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Chapter 51 她今晚选择了切……
Chapter 51.
沈琮的这句话, 看似漫不经心,却在季枳白的世界里传出了极大的回响。
她很不想总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可偏偏事与愿违, 她总是不能很好地处理好自己的私人问题。
她原地坐了片刻, 一晚上都没暖过来的手脚在民宿的恒温控制下,终于渐渐泛起了暖意。
季枳白合上电脑,把便利贴稍作整理,一张张贴在了电脑机盖上, 以防忘记。
她没再放任自己沉浸在自怨自哀里,起身拿了睡衣,走入浴室。
热水冲淋下,潮湿大雨附着的寒冷顷刻间烟消云散。
季枳白闭上眼,仰面迎接着落在脸上的水珠。那微微的坠落感, 从她的眼皮、鼻梁、嘴唇,再一路沿着她的下巴滑下脖颈。
她听见漫天的大雨降落在她周围, 将她所处的地面打湿。她被水汽包裹着, 在一潮又一潮的热浪里, 因为有些缺氧而微微张开了双唇。
水珠溅落在她嘴唇周围,她不断地告诉自己:你做的很好!
她在劝诫岑应时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时,又何尝不是在把这句话说给自己听呢?
有时候, 她甚至卑劣的希望, 岑应时能犯一个触犯她底线的错误,让她不必纠结悔恨错过了他今后的人生。
可他没有。
所有的不安,全是她给自己加诸的枷锁。
她闭着的眼皮颤了颤, 可那又如何?
错误不是她一个人犯下的,她今晚选择了切割干净,就是重获新生的开始。
她早该在三年前就把这段感情了断彻底, 做什么藕断丝连,一直纠缠到了如今。
就如她今晚和岑应时说的那样,她想有不同的选择不同的人生。
这段过往,就在今夜悄悄地埋葬在这场大雨里,再不要怀念了。
——
第二日,艳阳高照。
一场洗涤一切的大雨过后,不栖湖的天空澄蓝得像是一块巨大的镜面。
季枳白一大早便觉得神清气爽,吃过早饭后,她甚至有心情沿着不栖湖的河岸走了半圈。
回来时,她经过前台,特意问了一下俞茉:“3012房间退房了吗?”
俞茉的记忆力不错,不用去系统里确认,很快回答了她:“暂时还没有。”
季枳白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上午,照旧是流程式的工作。
她筛了一遍民宿邮箱里接收到的邮件和求职简历。
在各种社交平台如此多样化的今天,电子邮件早就成为了过去式。可因为民宿的对外名片里她仍坚持保留着邮箱这种通讯方式。即便很少,她依旧能收到一些顾客发来的感谢信或增加改进的意见薄。
当然,还有大部分是挟带广告的垃圾信件。
正式进入午休前,沈琮在微信上给她推来了一张名片。
名片的昵称叫方敏。
不出意外,对方应该就是今天要来面试的求职者。
添加完对方后,方敏立刻发来了一份她的简历,并询问下午哪个时间段适合她过去面试。
季枳白这才想起,她昨晚只和沈琮约了下午,却没细约具体的时间。她按自己今天的工作安排,给出了下午三点的这个时间段。
方敏回了一句“收到”后,就没再发信息过来。
季枳白趁午休时间看完了对方的简历,饶是她早有心理准备,方敏的工作履历还是优秀到令她大吃一惊。
阅读完简历后,她又从对方的头像进入了朋友圈,试图先了解一下方敏的性格。
可惜,一无所获。
她的朋友圈里一片空白。
因为对方的这份优秀,季枳白格外重视这场面试,就连场地也从办公室更改到了休息室。
只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在面试正式开始前,她先在窗边看到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却又出现得十分合理的沈琮。
拜上回参加许柟订婚宴的经验所赐,他轻车熟路地将车停在了最靠近民宿的停车位上。
方敏从副驾的位置下来,和他轻声交谈着什么,一起走入了民宿。
很快,休息室的门扉就被敲响,早就接到季枳白吩咐的俞茉领着二人走了进来。
原本还想装一波淡定女老板人设的季枳白被迫改头换面,亲自从座位上站起来,迎上前去。
沈琮和她打了个照面,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的手就落在门把手上,似乎并没有进来的意思:“你们先聊,我去外面转一圈。”
季枳白的寒暄到了嘴边还没说出口,他了然的眼神已经落在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笑着说道:“正事要紧,我稍候片刻没有关系。”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季枳白也不勉强,她转眼看向俞茉,吩咐道:“你带沈经理去大堂的休息区,找个安静环境好的位置。我这里还有事,你替我照顾好贵客。”
话落,她重新看向沈琮:“那你稍坐片刻。”
沈琮笑了笑,微微颔首,跟着俞茉重新下了楼。
季枳白重新回到主导位后才看向方敏,后者大方一笑,很正式地将个人简历亲自递交到她手中。
季枳白接过来翻了几页,见和电子版的没什么区别,她也不浪费时间,在方敏坐下后,开门见山道:“你的工作履历很优秀,说实话,你来我这,算是屈才。”
方敏想来也是知道沈琮和季枳白是好友关系,她的个人情况也不是什么秘密,便干脆地回答道:“我的婚姻状况出现了一点问题,我的前夫为了不离婚,让我没法在鹿州待下去。但为了孩子的抚养权,我不能失去工作,也不能离他太远,只能就近选择。”
季枳白颔首,算是知道了她不得不放弃在鹿州工作的原因:“民宿和酒店的运营方式有些区别,你看我又要兼顾管理又要做人事工作就应该明白,序白的规模体量不算大,店长的工作职能甚至有些模糊,不像你做五星级酒店的大堂经理,只需要服务顾客就好。”
方敏略沉思了数秒,回答她:“在我看来,两者的本质都是服务客户,就算有分工上的不同,我也能很快适应。”她笑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我上学的时候很爱看小说,会去做酒店服务行业也是受了我最爱的那本小说的影响。但实际工作后,我发现酒店工作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和要求行为规整,程序正确以及规范同化的酒店相比,我更喜欢少一些拘束,多一些人性化和创造力的民宿。”
季枳白原本担心的也是她因为目前所受的困境影响,屈于现实才向下选择序白。一旦她抱着这样的心态,即便她留下来,也不会长久。
那即便她再优秀,季枳白也不想浪费时间让序白做她过渡的踏板。
方敏显然也知道季枳白会顾虑什么:“我选择过来之前,和沈经理了解过序白的情况。我很敬佩您,也十分希望有机会能跟着您学习。”
“学习倒是谈不上。”季枳白笑了笑,站起身,向她伸出手来:“非常欢迎你的加入。”
这场面试,从进门,聊薪资待遇,到一拍即合,全程没超过半小时,堪称高效。
季枳白亲自领着方敏下楼,交给俞茉,让她带方敏参观一下序白,做个简单的了解。
她刚要去休息区找沈琮,对方先一步从门外走了进来。
沈琮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回车里取了一下特意带给季枳白的甜品。不料,还是晚了一步。
他走上前,语气颇有些意外:“谈好了?”
季枳白负手在后,等着他走到了面前,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她会留下。”
“如果不合适,我一开始就不会浪费时间。”沈琮一语双关,也不管季枳白听懂了没有,他举了举手里拎着的甜品盒:“空中酒廊新出的甜品,我每样都给你带了一个,不知季老板有没有时间赏脸和我吃个下午茶?”
“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季枳白伸手作请:“自然是有的。”
季枳白把沈琮带到了二楼的露台,这里的风景仅次于观景台,不仅人少安静,半遮蔽的落地窗还能过滤掉从不栖湖湖面上吹来的冷风。阳光落下来时,暖洋洋的,十分惬意。
她让沈琮稍坐,自己折回茶水间磨了两杯咖啡端上去。
空中酒廊的甜品在甜度控制上堪称完美,吃多了也不会觉得腻。所以在咖啡上,她并未选择美式,而是磨了焦糖烘焙的咖啡豆加了奶,做成了拿铁。
她把咖啡端上来时,沈琮已经把甜品一一拆盒。
他上前搭了一把手,开玩笑道:“我刚才就想问你,你说的僧面和佛面各指的什么?我后来想了想,听着像是跟我没什么关系。”
沈琮一上来就把刚才的话题接了回来,季枳白愣了一下,险些没想起来她当着人家的面说过什么。
她错愕的反应像是视频掉帧,有很短暂的停滞感。
他忍不住垂下视线,多看了她一会:“僧面像是说的方敏,那佛面说的应该是这些甜品?”
季枳白这会可不会承认,她避开沈琮的视线,把托盘里的咖啡端出来推至他面前:“我自作主张磨了拿铁,不过都没加糖,你试试。”
沈琮看见咖啡时就知道加了奶,他端过咖啡抿了一口。拿铁比起美式自然多一份醇香,牛奶中和了咖啡豆的苦味,将焦糖的浓香提取到了极致。
他算不上喜欢喝咖啡,但她做得拿铁,他倒是赞不绝口。
不过即便是夸奖,他在尺度上也把握得刚刚好,既显得真诚又不会让她觉得不好意思。
茶歇过半,即将西落的阳光刚好跃过屋顶落在沈琮的侧脸上。
季枳白看着他始终噙着淡淡笑意的俊逸脸庞,在这场下午茶正式结束前,看着他的双眼,很认真地问道:“你是因为昨天晚上的电话,才会今天过来的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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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Chapter 52 她把每一天都当……
Chapter 52.
季枳白没忽略他昨晚在电话中袒露的担心以及刚才见面时, 他第一时间将她自上而下打量一遍的关切。
如果不是为了确认她的状态,他可能都不会多此一举走这么一趟。
沈琮没有否认,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今天见你状态不错, 我也放心了。”
时间已经不早, 从不栖湖返回鹿州还需要两个小时。方敏搭了他的车过来,他还得负责把人送回家。
“我可能得先走了。”沈琮抬起腕表,用指尖点了点:“为了下午过来,我还和同事换了班。得在他交班前, 赶回去替换他。”
季枳白在他频频看表时,就猜到了他准备走。闻言,她站起身,送他下楼。
方敏已经在大堂的等待区坐了片刻,见二人走过来, 她拿起包,和即将成为新同事的俞茉还有季枳白告辞。
“不着急, 我送你们到停车场。”季枳白笑了笑, 边走边和方敏确认了一下什么时候能来序白报到。
“下周一。”方敏说:“我收拾收拾, 到时候直接搬进员工宿舍。”
季枳白记下时间,目送着两人上了车。在车驶出停车位时,她往后站了站, 对同时看过来的沈琮挥了挥手:“周六见。”
“好, 周六见。”
她站在原地,看着沈琮的车汇入主路,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这才转身回去。
天色渐暗,正在下山的太阳也不复正午时的温暖。阳光洒在皮肤上,还未来得及散发热度, 就被从湖面上吹来的凛冽的风在瞬息间带走。
季枳白搓了搓手心,加快了步伐。
在快走到民宿门口时,她想起了岑应时,不知道他退房了没有。她下意识抬起头,往3012房间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
房间窗帘紧闭,不知是入住了新的住客,还是他没有退房。
如果没有……
想到这,季枳白有些忐忑。
从她的视角看,她似乎又是单方面的结束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岑应时并未对她的那些话给出确切的回应。
要是他退房离开,季枳白还能当作他是默认了他们之间的这个结果。
可她知道,这件事并未彻底结束。起码,在岑应时点头之前,都不算结束。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她脑子里刚起了这个念头,被惦念的人似乎立刻就察觉到了。
伴随着她手机铃声的响起,属于岑应时的车也从环岛驶入,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季枳白转过身,看着岑应时的车缓缓停在她面前。
手机的来电也在他看见季枳白的那一刻,被他顺手挂断。
岑应时揿下车窗,看向站在车旁的她:“车修好了,你现在有空吗?我送你过去。”
“这么快?”季枳白下意识往停车场张望了一眼,属于她常停的车位上空空如也。
昨晚的那顿晚饭吃得太过震撼,以至于她都忘记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这确实是一个难以拒绝的理由。
可是……
季枳白往车里看了一眼,大部分情况下,岑应时自己开车,那车里多半就只有他一个人。
在他帮忙解决了一个大问题的前提下,她却还在思考昨晚刚拒绝了他,那等会的独处该怎么办。
岑应时耐心等了一会。
她的沉默被他自动解读成是为难,他垂了垂视线,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你要是不想和我去,也可以等明天。我让简聿送你过去。”
话落,他又怕被季枳白误会了他的动机,徒增困扰,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不是提车必须要车主签字,我就直接给你送过来了。”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季枳白也不矫情:“那你稍等,我去拿件外套。”
岑应时点了点头:“我靠边等你。”
季枳白很快拿了外套折返,车内暖气充足,她并未穿上外套,而是将大衣折起来放在了膝上。
她系完安全带,不经意地一瞥之下,才发现他西装革履,像是刚从公司下班过来。
不栖湖和鹿州的车程近两个小时,他一天之内往返,光是路上就要花费四个小时。这对时间就是金钱的资本家来说,不可谓牺牲不大。
她犹豫再三,还是问道:“你今天上班去了?”
“嗯。”岑应时专心盯着路况,没去看她:“休息一天是极限,今天必须回公司去处理一下工作。”
季枳白想起她回去拿外套时,俞茉特意跟过来汇报的3012房间的情况:“岑先生又续住了一晚,还未退房。”
她闻言,也只是脚步一顿,没什么情绪地交代了一句:“后续无论是退房还是续住都不用告诉我了。”
车内安静了片刻,在车辆驶入国道,前方的路况开始空旷起来后,岑应时侧目看了她一眼:“昨晚听你说了那些话以后,我回去想了很久。”
“我很抱歉,在三年前你遇到这些糟糕的事情时,我没能保护你。甚至,这件事在我们分开的三年后,我才知道。”他语气有些低沉,嗓音里的沙哑像是失眠了一整夜没睡,充满了疲乏的沧桑。
“这不怪你。”季枳白目视前方,淡声道:“客观来说,是我选择没告诉你。”
当时,她沉浸在悲伤和歉疚的情绪中,迁怒了毫不知情的他。是她自己选择了体面离开,隐藏了这部分的事情。无论她再如何意难平,她也从没有因为这件事而责怪他。
她不说,他又怎么可能会知道呢?
“在怎么都联系不上你的那段时间里,我调查过你在离开岑家之前都发生过什么。可一切风平浪静,我没查出任何蛛丝马迹。”这也是他后来会接受,是季枳白主观意愿上和他分手的主要原因。
她每一次提分手,都真诚得让他觉得恐惧。
“我跟我妈回南辰了。”季枳白转头看着他,“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怕看见你,又功亏一篑,所以找了个借口离开了鹿州。”
岑应时牵了牵唇角,露出个几不可查的笑容来,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去南辰找过。”
在季枳白提出分手的一周后,在他调查过所有原因却只得到唯一一个答案时,他去了南辰。
他没见到季枳白,许郁枝告诉他:“枳白说是看民宿这么久没出去过,想休息一段时间去旅游。她跟我来南辰待了两天见了见朋友后,就出去了。”
在完全不知道许郁枝也是知情者之一的前提下,岑应时没有任何怀疑,就离开了南辰。
他一边为自己找了出差路过的合理理由,一边还要遮掩季枳白的异常状态,在确认她是安全的,只是在躲避和自己联系后,他没敢暴露意图。
季枳白蹙眉:“你去过南辰?”
她在南辰待了很久,许郁枝从没提到过她见过岑应时。
她的诧异,令岑应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里面的隐情。许郁枝是推手之一的可能性,他几乎是下意识选择了隐瞒。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打开了音乐,及时做了打断:“路面噪音有些大,这个音量可以吗?”
他用调节音量转移了她的注意:“我知道你在逃避我,当时正好赶上有个机会,你还记得在我们分手前我们吵得最后一架吗?”
她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他们会分手的原因从来不止一个,而是这么多年来,一丝一缕汇聚成的一团巨大的毛球。他试图找到结点,解开它。而她却总想着找到出口,远离它。
起码在这件事情上,岑应时比她更有走下去的决心,也比她对两人的感情更负责。
“薛进提前去了国外岑家的公司替我摸清底细,你知道我在国内,一直受到我父亲的掣肘。他对我向来是挫折教育,所以我很难在他的手底下铺开势力。他察觉到了我的野心,也许是觉得我年轻气盛,还不够资格坐稳大局,有意打压,将我困在了鹿州。”
这也是他的事业困境所在。
岑应时想绕开岑雍的封锁,就势必要去到一个他的手掌无法触及的地方。而在国外的那一家公司,就是最好的选择。
他布局良久,才神不知鬼不觉地抽掉了那张鬼牌。在混乱的局势里,如愿被派遣至国外,成为空降过去的领导。
安插自己的势力和棋子,将整个公司的业务收入囊中,再扩大版图。他有了属于自己的地盘,以及可以和岑雍平起平坐的资格。
可当年,他提出要去国外三年时,季枳白的反应很激烈。
如今回头看,岑应时自然能看明白她在恐惧什么。她把每一天都当作是最后一天在相爱,他一旦离开,几乎宣判了他们的提前结束。
哪怕岑应时解释过原因。
他们不得不分手,不得不冷却这段感情也正是因为这张弓拉得太满,弦也绷得太紧。这不是他或季枳白之间谁造成的,而是他们共同走入了这个困境。
他当时已经取消了这个计划,为了不让这番布局浪费,他才会频繁出差,把重心放回国内。
可惜,再努力,还是无法两全。
“这些话,我本来在一开始就该告诉你的。”夕阳彻底沉落,天空蒙上了淡淡的雾色,车内的氛围灯不知何时亮了起来,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无比立体。
岑应时察觉到她的视线,转头看了过来,仅一眼,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回了车前的路况上。
“分开了三年,我不确定你是否和我一样,还想着能重归于好。我费尽心思,让许柟把订婚宴放在序白,创造一个重逢的机会。”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勾起的唇角冷漠又讥讽。
“我被断崖式分手,你不知所踪,我也得不到一句理由或解释。我只能自己猜,猜原因,猜做错了什么,每晚都在反省,每晚都在愧疚,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我们之间难道就不值得把话好好说清楚吗?一句好聚好散,让我不要再来打扰你,就算作是我们这些年感情的结语了。”
“我也有自尊,季枳白。”他的话,落点在这时,语气还有些激烈。可短暂的安静过后,他叹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夏夜不愿意从云端坠落的雨点:“可过了昨晚,我连唯一能对你生气的理由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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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Chapter 53 他会永远追逐她……
Chapter 53.
昨晚, 岑应时整夜没睡。
和衣躺在床上时,混乱的思绪像跳跃在时间长河里。每一个阶段都不会停留很久,可每次停留, 就会在他的脑子里留下当下时光里最深刻的记忆。
他不是一个完美的恋人, 而他感情里的老师,也是个一知半解却佯装自己无所不能的小白。
她和所有女生都不一样。
反正,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开始在他的关注里, 闪闪发光。
即便他面对着拥簇交错的人群,他也能在万千副面孔里第一时间看见她。
岑应时第一次感受到分别,是结束高考后的毕业典礼上。
她穿着写满了同学祝福语和签名的校服,踮着脚,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把签字笔递给了他:“嗨,隔壁班的这位岑同学, 你也留个名吧。”
岑应时回过头, 看见的就是她狡黠的目光和过分灵动的表情。
她身后, 是旁观着这一切正跃跃欲试的少女们。
饶是在前一晚,她翻窗丢了本同学录,逼着他写完整整一页的毕业寄语, 他还是接过了笔。
也不知道她的人缘怎么这么好, 校服正反面几乎没有空着的地方。
他眼神扫了一圈,也没找到心仪的地方。
季枳白见他迟迟不下笔,翻出校服里衬的空白处, 努了努嘴:“这里还没人写过。”
为了将就他的身高,她边翻过校服的衣摆,边屈膝顶胯, 把自己送得更高一些。
然而这个位置和角度,即便岑应时俯身,也还是很奇怪。
他干脆屈膝,半蹲在了地上,手指去固定她的校服衣摆时,不小心按住了她的。哪怕季枳白抽走的足够快,还是被围绕在他们附近的旁观者看到,发出一连串起哄的叫声。
那会岑应时的脸皮还没那么厚,在季枳白坦然大方的反应衬托下,低着头却红了耳朵的他纯情得像是不知什么是情爱,什么是喜欢的一张白纸。任由她亲手执笔,写画寻常。
他不知道要写什么,思考数秒后,抬起头征询她的意见:“想要什么祝福语?”
季枳白想起昨晚逼着他写了满满一页的祝福语,十分想笑。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你随便写个什么,但等会别的女生再找你写,可不能答应了。”
岑应时这才了然。
她是来彰显主权的。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签字的时候刻意遮挡住了她的视线,快速落笔写了“puppy,永远追随你”,旁边还跟了他自己的名字——岑应时。
他为自己的这点小心思感到得意,又怕她毫无防备把这句话坦露给所有人看,在把笔还给她时,奉劝了一句:“没人的时候再看。”
否则,岑应时暗恋季枳白的大新闻,怕是能在他们毕业后传遍高中的校友圈。
晚节不保。
可季枳白没往这个方向想,她捂着衣摆,满脸犹疑:“写我坏话了?”
岑应时哭笑不得,只留给她一句:“差不多吧,反正会让你出尽风头。”
季枳白在岑老太太那寄养了好几年,还是适应不了岑应时开玩笑的节奏,他的冷幽默和正话反说每每出其不意,找不出任何规律。
但毕业典礼这么重要的场合,一不小心名垂千史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她还是小心为上的好。
她接过笔,转头奔回了身后还在等她的同学身边。
那堆叽叽喳喳的起哄声里,她死死捏住衣摆,从树荫下奔跳着踩进了一片片碎金构成的光影里。
岑应时和同学走出好一段路后,仍能听见她的嬉笑声。
他忍不住回头去看她,阳光将她发顶的碎发挑染成了一簇簇流淌 着青春的鎏金色。她束在脑后的马尾正随着她的蹦跳嬉闹,在她耳朵旁一荡一荡,像笔刷一般在他心底的缝隙里绘出了那个年纪那段青春该有的图画。
他不知道季枳白后来是什么时候看到的这句话,也不知道她看见时是怎样一种心情。可在大一那年,他们恢复正常联络后的某一个深夜。
她挂断视频后,悄悄地冒出了一句:“帮我改个备注。”
他发去一个问号。
季枳白说:“大白这个昵称只属于我的好朋友。”
他刚熄完灯准备休息,满室的黑暗里,手机屏幕的亮光白到有些刺眼。
岑应时将那句话反复看了数遍,平时只有运动后才会逐步剧烈的心跳,在安静的夜晚如擂鼓般缓慢且有力地一声声奏响。
无论过去多久,无论经历过什么,他还是会因为她不经意的一些行为,一些脱口而出的话而怦然心动到难以自抑。
他问:“你想改成什么?”
季枳白没说话。
起初,岑应时还以为她是在思考,可漫长的等待里,她仍是一言未发。
这样的沉默不亚于是默认了他的某种猜测。
他很识趣的自己改好了备注,截图发给了她。怕她不懂“puppy”在他这里的含义,他还特意问了一句:“毕业那天,写在校服里的那句话你看了吗?”
季枳白没有直接回答,她也同样改了备注,发了截图过来。
她给他的备注是——personal domain。
私人领地。
那一刻,宇宙同频的声音从他的耳畔共振至他的灵魂。
他珍而重之地把那张截图保存了下来。
满室黑暗里,他却不觉得黑夜是幽暗的。他像一颗在宇宙里漂浮着的行星,他置身星光中,看见了萦绕着他的点点星光,全是她一颗一颗撒下的。
随后,便是很漫长的异地恋。
曾经苦于无法见面的两个人又何尝会知道他们觉得辛苦的这四年会是这段感情里最无拘无束的时光。
岑应时的学业很紧张,相比季枳白闲散的大学生活,他总是很忙。校里校外,是不同的老师不同的课程。
和她视频或者通话就成了他一天内唯一的放松。
他不太关注身边的同学是怎么生活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听季枳白在说。
她总是庆幸他的情绪稳定,给他们的异地恋减少了不少难度。
她和他说起她的室友:“他们高中的时候约好了考同一所学校,可最后的结果差强人意。一个在南方,一个在北方,隔了大半个中国,只有放假的时候才有机会见面。”
岑应时边划资料里的重点边对她说:“那他们比我们好,我们放假了也不一定能见到。”
高中毕业后,季枳白大半时间都在学校里,放假了也不用再回鹿州,而是去南辰。南辰和鹿州虽然不算太远,可想要见一次面却也很难很难。
尤其是岑应时,学习的行程太满,即便郁宛清没有特意去盯他的行踪,也能大概掌握他一整日的行程。他想钻空子,可能长十八个心眼都还很困难。
视频里,她耷拉下脑袋,叹了口气:“岑姨的掌控欲怎么这么强啊,以前好像也不这样。”
“以前也这样,不过分阶段。”岑应时停下笔,看着装在手机框里小小的一个她:“我两岁就开始启蒙,在上小学前,就一直在接受各种类别的爱好培养。音乐、运动、航天或者军事。”
基础的外语和礼仪等,就更不用提了。
季枳白:“那你被培养出什么爱好了?”
“赚钱?”岑应时也不确定,他家境优渥,对钱其实并没有太大概念。它在他的认知里只是一种数字,一种交易货币。
可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一点投入能撬动一大笔资金后,那种钱币落袋的满足感,在一定程度上刺激了他的胜负欲和成就感。
岑雍并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相比强行把他按头在某一领域碌碌无为,能发现他的特长和喜好,再将它发挥到极致,这才是岑家的精英式教育。
“初高中这六年对我而言,反而是比较轻松的。”岑应时闭了闭眼,长时间的用眼过度令他眼睛有些酸涩。
视频那端,季枳白也放轻了呼吸。似乎是觉得这个话题有些沉重,她绕开了这个方向,继续和他八卦室友。
“我刚才还没说完呢。”她拆了一包薯片,边嘎吱嘎吱嚼着边说道:“昨天我室友问我,问我平时跟你会不会吵架。我一脸茫然,还反问她,每天能说话视频的时间这么有限,怎么还舍得吵架啊?”
“她说我不懂,她和她男朋友打个游戏能吵,陪个自习也能吵,一天到晚只要在呼吸就一直能吵架。”
岑应时睁开眼,也有些困惑:“原因呢?”
季枳白说:“打游戏的原因可就太多了,打输了就容易有脾气,谁再火上浇个油,能直接冷战拉黑一星期。但平时的话,他们挂着语音有几分钟不说话,也能生气起来。一个要说你现在都没话和我说了,一个会回,有必要一直说话吗?然后就吵起来了。”
彼时,岑应时还觉得这对情侣有些不可理喻。
可从高中走入大学,从一个每天见面的稳定频率骤然变成了异地,无论是女生的安全感缺失还是男生进入新的环境后会蔓生的冷淡,都是这段感情发生质变的导火索。
他站在上帝视角,去看他们的问题时,能很快一针见血地指出矛盾所在。可相同的情况放在他和季枳白身上,他未必能做到如此清晰客观。
他也始终引以为戒,从不懈怠。
但在他们都大学毕业后,最先面临的,还是何去何从这样相同的问题。
季枳白口中的室友,这段从高中就秘密交往三年,迈入异地的恋爱长跑,在大二的下半学期就悄然画上了句号。
为了朋友两肋插刀的季枳白还一时热血上头,陪室友去了男生所在的城市,亲自去质问已经变心了的男友。
他至今还记得,他当时听说她买了车票,等会就出发时,那瞬间压抑不住的怒火。
劝阻无效,她一意孤行之下,岑应时只好暂退一步,免得发生争吵,她连报平安的程序都省了。
他一边买了最快过去的机票,一边嘱咐慎止行替他打掩护。
季枳白和她室友前脚刚到哈城时,他后脚就坐上了过去的飞机。
三个小时的飞行时间,他跨越了大半个国土,只为了不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岑应时找到季枳白时,是在火车站旁的一家宾馆里。
她向他报平安,不仅发了宾馆的链接,还告知了她和室友入住的房间号。
他下了飞机,直奔宾馆。敲开房门前,听到她警惕地询问是谁时,竟然还有空欣慰她出门在外倒不全然没有戒心。
至今,他都能回想起她当时打开门看见是他时,那惊讶到下巴都快脱臼的呆傻表情。
“你怎么来了?”她问。
他的所有力气都花在了追逐她的路上,他缓缓平静下一路跑来的急切喘息,将她紧紧抱入怀里。
他的小狗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
但没关系。
他会永远追逐她,做她最忠诚的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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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Chapter 54 你明明是能更改……
Chapter 54.
至于那次事件的后续。
两个女孩冲动之下没造成任何不可挽回的后果已是万幸, 岑应时在看见季枳白还好好地站在他面前时,怒火先消散了一半。
按季枳白当时的形容是,他就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展开翅膀时, 能将保护圈延伸出两里地。
岑应时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给季枳白吃了一记暴栗。
在她的同学面前,他还记得要给她留个面子,暂按下了怒火打算秋后算账。
他先带着两人去吃午饭。
得知她们一大早已经去过一趟男生的学校后,他又不动声色地剜了眼把头埋在碗里不敢抬起来的季枳白。
让她不要轻举妄动, 她不仅一个字没听,还敢谎报军情。
但眼下,解决问题才是最首要的。
岑应时问:“人见到了?”
她的室友还没开口,季枳白先按耐不住了:“没有!那个渣男不仅不接电话,还手机关机!现在根本联系不上。”
“你把嘴闭上。”岑应时收拾完季枳白, 才继续问道:“他室友或者同学,你一个都不认识?”
她迟疑了一下, 摇了摇头。
“有一个是有微信, 但对方也不搭理我们啊。”季枳白语气愤愤的:“这渣男从听到我室友要来开始就怂了!”
岑应时按住她的发顶, 把季枳白的脑袋转了回去:“你专心吃饭。”
也许是察觉到他饱含警告的眼神是认真的,接下来的对话里,季枳白再没敢随意插嘴。
问题虽然有些棘手,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解决的办法。
岑应时给了两种方案, 一是混进男生的学校,直接去宿舍楼下找他。二是,通过游戏里的熟人带话或他找人把男生带出来。
前者会费些功夫, 且容易把事情闹大。后者稍微麻烦一些,但能精准解决男生拒绝见面的问题。
季枳白的室友到底还是心软,从游戏里筛选了可能和男生同一个系且经常一起组队的玩家传了话, 终于把人约了出来。
地点就约在火车站附近的奶茶店,这倒省了岑应时还要送两个女生过去赴约的功夫。
男生过来时,还带着一个室友同行。
这种场面,除了当事人双方,最好谁都不要在场。
他牵着季枳白退避到邻桌,一个既能看见现场还能听到大概,还不会被殃及的位置。
奔波一天,他总算有机会和她独处。
处理事情时的沉稳和煦瞬间褪去,要不是顾及着邻桌就坐着她的室友,岑应时大概率是要把她逼到角落里,捏着她下巴质问的。
不过站在季枳白的视角去看他,可能也没有比凶神恶煞好到哪里去。
“你知道你这么冲动莽撞,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季枳白是真的不知道她老老实实坐着火车过来,会遭遇什么:“我们之前出去玩,不也为了节省时间搭过晚上的火车吗?”
“我在起码我能保护你,你们两个女生趁夜离开学校,学校不知情的情况下,一旦路上发生什么危险,报警都来不及。”岑应时不是危言耸听,即便他认可季枳白有一定的安全意识和出行经验,可意外之所以会是意外,就是出乎于人所能考虑到的所有事情之外。
而她们的这趟旅程,没有任何保障。
况且,季枳白也不是和室友出来旅游,而是为了室友去跟她的前男友当面讨个说法。这类极容易引爆冲突的事件所能隐藏的隐患更是无法估量。
“我会实时跟你汇报啊。”季枳白挽住他的手臂,将脑袋靠过去:“我们好难得才见上一面,不能好好说会话吗?”
她一撒娇,岑应时就心软。
道理可以慢慢教,但晚上七点,他就必须离开哈城回到陇州。距离他们这一次分别,已经不满三小时了。
那个下午,一场出乎他人生预料之外的见面,在他的回忆里留下了印象十分深刻的痕迹。
他不记得他们具体聊了些什么,但在无比珍贵的三小时之内,时间一分一秒都被他用到了极致。
他记得他把玩着季枳白手指时,指腹轻轻捏过她手指关节和纤长手指的触感。
她的皮肤细白柔软,像上好的真丝绸缎,指腹推拉之间能残留下格外细腻的肤感。
她起初并未留意他的小动作,被他在桌下牵住手时,也任由他揉捏把玩。
他们太难见到一面,岑应时能看得出来,她很高兴他会抛下一切只因为担心她,而匆匆降临。
那种愉悦,是她说了一会话便会发自内心地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重复一遍“我好开心”。也是她千依百顺,格外柔软的凝视和依赖。
从没有那么一刻,令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们的心依偎在一处。仿佛只要他们在一起,无视距离无视空间,心之归处便是栖巢。
那天下午,从玻璃窗外落进他手心里的阳光,和她的笑容温度一样。
而此后的每一次见面,都无法再复制这一天的义无反顾。
生活重归平静后,季枳白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提起她室友的近况。
岑应时没有窥探别人私事的爱好,过度规律化的生活令他除了自观,只能顾及到季枳白。她像一个降临在他世界的窗口,让他获取了无限的生命力,以及感知在他精神上从未点燃过的人间烟火。
那个学期结束,季枳白像是忽然想起了还未给他连载这段爱情故事的结局。在假期回家的路上,她喋喋不休把这段故事划上了句号。
对话的终点是她叹了口气:“听说这次回去有同学会呢,他们班级的规定很变态,不去参加的同学要负责买单。以她那一毛不拔的性格,他俩估计得在同学会上碰面了。”
岑应时难得有些好奇:“那你是希望他们再见面,再有续集还是希望你室友能快刀斩乱麻?”
季枳白沉默了很久,也许是代入了自己,她久久没有回答。
岑应时没追问她的答案,在问出这个问题时,他做不到换位思考,但自负地觉得起码他们不会走到这一步。
但命运总爱和他开玩笑。
大四学期开始,季枳白就变得沉默寡言了不少。
他们也难逃面临同样的选择,是毕业后分手,还是孤注一掷赌上一把。
也许他们分手的导火索就是走到这个命运的交叉口时悄然埋下的。
季枳白实习期是在大学所在地度过的,毕业前夕,她跟着室友一起投过这家公司的简历。也正是那段时间,她的焦躁上升到了一个新的峰值。
现实和理智都告诉她,岑应时无法离开陇州。
他也为此思考着如何解开他们的这个困局。
他不希望季枳白放弃她的人生规划来屈从他,哪怕她的规划里似乎从没有确切的指向。可同时,他也做不到背弃自己的家族,辜负父母二十多年来的培养。
无论是考虑现在还是以后,他都不能一甩手把罪孽和责任扔给季枳白负担。
想反抗岑雍,当然很容易。
他摆烂也好,不作为也罢,就算为爱奔逃,顶多在岑雍大发雷霆时被岑家接回鹿州。族老长辈们轮番给他讲道理,软硬兼施下,他只要低头服软不会有任何损伤。
可季枳白不同。
她势单力薄,无所依仗,光是一人一句斥骂就足以将她贬入尘埃。
她会面临什么?
在岑家的有意针对下,她或许连前途也会毁了。
他们面临的,本就是一座仰头都看不到山顶的高山。
在岑应时的无数次演算下,他唯一能两全的方式,就是他去往溯洲,去一个和季枳白相邻的城市。即便这个选择,实行起来会很困难,但起码可以让季枳白不做任何牺牲。
这是他们彼此一起应对的,第二次危机。
第一次是毕业旅行的那场私奔,那这一次就是选择如何继续走下去的命运路口。
他如实告诉了季枳白他的打算,那一晚,他们聊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凌晨四点,才挂断了电话。
就在岑应时逐步开始着手准备时,岑雍的反应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巨大。
而他的父亲之所以会认为他野心勃勃,可那份野心却无法担起他的前程,需要好好磨练的想法也是由此而来。
排除岑应时的私心,溯洲是最没有发展空间的选择。
在岑雍眼里,他空有抱负,却没有长远的眼光。在岑家如此悉心教导下,除了喂养出滔天的胃口,却没能真的让他学会脚踏实地。
这在他们这种不是纯粹商业交易的家族属性构成中,是为大忌。
季枳白甚至因此和他失联了一周,如果不是岑应时及时察觉,让慎止行给她发过消息,她恐怕要亲自前往陇州去验证他的安危。
也正是这一次的失联,激发了她的恐惧。岑雍的这场威吓,他扛住了压力,可季枳白却溃不成军。
她来了陇州,拉着行李箱站在他面前时,她甚至微笑着向他伸出双手索要拥抱:“我想了想,反正我自己在那也过不好,干脆来投奔你吧。我这滴小水珠在哪工作打拼都无所谓,反正都要汇入洪流里。没准在你的势力范围内,我还能狐假虎威,混得更好呢!”
可那会岑应时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
你怎么会是小水滴呢?
你明明是能更改山川流向的雪山神水啊。
——
温柔古朴的背景音乐下,漫长的回忆却不过是现实里的弹指瞬息间。
季枳白晃了晃神,再开口时,只觉得喉间分外苦涩:“我没怪你,也从来没有怪过你。我始终都觉得是自己处理不好,你要是真的能对不起我,反而是我的解脱。”
她从岑应时这得到的,始终比失去的多。
相比他的坚定,她把每一天当作倒计时的行为反而更像是一个逃兵。
“每一次觉得过不去的时候不都又过去了吗?为什么不能再等等我呢?”岑应时的语气低沉,细听之下,似乎还带着不太明显的哀求。
“我觉得太累了。”季枳白捏紧了放在膝上的大衣,指尖用力到指甲都被顶得隐隐发痛:“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也尽力了,只是实在……走不下去了。”
她无法想象,在那些无法逾越的阻碍前,她要如何鼓足勇气回到他身边。
如果只是重蹈覆辙,他们又何苦将已经体面结束的过去重新暴露在太阳之下,成为一场笑话。
外力摧毁了她的自信,让她始终无法肯定自己。
这不是一夕之间造成的,而是海水漫长的侵蚀,令她筑起的堤坝毁于一旦。
良久的沉默后,他似是妥协又似无奈,缓声说道:“这段时间,是我不明情况,贸然打扰。我既然来找你,就是已经解决了这些问题,只是缺一个信号,一个你愿意给我机会的信号。”
可是,在他的错误理解下,他似乎用错了方式,适得其反,把自己推进了更深更暗的深谷里。
他顿了顿,低声道:“我尊重你的意见,不会再纠缠你,也不会让你再觉得困扰。我不想你以后想起我时,全是我面目可憎的模样。”
最后的那一句话,像是他无奈的叹息,又像是对命运最后的妥协。
岑应时没再为自己做任何辩解,也没再继续告诉她,他为他们的这次重逢做了多大的努力。这些本就是他该做的,既是如此,即便他试图挽回也不会拿这些事来当作推动她的枷锁。
他不愿意,她有一丝一毫的勉强——
作者有话说:200个红包
第55章 Chapter 55 他似乎是抱着多……
Chapter 55.
三年前那场贸然被引爆冲突的分手, 在今时今日终于划上了句号。
可季枳白却完全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她佯装平静,目光始终落在车窗外的路面上。
不栖湖大力发展旅游业以后,连着国道也做了翻新。
宽敞的车道以及平滑的柏油路面, 崭新得并不像是一条伴山伴湖的山路。
她还记得第一次来时, 岑应时考完驾照不久。他开了家里的越野车,带她翻山越岭,从城区驶入效外,又沿着陈旧破烂的国道, 一头钻进了山里。
彼时,还是个小众景点的不栖湖,并没有多少访客。
连通鹿州和不栖湖的隧道看上去像是年久失修,照明用的灯光黯淡幽沉,她坐在副驾上看了一路, 玩乐的心情也渐渐被沿途的风景破坏。
她不由怀疑,岑应时并不是带她出去赏景的, 还是去探险的。
越野车碾过坑洼的路面, 偶尔还会经过一堆从山上滚落的碎石。
在影响车辆通行的碎石堆前, 岑应时会观察一下地形,把车和她一起安置在安全的位置,然后返回原地, 把能清理掉的落石全搬至路边。
季枳白不是没想过下车帮忙, 但皆被他用“你给我看着车”为由,留在了车上。
可这荒郊野岭的,半天都等不到一辆车, 哪需要她看着?
他不过是觉得搬石块太累,季枳白这细皮嫩肉的,不一小心没准还能给他负个伤, 还是待在车里比较稳妥。
可他向来不是话多的人,在表达爱上更是很吝惜吐字,好像说这些就算甜言蜜语,是油嘴滑舌的表现。
季枳白有时候也纳闷他的性子冷,跟路边的石头一样又闷又硬。不过时间久了,她也从适应到习惯,有需要就向他撒撒娇。但大部分时候,即便招惹到他面红耳赤,也照样憋不出一句完整的甜言蜜语来。
岑应时从路边的山溪流里洗净手,重新回到车内:“别看现在没什么车流量,到晚上,这条路上还是会有很多货车经过的。”
临近的高速防止货车司机疲劳驾驶,有禁止行驶的时间段。而赶时间送货的老司机,通常会在这个时间段之前下高速走国道,从这经过。
季枳白举一反三:“所以路面才会被大车压得坑坑洼洼。”
她随性问了许多天马行空的问题,比如:“那这么多大车经过,为什么沿途没有休息站?”
“哪个司机这么聪明,能发现这条路?”
“诶,岑应时,你说他们以前没有导航没有手机,是怎么跨越一座又一座的城市抵达终点的?”
他就像是一本百科全书,她再稀奇古怪的问题,他也能回答得上来。
“以前的生活虽然不那么便利,可全凭自己手眼去达成目的,那成就感和我跟着导航带你找到不栖湖完全不一样。”
“他们靠前辈,靠朋友,大概得知一个方向或关键路标,然后跟着路牌指示,一边问一边走。一定也走错过,可一趟又一趟地往返,总有一天这条路线跟刻在记忆里的一般,不会再出一点差错。”
季枳白无法想象这种漫长得仿佛迁徙一般的流动,只是她总能从他身上获取到一颗又一颗的种子,将它们种在自己世界的土壤里。
冷不丁的哪一天,它们忽然就能抽枝发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就像他用一趟趟带来不同新鲜感的旅游,让她萌生了用脚步丈量这个世界的念头。他没有刻意雕琢她,却让她在路上领略了最美的风光,得到了最充盈的滋养,连同对他的爱意也与日俱增,从溪流汇聚成大海。
所以当他说“我尊重你的意见,不会再纠缠你,也不会让你再觉得困扰”时,她心里蔓延开的,竟然不是她以为的解脱和松快,而是一股难以名状的惆怅与苦涩。
曾经种在她心尖上的那颗属于岑应时的种子,她曾小心呵护过,供养过,它也曾开出过最美丽的花朵,也让她闻到过独一无二的香味。即便它在三年前就已日渐枯萎凋零,可从未败谢。它仍是顽强地扎根在那,时刻提醒着她,曾拥有过多美好的感情。
但在此刻,她清晰地感受到,它蜷蚺的花瓣从枯枝上脱落,一片又一片,枯黄到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花瓣连同始终被层层保护在内的花蕊一并凋零落入泥土之中,被彻底掩埋。
她心里空落落的。
枯枝上的尖刺虽然早已因为失去水分而没了攻击力,可她仍觉得自己的那颗心被它扎得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如果可以……她又怎么舍得错过和他在一起的风景呢?
——
一路无话,两人沉默着抵达了汽修店。
经理接到通知,早已在门口等待。
等岑应时的车停稳,他殷勤地替坐在副驾的季枳白打开车门,迎接二人入内。
有岑应时把关,维修后的车况自然不会再有问题。
至于怎么查看轮胎编码,辨认信息,季枳白就没那么熟练了。
经理尚在给她作详细说明,岑应时落后她两步,绕到车后,挨个把车轮全部检查了一遍。虽然他有特意交代过找专人负责这次的车辆检修,但在季枳白把车开走前,他还是要亲眼确认一遍才能放心。
绕车检查完一圈后,他打开车门坐入车内。翻阅完检修信息后,他下车,问经理:“雨刮给她换了没有?”
“换了换了,玻璃水也特意更换成能去油污的。”经理立刻补充道:“季女士,您的车如果是经常露天停着的话,偶尔会有沙砾之类的脏污吸附,您可以每隔一段时间在使用车辆前先抖一抖雨刷。”
他完全知道谁是这次验车的主体,始终在给季枳白做讲解,甚至怕她不能意会,还会上手给她示范一遍。
服务周详到令季枳白都有些忐忑,总觉得这次检修高低得花上个几万。
谈到收费,经理立刻摆手微笑:“已经支付过了,并且……”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会员卡和名片递给她:“以后车辆有任何问题您就过来找我,终身免费售后。”
季枳白刚要去接的手瞬间顿住,她下意识看向了倚着车头,一言不发的岑应时。
她眼神里的询问太明显,岑应时轻挑了一下眉,目光落在经理身上,明晃晃地示意他赶紧编。
经理笑得越发干巴,他一句话拉回了季枳白的注意力:“季女士,您不用有负担。我们老板维护客户都是直接赠送贵宾卡的,您完全符合条件。”
为了让这句话显得更真诚,经理往后退了两步,示意季枳白看向他身后的停车库。
车位内一辆辆名贵豪车,车漆锃亮,闪闪发光。
季枳白看了眼自己的小宝马,在心里悄悄对它说:“虽然你在我眼里是顶顶宝贝的,但现实面前,确实得承认我们的身价还不够高。”
她没再去看岑应时,只抬手接走了经理的名片:“贵宾卡就不用了,以后有需要,我会联系您。”
话落,她装作认真地看了眼名片。余光却没错过经理看向岑应时那求助的目光,以及后者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
季枳白不会把岑应时的善意看作是施舍,只是她不喜欢不用付出就能享受的服务。无关自尊,也无关赠送这张卡片的人是谁。
况且,他已经帮她支付了这次的检修费用,再收卡,就超出了她所能承担的范畴。
所有手续办完,经理把车钥匙交到季枳白手中后,便先行离开。
岑应时看她站在车门旁,欲言又止,倒是先自觉地让开了两步:“回去慢慢开,到了跟我说一声。”
说完,他似乎是觉得这句话不妥,又补救了一句:“不说也行。”
他修长的双腿往后退了两步,从璀璨的灯光下退入了灯光笼罩的死角,瞬间有一半的身影隐没在了阴影里。
他的避让像是把那份小心翼翼的对待具像化,莫名揪了季枳白的心口一下。
她对着岑应时点了点头,拉开车门上车。
主驾驶位置旁的车窗在刚才检查时就降了下去,季枳白从上车启动车辆到系上安全带,所有操作全都暴露在他的视野下。
他似乎是抱着多看一眼就少一眼的心情,目光始终凝视着她,在做最后的告别。
她让自己尽量忽视他的眼神,在调好导航后,点开歌单。
然而车屏的音乐显示里是她完全陌生的界面,她皱了皱眉,划拉了一下歌单,目光在看到“puppy”那个属于她的歌单时,微微愣了一下。
她的停滞过于明显,岑应时以为她遇到了什么问题,刚上前走到车旁,见她目光落在车屏显示器上,也有些意外:“应该是我刚才上车检查的时候,优先连了我的蓝牙。”
他拿出手机,关掉了蓝牙。
名为puppy的歌单也随着他的连接取消,瞬间消失在屏幕上。
季枳白回过神,冲他微微一笑:“那我就先走了。”
“嗯。”岑应时轻嗯了一声:“再见。”
她同样回答:“再见。”
呜呜轰鸣着的车载着她离开了他的视野,季枳白在左拐离开大门汇入辅路的刹那,还是没忍住,透过后视镜往车后看了一眼。
岑应时站在灰蓝调的夜幕下,额前的几缕发被夜风吹得微微凌乱。
他似乎是眯了下眼睛,即使知道在车膜的遮挡下,他完全看不见她的注视,可季枳白仍在那一刻仿佛对上了他的视线。
如果说,十几岁时他们初遇的目光是互相较量的不以为意。那二十多岁最相爱之时,彼此对视的目光能比芬兰的极光还要璀璨夺目。
然而,在经历了这么多以后,在无法挽回的分别里,她再次看见了他眼底炽烈的爱意和压抑的不舍。
这短暂的相视,几乎让季枳白落荒而逃。
——
当夜,季枳白回到序白时,已经错过了饭点。她回房间,给自己煮了碗面,伴着浓浓芝士的方便面在她饥肠辘辘的此刻,犹如仙 品。
她刚品尝了一口,正播放着她下饭剧的手机,页面一卡,跳出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难道是售后回访?
这么快吗?
她不想被打断此刻堪称享受的时刻,指尖上滑挂断,重新开启播放。
十秒后,陌生电话再次打来。
本着电话打两次一定是有事的定律,季枳白放下面碗,先接起了电话。
对方自报家门:“季女士您好,我是简聿。”
季枳白的心忽然一沉,语气也不免微微凝重了起来:“你好,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简聿问:“您明天哪个时间段比较方便?我把叙白的股份转让协议给你送过去。”——
作者有话说:200个红包~
第56章 Chapter 56 赶紧让你那些腿……
Chapter 56.
季枳白对简聿的了解不深, 除了和湖心岛项目相关的场合,她并未和对方有过多接触。
在他之前,岑应时信赖颇深的特助叫薛进, 后者是岑应时在陇州亲手提拔上来的, 并在回鹿州时一并带了过来。
薛进和她年纪相仿,人又极有意思,私下场合里无论是和岑应时还是她,都相处得如同知交好友。
相比薛进, 取代他的简聿,以季枳白的立场来看,多少有点敌军入侵的天然敌对感。
尤其,岑应时还告知过她,简聿是他父亲岑雍安插进来的人。
此前, 季枳白压根没有和岑应时破镜重圆的打算,自然也就对他这些年发生过的事情不感兴趣。
至于简聿是哪边的人, 值不值信任, 那就更不关她的事了。
她握着手机, 沉默了片刻。
倒不是简聿的问题有多难以回答,而是岑应时过分干脆的割让令她心有狐疑,甚至有些不安。
“是岑总的意思吗?”她问。
简聿笑了笑:“自然。”
季枳白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很多余的问题, 可她的内心就是很迫切地催促着她做一个看起来十分愚蠢的确认。
简聿作为助理, 权限再大也不会越过上司自作主张。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明天上午十点可以吗?”
简聿很快回答了她:“可以。”
他明天唯一的任务就是替上司送达协议书,自然什么时间都可以。
挂断电话后,季枳白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个陌生号码良久。
她点开微信, 试图找出她不小心错过的消息。可岑应时的对话框始终安静着,没为这件事对她做任何解释。
她一向知道自己是不争气的,但心底传来的空落无端像一颗巨石压在了她心上, 沉到整个胸腔都随着她的呼吸隐隐作痛。
不过,微信里还真有被她忽略了的消息。
岑晚霁问她有没有兴趣去看演唱会。
看时间,是昨晚和沈琮的电话前后一起进来的。
她慢吞吞回了消息,解释是自己太忙,看完却忘记回复了。
岑晚霁跟趴在蜘蛛网上的大网虫一般,季枳白前脚刚发过去,筷子还没拿起来,她就秒回了消息。
岑晚霁:不要紧,我也经常忙着忙着就意念回复了。
此时的岑晚霁,正坐在饭桌旁挨训。
岑雍今晚难得也在,她压根不敢回嘴,可干巴巴地坐着又实在难熬。结果微信列表里,平常一秒一条消息的好友圈安静得跟全员都被毒哑了似的,没一个来找她的。
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季枳白,她跟揪住救命稻草一般,没话找话地死死纠缠住了她。
岑晚霁:男团的演唱会也不感兴趣吗?新鲜的大长腿,鲜嫩的八块腹肌,一张张惨绝人寰的帅脸。什么风格和类型都有,只要你敢想!
季枳白险些被刚吸入口腔的泡面呛到,她双手快速打字。
大白:年纪大了,看这些容易上火。你自己不去吗?
岑晚霁:微笑。
岑晚霁:我倒是想去,但我妈怕太丢人了不让我去。这会正听她训话呢。
费解的大白:太丢人?看演唱会有什么丢人的?
岑晚霁:沧桑。或许姐姐有听说过我漂洋过海去意大利点男模的壮举?
大白:慈祥微笑。太巧了,刚刚听说。
岑晚霁:上次和一个碧池去红磡追演唱会,我过于投入和表演欲爆棚的追星场面被这个小碧池发到朋友圈了。我妈一个月没敢出门。
岑晚霁打字的手简直要挥出残影:我这次偷跑出来被我妈逮着了,她昨天没骂我,是因为需要我陪她应付程家阿姨。
她委屈巴巴地再次问道:你对男团真的不感兴趣吗?他们一个个腿比我哥长,八块腹肌比我哥结实,脸长得也比我哥还要……
她一句话还没打完,被无视良久的郁宛清猛得一拍桌子,那动静吓了岑晚霁一大跳。她指腹擦着发送键抖了一下,想拿稳没拿稳,手机瞬间噼里啪啦摔出两里地去。
空气静止了片刻。
刚到家的岑应时循着动静走入餐厅,他看着餐厅内盛怒的郁宛清,无奈到有些头疼的岑雍以及被吓得泪眼汪汪的岑晚霁,神色不悦地挑了挑眉。
“这是在干什么?”
郁宛清跟被重置了开关似的,狠狠瞪了岑晚霁一眼:“她好好的学不上,跟家里一声招呼没打,偷偷跑回鹿州,住在朋友家追星。”
岑晚霁小声辩解:“学校本来就要放假了,而且我刚下飞机就被你叫回家了。”
用人前,哄着骗着说绝对不跟她计较。用人后,骂骂咧咧,秋后算账,她耳朵都听疼了。
岑应时没作声,他刚准备转身走人,摔落在他脚尖不远处的手机轻震了一声。
他低头看去,原本不经意地循声一瞥在看到是季枳白的对话框时,他抬眸瞥了眼瞬间心虚到躲开他目光并且匆忙离开座位就要来捡手机的岑晚霁。
他轻声喝止:“你站住。”
岑晚霁在郁宛清面前都没那么令行禁止,可她偏偏不敢违背岑应时,脚步十分乖顺地停在了原地。
岑应时弯腰,把手机捡了起来。
他三两眼看完了这段聊天记录,目光落在季枳白最后回复的那个流口水的表情上,停留了数秒。
岑晚霁看着他面无表情,连眉毛都不掀一下的欠奉,忐忑到腿肚子打鼓。
这是气疯了不成?
她心里刚腹诽了这一句,下一秒,岑应时抬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同一时间,他握着手机的手一松,翻手把手机扔回了地面。
伴随着手机清脆的落体声,岑应时挽着大衣转身离开。
身后,岑晚霁一声尖叫:“岑应时!你扔我手机!”
岑应时头也没回:“赶紧让你那些腿比我长,八块腹肌比我结实,脸长得也比我好看的男团来帮你捡。我不配。”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轻飘飘的,嘲讽口吻拉满。
刚停战没多久的餐厅,再一次鸡飞狗跳起来。
——
岑雍回书房后,把岑应时叫了过去。
这些年,岑雍隐于幕后,看似不怎么过问公司的情况,可他的眼线众多,有的是老臣向他一一汇报。
他不是纯粹的政客,却是实实在在的野心家。在他自己甘愿退位之前,他不会舍得彻底放权给他。既是担心他难当重任,也是不想手中的权柄会超出他的掌控。
可惜这一点,岑应时直到回国后才钝然领悟。
岑雍问了问新能源的合作项目,和程氏的合作久久谈不下来,他已经失去耐心了:“我了解了一下,程氏那边并不是完全不愿意退让。你在意的利润点和我们当初设立的底线相差不多,你就没有别的办法通过其他流程上的返点把利润拉高?”
比如租赁这块地发展风力或者太阳能铺设板的同时,结合农业或者水产养殖的项目将让出去的利润从第三项目里抽取回来。
把商品的价值利益最大化,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本该具备的眼界和格局。
他这些年只提供消息给岑应时,静观他是如何挖掘人脉组链成新的贸易网络。
这些人里,他有没有借势或取巧,岑雍一概不管。
岑应时是他的儿子,在岑家势力的培养下,想彻底切割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是绝无可能的。也没有必要为了锻炼他的能力,而故意让他白手起家。
这在岑雍看来,是无比愚蠢且浪费时间的做法。
祖辈几代奋斗和积累的底蕴无不是为了壮大自己的家族,为子孙后代奠定坚硬的基石。在教会稚子如何生存,如何捕猎后,至于他能学会什么手段,全凭他自己的悟性。
这些年,岑应时也不负他所望。
岑家上层或旁支的所有势力不是归顺于他就是被他拆解粉碎。这大刀阔斧的狠绝,不知是迫切得想向他证明什么还是别有意图。
若不是岑雍这辈子只有这一双子女,他都要以为岑应时是在和外头的私生子抢斗家产。欣慰之余,他自然也松了松手。但凡是岑应时凭自己本事占下的山头,他都干脆割让。
短短数年,自他一身锋芒地从国外凯旋而归,再入主岑家的产业后,隐隐和他形成了对立之势。只要是岑应时亲自操盘的项目,岑雍只有获知权,却没有话语权。
而今日让岑雍急召岑应时回家的原因之一,就是他发现在公司的实际决策权上,他不知何时被架空了,彻底成了一个隐形人,空有余威可实则旗下并无可用之人。
岑雍并没有急着发作,他以程氏的项目为切入点,听听岑应时到底意图如何。
“爸,合作是双向选择。程伯父既然很有合作意愿,说明我们给出的价格或者地块对他而言很有优势。新能源的合作项目没有任何一个是短期的,尤其这次是以十年为计。他能看见这块地皮有别的利益可图,就要从我这分走这杯羹,这是什么道理?”岑应时不急不躁,在岑雍对面坐了下来。
“如今政策于能源和农业发展有利,我和程氏合作只能看到这点利润。”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漫不经心地又补充了一句:“再多,就是没有。”
“程氏的选择可不少,你这么僵持下去,他很有可能转头就和别人合作了。”岑雍看着他,语气逐渐威重:“若损失了这一笔,你到年终如何交代?”
岑应时不语,他看着茶盘上漾黄的茶水,只凉凉地笑了笑。
见他是打算一意孤行,岑雍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我之前是怎么交代你的?程氏未来发展前景十分可观,不要只着眼这一次的利益得失,而是考虑未来数十年的协作发展。像我们这样底蕴的企业,金额数字上的即得利益早已不是绝对。与能持续保持数十年的上桌吃饭相比,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直到这时,岑应时才抬了抬视线,迎向岑雍的目光。
他指尖在茶杯上打转了一圈,才淡声道:“那您更应该劝劝您夫人。”
岑雍这回已经懒得掩饰自己的不悦了,他将茶盏重重放下,眉心紧蹙道:“你这阴阳怪气的,是在哪吃了枪子,回家来发脾气?”
“爸。”岑应时正色道:“我明确拒绝过联姻,但我妈始终没把我的话当作一回事,导致程伯父一直保持一个错误认知,就是我始终会退一步。不是拿我的婚姻做退让,就是用切割利益的方式来退让。把我当成一个筹码,或者一种走捷径的方式,难道真能达成你们想要的目的?”
他将杯盏扣回茶桌上,发出一道让岑雍无法忽视的声音:“这份合同,程氏能签就签。不签,那就换人。”
岑雍微微愕然,他看着已经站起身准备离开的岑应时:“你给我站这。”
岑应时没有违逆岑雍的意思,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双鬓逐渐染白的父亲。
以前,在岑雍的威严之下,他就如一枚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所谓的尊重他,不过是在他们做出决定后,将有限的选择放到他面前,任他挑选。
家中父母虽然相敬如宾,看上去也非常恩爱,可岑应时还是会时常感觉到压抑。
岑家就像是禁锢在橱窗里的钟表,精致且华贵。世人面前,它外表始终保持光鲜,即便是留有岁月的痕迹,这些痕迹也全凝固成了历史沉淀后的厚重。
但内里,其实只用一颗齿轮带动发条严格地按照时间匀速行走。
上一颗齿轮,是岑雍。
而下一颗,就是他——
作者有话说:200个红包
第57章 Chapter 57 只要他和叙白没……
Chapter 57.
岑老太太看了一晚上的报纸, 终于有了睡意。
她取下老花镜,走到阳台上往一墙之隔的岑家主院那看了一眼。
岑家已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郁宛清斥责女儿的声音即便隔着院墙也清晰可闻。
她听了一晚上, 听到费劲的时候甚至想让身边照顾她的金姨去给郁宛清递杯水喝。
结果这边还没结束, 那边岑雍又大发脾气。
她当时拿着放大镜看生僻字时被那叫嚷声打断,还跟金姨说:“这两口子不愧是夫妻,教育孩子都不关窗。”
金姨伺候着岑老太太吃完药,才笑着说:“同在一个家里, 自然无法避免听见小辈们的吵闹声。”
“你倒是很会说话。”岑老太太笑了笑,没再把那边的吵闹声当一回事。
岑老爷子去世后没多久,许家突逢家变,把许柟和季枳白托付到她手中。
她膝下无子,这个家里唯一与她有关联的人走了以后, 她的处境多少变得有些尴尬。
岑雍是孝顺的,无论是在岑老爷子的床前还是在她面前都承诺过, 她也是他的母亲, 他活着一日便会照看她一日。
为这誓言, 岑老太太当初想搬出去住,岑雍没同意。
可要照顾两个孩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许家和岑家地位相当, 岑雍看在许家的面子上倒不会在意一个小女孩的去留。但要再多一个远方旁支亲戚家出来的小孩, 那就不是一码事了。
季枳白被送过来之前,许郁枝在许母的陪同下,亲自上门请求她收留。
考虑到孩子的前程问题, 岑老太太心一软,反正养一个是养,养一双也是养, 就答应了下来。
这件事虽然没在岑家引起什么风波,可郁宛清心里是极不高兴的。
若真是自家亲戚也就罢了,但季家这门拐着弯沾亲带故的亲戚在有事相求之前是从来不与岑家走动的。这会要托付孩子了,就巴巴上了门。
这要是换做郁宛清,她说什么也不会答应。
再加上,寄养的两个孩子都是小女孩,她担心岑应时青春期会因为懵懂的情窦初开而分了心,明里暗里都唆使过岑雍来给她做思想工作。
岑老太太也很爽利,既然答应了要收留两个孩子,岑雍如果觉得不方便那她就搬出去住。也省得家中为这件事闹得鸡犬不宁。
岑雍也许是觉得因这事让老太太出门别住,传出去实在难听,总也不答应。最后几番周旋,还是岑老太太想到的主意,把她住的那小栋单开侧门,与主院一南一北,分家不离家,这事才彻底落定。
所以当后来出了季枳白与岑应时撒谎和同学去毕业旅行,实则二人悄悄奔逃的事后,岑老太太才愧疚难当。她当时没插手这事,仅让郁宛清处理除了她是孩子的监护人之外,也有岑老太太理亏不便出面的原因。
三年前,郁宛清看上了程家的那个姑娘,明里暗里想要撮合她和岑应时。结果岑应时不仅不配合,还多次直言拒绝,让郁宛清很是下不来台面。
她恼怒之余,顾念着季枳白在她这里养了数年,不好彻底撕破脸。可也不想再放任这二人继续相处下去,便把这件事捅到了岑老太太面前,让她插手管束。
那一次,她似乎是真着急了。在她面前,软话也没说一句,全是刀剑相向,开门见山。
岑老太太最是了解郁宛清,她自恃身份,最是不喜欢做些腌臢事。但要是被逼急了,指不定得做出些什么来。
未免事态失控,她到底做了那个恶人。
金姨拿着羊毛披肩追了出来,她边把披肩披在老太太身上,边劝阻道:“您近来身体越来越不好了,还是别在外头吹风了。等明天出了太阳,我再陪您去外头走走。”
岑老太太没拒绝她的好意,她拢了拢披肩,问道:“我报告出来了没有?”
“还没呢,哪有这么快,昨天刚做今天就出来了?”金姨察觉到岑老太太的忧心,安抚道:“我说的是您的抵抗力不好,但每年换季不都这样?你可别想太多了。”
她边扶着岑老太太回屋,边将阳台的玻璃门关上,确保屋内始终保持温暖干燥。
岑老太太在床沿坐下:“郁枝怎么还没给我打电话,都过去好久了。”
金姨是老太太手术后请来的,虽然对家中之前的事不甚了解,但在老太太待了几年,也知道了大概。她想了想时间,说:“上个电话打完还没三天呢,你就惦记着了。你要是想她了,给她打电话不就好了?”
岑老太太却垂下眉眼,摇了摇头:“我哪有脸给她打电话。”
金姨刚想劝说劝说,转身时,看见岑老太太慢吞吞地取下了老花镜放在床头。
床头柜上的那盏台灯将璧影打出虚晃的光环,她面朝灯光,像是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盏烛火,被时光雕刻出年轮的双手,正笼着风不想它被扑灭。
金姨的目光微微上移,看向倒映出老太太身影的墙壁——那也是一盏风中残烛。
——
上午十点,简聿如约带着转让协议来了序白。
季枳白亲自接待,她引着人一路上了二楼,到休息室面谈。
简聿的工作效率很高,他坐下后,没多余寒暄,先将转让协议递给季枳白过目。
等她看过一遍后,他还亲自将重点条款一一单拎出来给她做讲解。
“合同本身是带交易性质的,这里的金额数只是基础的工本费,并不是岑总有意收取费用。”简聿说完这一点,食指落在签名区用力敲了敲:“为表示诚意,岑总已经签过名字了。您是想再看看或者做个咨询,也不用担心时间方面。您什么时候签好,什么时候寄给我就行。”
季枳白的心情很是复杂:“这不是交易,这是赠予。”
在接到简聿电话说要切割叙白的份额起,她就把自己账户内可动用的现金全结算了一遍,并且是按叙白现在的市场价计算的。
可他不要钱,这算什么?
简聿深知今天送协议是假,解决上司的感情问题是真,当下从文件包内取出了一份补充协议:“叙白这些年按份额分红的经营额已经足够覆盖这笔费用了,严格的来说,岑总还赚了不少。”
季枳白接过补充协议以及简聿特意附属的历年来分红账单看了两眼,上面的数字并未像简聿说的那样足够覆盖转让份额的费用。
她像是立刻发现了错漏,指出道:“这分红只够支付我三年前出的价。”
简聿点了点头:“是的。”
他连停顿也没有,解释道:“可季女士,我们今天谈的确实是三年前的买卖。只不过当时因为岑总的私人原因没有谈成,不小心迟到了三年而已。”
简聿见季枳白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个有气节有原则也有底线的女孩。
三年前,岑应时还未完全信任他,并未将叙白的事情交给他办理。可当他后来接手,整理这些文件时,翻出过被助理单独汇总成一个文件夹的数版份额买卖合同。
为了争取到叙白的完整经营权,她拟修过很多版购买条件,每一版调整后的数额都十分有诚意。以简聿的目光来看,岑总不答应下来完全是错误的决策。
他并没有那么多耐心和季枳白去解释他老板今天给出的协议有多离谱,而他,一个优秀的顶级辅助却为了他老板在做这助纣为虐的事,这要是传出去,他金牌特助的名声是要彻底毁了。
为了加快签署进程,简聿直接把笔递了过去:“事实上,以这份协议书约定的条件,我建议您尽快落袋为安。”
季枳白看了眼笔,又看了眼简聿,后者十分郑重地向她转达了一句岑应时的原话:“他说,你如果想彻底切割,就趁现在,他无法保证他会不会后悔。”
这句话确实很有用。
她几乎只挣扎了数秒,对得到叙白完整经营权的渴望就超出了对他平等割让的坚持。她可以用别的礼物或者金钱去弥补,但无法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可无论季枳白怎么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在她落笔的刹那,她就知道……她还是欠了岑应时。
简聿生怕她先反悔,在她签完协议后,赶紧收好了自己要带回去的那一份。
他扣上文件包,终于在这次谈判里露出了一抹轻松的笑意:“非常感谢季女士您的配合,我可以回去交差了。”
季枳白仍有些恍惚,她慢半拍地站起身,准备先送简聿离开。
然而她刚站起,已经转身准备离开的简聿似忽然想起了什么,重新转身面向她:“作为岑总的助理,我在刚才已经完成了我的工作。现在我想以我个人的身份,和您说一些真心话。”
他颇有些“你们的感情已死那我其言也善”的洒脱,对季枳白道:“岑总从没有想以叙白完整的经营权拿捏你,让你顺从的意思。从这份协议你也能看出来,他之前不愿意给,是怕失去了这个资格,他再也没有和你联系的借口了。以叙白对你的重要性,只要他和叙白没结束,他和你就没有结束。”
岑应时明知她可能因为这件事误解他,恨他,却也不愿意放弃这唯一的可以再和她产生交集的机会。
他可以不在意她会怎么想他,但绝不能失去挽回她的机会。
即便,这是下下策。
要说季枳白听到这些一点波澜都没有,那不可能。可情绪上的起伏也不过短短一瞬,她收敛起思绪,抬眸看向简聿:“但他在回国之前,从未因为叙白的事联系我。”
她想反驳简聿这自以为是的想法。
简聿沉默了片刻才说道:“说实话,我也不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但这些年,有关叙白的所有动态,无论是账单还是乔店长发来的任何举措变更,他都是亲自过目并批阅的。”
说到这,他从西装的内口袋拿出一张他的名片递给了季枳白:“我的邮箱号码并非是我名字拼音的简称。”
他垂眸,示意季枳白去看他名片下方刻印的邮箱账号。
确实不是“Janyu”,而是他的英文名。
见季枳白抿了抿唇,却一言未发,生怕自己弄巧成拙反被扣年终奖的简聿后知后觉地为自己挽救了一下:“我对你说这些并没有任何意图,只是单纯觉得我老板在处理感情问题上,没我在行。”
他临走之前还幽默了一把:“事实上,我和薛进都觉得,他适合把挽回你当作重大项目委托给我。”——
作者有话说:随机200个小红包
第58章 Chapter 58 全世界都反对的……
Chapter 58.
季枳白把简聿送到大堂, 让他稍等片刻后,转身去前台拿出一早准备好的一提高定红酒让简聿代为转送。
黑色皮箱上镶嵌的Logo是简聿很熟悉的酒庄品牌,他每年都要亲自为岑应时去酒行订这个牌子的红酒。
可要是说岑应时有多爱喝, 又不是。
他每年只定两支, 且多数束之高阁当作摆设,并不品尝。
就上半年,慎止行来公司做客,看见他酒柜中整排的红酒, 随意挑了一支准备带去餐厅品用。他刚拿出来放在办公桌上,岑应时就暂停了语音会议,摘下耳机,让慎止行去换一瓶。
慎总不知是看出了什么还是那天非要针对岑应时,说什么都不换, 还去酒柜拿了开瓶器要立刻把酒开了。
简聿没能苟到吃完瓜,半途就被岑应时支了出去。
只知道, 十几分钟后, 慎总满脸怒意, 摔门而去。此后的数月,都没再搭理岑应时一下。
慎止行和岑应时的关系,鹿州无人不知。可即便是如此挚交好友, 也因这红酒而冷战数月。
当时, 这二位的“绝交”可是在公开场合提到对方名字都能直接冷脸的程度。间接导致了一众不明真相的抄盘手猜测起是某方发动了“宫变”,直接影响了那几个月的股市,跌跌宕宕, 鲜红又满绿。
季枳白见简聿困惑之余,脸上的表情还十分丰富多彩,当即解释道:“这是为了感谢岑总的谢礼, 他昨天帮我支付了我那辆车的所有维修费用。”
她昨天婉拒了那张贵宾卡,却接受了他结账的这份好意,是早就想好了把这提红酒送给他当作回礼。
他一向不是只做表面功夫的人,既然替她付了钱,那他就不希望季枳白再跟他推三阻四。况且,有外人在的情况下,她的脸皮也薄一些,更做不来为了一笔钱推来让去的拉扯行为。
简聿思索了数秒,答应下来:“好,我替您转交。”
一个好助理,是不会让话掉在地上的。既然都聊到了车,他顺便转达了一下当日事故的处理后续。
“岑总在处理这方面的问题上很有经验,根据他的判断,对方车辆极有可能是超重行驶导致的刹车失控。如果不是您反应敏捷,应对及时,很有可能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简聿说完,见季枳白微蹙着眉心,似乎对这事并不知情,他也忍不住跟着皱起眉来:“岑总这也没跟您说?”
季枳白摇了摇头:“可能是想说,但后来忘记了吧。”
那晚在餐厅点完菜,他似乎是想跟她说些什么,只是后来聊到了别的,他可能没有心情再去说这些小事了。
简聿重重地叹了口气,代替岑应时把这件事完整地转述了一遍:“主要并未发生实际的损害,再加上岑总也不主张追责。交警中队在国道上拦截这辆货车后,只按程序做了超重罚款和扣分,以及对司机进行了口头教育和警示。”
季枳白回答:“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话落,她看了眼简聿提在手中的红酒,开玩笑道:“忽然觉得礼回得轻了。”
简聿笑了笑,顺口接了一句:“没事的,来日方长。”
——
简聿离开后,季枳白返回休息室将协议从头到尾又看了两遍。
人都是分立场的,他为岑应时说的那些话,季枳白即使听了也是持保留态度。
她知道岑应时做事周到,也总是做得多说得少。
以前她就觉得他的性格很踏实,谁也不喜欢事情还没做就夸夸其谈,仿佛自己做了多么伟大的事一样的人。
从青春年少时结识并与之相伴跟随过一段的人,其实是人生路上最好的老师。
她的性格算不上多沉稳,尤其年纪小时,为了掩盖自己无人撑腰的落寞和窘迫,她总以大大咧咧来伪装不以为意。
她会在学校里交很多朋友来彰显自己人缘好性格好,并没有因为自己是单亲家庭的孩子而有所残缺。
她也会刻意表现出自己在绘画和设计方面的才华,主动承担起班里的板报设计。
学校每个月都会有一个主题的黑板报评比,以班级为单位,整个年级打分。只要是她画的黑板报,永远都是第一。
她用一张张正面的标签转化成一个个小小的荣耀,贴满全身。
这个办法不能说不对,可过分的张扬总会招惹来过度的关注和恶意。
季枳白也为此吃过苦头。
但上大学以后,她和岑应时待得久了,潜移默化地就学会了他的做事方式。
凡事不要做满,恰到好处的留白反而能让她更有效地保护自己。
收敛锋芒,做人须得留三分余地,遇事才有进退的空间。
她学着他的模样,渐渐的,性格就沉稳了很多。面对事情,也逐渐变得游刃有余。
但这些转变,全是她主观学习并汲取的。
岑应时对她没有任何要求,也从不会拿起刻刀把她 雕琢成他理想中的模样。
她改变也好,仍保留着那些坏习惯也罢,他对她的尊重从来不是流于表面的形式主义,而是出自真心地认可她,包容她,把她的荣耀和败损全当成徽章,一枚枚收集起来。
在此之前,她也许还会怀疑岑应时想借由协议获取什么。可现在,在他们已经走到尽头的这个时刻,他早已没有必要再在她的身上花费时间。
她真切的,在三年后,又一次感受到了他的爱。没再保留,纯粹到令她都有些不忍的赤诚又炽热的爱。
原来,她爱自己远比她爱岑应时要多得多。
——
岑应时加诸的砝码到底让季枳白心中的天秤发生了倾斜,忙完工作后,她盘膝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上许郁枝的手机号码看了良久。
她没忽视昨天在他车上时,他及时切断的关于许郁枝的对话。
那一句“我去过南辰”,是在她记忆里并未发生过的事。
他不会对她说谎,如果季枳白想要求证,那她只能从许郁枝那寻求答案。
思索良久后,她到底拨出了这通电话。
许郁枝正在好友组织的饭局上,忽然接到季枳白的电话,她还有些意外。
如果不是有事找她,日常的关切她们都是通过微信的文字交流。
她欠身和好友说了一声,拿起手机到屋外接听电话。
许郁枝:“怎么了?”
她看了眼天色,又补充了一句“吃过饭了吗”来缓和她过于直接的开场白。
季枳白没忽略电话那端有些嘈杂的背景音:“吃过了,你在忙吗?我可以晚点再给你回电话。”
许郁枝在南辰经营多年,才从个体户做到了拥有一家猎头公司的女老板。
她年轻时爱美爱俏,偏不是个读书的料子。早早谈了恋爱结了婚,嫁人后直接跟着季父去了他的城市当家庭主妇。
起初日子过得也是蜜里调油,偏偏好景不长,丈夫死了,只留下一个女儿和冷冰冰的赔偿款。
那段时间,她饱受冷暖,自知除了自己没人靠得住。这才重新扛起家里的重担,养育女儿长大。可回了鹿州,她才发现,昔日的闺蜜与亲友一个个嫁得高官或富商,与她早已天差地别。正是阶级与金钱,令她看清了这个世界的本质。
她毅然去了南辰,做过服装,跑过销售。最后偶然的从家政做起,招揽了不少年龄相仿的同行。因她脑子活络,又有经商的经验,很快经营起了家政公司,掌握了一大批人脉和资源。逐步做大,成立了一家猎头公司。
规模虽不大,可赚得倒也不少。
她早没了年轻时想要靠自己跨越阶级的痴心妄想,只想着到她退休的年龄,能给季枳白攒足够的钱。
她们母女之间,总得有一个人,这辈子得过得自由快活吧?
许郁枝顺着廊下,往空阔处走了走:“没事,我出来接电话了。”
她这洗耳恭听的架势,倒是让季枳白一早打好的草稿用不上了。她还想别那么直接,循序渐进地切入话题。毕竟岑应时,一直是她们之间禁忌的话题。
感受到她的欲言又止,许郁枝反而放松下来:“说吧。”
即使她在忙季枳白也要回电话说的事,对她而言,一定是很重要的。
季枳白斟酌了一下用词,才问道:“你和岑姨,是不是都知道我和岑应时在谈恋爱。”
许郁枝一愣,哪怕季枳白没强调时间,她也一下知道了她想求证的是三年前的事。
她看着角檐下浮夸到毫无中式美感的镭射琉璃灯,不知为什么,忽然很想笑。
“是。”许郁枝承认:“我和她应该都发现了。”
季枳白深吸了口气,又问:“三年前,我和他分手,你是不是也知道?”
许郁枝:“是。”
“你也参与了吗?”她语气忽然放轻,柔和的像风暴来临前格外平静的海面。
这个问题,许郁枝并未直接回答,她似乎是回想了一下,很负责地告诉她:“我没有参与。”
大白和岑应时恋爱,她确实不看好,可她鞭长莫及也管不到她头上。
哪怕她很想提醒当时深陷热恋中毫无危机意识的季枳白,她迟早要面临的结局,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在眼皮子底下发生。
很好。
季枳白继续问:“三年前,他是不是来南辰找过你?”
也许她自己并未发现,她的语气里夹带着质问与迁怒。
这让被问责的许郁枝开始有些不快:“是,我告诉他你不在南辰,出去散心了。我向你承认,我是明知他来找你,却故意这么说的。”
她皱着眉,姿态不再是防守,而是反问道:“你现在知道答案了,你想做什么呢?”
季枳白紧紧握着手机,唇角抿得死白。
得到答案她比预想中的还要觉得难过,她其实能理解许郁枝这么做的目的,就像她冷静了三年竟然也能理解郁宛清的做法一样。
她能体谅。
甚至,如果没有许郁枝的推波助澜,她也许会在那一次还未成功的分手里半途而废。
她的沉默,让许郁枝有些不忍。
可她到底没再说些什么,无论是刺激她的,还是安抚她的,她什么都没说,也不曾为自己辩白两句。
她只要一想到那个夜晚,岑应时站在她面前,满眼希翼,仿佛她是最后稻草的那个眼神,她就觉得她很残忍。
她很想问问他:“全世界都反对的事,你有什么把握你能赢呢?”
但许郁枝问不了,她伪装得毫不知情,却没有一丝犹豫地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的可能。
她亲眼看见,他眼里的光熄灭,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洞中,被绞成一片一片。
可即便如此,他也仍在保护季枳白——
作者有话说:200红包!
第59章 Chapter 59 岑晚霁!你皮又……
Chapter 59.
许郁枝挂断电话后, 在廊下的长凳上坐了许久。
耳畔是从每个包间内传出的丝竹声与说话声。
这几年,特色餐厅越来越多,吃饭的同时还能兼顾享受节目表演的乐趣。相比早年的喝酒行酒令, 文雅了不少。
季枳白刚和岑应时分手, 寻求庇护一般要跟她回南辰。
许郁枝意外之余,很快就猜到了原因。但她不说,她也就不问。
到南辰后,她常有应酬, 晚上几乎顾不上带她出去吃饭。
季枳白无所谓,她巴不得许郁枝经常不在家。否则,她总得在她面前佯装若无其事。
可她演技实在不好,头几天眼睛总是红红的,还总是食欲不佳。
许郁枝没在家里听到过她隐忍的哭声, 她似乎连哭也尽力隐藏了声音。
但这个现象在一周后就明显有了好转。
她开始尝试进厨房,虽然做菜不像样, 但许郁枝教会了她怎么煮泡面。
煮泡面没什么技术含量, 想要做得好吃, 多一道滤面汤的工序,提纯汤底即可。这和做菜一样,所有菜品想要做的好吃, 一是要求食材新鲜, 二则要求有耐心,肯花功夫。
季枳白的耐心刚好只够学会煮泡面。
许郁枝告诉她:“你妈我也就煮泡面最好吃,其次是大杂烩和小火锅。”
季枳白闻言, 龇了龇牙:“这难道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
“没骄傲啊。”许郁枝把碗里的鲜虾夹到她碗里:“以前工作忙,回家了也只有我一个人,想随便对付两口, 又觉得太凄凉了。只能在唯一的选择上多花点心思,给自己找点满足感。”
她说了长长的一段故事,只为了告诉她的大白:“一个人也不可怕,人生无数道坎里,大的小的,针对你的,殃及你的多了去了。不痛快是常事,只有极少数人的生活里没有痛苦。但你要学会对自己好,日子自然慢慢就过下去了,好起来了。”
她脸埋在碗里,喝着汤,敷衍了两声。但那天以后,她除了研究怎么吃开心,也愿意出门去逛逛了。
许郁枝一直都把她的情伤当作是工作遇到了问题在安慰,毕竟她不能真的装作看不见,这反而是一种破绽。
于是,她的大白也从一开始的警惕防备变得愿意在她面前表露伤心。
她至今都记得,她躺在她的膝上看电影,结果眼泪不知不觉浸润了许郁枝的睡裤。她低头抚摸着大白的脑袋,想起了岑应时离开时的那个眼神,有那么一刻,她其实很想告诉她,岑应时来找过她。
可终究,理智战胜了心疼与不忍。
她轻轻地拍着季枳白,一遍遍跟她说:“会好的,都会好起来的。”
晚上的这通电话,扯开了三年前那含含糊糊,欲盖弥彰的灰布,让一切真相大白。
这块一直压在她心里的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可她似乎并未感觉到轻松。
许郁枝微微挺直的背脊,僵硬得融在了这夜色里。在身后曲目悠扬的演奏声凸显下,越发衬得萧瑟。
她低头,在微信的对话框里输入了一段话。等要发送时,又觉得不妥,整段删除。
季枳白并不脆弱,起码比她自己以为的要坚韧许多。
她能保护好自己的童年,青春和成长,她比一半的同龄人都要强上许多。
人生的无奈实在太多,她不能选,季枳白也选不了。
她们是捆绑在一条命运之舟上,随波放逐的旅客。
既然她可以为自己撑起一片天地,作为她的女儿,比她优秀无数倍的季枳白又如何做不到呢?
她能处理好的。
许郁枝目前能做的,也只有信任她,支持她。
手机屏幕柔和的光线下,她微显冷硬的侧脸逐渐柔和。
许郁枝最后什么也没说,退出微信,起身回了包间。
——
季枳白睡了长长的一觉,把之前亏空的睡眠全都补了回来。
也许是三年前伤心透了,在她极力阻止和抗拒事情继续发生的无声抵抗下,如今面临的这些,全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并未难过太久。
明天上午,程青梧便会带着她的团队入住序白。
她从起床开始,就忙着和民宿的礼宾部布置场地。
傍晚时,程青梧的助理提前过来验收现场。
庆功宴是小活动,全部场地也就占了一个小会场,季枳白对接起来游刃有余:“除了甜品这些要明天现做以外,其他全部准备好了。”
她还特意给程青梧的助理展示了一下她手工给程青梧量身定制的小道具。
这次庆功宴主要还是为了联络团队友谊,激发士气,主打一个放松享乐。程青梧设计的游戏环节里就要求做一个大骰子,掷数决定游戏项目。
季枳白在确定这个道具时,就立刻网购了一个可游戏又适合带走留念的四方抱枕。并手工缝制了一些布料,让它区别于普通的抱枕骰子,形成强烈的物品特色。
果然,她一拿出来,程青梧的助理就笃定她会很喜欢。
于是,都不用季枳白催款,在递交纸质合同后,程青梧便提前支付了尾款。
钱袋子一响,季枳白意气风发。
什么都没有搞钱快乐!
——
简聿第二天才回公司交差。
岑应时来上班时,一进办公室就看到了被他摆在办公桌最醒目位置的那个皮箱。
他脚步一顿,看向一旁正整理书桌的简聿:“有好事?”
因缺乏睡眠而嗓音沙哑的声音令简聿立刻转身侧目,他看着岑应时微微泛红的双眼,终于良心发现,觉得自己稍微狠了一点。
他默默地把红酒撤下来,放入酒柜,确认岑应时情绪平稳,这才说道:“准确地说,可能是您的分手礼物。”
岑应时脚步一顿,仔细看了眼那个皮箱。
他倒也不意外季枳白知道他喜欢这个酒庄的红酒,至于原因……不提也罢。
他跟直接没看见似的,坐入了办公椅:“事情都处理好了?”
简聿微微颔首:“非常顺利。”
岑应时已经伸手接过了他递来的文件,在看见协议上娟秀的“季枳白”三个字时,他稍微停留得久了一些,半晌才合起转交给他:“单独放我保险柜里吧。”
简聿难得沉默了几秒。
这种级别的协议,有必要放保险柜吗?
但上司的吩咐就是命令,他毫无异义地立刻执行。
正常忙碌到下班时间,岑应时签完临时送过来的文件后,合上笔帽,准备下班。
简聿如常的在他下班前先提报一遍明天的行程安排,确认老板是否需要调整。
“程氏我就不去了,程总明天也不会出席的,我去了也没多大意思。”岑应时否决掉这一项后,很突然地问简聿:“你养过猫没有?”
简聿卡壳了两秒,摇头:“我哪有这时间。”
也是。
岑应时想了想,印象里对小猫有点耐心的除了季枳白就只有岑晚霁了。
巧的是,郁宛清大发雷霆后,让她也不用回学校了,直接禁足在了家里。
之前他并不赞同的那个提议,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岑应时给郁宛清打了个电话。
等他交代完事情,准备走时,见简聿还杵在他跟前,他边取下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边有些没耐心地问道:“还有什么事?”
简聿向来高效,很少有这种拖拖拉拉的时候。
如果不是遇到了他难以自断的事,就是项目哪方面遇到了问题。
果不其然,简聿在得到许可后,很干脆地问道:“您之前跟我交代过,只要是程小姐以个人名义提出的邀请都不必告知您直接拒绝。但这次有点不一样,程小姐明日在序白举办庆功宴,让您感兴趣的话可以明天下午过去。即时,她的庆功宴也能结束了,接下去都是私人行程。”
简聿顿了顿,换了口气,继续补充了一句:“程小姐还说,她说动了她父母周五一起前往,您会有很充分的时间和二位交谈。”
程青梧的言下之意是,她说动了父母给岑应时留了私人时间,这无疑是对岑应时谈判新能源项目提供了极大的助力。
这种决定,简聿自然无法替他做主。
岑应时听完,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他半分犹豫也没有,挽起大衣,径直往外走去:“帮我挑份礼物过去,祝程小姐事业有成,前途无量,早日觅得佳婿。”
他一只脚都踏出了门外,又转身回来交代了一句:“不能送花。”
简聿一一记下,目送着岑应时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
看来,岑总一直等待的时机,火候将至了。
——
岑晚霁拎着行李箱小跑上车后,仍兴奋得手舞足蹈。
在她禁足的二十四小时之后,来解救她的居然是大魔王岑应时!
果然还得是亲哥啊。
她叽叽喳喳,把岑应时从头到脚夸了无数遍,尤其是那一句:“我一定是瞎了眼了,怎么会觉得男团的腿比你长,八块腹肌比你结实,脸长得也比你好看呢!”
“我有眼不识泰山!明明顶级神颜就在我的面前,我还舍近求远!”
岑应时瞥了眼通话中的手机,轻挑了挑眉,鼓励道:“继续。”
岑晚霁顿时更来劲了,她务必要抱好她哥这条金腿,当下天花乱坠道:“你都不知道,意大利顶级男模,也就跟你一样的身高一样的腿长,除了脸长得意大利了点还会跳点脱衣舞,完全没有哥哥你俊朗!你就是天上下凡的天神,是这世间最英俊的男人,能做你的妹妹,简直三生有幸。”
她说着说着,呷巴了下嘴,颇有些说馋了的意犹未尽。
当然,这个馋铁定是因为想到了意大利男模。
岑应时轻笑了一声,颇有些不忍直视地扭过脸去。
下一秒,郁宛清那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声响彻车厢:“岑晚霁!你皮又痒了是吧!”——
作者有话说:200红包!
第60章 Chapter 60 他从未,也绝不……
Chapter 60.
短短一分钟的时间, 岑应时高效地得罪了两个女人。
岑晚霁说什么也不理他了,车到玺江一号,她拉着行李箱就下了车。一路上, 嘴噘得比驴还高。
岑应时问她晚上吃什么, 她也不回答,只哼一声表示已读不回。就连脚步声踏过地面,都跟宣战似的,就差拿起武器, 刀剑相向了。
岑应时开了门,顺便把岑晚霁的开锁信息也录入了进去:“以防万一,开门密码直接发到你的微信上了。”
岑晚霁双手抱胸,冷哼一声,昂首挺胸地率先进了屋。走出去好几步, 又悄摸回头看了眼岑应时。
都到家门口了,他铁定不能把她箱子给扔了……吧?
岑应时其实挺想装作看不见的, 但一想到稍后还有事相求, 只能大度些, 帮她把行李箱一路拎至客房门口。
岑晚霁在几间客房里挑了个空间最大的,这个房子一直都有人定期打扫,客房也是现成的, 不需要临时整理。
安顿好岑晚霁以后, 岑应时叫了餐,还额外多给她点了份奶茶。
这殷切的对待令岑晚霁的警惕心瞬间飙到了最高,她把奶茶远远地推到了桌角, 一副敬谢不敏的模样:“你有事说事,不要搞形式主义这一套,我年纪小吃不消。”
况且, 就凭他把自己从岑家捞出来的行为,那小小的陷害算什么!她不过是虚张声势,抬高价码罢了。
毕竟,就岑应时那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资本做派,如果不是有事用得着她,他才不会多管闲事。
但眼下这待遇,超出岑晚霁的接受范围了,她总觉得等着她的,不是什么轻松的委托。
岑应时把移到桌角的那杯奶茶重新放到她面前:“等会陪我去绑个架。”
岑晚霁伸出去的手抖了两抖,惊慌失措:“啊?现在的商战朴素到回归80年代的香港了吗?”
两小时后。
岑晚霁看了看被绑架成功的小流浪猫,又看了看正系安全带准备带小猫去医院做检查的岑应时,嫌弃地翻了个大白眼。
枉她热血沸腾地还往口袋里装了条黑丝袜,就这小玩意,拿个罐头就骗进纸箱里了,哪用得着她当江洋大盗。
想归这么想,可当她低头去看那只在纸箱里惶然不安的小家伙时,又心软到用手心去贴了贴它。
去完宠物医院,做过体检和驱虫后,小猫就能领回家了。
四个月大的小猫把自己养得胖胖的,除了流浪的生存环境不佳有些跳蚤外,几乎没有任何健康问题。
也许是知道自己有家了,它一改刚被捕时的瑟瑟不安,好奇地探出纸箱四处张望。
岑晚霁点了点它的小鼻尖,她不敢直接问岑应时,拐着弯地和小猫自言自语:“你是不是见过他呀?还有没有印象?”
“记不清了?你仔细看看呢,他长得跟路人还是有点区别的。”
“什么?想起来了?上次见到的时候他身边还有一个美女姐姐。”
岑晚霁边说边用眼神余光打量岑应时的反应,后者跟块铁板似的,不仅没透露一丝异常,甚至连目光都没往她这递一递。
她顿觉无趣,摸着小流浪猫软绒绒的脑袋,轻声嘀咕了一句:“装吧,看你还能藏多久。”
——
周五上午,季枳白去了一趟打印店,换回了自己的打印机。
回来时,正好遇到程青梧领着团队到序白。
她帮着做了接待,又替有留宿需要的职员办理了入住。
下午时,有客户来商谈租用场地举办宝宝的周岁酒。对方心仪的场地正好是今日给程青梧办庆功宴的会场,这个房间用法式的风格搭配玻璃窗做一眼四季的效果,一直很受顾客欢迎。
只要不是大型活动,但凡场地足够接待宾客,顾客都会优先选择这个雅致的会场。
按照流程,季枳白会在客户有明确喜好的倾向下亲自带顾客去实地看一下。如果当日就能确定合同,支付定金,她还能直接现场沟通会场布置的方案。
可惜,今天实在不巧。
就在季枳白以为自己要多费口舌之际,对方却很爽快地提出可以今天就签订合同:“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一个月前有一位带着小孩的陈氏夫妇通过平台购买了序白的湖景套房。结果因为平台的草率对待,导致他们一家三口险些无法入住。”
这件事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此事的后续她为了索要应得的赔偿和道歉,和平台扯皮了近大半个月,上一周才彻底得到赔付。
她凝神打量了一眼眼前的顾客,确认自己并未见过,虚心请教道:“请问您是?”
“陈先生是我姐夫,是我姐姐推荐我来这的。”
季枳白恍然大悟:“我就说我应该是第一次见您。”
她给顾客斟上茶,问道:“陈先生和陈太太收到平台的道歉短信了吗?”
“收到了。”对方笑了笑,坦白道:“但选择序白,除了这里风景很美以外,更是因为你。”
没等季枳白猜测原因,他先一步解了她的困惑:“是很小的一件事。”
“宝宝年纪小爱哭闹,我姐姐其实一直很困扰。当时可能是在前台等待久了,宝宝没有耐心又开始哭闹,她为了不打扰到宾客,特意抱着宝宝去了等待区。她说,你一来就看见她了,并关注到了她面临的问题,让员工带着她和宝宝去了更舒适些的亲子区。”
“后来你还在处理完订单问题后,快速解决了他们的困境,把处理结果又对她说了一遍,倾听她的意见。即便你是面面俱到的性格,但这出于下意识的尊重仍是一个人品质里最闪光的地方。”
这种时候,季枳白的脸皮总是要薄一些,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是我应该做的。”
对方摇了摇头,不过也没反驳她:“我听后很感动,所以想以实际行动支持一下你。我们不是大富大贵的家庭,也就普通平凡的寻常人,只能以这种形式来回馈你的善意,起码得让你知道,你的举动温暖到了我姐姐。”
他说得如此诚恳,季枳白听得耳朵都红了,脑子里一阵叫嚣着:打折打折!必须打折!
客气地转达过感谢后,她问起陈太太:“陈太太最近还好吗?”
“好多了。”对方说完,似犹豫了一下,仍实话告知道:“其实她一直有产后忧郁,那次带宝宝出门,也是因为在家精神状态不好。我姐夫担心她在一个环境里情绪固化,所以才带她出门散心的。”
他如此感激季枳白,并不是放大了她的那点善意,而是她真的治愈了他姐姐,让她有了积极自救的念头。
季枳白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有那么一刻,她重新触摸到了她当初开民宿时的热忱和真心。
在这个世界上,可能光是活着就让人用尽了力气。不是所有人都有余力去追求活着的意义,很多时候他们的行为都是一种无意义的消耗,可一旦被人接收到且并不吝啬于回馈,她的生命弧光就能立刻被点亮。在她漫长却也短暂的生命里,像星星一样,极短却极为耀眼的闪烁着。
——
签完合同后,季枳白亲自把客户送到了门口。
转身折返时,她却意外地看见了简聿的车,停在停车场里。
她路过前台问了一下俞茉。
简聿昨天才来过,俞茉自然记得他。他是季枳白的客人。
“我正想跟你说,简先生过来时见你坐在遮阳伞下,原本是准备打招呼的。不知道是走近了看见你在忙还是什么原因,又折回来去了程小姐那。”俞茉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看他手里还提了礼盒,像是来送礼物的。”
简聿一向代表着岑应时,季枳白稍微一想就能猜到,是岑应时来给程青梧送礼物。
也许是碍于她这个刚彻底划清界限的前女友在这,他没好意思直接来,就差使简聿跑腿了。
她抿了抿唇,假装没在意,跟俞茉打了声招呼后就先回了办公室。
经过电梯厅时,季枳白听见了一廊之隔的会场里传出的惊呼声和喝彩声,她微微撇去一道余光。玻璃倒影下,阳光的棱角如彩虹般五彩缤纷。
她多看了两眼,即将收回视线时,却不期然地和送完礼物正好出门的简聿视线撞到了一块。她愣了一下,隔着透明的玻璃门对他浅浅地颔了一下首。
简聿也回以点头,算作打过招呼。
可回去的路上,他越想越觉得不对,顶着会被老板骂到狗血淋头的概率,忐忑地拨通了岑应时的电话。
岑应时听完,重点却完全不在简聿在意的点上:“你说你刚到的时候,看见她和男客户有说有笑,耳朵还红了?”
简聿努力回忆了片刻,他刚才说这话了吗?
“……是,不过在室外谈工作嘛,太阳可能大了点。”
岑应时脾气很好地嗯了声:“那你把办公桌搬到太阳底下,也补补钙吧。”
简聿沉默了数秒,直言道:“岑总,你有没有觉得你分手后攻击性堪比猛兽?实在不行,为了社会的和谐和安定,我和薛进很支持你重新把季小姐追回来的。”
岑应时的回答是,径直挂断了电话。
简聿听着耳机里骤然切换的音乐声,吹了声口哨。
这样也算是把工作失误,糊弄过去了吧?
又美美地活了一天。
——
岑应时把视线切换回电脑屏幕上,简聿最后的那一句“我和薛进很支持你重新把季小姐追回来”犹在耳边回响。
他丢开鼠标,看了眼陷入黑屏的手机,重新点开了微信。
即使被季枳白拉出了小黑屋,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并未有明显缓和。
她矗立起高高的城墙,四周围上电网,让他只能站在这城墙下驻足仰望。
他既期待有一场深入的对话,可又恐惧自己无法承受她给出的结果。但当这一刻终于来临,他反而能坦然的面对眼下最糟糕的情况。
说不打扰她,他是后悔的。
可想打破她异常敏锐的警惕,也唯有不破不立这一个办法。
他指尖一路上滑,寥寥两页的对话后,是这三年间从未被她看见过的留言。
10月20日:生日快乐。
10月15日:下个月有狮子座的流星雨了,有机会一起看吗?
10月1日:国庆快乐,长假会很忙吧。
9月23日:好像是上年纪了,睡不够居然会头疼。
9月1日:小朋友,上学第一天不要迟到。
8月15日:今年的生日愿望也是希望季枳白健康快乐,发财如愿。
……
再往前。
2月10日:新年快乐。今年的冬天好像有点冷,阿勒泰的雪盖了一层又一层。我们什么时候去滑雪?
10月20日:给你定了个生日蛋糕,但估计匿名的你不一定敢吃。我准备回国了,生日快乐,小寿星。
……
再往前。
10月20日:能不能不分手?起码让我先陪你过完生日。
10月18日:能不能不分手,我们聊聊,不要就这么判我死刑。
10月16日:我没同意分手。
10月15日:你在哪呢?
10月12日:我去南辰找你,你见见我吧。
……
岑应时用力捏紧手机,闭了闭双目。
桌上融化了一半的冰水被他仰头灌尽,他那双因睡眠不够而微微泛红的双眼透过落地窗外的城市域景看向了很远很远的地平线。
他从未,也绝不会做逃兵——
作者有话说:200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