半杯温水。
水面在不断地晃动出一圈圈涟漪,她迟钝的意识到她不仅手在抖,全身都在颤抖。
“你稍微好点了吗?”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
时然转过头,是个女警,在女警的身后,还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年轻男人。
女警走进来,年轻男人留在了门外,对她露出了一个表示友好的微笑。
时然现在还笑不出来,只能对他点了点头,看向搬了椅子坐在她对面的女警。
“我们需要先了解一些情况,如果你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还行的话,可以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时然点头。
女警没有拿纸笔记录,只拿了一支录音笔说:“我需要录一下音,可以吗?”
时然还是点头。
女警打开了录音笔,开始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时然。”时然开口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干哑得厉害,她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你认识孙一鸣吗?”
时然点头,“他是我妈妈同事的儿子,十一月末的时候,我妈妈说他准备考我的学校的研究生,租房在学校附近,让我带他去学校里参观一下,我答应了,当时我还约了另一个同学一起,但我们三人见面后不久,他就离开了。
“第二天上午,他在我学校的校园表白墙上造谣诽谤我,于是我委托律师向他发了律师函,大概半个月后,律师给我发送了孙一鸣和他家长的道歉视频,之后我和他再也没有联系过。”
时然讲得逻辑清晰又条理分明,都省去了女警的追问。
第78章
“你知道孙一鸣借网贷投资的事情吗?”女警又问。
“我不知道。”时然强调, “在我委托律师给他寄送律师函之后,我就没有再和他有直接的联系。你们可以看我和他的聊天记录,我不知道孙一鸣之后做了什么。”
时然说到这里, 才想起自己的手机不在身边, “我的手机还在我家里……”
年轻男人插话说:“你的手机是这部吗?”
他说着,把一个时然一看就知道不是自己的手机递给了女警,他依旧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时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进来,可能是害怕她现在会对男性产生应激心理?不过时然觉得她还没有这么脆弱。
女警把手机拿过来,把手机屏幕展示给时然看。
于是时然知道了为什么拿过来的不是她自己的手机,因为手机屏幕的照片里是一个被一斧头完全劈碎的手机。
是她的旧手机。时然抬头看向年轻男人,“这是我的手机,但是我还有一部手机,放在主卫柜子底下,我把聊天记录都备份了。”
年轻男人微微挑眉,t “好的,现在还有人在现场,我让他们把你的手机带过来。”
时然点点头, 又问:“你们……联系我家人了吗?”
“联系了, 没联系上。”年轻男人回答, “我们联系了户主, 电话没打通, 你要联系你的家人吗?”
因为时然是个成年人, 不存在监护问题,现在时然没有受到身体伤害, 没有送医也不需要手术签字,所以联系时然家人的优先级被延后了。
户主是时然她爸爸,时然点了点头说:“可以借我一下手机吗?”
年轻男人的手机还在女警手里,他抬手示意时然直接用他的手机,“你用我的手机就好。”
时然接过手机,没有乱翻,直接退出界面找到拨号界面。
她输入她妈妈的号码,等了半分钟,无人接通,一直到手机里想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电话都没有人接。
“算了。”时然把电话挂断,把手机还给女警,“我一个人可以的。”
女警的神情有点复杂,她把手机还给年轻男人,还是继续问案件相关的事情了,“方便说一下你和孙一鸣见面时发生的事情吗?”
虽然时然不觉得当初参观学校的事情值得孙一鸣记了两个月,还拿上了斧子来报复她,但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她可以配合工作。
“我和他约在上午十点在校门口见面,因为学校不允许外来人员入内,所以我要到校门口带他进去。一起约的另一个男生是我的高中同学,也在京市上大学,
“我同学先到,孙一鸣后到。我同学给我带了一束花,见面后我们一起进学校,路上孙一鸣和我同学聊起学校和就业,我同学说他是京大的,家里有公司,等孙一鸣研究生毕业可以给他介绍工作。
“孙一鸣就表示他还有事,直接离开了。当天晚上他就找我学校表白墙投稿暗示我是拜金捞女,负责管理表白墙的学生没有理会,孙一鸣持续骚扰,第二天上午墙发帖后,他在帖子下留评挂出我的名字。
“于是我找了律师维护我的合法权益,给孙一鸣发了律师函,要求他就诽谤一事向我道歉,这些证据我都截图留存了,如果你们有需要,我可以拿给你们。这就是我和孙一鸣唯一的交集,我们甚至只见过一次面。”
等时然说完了,年轻男人才开口,“孙一鸣说,他后来又去学校找过你一次,但没能进得去校门,只不过正好看到你从学校里出来。”
时然完全没有印象,“是什么时候?”
“是你们第一次见面后的下周三傍晚,他看到你和另一位女生上了一辆豪车。”
时然努力的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天我和室友一起出去吃饭了,请我们吃饭的是我室友兼职家教的学生家长。我当时根本没看到孙一鸣。”
“方便告诉我们这位学生家长的名字吗?”年轻男人追问。
时然不知道他问这个干什么,但她也没有替周肇之隐瞒的义务。
她正要说话,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免贵姓周,周肇之。”
时然被吓了一跳,怀疑自己是出现幻听了。
但年轻男人也转过了身,他让出了门口的位置后,从门外走进来了一个时然意想不到的人。
周肇之穿得相当正式,黑色呢大衣里是黑色的西装、马甲、衬衫和领带,配黑色的西裤和皮鞋,整个人看上去相当锐利而有压迫感。
“周总……”时然已经懵了。
周肇之走到时然面前直接半跪下来和她平视,“我正好在附近出差,听到你的事情就过来看看。”
时然茫然的点头,恍惚地想他是从哪儿听到她的事情的呢。
周肇之把时然手里的水杯拿出去放到了旁边的茶几上,“先和我去休息一下,我有位朋友是心理医生,正好也在附近,我请他过来和你聊聊,好吗?”
时然都还没想明白周肇之这句话的意思,年轻男人先开口了,“周先生,我们一会儿会安排时小姐去休息,也会给她提供心理疏导的,您……”
“小邢。”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年轻男人的声音。
这个声音不算严厉,只是提示性地让这位姓邢的警察不要再继续往下说了。
“王局。”刑警官打了声招呼。
但王局长没有再和刑警官说话,直接走进房间,“周总,久仰。”
周肇之站起身,回握王局长的手。
“这次的事情要辛苦王局了。不过小姑娘年纪小,经这么一遭都吓坏了,今天我先带她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天调整好精神状态再来配合你们工作,您说呢?”
“当然。”王局长连声答应,“是我们考虑不周了。这起案件性质极其恶劣,好在证据很确凿,我们一定会让嫌疑人得到应有的惩罚,还请放心。”
王局长说完,还对时然抬手敬了一下礼,放下手,他又看向周肇之,“那周总您今天先带时小姐回去,明天再来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
周肇之点头,转过身握住时然的手臂,扶着她站起来。
原本披在时然肩上的毛毯滑下去,时然还穿着毛茸茸的兔子元素的家居服,在室内有空调,这么穿不冷,但出去就冷了。
周肇之自己也穿的不算多,把自己的大衣披在时然肩上对他们的关系来说有点冒昧了,他只是把毛毯捡起来重新批到时然肩上。
“借用一下毛毯,明天我还回来。”周肇之说。
“好的,这都是小事。”王局长应声。
时然自己抓紧了毛毯,“我的手机还没拿回来。”
“我一会儿让人来拿。”周肇之揽了一下时然的肩膀,带着她往外走。
时然走在前面,路过还站在门口的刑警官时,她才注意到刑警官长得其实很出色,是很衬他的职业的正气的长相。
她依旧对刑警官微微点头示意,刑警官这时候也不好说什么,只能也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时然和周肇之走出房间,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你家里暂时没法回去住了,去酒店将就一下可以吗?”
时然转过头看向周肇之,“您怎么会在这里?”
周肇之看着时然,她面色还很苍白,刚才他握住她手腕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她整个人都还在微微颤抖。
可是她现在已经能像只刺猬一样对他竖起防御的尖刺了。这是褒义的夸奖。
周肇之知道他出现在这里很可疑,像是在故意监视她一样。
他刚才在说话之前,听到了前面几句的对话,于是他对时然说:“孙一鸣第二次见到你的时候,拍照发到了网上,试图散播你我的谣言。”
时然看上去有点惊讶,周肇之继续往下说:“我不喜欢当公众人物,会第一时间处理掉网上关于我的流言,所以我在你知道这件事之前,先按我的方式处理了孙一鸣。
“这件事情是我的疏忽造成的,孙一鸣不知道我的存在,于是他把报复的矛头对准你。是我牵连了你,我很抱歉,我希望我能尽量地弥补你因此受到的伤害。”
周肇之的意思是刚才女警问的网贷投资,可能都是他的手笔?
如果是这样,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孙一鸣的直觉还是挺敏锐的,但她也是真的无妄之灾。
时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现在太累了,一晚上发生的事情已经让她身心俱疲。
于是周肇之默认她的沉默是接受了他的提议,“走吧。先去酒店。”——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目前随榜更,周三一般不更新~
第79章
时然的身份证件不在身上, 周肇之的车停在十公里内最好的酒店门口,用自己的证件开了一间套房。
进电梯时周肇之问时然:“饿吗?想吃点什么吗?”
时然摇头。她现在什么都吃不下,还有点想吐。
周肇之没有再问, 进房间之后, 又说:“你去房间休息吧, 我在客厅,有事喊我。”
时然看了看周肇之。他似乎不觉得他留在这里不太妥当,但现在她也没有力气和他争辩了,点点头就转身进了房间。
进房间之前,她还看了一下门锁,上面没有挂着钥匙,不过酒店的房间肯定在前台留有备用t钥匙。
时然把房间反锁了,也不打算再去洗澡了,把一直披在肩上的毛毯放到一边, 掀开被子躺到了床上。
酒店的空调打得很好,被子不厚,她穿着毛绒睡衣,躺在被子里应该是不觉得冷的,但是她还是在发抖。
时然闭上了眼睛, 身体和精神都很疲惫, 但是大脑还很兴奋, 它在不停地强迫时然回忆不久前发生的事情。
黑暗、鞭炮声和消防斧劈在门上的声音。时然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放鞭炮的声音, 于是她又睁开了眼睛。
床头灯没有关,房间里不是一片全然的黑暗, 她看到了天花板,仔细听了一会儿,没有鞭炮声。
酒店房间的隔音不太好,但是她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门外的周肇之很安静,这一层都是套房,房间少,住的人少,声音当然也少。
时然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的造型水晶灯,又把眼睛闭上。这次她感觉没有完全被眼皮挡住的光,就像是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一样。
时然不得不承认她现在还是很害怕,她不想一个人待着,但是她也不太想和周肇之一起待着。
她想妈妈。时然从床上起来,走出房间。
周肇之坐在沙发上,似乎正在闭目养神,听到她的脚步声之后,他睁开眼睛转过头。
周肇之没有先发问,只是看着她,等她提出她的需求。
“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手机打个电话吗?”时然问。
周肇之的手机里应该有很多重要的东西,但他现在没有拒绝,打开手机打开拨号界面,把手机递给时然。
时然输入她妈妈的手机号,按下拨号,刚“嘟嘟”了两声,就变成了“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她妈妈应该是把电话给挂断了。不过这也能理解,毕竟这是个陌生的外地号码,可能她表弟刚哄睡,怕吵醒他就直接挂断了。
但是理性上能理解是一回事,感性上时然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她在把手机还给周肇之之前,她的眼泪已经掉在了屏幕上。
时然泪眼朦胧地想把自己的眼泪擦掉,但周肇之直接把手机拿过去放到了一边。
他握住了她的手腕,让她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倾身去茶几上拿了餐巾纸放到她手里。
“你现在已经安全了。”周肇之告诉她,“不会再有人能伤害到你了。”
时然用餐巾纸擦眼泪,现在连难为情这一点都想不到了。
周肇之没有做出更越界的举动,而是站起身把长沙发让给了她,从旁边的沙发上拿了毛毯过来。
“在沙发上躺一会儿吗?我就坐在旁边陪你。”
时然看了看周肇之,没有拒绝这个提议。
长沙发对她来说还是有点小,她曲起腿侧躺在沙发上,周肇之把毛毯披在她的身上,在她睁开眼就能看到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时然闭上了眼睛,听到周肇之起身的动作。他换了亮度更低的灯,似乎又倒了杯水回来。
没有这么安静了,但是时然感觉自己似乎没有这么不安了。
紧绷到现在的神经慢慢松懈下来,她缓缓地陷入半梦半醒的梦境里。
梦里一片混沌,什么都有,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现实和梦境糅杂在一起,时然听到了开门声,猛地惊醒过来坐了起来。
她坐在沙发上,大脑还没完全清醒过来,转过头,看到周肇之和一个没见过的男人正一起走进来。
男人大约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和浅卡其色的休闲裤,搭了一双小白鞋,外面套着件驼色的呢大衣。
他的头发柔软地趴在额头上,不像周肇之的头发现在还维持着工整的往上梳的三七分,他的刘海刚好到眉毛,底下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他的五官其实和周肇之一样是偏深邃锐利的,但他的衣着和发型都在极力削弱这种锐利感。
在注意到时然的打量之后,他对她弯唇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来。
这应该就是周肇之说的心理医生了吧。时然在心里猜着,也朝他点了点头算是问好。
周肇之带着他走进来,向时然介绍:“这是白语默,精卫中心的医生。”
本市是没有精卫中心的,倒是隔壁市的精卫中心全国闻名。
“这是时然。”周肇之简单地向白语默介绍时然。
白语默先朝她笑着打招呼,“你好。”
他没有带称呼,时然也打招呼说:“白医生,您好。”
白语默朝时然走过去,周肇之留在了玄关和客厅之间,没有跟过来,只是看着他们。
白语默走到刚才周肇之坐的位置上,问时然:“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时然点头,“您请便。”
白语默坐下后,没有急着开始问晚上发生的事情,还是问她:“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吵醒你了吗?”
“我本来也没有睡得很沉。”
“有做梦吗?”
“或许有,但是我不记得了。”
“要喝点温水吗?”白语默问,“刚醒来喝点热水会舒服一点。”
时然看到桌上放着杯子,但是因为是玻璃杯,现在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她正要去拿杯子倒水,白语默却先拿了杯子帮她加了点热水。
“谢谢。”时然接过白语默手里的杯子。
“不客气。”白语默的目光在时然手上停留了一下,她的手放在腿上的时候不在抖,但把杯子拿起来喝水时还会微微颤抖。
时然喝完水把杯子放到旁边,主动问:“我的手机拿来了吗?”
“拿来了。”回答时然的是周肇之,他从口袋里把手机拿出来递给时然。
但是时然一按,开不了,手机已经没电了。
她回来之后就没给这个手机充过电,今天晚上又挂了半个多小时的视频,电量直接被耗尽了。
“没电了。”时然说。但其实有电也没用,她这个手机里插的电话卡对她妈妈来说也是陌生外地号码。
只是对现代人来说,身边有个手机似乎更有安全感。
“我去帮你充电。”周肇之又把手机拿回去。
周肇之去找充电器,对话的人又变成时然和白语默。
“没法联系上你的家人,你看起来不是很着急,我能知道原因吗?”
“因为他们来了也没用。”时然回答,“嫌犯已经落网,证据确凿,周总给予我的帮助比我父母能给予的帮助更大。”
“但是他们能给你提供精神支持。”白语默说,“你现在更需要这个。”
时然看着白语默,语气平静地问:“可是您不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吗?”
“当然,我是为了这个来的。”
白语默没有说家人能提供的精神支持和他一个医生不一样之类的话,而是问时然:“你知道你妈妈现在在哪里吗?”
“知道。我舅妈早上刚生完孩子,我妈妈在照顾她和新生儿。”
“你现在想去找她吗?”
时然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不想。白医生您看上去家庭教育很好,可能不清楚大部分国内的家长,在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他们的第一反应会是责怪自己的孩子。
“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她,为什么要招惹这样可怕的人,他们会有很多为什么来指责受害者,但其实我觉得我作为受害者,已经是相对完美的了,在袭击发生前,我没有外出,没有穿着暴露,没有给外人开门。
“我和他认识是经由我母亲的介绍,我没有做出任何侮辱他的事情,他却在网上一而再地试图造谣诽谤我,我只是行使了我作为公民最基本的权力。他现在的处境不是我造成的,但是我成为了他报复的对象。
“即使是这样,我想如果我父母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定会责怪我当初为什么要给他发律师函,因为我母亲已经因此和我吵过一架,他们或许还会质问我,我和周总是怎么认识的,为什么他会比他们更先到警局带我离开。
“当我考虑到这些的时候,我就会觉得其实他们给予我的情感和精神支持也不是这么有必要,因为这点精神支持需要我用更大的精神创伤来换取。”
时然停顿了一下,意识到她的手又开始发抖了,于是她双手交握,继续往下说。
“我冒昧地猜测白医生您应该是刚从国外留学回来,进入精卫中心工作没多久。如果您在国内工作的时间更长一点,可能就不会提议让我去找我父母寻求心理慰藉,因为大部分人的心理和精神疾病都或多或少有原生家庭的原因。
“不知道您有没有看到过网上流传的一句话,当一个小孩因为抑郁症或焦虑症去看心理医生时,这个小孩往往是这个家庭中病症最轻的。
“我说这些话t不是在否定您的专业素养,您比我见过的绝大部分心理相关的从业者都要专业,只是我可能不适合这样的治疗方式。”
第80章
对一个有责任心的医生或老师来说, 最令人难过的不是他们无法医治好某个病患,或是不能教导好某个落后的学生,而是他们想要提供帮助却被拒绝了。
只不过白语默没有这么高尚,他会成为心理医生并不是出于想要悬壶济世的崇高愿景,而是因为他对人类的心理很感兴趣。
接诊病人的过程也是他探寻人类心理的过程。而在通常情况下, 他总是会比他的病人更适应这样的对话。
现在当然也是,他看得出时然并不喜欢这样的对话, 她拒绝向他袒露她的内心,还选择反过来回击他。
站在医生的视角上, 时然是个棘手的就诊者。
白语默并不认为她有严重的心理或精神疾病,有一点创伤后的应激反应,大概率有轻度的抑郁和焦虑症。
但在现在高压的社会环境中,年轻人很难保持完全的心理和精神健康,如果心理和精神健康也纳入常规体检项目中, 大部分人都会得到轻度焦虑的诊断。
整个社会都是焦虑的。不能指望在一个彻底腐烂的苹果里找到完好的果肉。
只能等待它彻底地腐烂,再等待苹果核里的种子发芽,长成新的树苗, 结出新的果实。
他和时然都是这个腐烂的苹果中的一个细胞。时然说的情况他其实知道。
只是她对他的猜测也没有错, 他母亲出国留学后认识了他的父亲, 两人定居海外生下他。
他祖父也是移居的华侨, 他身上只有四分之一的欧美血统, 但他从小成长在一个相对包容的环境中。
他父母都是博士, 母亲从事教育领域的研究,父亲是工程师, 他从没有过时然说的,受到伤害后还要被父母质问指责的经历。
人总是很难凭空想象出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此刻他也没法自以为是地对时然表示共情。
但他不得不承认, 时然是个很有趣的案例。
“该感到抱歉的是我。”白语默温和地说,“但是我还是希望我们能继续对话,当然,如果你感觉到不适或者被冒犯,可以随时选择结束,可以吗?”
时然抿着唇点头,“好。”
“你刚才提到你认为你是个相对完美的受害者,我可以认为你比较在意你熟悉的亲友在知道这件事后对你的看法吗?”
“普通人应该很难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但我觉得我没有这么在意。”
时然看了看帮她的手机插上充电器,又重新回到玄关的周肇之。
“您知道的,很多能绊倒普通人一辈子的事情,对您和周总这样的人来说,只是一块可以随意踢掉的小石头。
“我有幸得到周总的帮助,意味着我在这件事上已经不能算是一个普通的受害者了。您可能不知道,我和孙一鸣,也就是袭击我的人结下仇怨,是因为他最开始造谣诽谤我。
“我当时选择用合法手段维护自己的权益,我找律师给他发律师函,但是律师告诉我大概率是不会有什么维权结果的,而后来孙一鸣向我道歉,很大程度是因为我老板帮我出面了。
“在这件事情上,我接受了很多不属于普通人能得到的帮助。这些帮助也包括让我现在能和您坐在一起对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精卫中心的号要上百一个,而且很难预约。
“但是因为您和周总是朋友,您愿意在下班时间赶到这里听我说这些没什么价值的话。其实我想说的是,普通人的看法真的没什么值得在意的,我也是个普通人,我知道我的看法真的左右不了什么事情。
“普通人愤怒到极致也不过是拿起斧头砍掉另一个普通人的头。要说在意的话,我可能只在意我父母的看法。不过这大概是因为我十几年来已经习惯了从他们身上得到认同和安全感,不过如您所见,我现在正在尝试改掉这个习惯。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无条件地永远爱另一个人,爱子女可能是因为他们是自己的血脉传承,也可能是爱他们理想中的子女的模样。但我没法一直按照我父母的设想活下去,我没法按照我母亲的期望和孙一鸣谈恋爱,甚至以后结婚生子。
“我母亲可能不会因为这一点而完全放弃对我的爱,但一个瓷器裂纹后,即使没有漏水不影响使用,也没法再把它当作完好无损的优等品来销售了……对不起,我自说自话地说了好多无关的话。”
白语默微微摇头,“你说的并不是没有价值的话,也不是无关的话。我很高兴你愿意和我说这些。”
时然看着白语默,突然觉得他和周衍之有点像。
或许是因为她现在的心理和精神状态确实不太正常,她比平常话多得多,这时候甚至能问白语默:“您认识周衍之周老师吗?”
白语默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依旧温和地点头,“见过两次,算是认识。”
“您给我的感觉有点像他。”时然说。
周肇之站在玄关,听到这句话,心想时然还真的挺会看人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白语默和周衍之其实是一类人。
白语默并不觉得这句话冒犯,相反,还露出笑来说:“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观点。”
时然没有接话,在白语默再次发问之前,周肇之的手机响了。
周肇之接起电话,“王局。”
是警局的电话。时然看向周肇之,白语默也跟着转过头。
周肇之的电话没有接太久,最后他说:“我知道了,我们现在回去。”
他放下手机看向时然,“联系上你父母了,你父亲正从外地赶回来,你母亲已经到警局了,正在等你过去。”
白语默也转过头看向时然,但时然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比起期待,看上去更像是抗拒。
白语默在来的路上简单了解过这次案件和时然的情况,时然是独生女,父母都是老师,工作体面,家庭和睦。
除了工作忙碌外看上去没有什么值得指摘的地方,但这样在外界看来相当不错的家庭,现在让时然本能产生的情绪是抗拒。
或许就像是时然自己说的,她现在已经过了最开始无助渴望得到人陪伴的阶段,现在理性占据上风,她不想被她爸妈围着追问。
“一起走吧。”白语默站起身。
时然也站起身,却先回卧室,把从警局带来的毛毯拿上了。
白语默就像是在观察自己的实验对象一样,视线一直跟着时然。周肇之看着白语默,突然有点怀疑他让白语默过来是个错误的选择。
他和白语默是在国外留学时认识的,周肇之去上心理学的选修课,同班的白语默主动向他搭话。
白语默比他小三岁,虽然是外籍华裔,但中文说得很好,只不过两人的交际到此为止。
再次遇到是周肇之去见自己的心理医生,遇到了作为实习生的白语默。
两人算不上关系很好的朋友,只不过是后来白语默选择来国内发展,赶上最近周肇之因为仓立的事情出差,抽空见了一面,白语默问了问他的近况。
白语默不是周肇之的心理医生,周肇之也不会选择一个熟悉他的人当他的医生,但只是作为朋友喝个咖啡无可厚非。
咖啡还没喝完,周肇之先接到了下属的电话。孙一鸣故意杀人未遂被捕,而受害者是时然。
周肇之直接赶了过去,他当时并不清楚事情的经过,当然不会让白语默和他一起过来。
而他在见到时然之后,就改变了主意联系了白语默。
“走吧。”时然把毛毯重新披到了肩上,这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贴上了受害者这个标签一样进入了角色。
周肇之有司机,白语默坐前排,周肇之和时然坐后排。
回警局的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时然也没有在想一会儿见到她妈妈要说什么,她只是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路灯。
已经凌晨三点了,路上没有什么车,路灯都亮着,看上去有点清冷也有点浪费。
车在警局门口停下,周肇之拿出她的手机递给她,“电量还没充满,但应该能开机了。”
时然没接,“麻烦您先帮我保管一下。”
周肇之没问原因,重新把手机放回口袋,“好。”
三人自己开门下车,时然走在最前面周肇之和白语默落后半步一左一右的跟着她走进去。
值班的民警一下子认出t了时然,毕竟这种恶性事件是他们区近几年头一个,想不记得时然都难。
“在里面。”民警站起身,报了一个房间号。
但其实都不用找房间,走进走廊,时然就听到了她妈妈的哭声。
时然莫名想起了她的表弟的哭声。她妈妈的哭声当然和她表弟的很不一样。
她妈妈哭起来很压抑,除了让人觉得悲伤,也让她感觉到一种像是指甲划过黑板,金属刀叉划过玻璃的焦躁感。
时然走到半掩着的房间门口,她看到民警正在安慰坐在沙发上哭泣的她妈妈,好像她已经死在了斧头下一样。
时然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看着,像是在围观一场事不关己的闹剧一样。
还是民警看到了她先说话:“您女儿来了。”
她妈妈一下子抬起头,露出布满血丝又微微红肿湿润的眼睛看向她。
但一直到现在,时然在想的都是她妈妈眼睛里的血丝是因为刚才的哭泣,还是因为熬夜照顾她表弟呢。
应该是后者吧。时然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妈妈几步走过来用力抱住了她。
“上天保佑,幸好你没事,要是你出事了,我该怎么办呀……”
时然心想关上天什么事情呢。如果她没有第一时间报警,如果她没有把所有房门锁起来拖延时间,现在她妈妈就是去地狱里也找不到她了。
退一步来说,就算要感谢,也得感谢剧本上她不是炮灰,而是恶毒女配,没有这么快领盒饭。
但是时然没有说话,只感觉到眼睛像是被触发指令了一样湿润起来。
她妈妈把这几句车轱辘话来回说了好几遍,放开时然,握着她的胳膊问她:“你怎么不打电话给我呢?”
时然知道她妈妈现在只是在宣泄自己的不安,即使她认真地和她解释,她也只会继续重复这几句车轱辘话,索性不说话。
“你不知道我接到警察电话的时候有多害怕……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给你打了。”时然平静地说,“我的手机被砸坏了,我到警局第一时间借了警察的手机给你打电话,没接通,后来我又借了其他人的手机给你打,被你挂断了。”
她妈妈的神情空白了一秒,“……我以为是骚扰电话,当时你弟弟哭得厉害,我就直接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