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Chapter 41 要再试试吗?季……
Chapter 41.
季枳白能听到的版本, 当然止步于岑应时的心理活动外。
可他和程青梧在滑雪场里的那些对话,还是让她的内心产生了极大的波澜。
每个人在每个阶段的经历不同,心性也天差地别。
她以前总觉得, 她很爱很爱岑应时, 是超脱一切物质之外,不掺杂任何因素的喜欢。和她分开后,他一定再也没法找到像她这样纯粹喜欢他的人。
可她在和岑应时分开的多年后,见到了也如此喜欢他的程青梧。
季枳白回想起程青梧看向他时的每一个眼神, 它们都带着单纯的欣赏与快乐,心无旁骛。更不用说每当聊起岑应时,她总会优先放下手头上的所有事情,专注倾听所有与他有关的细节时的模样。
季枳白不得不承认,那年的她总结得过于武断, 也过于傲慢。
像岑应时这样极富个人魅力的人,到哪都会吸引全神贯注的目光。
与之相反的, 是在如今的季枳白看来, 仍旧高调矜傲的岑应时反而是最清醒的人。他对自己想要什么, 无比清晰。
他从不高估自己在人性上的取舍,他始终承认他有利己自私的一面,不为自己找借口, 也不为自己的选择做任何遮掩。
她像是重新认识了岑应时, 认识了那个月亮背面的他。
季枳白没再追问他和程青梧的后续,他能如此坦荡的和她谈起程青梧,就说明他的心里没有一点这个女孩的影子。
即便程青梧并没有放弃, 她仍旧怀揣着赤诚的喜爱,试图用时间去打动他。
养生壶里的红枣茶彻底洇开了烟色,按键也从烹煮模式切换到了保温。
“滴滴滴”的提示声里, 岑应时下意识伸手往裤子口袋里摸烟盒,银灰色的金属烟盒被他用手指顶开,露出里头花花绿绿的各种口味的口香糖。
他似乎是很浅的笑了一下,唇角弯了弯,可这个笑容太短暂,等季枳白凝神想要确认时,他垂了眸,将烟盒晃了晃,往手心里倒了颗水果硬糖,抛给她。
那鲜亮的橙色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拖尾的痕迹,稳稳地落在了手忙脚乱伸出手去接的季枳白手心里。
他重新盖回烟盒,顺手放在了吧台的台面上:“今天很累,像打了一场车轮战。”
他站起身,目光在她用来编织成彩虹的酒柜上扫了一圈,随手抽了一瓶没怎么见过的酒:“跟你换瓶酒,喝了好睡觉。”
季枳白闻言,立刻把刚剥开糖纸的那颗水果糖裹了回去:“这瓶酒值多少钱你知道吗?”
区区一颗水果糖就想把她这里最昂贵的洋酒换走,他还能睡得着觉?
反正她是睡不着了!
没等季枳白把那颗水果糖硬塞回他的掌心,岑应时看着她的眼睛,慢吞吞地和她确认了一遍:“你确定不换?”
他生怕季枳白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又补充了一句:“那我睡不着,是能找你陪我解闷吗?”
什么温情,什么怀念,什么忆往昔的,所有滤镜全在他的这句话里碎了个稀巴烂。
她瞪了回去:“你想都别想!”
季枳白气鼓鼓的样子实在可爱,岑应时几乎是立刻想到了昨晚见到的那只流浪小猫。他不过是靠近了想要逗一逗,它就能立刻炸成毛茸茸的小河豚。
眼前的季枳白,和那只猫有什么区别?
他轻啧了一声,故意又补了一句:“你想哪去了?我顶多拉着你通宵打扑克。”
季枳白沉默得咬牙切齿。
她把那瓶酒往岑应时手里一塞,推着他就要赶出去:“您赶紧走,就不留您了。”
迟一秒,她可能都得冲进厨房挑选趁手的刀具了。
岑应时任由她三两下把他推到了门口。
就在季枳白的手越过他去开门时,他转过身,顺势把倾身靠过来的季枳白抱进了怀里。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丝滑到让季枳白还没反应过来,就严丝合缝地嵌入了他怀里。
岑应时拿着酒的手就垂在她身后,另一只手穿过她未束起的齐腰长发,扣在了她的脑后。
他低下头,让怀抱适应她身高的同时,将下巴抵在了她松软的发顶,轻轻地蹭了蹭:“虽然今天很累,可一想到如果我不早做解释,你又要对我有新的误会,我不会赶过来和你说这些。”
这也是他在中午没有多说话的原因,在看见季枳白的那一刻,他就打算在今天的工作结束后,立刻和她见一面。
从鹿州驱车两小时到不栖湖,这点距离,可比分手三年短多了。
见她并未挣扎,岑应时稍稍用了点力,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想和她索要一个拥抱。可更怕遭到她的拒绝与嫌恶,总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一旦发现她的抵触就立刻结束和退让。
但极度的疲惫令他放下了顾虑,只想将脆弱的自己彻底摊开在她的面前:“以前总觉得低头就是示弱,想表现得无坚不摧,最好不要露怯。”
这法则适用于商场,却不适合用在本就极度危险的感情上。
可惜,等他失去后他才明白这个道理。
岑应时不着痕迹地亲了亲她的发顶,在她耐心告罄前,十分识趣地松开了手。未免被她发现自己的无奈和脆弱,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但我试了试,发现你好像很吃这一套。”
季枳白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她死死盯住岑应时,原地深吸了口气,微笑道:“以前也不吃。”
她专挑麻绳细处剪,反唇相讥:“但试过小奶狗跟你撒娇后,发现这滋味确实好。”
她房间玄关处的感应灯前几天刚坏了,她最近总在鹿州和不栖湖往返,事情一多就忘记找人来修了。
此刻,这一角落昏昧得像是夕阳彻底沉没后留给这个世界的短暂的静寂。
它吸收着从吧台上方漫射的光线,将光影层叠套落。
季枳白就在这昏暗的光线里,一眼不错地看着岑应时的脸色缓缓下沉。
大仇得报后,笑容似乎片刻不停地从他的脸上转移到了她的唇角。她笑吟吟的,堪称十分客气的将房门打开,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季枳白:“酒就送你了,好走不送。”
——
等岑应时走后,季枳白特意过了一会,才用保温壶分装了红枣水,给俞茉送过去。
她担心会遇上岑应时回车里拿行李,没敢在前台待太久,送完温暖就立刻回了房间。
她脱下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又换了鞋,踩进柔软的地毯里。
无论会不会穿高跟鞋,只有脱下这双美丽的刑具,她才能感觉到真切的放松。
被意外出现的岑应时打断了周而复始总是循环重复的夜晚,她茫然地在玄关的地毯上站了片刻。
只剩下她一人的房间里,无比安静。
她不敢放任自己去回想十多分钟前发生过的那些事,强行让自己忙碌起来。
吧台顶上的灯还开着,电脑进入了熄屏状态,可庆功宴的策划案她还没做完。养生壶也需要清洗,她把红枣茶拿给俞茉时,还给自己留了一杯用来加班提神。
好忙啊,一堆事。
季枳白四下看了眼,等看到她放在床尾凳上的那套睡衣时,又给这些琐事重新排了顺序。
她抱起洗得香喷喷的睡衣,走进浴室里。
在一览无余的镜子前,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耳环还未摘下,脖颈间的项链不知什么时候和她的头发纠缠到了一起,锁扣挂住了发丝,把吊坠扯进了她的衣领里,歪歪扭扭的只露出了一截锁链。
她耐心的先将头发解开。
受视野限制,她靠得镜子很近,才能看清头发和项链是如何纠缠上的。但这股耐心,在总是无法解开这个困局时忽然成了引爆雷声的导线。
她抬眼,看向自己。
她的眼眶因过于专注的凝视而微微泛红,视觉器官上的疲惫令她闭了会眼睛。短暂的黑暗里,浴室柔和的灯光像是在无限地包容着她试图躲避的小脾气,轻轻地将她笼罩在温暖的光线下。
季枳白叹了口气,又一次对自己产生了失望的情绪。
说她矫情也好,缺爱也罢,她总会因为无法和自己自洽而陷入情绪的黑洞里。
岑应时不过是暂时地出现在了她的世界里一下,他稍稍示弱,她便能兵荒马乱到连自己的心情都无法整理。
哪怕她面对岑应时并未露怯,可他离开后,季枳白需要面对真实的自己。
在迅速脱离刚才的环境到重新深陷,残留在空气中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暧昧似乎并未彻底消散。
她忍不住去想他说的滑雪场故事,忍不住去回想那颗精准抛进她掌心里的水果糖,甚至连那个短暂的拥抱她都还在回味。
桩桩件件,无不是在提醒她,她喜欢他,还是喜欢他。
躲避已经没用了,他像是知道用什么办法对付她最有效,连躲藏的空间也吝啬给她,就这么直接的强势的不容抗拒地彻底占据。
季枳白睁开眼,双手撑在洗手盆两侧,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良久。
要再试试吗?季枳白。
这么复杂的问题,当然不会立刻有结果。
但好在,以退为进的这个办法让她获得了片刻的喘息。
她有条不紊地把待办的事项一件件处理完毕,一直忙到将近零点,累极睡下。
许久不做梦的季枳白,在大脑过分活跃的这个夜晚,久违地进入了梦境。
她像是爱情片里拥有上帝视角的观众,也参与了那个夕阳即将落下的傍晚。在滑雪镜镜面反射出的斑斓金光下,她看见了程青梧眼里的岑应时。
他拆下了滑雪板抱在身侧,目光与她短暂交汇后,落在了远方沉没在雪山之下的最后一缕阳光下。
“晚霁说错了,喜欢日出的人不是我。”
他经过的无数个世界角落里,看过的无数个日出里,能让他铭记的,是所有和季枳白有关的追逐。
“喜欢看日出的人是季枳白。”
不。
不是的。
季枳白轻声地反驳了他:“我只喜欢过那一场日出。”
那场没赶到山顶,只在半山腰和他看的第一场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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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Chapter 42 你注定,逃不出……
Chapter 42.
也许是这场梦境太过梦幻, 季枳白的意识在短暂停留后,很快抽离。
光怪陆离的光影下,她重新站在了房间的玄关处。
他手里没有拿酒, 而是信手插着兜, 像是刚叩开她的房门,被她允许入内。
她没留意到那盏本该坏了的感应灯,正在如常发亮。
光线从他头顶落下,将他立体的五官分割得越发棱角分明。
那一刻,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十分莫名其妙的念头:他很适合去当初学者的模特。
无论是他轮廓深邃的眼睛,还是挺直的鼻梁,就连他的嘴唇都很有特点。他的上唇微微薄一些,唇峰起伏明显。含笑时,唇角的拉扯会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感。
但当他不做任何表情时, 若是那双眼再眼尾微耷,就会透出一股目中无人的厌倦和疏离。
偏偏, 他长得很好看。这些独特的表情出现在他的五官上, 越发令人神魂颠倒。
可惜了, 她这辈子就没学过画画。
否则,她第一个临摹的侧写,一定属于他。
“睡不着。”他张口就是这句话, 然后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眼神,就跟星空露营那晚,他们为了取暖燃起的篝火一般。
一缕幽邃的火苗舔着柴芯将欲望逐渐壮大, 焚烧出的灰烬烘干了空气里的湿润,直扑面颊。
季枳白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到恼火,刚冷了脸想越过他去开门。赶客的动作才做了一半, 被他握住手腕拉了回来。
他像是看穿了她那上不得台面的想法,曲指弹了一下她的鼻尖。在她微微吃痛的惊呼中,似笑非笑道:“想什么呢?我是让你陪我打扑克牌。”
季枳白羞乍之下,转头看了眼时间。
太晚了。
刚过凌晨的夜晚,夜色又深又浓。从不栖湖湖面上飘来的雾气弥漫在窗外,像一副装裱在画框里的水墨画,水墨写意得让人心驰神往。
她转回头,从酒柜里随意挑了瓶酒递给他:“送你了,实在睡不着就把自己灌醉。”
岑应时眉梢一挑,既接过了酒,又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
她的房间里没有放碍事的桌几,而是摆了一张可以随意移动且尺寸十分精巧的边几。
岑应时将酒先醒了,放在边几上。随后,跟在自己家一般,熟稔地去吧台的杯架上取了两个酒杯,还分装了一些冰块。
制冰机里的冰块从模具中脱落的声音清晰得就像是在耳边,他将储冰篮里的冰块搅得哗啦作响,还抽空扭头问她:“正常冰,还是少冰?”
如此诡异的画面,她竟然丝毫没有察觉不对。甚至认真的考虑了一下,选择了后者。
随着红酒倒入杯中,他席地而坐,将不知从哪变出来的扑克重新洗了一遍牌。
交错的纸牌在他指尖灵活的错落,连贯成一道扑飞的残影。
他将洗好的牌放到她面前,示意她来切牌。
季枳白随机选了一半,将纸牌交换了位置:“玩什么?”
“你选。”岑应时从软得像是没筋骨支撑的沙发上滑坐到了地毯上,还抢走了她怀里的抱枕当作腰垫,垫在身后。
见她沉吟半晌,仍是拿不定主意,他边挑出整副纸牌里的灰白鬼牌,边替她决定道:“抓鬼牌吧。”
抓鬼牌的玩法简单易懂,还有趣味性。
两人交错抓牌,或由其中一人直接发牌,相同数字的纸牌两两配对后弃出,剩下无法配对的单张纸牌将进行轮流抽牌配对。最终持鬼牌者,输。
这游戏没太多技术含量,唯一的乐趣应该是轮流抽牌时,对方行使的心理战术干扰。这往往,能直接影响牌局最终的胜利。
“赌什么?”季枳白问。
若是纸牌游戏没有赌注,玩起来干巴巴的,激发不了斗志。
“赢家可指定输方做一件事。”岑应时将抽出鬼牌后的扑克简单洗了洗,放在她面前:“贴纸条、画脸、打手掌、真心话等等,都可以。无法接受或做不到,就喝一杯酒。酒喝完,游戏结束。”
他笑了笑,眼神挑衅:“敢玩吗?”
“有什么不敢的?”大不了就是喝酒,酒喝完了游戏就结束。
为了把这麻烦精打发走,她干脆也坐在了地毯上,等待发牌。
热身阶段的纸牌游戏,堪称优雅。
可当季枳白连着数把都摸到鬼牌后,她撸起袖子,亲自洗牌。
两轮切牌后,岑应时发牌。
这一轮,她的牌面里仍旧有一张鲜红的鬼牌。
她哀怨地抬眸看了眼拿到牌后就在闷笑的岑应时,将弃牌扔出后,她再度打乱纸牌顺序,在岑应时每轮抽牌时她都控制着眼神不往鬼牌上看。
直到,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她的脸上,揣摩着她眼神的落点。用指尖抚触牌面时,分析她眨眼的频率或任何出现在她面部的细微表情。
终于,在她的迷惑下,他抽出了那张鬼牌。
鬼牌离开季枳白的牌面后,她忍不住拍桌大笑,得意得像是已经赢得了最终的胜利。
岑应时不慌不忙,背过手去,藏在身后重新调整了一下纸牌的顺序。
于是,紧张又刺激的互相坑害循环般开始了下一轮。
为了加快游戏的结束,赌注也从纸条贴脸升级到了脱衣服。
在季枳白的梦境里,没有强逻辑,也没有因果关系,她甚至都没意识到岑应时已经是分手三年的前男友了。
他们像是还窝在鹿州的叙白里,而她经历的,不过是很寻常的一个夜晚。
而这样的心理暗示让她越发沉迷在这个思维编织的幻境里,不愿醒来。
一轮轮的洗牌,一轮轮的发牌。
季枳白又输了六局,只剩下单薄的一件带胸衣的背心和内裤,再输一把,无论是脱哪一条她都承受不起。
岑应时看上去比她稍显体面,一条西装裤,松了皮带挂在胯上,悬悬欲坠。
每轮轮到岑应时抽牌时,她都会干脆放空,将目光落在他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的腹肌上。这一招,应对起岑应时的眼神检索,堪称没有敌手。
她光是靠转移注意力,让他无法从自己的动作和表情中获取信息就让他喝了不少酒。
毕竟他也无法承受再脱一件的后果。
边几上的醒酒器里已经彻底倒空了,透明的天鹅颈酒壁上最后一滴酒液从顶端的壶口衔沿着划出一道浅红色的痕迹,缓缓坠入壶底。
岑应时收回看向醒酒器的目光,将洗好的牌放在了她面前:“最后一局,一局定胜负。”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似带着蛊惑,让她的心脏在那一刻不受控制的飞速跳动起来。
她脑海中跃出“赢了可以为所欲为”的念头,血液膨张着叫嚣着,想赢他的欲望超乎一切的压倒了所有理智。
季枳白从来没有那么认真的伪装着,误导他抽走鬼牌。
可他修长的指尖在她一众牌面上流连着,每一次都恰到好处的错过了鬼牌,抽中与它相邻的安全牌。
一轮,一轮又一轮后。
游戏结束的决胜点终于还是到了。
她手里,仅剩最后的两张牌。
一旦岑应时抽走安全牌,游戏立刻结束。
她紧张到忘了呼吸,屏息看着他左右挑选着。
他似乎很享受将她的心情抛起又扔下的逗弄过程,眉宇间噙着的那抹笑意久久未曾消散。
直到她逐渐失去耐心,他终于正色起来。
指尖落在那张他每次触碰时她都会放轻呼吸,明牌到不能再明牌的鬼牌上,低声问她:“你想我赢,还是想我输?”
废话!
“当然是你输。”
她话音刚落,他毫不犹豫地抽走了那张鬼牌,并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快速换了几轮牌。
“我服输了。”他缓缓展开掌心里的两张牌:“但你能不能赢,得看你的本事。”
季枳白没立刻做选择,她支着下巴,看了他半晌:“抽牌前,不如先互相明牌一下各自的赌注?”
她不给岑应时拒绝的机会,先一步说出了自己能作为最后赢家的要求:“你输了,让我睡一次。”
如此狂悖低俗之言,在潜意识里也惊到了季枳白自己。
她搂着怀中的被子心虚地蹙了蹙眉,忽然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
然而,当她逐渐意识到这是一场虚无的梦境时,那点惊吓、心虚和羞赧瞬间烟消云散。她如做事不顾后果的大胆狂徒,一把抽走了他手心里的两张纸牌,扔在了一边。
轻飘飘的两张纸牌,在空中翻旋着,优雅得如同冬日缓缓坠落的雪花。
它们轻轻落在了毛绒绒的地毯上,露出了两张如出一辙的正面朝上的鲜红色鬼牌——你注定,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梦境之中,玄关那盏坏了的灯,噗嗤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它像是一个信号,将被春色彻底掩埋的人重新唤醒。
季枳白的目光越过沉沉压在她身上的岑应时,看向那盏余留了一星钨丝亮光的感应灯。来自身体的愉悦和逐渐占据理智的清醒,在同一时间将 她的心口打开了一个空缺。
她迷离的眼神终于渐渐恢复清澈,她抬眼看向随着她意识到这是一场梦境后也停下来的岑应时。
他身体的重量似乎是真实的,和她相贴的肌肤也给予了她属于皮肤触感的相似反馈。
季枳白的脑中有一丝疑虑,一闪而过。
她捧住岑应时的脸,鼻尖从他的眉心滑至他的鼻梁,在即将落到他的嘴唇上时,他突然叫住她:“季枳白,你现在停下,我就还能留在这里。”
她一顿,抬眸看着他。
梦境里的岑应时无比真实,可她凝视着他的眼睛,心却逐渐沉入谷底。
她探手放在了他的心口,那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心跳。
未至高地的满足在她彻底苏醒过来的那一刻变成了更难填的沟壑——
作者有话说:随机两百个红包~
第43章 Chapter 43 “不用怕,我就……
Chapter 43.
季枳白睁眼瞪着天花板良久。
熹末的晨光里, 冷调的蓝墨色将她的天花板渲染成了一片透不过光的水幕。
她像是万籁俱静的深海里,唯一拥有鱼尾,能在海水中自由穿行的小鱼。她独自跋涉过礁石, 在漆黑的深渊里穿梭了很久很久。
等她透出海面的那一刻, 她看见的也不是万丈光芒的晨光,而是比夜更黑的海洋。
意识归笼后,季枳白扶着额,满脸痛苦地将自己的脸重新埋回了枕头里。
救命啊!
她刚才是做春梦了吗?
还是跟岑应时!
她一定是饿了……
过两天赶紧约上乔沅去酒吧转转, 鹿州新开了一家全是型男帅哥的主题酒吧,每周的音乐主题还不相同。
据说上一次还是青春男大,上上次是什么戈壁玫瑰。
一米八的双开门,肩宽腰窄,没事能还解几颗纽扣。
她几乎是立刻救赎了自己, 翻过身,够着了床边的手机, 也不管上面显示着的凌晨四点二十, 飞速从领域app里找到酒吧页面, 发送给了乔沅。
季枳白:下次回鹿州,我们去这。谁不去谁是狗!
发完消息,她内心终于得到平静。
在确保自己不会再做什么少儿不宜的梦境后, 她小心翼翼地睡了回去。
第二天一大早。
她的微信就开始了“噔噔噔”的疯狂轰炸模式。
乔沅在睁眼醒来的第一时间接收到了这条堪称爆炸的消息。
我是三元:你终于想通了!!!
我是三元:所以下次回鹿州是什么时候?今天、明天还是后天, 我觉得我等不过三天。
我是三元:诶?凌晨四点?这是没睡着还是睡醒了?
我是三元:啧,看来岑总最近频频出现,带给了你不小的震撼。
季枳白一目十行地看完, 将手机屏幕倒扣,扭脸补了个回笼觉。
太疲倦了。
怎么会做个春梦累得跟真的做了一样?
这个问题在季枳白再次睡醒后,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 所有的波涛起伏,波澜壮阔全是因为生理期到了。
她看着弄脏了的床单,面无表情地一把抓起扔进了洗衣机里。
——
每个月的月底都是季枳白最忙的时候,尤其这个月还是秋季季末。
她不仅要看民宿这一季度的经营状况,还要整理顾客对民宿的评价与意见。
至于盘点布草和储存室里的各种消耗品库存,以及统计员工一个月的出勤表,结算工资,都是每个月月底必做的,按部就班的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可如果还要做活动策划,那时间就很不够用了。
好在大部分工作平时都有不同职务的员工处理,她只需要看个书面的汇总,做个核对,签字就好。但琐碎的事情还是太分散她的精力了,她花了一个上午才处理完一半。
下午的时间,她都在完善庆功宴的活动策划。
程青梧的助理行动力非常高效,在季枳白发去第一版策划内容时,她就精确地挑出了需要修改的部分。而这一部分在季枳白完善后,就再也没有提出新的问题,反复雕琢。
庆功宴的场地布置方案,以及需要季枳白提供的活动内容在短短的一天内就快速敲定。
双方简单签了份电子协议,明确好责任和义务,又约定了等她们过来后再当面转交纸质合同与支付剩下尾款后,程青梧立刻打了一半的定金过来。
这爽快程度,令季枳白不得不感慨,还得是不缺钱的甲方合作起来比较愉快。
她的房间里没有打印机,只在办公室里置放了一台,方便大家一起使用。
原本她还不想出门,可重要的文件一类,季枳白不打算在上面拖延时间。于是,躲了岑应时一天后,她还是收拾收拾,换了身衣服,去办公室打印文件。
可糟糕的是,本以为几分钟就能搞定的事,她足足耗费了半小时才确认打印机出现了故障。
这故障问题还不是第一次出现,早在两三个月前就曾经维修过一次。
她蹙了蹙眉,从抽屉里找出维修站点师傅的电话,拨了过去。
对方听完她的描述,确认只需要更换一个零配件即可。他让季枳白稍等,从电脑清单里找对应的零件编号:“我记得,上次给你修好以后,就跟你说过你这个型号的打印机配件容易磨损,需要定时更换。”
季枳白略感无奈:“可距离上次更换才过去三个月,什么配件需要以这种频率消耗?”
对方讪笑了两声:“照你这么说,确实坏得勤快了点。这样吧,我刚查了一下,配件正好有库存。我明天过去,把打印机拿回来全部检修一遍,大概五个工作日给你修好送回去,你看行吗?”
不太行……
这不得黄花菜都凉了?
但对方按顾客排单顺序一一处理,最快也就这个时间。
季枳白对品牌官方的售后处理效率怒了一怒,干脆决定自己跑一趟:“那我不走官方预约了,我直接过去找你一趟。”
能修好,就直接带回来。
修不好,她好歹也搬一个回来过渡过渡。
否则,接下来的活动名单,座次安排,抽奖奖券和工资条全需要打印机,她总不能一趟趟往打印店跑吧?
那太耽误时间了。
和对方大致商量好时间后,季枳白回去拿了车钥匙。
经过前台时,她跟俞茉交代了一下行踪,这才抱着打印机出了门。
车开出去还没多久,本就阴沉沉的天空,飘起了细雨。
饶是季枳白有预想到今天可能会下雨,但在午后乌云密布时雨点都没有落下的顽固里,她以为这场雨,起码要等到后半夜。
即便是此刻,她也没有太把这场雨放在眼里。
直到它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越下越大。
季枳白在路上遇到的车辆也越来越少,大多数行驶缓慢还打了双闪以提醒交汇的来车。等驶出不栖湖的景观路段,进入与城区相邻的国道,漫天大雨像从九天上倾倒的瀑布一般,直接将车外的世界变成了无法穿越的水幕。
她不得不再放慢些速度。
雨刮器磨损得有些严重,扫过挡风玻璃时拖曳出长长的尾迹。除了她视野正前方有一块是清晰的,其余的区域都像是经过背景模糊处理的马赛克。
原还想等忙过了这个周末,再去汽修店把雨刮和轮胎都做个更换。经过这场雨,她可能得把计划提前了。
季枳白看了眼导航,在看到前方五公里处有一个隧道时,她立刻选择了去隧道的停车区,等雨势稍缓些再继续。
然而,没等她进入隧道。
在经过一个山道急弯上坡时,对向交汇的大货车遇下坡减速不及,为了过弯,司机往她这侧借道,巨大的车身占了大半条的马路。
雨天视线遮挡下,双方互相发现时,留给彼此的反应时间都已经不多了。
季枳白回鹿州经常开这条路,对国道的路况了如指掌。
这么危机的时刻,她反而没有慌张,在对方狂按喇叭提醒的巨大噪音下,她直接节省了恐惧与慌乱的时间,用最快的速度判断出当下最适合她的处理方式。
她果断往路边避让,边加速,让车辆得以穿过被货车车身封锁了一半的道路。
车鸣声与两车交会时产生的巨大的风声在那一刻如山海倾倒般涌入车厢内,季枳白心一悸,死死盯住足够她车辆穿过的距离。在那一刻,稳稳地握住方向盘,避开了货车仍持续占道且无法减速的危机。
车头超过对方车尾,视野重新开阔的瞬间,她心弦一松,这才感到后怕。
然而,没等她彻底松了这口气。
极限操作下的车轮似乎没能挺过这波危机,在她重新放慢速度的刹车中,后轮打滑失控,随着车辆智能感应后的紧急抱死处理下,车轮发出一声闷响,胎压故障骤然报警。
短短十几秒内,季枳白失去了对车辆的操控。
大脑顷刻空白的瞬间,她忽然想起岑应时在318国道上教会她的紧急处理。
前方没有需要她避开的车辆,她只要把车停下来,就能解除危险。可巨大的雨幕和湿滑的道路将她的制动距离延长了不少,她死死握紧了方向盘,在车轮与路面的对抗中,她始终抗衡着车轮失去方向的巨力,用力到几乎将虎口撕裂。
这个过程并没有很久,从发生到她迅速做出反应,也就短短数秒。
十几秒后,险之又险的,她终于将车停了下来。
季枳白看着被雨水冲刷到彻底看不清前方的挡风玻璃,整个背脊被冷汗浇透。
耳朵里是鼓噪不安的喘息声,以及擂鼓般在刹那疯狂加速的心跳。她抱着方向盘缓了一会,在无法确认车辆是否只有爆胎这一个问题时,她不敢再做尝试。
她打起双闪,四下寻找了一下手机,准备先给拖车公司打个电话。
刚才的急刹之下,挂在支架上的手机早就被甩了出去。
她移动脚尖时,碰到了掉入方向盘下方的手机。她解开安全带,弯腰摸索。
用力过度而有些拉伤的手臂此刻无力的垂下,她握了握掌心,恢复了一些力气,才将手机捡了起来。
没等她先检索到拖车公司的号码,岑应时的电话先打了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挂断。
然而,岑应时契而不舍,立刻又拨了回来。
这一次,她没拒绝,指尖滑过通话键,接起了电话。
车载的音响里立刻响起了他有些漫不经心的调侃:“你把我拉出黑名单就是为了拒接我电话?”
季枳白没吭声。
肘心后知后觉有些发麻抽痛,影响了她思考现在是先挂断他电话找拖车公司还是先下车,去车后方放置三脚架。
岑应时没听到她的回答,也不以为意,径直说明了打这通电话的用意:“下这么大雨,你去修打印机不知道叫上我?你到哪了,过隧道没有?”
音响里的声音低沉空旷,季枳白隐约感觉到他说话的空间似乎也是在车里,反正完全不像是拿着手机说的。
她正要回答,岑应时已经从她不太寻常的安静和呼吸声里听出了不对劲,他立刻恢复了正色,语气沉静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这一刻,被他闯入世界关心的感觉一下涌满了酸涩。
从刚才起被困在这个雨幕里无所适从的不安和无措瞬间消失了大半,和这种情绪一起出现的还有她从刚才就开始找的那把雨伞。
她抿了抿唇,回答:“车爆胎了,刚让它停下来。”
短短一句话,已经足够岑应时想象她遭遇了什么样的危险。
他看了眼车屏显示器上的地图,目光落在前方距离他仅一公里的急弯上,语气保持着平稳:“是不是在岭猫隧道前的入弯口?”
季枳白跟着他的声音去看自己的位置,当看到与他说的方位几乎重合的代表着她的红点,她忍不住眨了一下眼:“对,离隧道还有两公里左右的位置。”
岑应时又问:“除了爆胎,还有什么状况?”
他没直接问季枳白有没有事,不用问也知道,她肯定有事。但他能从她的声音和语气里判断出她现在的状况应该没有危险,这就够了。
问再多都不如亲眼看见,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尽快到她身边,替她解决问题。
也许是有人说话,缓解了她的紧张和无措。又或许,是岑应时的声音太冷静,那种能解决一切的沉稳和笃定令她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多大的事。
“没有了。”她说完,又不确定地补充了一句:“但我的手好像拉伤了。”
岑应时隐藏起内心瞬间涌起的焦躁,轻声安抚道:“不用怕,我就在你后面。”
紧接着,又是一句:“我看见你了。”——
作者有话说:好喜欢这种有能力解决一切的男人!稳稳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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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Chapter 44 扑面而来的黑暗……
Chapter 44.
季枳白下意识直起腰, 从后视镜里望出去。
后车窗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混着灰尘的水幕,朦胧的雨水里,岑应时的车驾正在快速向她靠近。
季枳白很难形容这一刻的感觉。
她当然可以独立解决这次突发的危机, 毕竟最难的部分她已经靠自己做到了。可她不可否认, 她喜欢这种被解救的感觉。
那种孤立无援的绝境里,有人坚定地为你而来的感觉。
通话并未结束。
岑应时没有挂断电话,她也没有,哪怕季枳白已经能清晰地看到他驾驶的车辆碾着满地雨水出现在她的左后方。
她移开目光, 从车内的后视镜转向车窗外。
岑应时的车在靠近她时缓缓减速,两车并行的刹那,即便彼此都没有降下车窗,可双方的视线仍是隔着车窗和雨帘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一个模糊到甚至看不清对方眼睛的对视。
车辆交错后,岑应时把车停在了她的车前。
电话也终于在他抵达的这个时刻挂断。
他推开车门, 从车内撑开了一把黑色的雨伞,一脚迈进了积蓄了满满水溏的水坑里, 大步向她走来。
雨刮器并不受车辆故障的影响, 仍在勤勤恳恳的工作。
季枳白从那唯一清晰的区域里看见了他经过车头时, 低头扫了眼车轮,随即片刻不停地走到了她的车旁,拉开了车门。
随着车门被拉开, 车外的雨声瞬间涌入。
暴雨落在他的伞面上, 雨珠似串联的珠玉,一连串的滚落下来,连成细密的雨幕。有一半的雨水沿着他的伞骨斜倾入车内, 他稍抬了一下伞面,将雨伞撑过车顶。
他则俯身下来,将她自上而下打量了一遍。
见季枳白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外, 便是右手看上去有些脱力。在不确定她手臂是拉伤还是脱臼的情况下,岑应时没贸然去查看。
但从知道她遭遇意外开始就有些失控的情绪在看见她安然无恙的这一刻终于平稳了下来。
车内的照明在车门打开的瞬间被激活,岑应时打量她的同时,季枳白也同样在看着他。
暖黄色的灯光下,他握着黑色伞柄的手指修长有力。
手背连同袖口,在撑伞时就被雨水打湿,令他深色的外套上沾裹了不少透明的雨珠,晶莹剔透。
他眉心微蹙,眉宇间似刻意忍耐了焦躁,留下了无法伪装的抚不平的竖纹。
季枳白不确定这份烦躁是否是因为她,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看了他良久都不曾移开目光。
岑应时却没留意到她沉默的注视,他抬手拨开还挂在她外套上并未彻底卷回原处的安全带。
在将季枳白又扫视了一圈后,他检查了眼车内的情况。
只要安全气囊没有弹出,就说明车况没有经过外力碰撞或其他损伤,尚在可控范围内。
他先让季枳白转移去他车上。
在处理车辆故障和交通意外的问题上,岑应时有足够的经验和话语权,她只需要配合就好。
即便那一刻,她很想提一下她要去打印店的事。
可触碰到他似乎有所忍耐的目光时,她无比确定自己目前还是不要额外提条件的好。
岑应时撑伞把季枳白送到副驾后,重新返回。
和她预演的善后步骤一致,他在检查完具体故障后,打着伞先开了后备厢,拿出警示牌放置到五十米开外的道路上以示提醒。
随后边走边拨通救援电话叫来拖车,做完这些,他回到车上,把她的打印机抱了出来放入他的车座。
如此一来一回,他的大衣彻底湿透。
即便他撑了伞,无孔不入的雨水仍是沿着他的手背将他的手掌浸湿。
岑应时合上伞,坐回车内。他刚把浸满雨水的雨伞放在脚垫上,季枳白就及时地递来了纸巾。
立冬后的雨水凉得彻骨,她刚才不过才走了一小段路,鞋面就洇湿透凉到阵阵冒着寒意。更别提,他在大衣湿透的情况下还吹了好一会的冷风。
她到底有些内疚,默不作声地又抽了一团纸巾帮他一起擦干。
岑应时心念微动,他顺手脱下大衣掷到后座,借着她此刻心软,他干脆将脸也凑了过去:“我看不见。”
明知他有些故意,可这时候,季枳白也不想表现得太不知好歹,她抬起手一点点帮他擦干额角和头发上沾湿的雨水。
岑应时注意到她用的是左手,牵过她不敢用力的右手,正反都看了看。
手掌、手腕都没有外伤,他将她的毛衣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手肘。指腹微微用了点力,将她几个关节处都轻轻捏了捏。
“不是脱臼。”季枳白把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塞进了衣服口袋里,准备等会下车后找到垃圾桶再扔:“应该只是用力过度,有点抻着了,回去贴两贴膏药就好。”
她刚才坐在车里,就自己查看过了。
手臂脱臼和拉伤她还是能简单分辨的,这种程度,她以前帮装修师傅搬材料时也弄伤过,顶多就是有两三天使不上力而已,没什么要紧的。
岑应时不放心:“等会不是还要去修打印机?正好找个医院看一下。”
他不是没看出季枳白下车那会的欲言又止,可那会还有些迁怒,压根不想管这个破打印机。可回来的时候又想起,万一她手伤得不重,想劝她去医院做检查还得费番口舌,干脆就把打印机捎上了。
如他所料,有牵制的前提下,她还是很识时务的。
车内安静了一瞬,岑应时想起自己去检查车轮时看到的轮胎磨损,即使已经很留意不让自己的语气带上质问,可话一出口,那口吻仍像是问责一般:“你的轮胎磨成这样了,怎么还在开?”
“刚换一年,我就没留意。”
季枳白习惯了他的强势,倒没敏感到觉得他是在怪责。毕竟这是她的车,也是她在开,出事了也是她的麻烦,跟他没什么关系。
然而,她这句“没留意”云淡风轻到让他忍不住皱了眉:“你不是前两天刚去做的保养,售后那边没提醒你?”
说话间,他拿出手机,一副马上就要去问责的姿态。
鹿州的车行,大部分都有慎止行的控股。他要是真想问,还真能让他问清楚。
未免多生事端,季枳白只好老实交代:“提醒了,但我想着忙完这个周末再去,谁知道……”
她也不是没放在心上,只是没料到今天会遇上这场大雨,还很倒霉地碰到了那辆大货车。
岑应时听到还有别的因素影响,眉头皱得更紧了:“刚才怎么不跟我说,对方的车牌号还记得吗?”
季枳白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得!
看这样子就知道她压根没留意这方面。
岑应时没当她的面打电话,但还是交代了简聿一声,让他给交警队打个电话做个报备,他怀疑对方车辆违规超载了。
即便他没打算追究对方责任,可如果情况属实,这么危险驾驶,有个万一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拖车来得比岑应时预计的还要快,那鲜艳的柠黄色在逐渐黑沉的雨幕里格外醒目。
岑应时将外套重新穿了回去,准备下车处理:“车辆行驶证还是放在左边的储物格里?”
虽是一句疑问句,可他似乎已经得知了答案,不过在做最后的确认。
季枳白的所有驾驶习惯,包括车辆证件会放在哪,全是一比一复制他的。就跟当初刚提了车,他手把手教会她如何处理各种复杂路况一样,她是他教过的最聪明也最胆大的学生,没有之一。
季枳白对上他整理衣领时,抽空觑来的眼神。即使很不想承认,但她还是从他这个眼神里看到了他对自己习惯和喜好过于笃定的了解。
“是,老位置。”她看了眼车窗外逐渐减弱的雨势,也准备出去:“我一起过去吧。”
岑应时刚要拉开车门的手立刻收了回来,他按住季枳白的脑袋,阻止了她要一同下车的打算:“这么点事用不着你。”
他指尖用力,将她推回了椅背上,低声道:“好好在这待着。”
话落,他撑上伞下了车,顺便锁了车门,大步迎了上去。
在核查完拖车手续所需要的所有证件后,岑应时配合工作人员将车挪到了拖车上。
车行已经下班,车辆移交过去也得等明天才能做细致的检查。
岑应时倒不急于这一时,在和车行的负责人联系过后,又和工作人员交代了几句在车辆转移时务必小心之类的话。
季枳白对她的爱车宝贝得不行,刚提车那两天,车不过是停在露天停车位上,也值得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还得出门看两眼。
就跟她买的不是宝马车,而是真正有血有肉的大马驹一般,晒着淋着她都心疼。
至今,岑应时想起当初半夜醒来没捞着她,满世界打电话找她时,她穿着斑点睡衣从车旁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画面,他仍觉得十分好笑。
她从小能得到的太少,父亲离世的遗憾以及母亲位置的空缺,都令她的内心始终贫瘠。
能得到一个心仪的玩具对她而言,是很值得她珍惜的惊喜。
以前的岑应时不能完全理解,他想得到什么都太过容易,他学会的从来不是珍惜,而是物尽其用。
可真有一天,他失去了最珍贵也最想得到的人,他才知道,拥有一直都是一种奢侈。
拖车将大灯的双闪切至左转向灯,准备离开现场时,季枳白也刚和打印机维修点沟通完毕。
岑应时披着一身凉意回到车内,季枳白的关心还没说出口,被他兜头扔了一件大衣外套。
扑面而来的黑暗以及与他气息的交织中,她还没来得及发脾气,就被他隔着外套抱进了怀里——
作者有话说:200个红包~
第45章 Chapter 45 这连示弱都算不……
Chapter 45.
他用双臂紧紧地环住了她, 很用力,也很结实的一个拥抱。
车厢内连音乐都没打开,安静的只有空调出风口输出的暖气在嗡嗡震鸣。
季枳白在短暂的错愕后, 被他用外套罩住的双手, 轻轻扯了一下那件挡住了她全部视线的大衣外套。
大衣上似乎还带着他的体温,柔软,温暖。
她从领口处露出脸来,衣领上是被雨水沾湿后的潮润, 和扔向她的那侧不同,他特意将干燥温暖的里侧朝向了她。
他此刻拥抱的,是暴露在雨天里,潮湿寒冷且沾着水汽的寒意。
“岑应时。”季枳白试图提醒他,可她不过才叫了他的名字, 他就收紧了手臂,无声地用行动让她住嘴。
这连示弱都算不上的举动, 却轻而易举地击中了她的软肋。
岑应时真的很了解她。
如果他询问自己, 是否可以拥抱一下, 即便语气再绅士温柔,她也会很强硬地直接拒绝。
语言是她用来表达自己情绪最直接的方式。
可他先斩后奏,不论是出于刚受过他的恩惠, 没法立刻翻脸的考虑还是受到惊吓后, 短暂卸下心防的退让,都会在一定程度上默许他的行为。
况且,她本身就很难拒绝他。
但这样的纵容和默许, 是有时间限制的。
在季枳白第二遍叫他名字时,岑应时很识趣地松开了她。
一个她没挣脱反抗的拥抱,似乎让他心情好了不少。
岑应时把大衣随意折起抛向后座, 扣安全带时,他故意靠近中控,低眉看她:“不骂我卑鄙无赖?”
她没计较,他反而自己承认了。
季枳白在车机显示屏上设置好导航,等车起步了,她才凉凉地说:“我还以为你会说,你是在提前支取利息。”
这点蝇头小利他才看不上。
季枳白不想和他继续这个话题,她很厌烦总是把自己拖进过去的感情里,转而问起他:“你怎么知道我来修打印机了?”
“想约你吃晚饭。”岑应时转头看了她一眼,车内氛围灯淡淡的蓝光下,她眉眼垂顺地看着车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结果看到你的车出去了,就问了问前台。”
季枳白有些不信,她转过脸来,认真地打量了眼他的神色:“我的员工怎么可能会透露行踪给你?”
岑应时没接话。
她难道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隐藏得很好嘛?
任谁都能看出他俩不对劲,也就她自己觉得他们之间清清白白。
到售后维修点时,天已彻底黑了。
因下暴雨的关系,天色比平常暗得更早,还没到五点,颇显冷清的街道上就已经亮起了路灯。暖调的灯光下,雨丝密密斜侵,像割不断的金帛,寸寸洒落。
售后点就在一栋居民楼旁,小小的两家店面,挤在一堆五金铺子和装修板材里,毫不起眼。
里头亮着灯,灯光虽不明亮,但好歹是有人留在了店里等她。
季枳白方才在等拖车时,就担心对方因为天色暗得太早,过早关门,特意打了电话联系,让维修师傅多等片刻。
这会,岑应时把打印机抱进店内让师傅检修,她才真的松了口气。
岑应时见状,随口问了一句:“什么文件这么着急?”
季枳白全神贯注地看着维修师傅将挡板卸下,闻言,头也没抬,回答道:“你未来老婆的合同,和她活动要用到的一堆文件。”
她话音刚落,就见师傅抬起头来八卦地打量了他们两眼。
他也是心直口快,话都没在脑子里过个弯,就直接问了出来:“你俩不是一对吗?”
刚才在店里,他可瞧得真真的。这二人夫唱妇随的,说不是一对谁信呢?
季枳白脸不红心不跳,张嘴就来:“您看错了,我是他姑姑。”
岑应时顿时气笑了,刚好简聿来了电话。他狠狠剜了季枳白一眼,转身出门去接电话。
简聿的办事效率很高,在他吩咐过打电话报备信息后,很快得到了回复。
车牌6775的黄牌大货车在经过国道路段时就被他们的巡逻车辆拦了下来,经查证后,确实存在超载情况。且这辆货车司机,在上个月刚因为超载被扣了分,还在学习减分阶段。
交代完这些关键信息后,简聿才问道:“季小姐没事吧?这次意外是否要追究对方责任?”
岑应时回头看了眼店内正和维修师傅商量价钱的季枳白,直接替她做了决定:“不追究了,光是超载就够他吃一壶了。”
她不是一个锱铢必较的人,相比起维权的麻烦,在没有明显损失的情况下她多半会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况且,对方超载行驶的危险行为只能算是今天这场意外里的诱因。主要原因还是她没及时更换轮胎,又不巧的赶上了大暴雨。
真细究起来,对方未必要负责。
临挂断电话前,简聿犹豫了一下。
这是不确定岑应时身边有无不方便听到他接下来要说话的人,给他的特定暗示。
岑应时立刻明白了他的欲言又止,简洁地给出了指令:“说。”
“郁女士向我询问了您的行程。”简聿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平白直叙道:“我回答的是不清楚,我想她稍后应该会亲自向您求证。”
郁女士就是岑母,郁宛清。
岑应时听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很好。”
他表扬的是简聿的回答。
岑应时并没有明确告诉过简聿他该如何处理他的私事,但后者却能凭借仅有的这些信息准确地推断出他的态度。
这并不容易。
得到上司的嘉奖,简聿似乎是笑了一下,很快挂了电话。
岑应时接完电话后,并没有回去。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直到店内的谈话声接近尾声。他才抬手扫了扫袖口沾上的雨丝,转身走了进去。
打印机没这么快修好,即便有适配的零件也一样。
季 枳白从维修点临时征用了一台,等着打印机修好后再交换回来。
岑应时帮她把打印机搬进后备箱,坐进车内后,他没管季枳白是什么意见,径直找了这片区域内还在营业的骨伤科替她挂了号。
医生检查后,确认没什么大问题,岑应时才带着她返回不栖湖。
回去的路上,气氛稍显沉闷。
季枳白还以为是她的那句玩笑话令他感到不快,可这么明显的开玩笑,即使是维修师傅也听出来了,他不至于生气才对。
这么小的事她犯不着道歉,但对岑应时今天做的这些,她也无法以前女友的身份心安理得地接受。想来想去,她先开口问道:“饭点了,我请你吃饭?”
岑应时脑子里正盘算着事,忽然听到她说话,反应慢了半拍才回答:“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不栖湖附近除了环境好氛围佳的漂亮饭就是很实在且管饱的快餐店,她翻了翻自己的备忘录,选了几家给他报菜名。
岑应时对吃什么无所谓:“哪家上菜慢,翻台率低,就选哪家。”
季枳白沉默,这么特别的要求她还是第一次听。但既然让他选,她就充分尊重他的意愿,给最后那家粤菜馆打去电话预定座位。
虽然暴雨天,不太可能满座,可不知道是生理期的缘故还是今天真的很冷,她只希望自己到店时能立刻喝上热汤,暖暖身体。
剩下的路程,季枳白专心地研究菜单。
她对比后觉得可以的菜品会先报给岑应时,参考一下他的意见。
这么一来一回,人还没到店里,菜已经点好了。
岑应时慢慢品出味来,不得不问道:“你这是饿了还是不愿意跟我多待?”
他现在说话也是越来越不拐弯抹角了。
既然都请他吃饭了,季枳白也没必要惹他不快:“他家的佛跳墙和我们在陇州米其林餐厅里吃的味道很像,最好提前点。”
她去过几次,三次里面有两次不是供应完了,就是食材不够。把她的胃口吊得高高的,又不满足她。要不是别的菜品味道也不错,她极有可能把这一家关进小黑屋里,再也不去。
他们到店时,雨势暂歇。
受大暴雨的影响,预定用餐的客人取消了大半。
季枳白如愿以偿地点上了佛跳墙。
不过这道菜因为收费不低,基本都是客人到店后才开始进行最后一阶段的慢炖。
即便如此,耗时也起码要一个小时以上。
很执着的想要先喝口热汤的季枳白为此额外点了一份椰子炖竹丝鸡。
捧着温热的汤罐,喝上一口浓浓的鸡汤,季枳白在把热汤咽进嘴里的那一刻,舒服到忍不住喟叹了一声。
这汤的味道虽然比不上陇州本地餐馆做的,可却是她这几年尝到过的最鲜美最贴合回忆的味道。
岑应时听她这么说,汤勺在嘴边停顿了一下,才问道:“没再去过陇州?”
“没去过。”季枳白用勺子舀起一块鸡肉,用一种他明知故问的语气反问道:“难道你去过?”
“去不到。”
不是没去过,也不是不想去,而是去不到。
他这三年完成了需要五年甚至八年的布局,可想而知,在时间压缩上他做到了多极致。
季枳白还以为他会回答去过,连怎么奚落他都想好了。但没想到,他给出的答案正好相反。
去不到,反而是最真实的回答。
他们还在一起时,季枳白就想象过以后分手了她要做些什么才足够缅怀这场无可复制的相爱。
故地重游就是其一。
可现实是,陇州是她第一个排除的目的地。
她没有勇气再回去了。
忙碌的工作,重新开始后的生活,不同的交友圈。
有无数个不去的借口,却没有一个能回去的理由。
“有时间的话,”岑应时顿了顿,即便知道她的回答,仍是问了一遍:“你还会去吗?”
季枳白垂了眸去喝汤,一口一口,品得十分仔细。
她像是完全没听见这个问题,又或者这种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拒绝回答的表现。
她确实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去。
没准会因为工作路过呢?或者十几、二十年后终于对这段年少时太过热烈的感情释怀而选择再走一遍呢?
她和岑应时之间没有不死不休的原则性问题,也不是被时间消磨至逐渐褪色的不爱了。相反,这段感情对于她而言,始终沉甸甸的,极有分量。
就连民宿的连锁名单里,也一直都有陇州。
无限蔓延的沉默里,打破这段沉默的,是一通不太时宜的电话。
犹如催促般的电话铃声里,岑应时和季枳白同时看向了桌面上发出声音的手机。
她的手机屏幕上,正闪烁显示着——沈琮。
岑应时微妙的眼神还未内涵她多久,他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此起彼伏中,“程青梧”三个字格外醒目。
啧。
都不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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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Chapter 46 现在登记不用户……
Chapter 46.
季枳白看了一眼他的手机, 视线停留了几秒后,又缓缓看向岑应时。
她的眼神里盛满了嘲弄,像是为了报复他刚才那个令她如坐针毡的微妙眼神。她微微扬起下巴, 让他足够看清她眼底的刻意。
谁也没有去接电话。
一时间, 桌上静得只有两个手机不停翻腾的铃声在暗暗催促。
他们这一桌的动静,渐渐打扰到了别的顾客。
在接二连三的目光审判下,季枳白伸出手,拿起手机, 按下了侧边的按钮,将铃声切换至静音模式。
屏幕上的接听键还在不停闪烁,她没有要挂断沈琮电话的意思,只是谦让地示意岑应时先接电话。
如果他们只是普通朋友,同时接起电话也毫无不可。
偏偏沈琮认识岑应时, 而程青梧也认得她。
但凡他们互相听到手机另一端不属于对方认知范围内的声音,那场面不知会有多精彩。
想到这一点, 季枳白心底蠢蠢欲动的邪恶因子就活跃得很想让她打开这个潘多拉魔盒, 看看这一通电话能释放出什么样的恶魔。
她内心活动再精彩, 面上也一如既往的平静。
甚至,她还用眼神催促着岑应时不要耽误时间,等他接完电话, 她这还得赶紧给人回一通。
这一下, 岑应时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好端端的一个旧情复燃的天赐良机,顷刻间就变成了滚着热油的修罗场。
——
另一边, 鹿州岑家。
今天是岑母郁宛清邀请程青梧母女来家中用餐的日子,本该出现在岑母身旁座位上的岑应时不见所踪,转而被郁宛清临时喊来救场的岑晚霁取代。
岑晚霁原本是偷偷溜回来参加演唱会的, 结果人刚下飞机,就被岑母一通电话喊回了家里陪客。此刻人在家里,心在演唱会上,魂在思考自己哪里露出的破绽。
一心三用的情况下,显得她格外乖巧。
今晚的用餐地点是岑家的花园餐厅,也是郁宛清的太太社交里经常用来招待各位贵客的地方。
程家母女从刚才落座起得知岑应时今晚不会过来后,便产生了微妙的转变。
她们这种身份的客人,自然不会在做客时落了主家的面子。况且,郁宛清一开始就没说岑应时一定赴约。
只是她的热络和偏爱,无声地表达了她对程青梧的喜欢与爱重,也在一定程度上令程青梧产生了无形的期待。
再加上,双方家庭儿女适龄,门当户对,双方家长互相有意,积极往来。这代表了什么,不言而喻。
郁宛清自然看出了程青梧的失落,她借口关心两家的合作,婉约的转达了岑应时最近真的很忙。
为了不让这番话显得太像借口,她还把话茬递给了身旁心不在焉的岑晚霁:“他们兄妹俩感情好,每天都会联系。可最近,应时实在是抽不出空,连家都好久没回了。”
话落,她状似不经意地给在神游的女儿夹了筷凉菜,顺便递去一个眼神。
岑晚霁立刻感受到了岑母对她零花钱的威胁,连忙点头:“对啊,他好久没理我了。我昨晚给他打视频电话他都没接,直接回了我一个……忙字。”
实际上,岑应时回的是个“放”字,让她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但这种不文雅的字眼不太适合出现在这种场合,岑晚霁及时做了美化。
但有一点没说的是,岑应时再忙也不会直接拒接她的电话。哪怕她每回找他,不是拐弯抹角的讨要点零花钱,就是曲折十八弯地跟他要点好处。
这么遮遮掩掩的,多半是有事瞒着她,就跟三年前他热恋中的每一天一样,不该她知道的行踪,绝对不会透露一点。
她同情地看了眼程青梧,明明对方也知道哥哥心有所属,可还是不愿意放弃。
岑应时的脾气又臭又硬,也就皮相好了一点,除了她,也就季枳白能够忍受,真不知道程青梧看上她哥什么。
诶……等等!
岑晚霁眼珠子一转,脑子里纷乱的思绪像是忽然整理出了一条清晰的主线,噌的一亮。
她拿起手机,给季枳白发了几条微信。
岑母用余光瞥了她一眼,见她玩手机,也没去管她。反正今晚也不是特别正式的用餐场合,用不着严格约束。
她将话题从岑应时身上转开,关心起她的庆功宴筹备的如何。
程青梧放下筷子,用餐巾掖了掖唇角后,才微笑着回答:“托岑姨的福,枳白姐姐很关照我。我今天刚打了定金过去,就等周五直接带团队过去放松了。”
郁宛清见铺垫得差不多了,这才言笑晏晏道:“反正都是过去放松的,你给应时打个电话,让他不要把公司当家住,周五或者周末跟你去不栖湖放松放松。”
程青梧有些犹豫,岑应时实在难约,庆功宴这种由头的邀请他肯定没兴趣。
郁宛清看穿了她的踌躇,手把手教道:“他对不感兴趣的事确实懒得花心思,但去不栖湖他肯定感兴趣。他最近有个项目就在不栖湖的湖心岛,过阵子好像还要带项目组过去实地勘查。”
话说到这份上,程青梧没再推拒,她看了看程母,又看了看郁宛清,在后者鼓励的目光下,轻咬了咬下唇,含羞带怯道:“那我问问他。”
然而,拨出的电话,始终没有被他接起。在漫长的等待后,自动挂断。
程母深看了郁宛清一眼,不置一言。
只微微弯起的唇角,像是洞悉了一切。
——
铃声响了一分钟后,自动挂断。
岑应时的手机屏幕由亮转暗,只在事项通知里留下了一通未接电话。
他拿起杯子,慢吞吞地喝完了一杯水。
与此同时,季枳白的手机已经响起了第二轮来电,以及电话占线时被延迟接收的微信,见缝插针地噔噔噔出来了好几条。
这殷切程度,即便是岑应时看了都忍不住轻啧了一声:“看来他有急事找你。”
一通未接的情况下,又打了第二通,说明确实有事。
季枳白没岑应时那么多顾忌,这一次她没让沈琮等太久,立刻接起了电话:“喂?”
沈琮听见她的声音,先舒了口气,他没去追问季枳白怎么没接他的电话,捡要紧的先和她聊正事:“你上次和我提过,想招一个店长帮你管理不栖湖的序白。我这边刚好有一个人选,她是我同事的同学,离职前的工作职位是大堂经理。”
季枳白和沈琮闲聊时确实提到过要招人的事,但她没想到沈琮真替她留了心。意外之余,她一时说不上这一刻产生的情绪里还包含了什么。
在短暂的思考后,她及时接话道:“你推荐的人肯定没什么问题,但她会愿意来不栖湖吗?”
相比鹿州大大小小的酒店,不栖湖相对而言,并不算一个好去处。
“这也是我为什么要跟你电话说的原因。”沈琮淡笑了一声,说:“她的婚姻状况出现了问题,和前夫协商离婚失败,正在打离婚官司。其他的是她的个人隐私,我知道的也不多,你如果不介意,我帮你们约个时间,你们面谈。”
岑应时关注的目光在听到季枳白和沈琮的对话内容似乎涉及工作后,大度地移开了一下。
他用筷子夹了个晶莹剔透的虾饺皇放进她碗里,在她抬眼看来时,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一句:“趁热吃。”
季枳白:“……”很难不怀疑他是在试图打断。
但接电话时似乎只能单线思考,他这么说,季枳白虽在心底腹诽了一句,可仍是不由自主地拿起了筷子,在沈琮说话间抽空咬了一口。
等他一段话说完,季枳白也咽下了半个虾饺:“可以啊,我最近都在不栖湖,如果她方便的话,你让她直接过来。”
她和沈琮都是办事果断的人,两人三言两语就说定了这件事。
沈琮道:“那晚一点,我跟她确认好时间,再和你说。”
“好。”季枳白答应了一声,说完又觉得一个字太过干巴,连忙补充了一句:“多谢你,这事要成了我请你吃饭。”
虽然知道这是场面上的客气话,可岑应时仍是不悦地皱了皱眉头。
他把刚挑出来的肥嫩豉油鸡,沾过酱放进她碗里后,从靠窗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用桌上服务员没收走的点餐笔在上面写了一句:就这么喜欢请人吃饭?
季枳白看了一眼,当没看见。
她视线上抬,看向餐厅吊顶,明晃晃地无视了他。
沈琮还没挂断电话:“周六你有空吗?”
季枳白想起他上回说的露营野餐的事,这是之前就答应的,只不过一直在等他确定时间。她瞥了眼在纸巾上写了“没空”两个字的岑应时,立刻将手机的话筒声调小了一些。
这人是狗耳朵吗?这都能听见!
她没立刻回复,当着岑应时的面,她莫名有些张不开口。
要是乔沅在这,铁定得说她一句:还是道德感太强了!但凡背德一点,什么事做不成!
可关键是,她背德的事也没少干啊……
“应该是空的。”季枳白干脆侧过身去看窗外,漆黑的雨幕下,玻璃恰好倒映出明亮的餐厅。她看见的,还是岑应时。
她的视线落在他略显模糊的倒影上。
他唇线微抿,紧蹙的眉心更是丝毫不掩饰他此刻的不快。
她目光流连在他近乎完美的侧脸上,从他深邃的眼窝划到他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半明半暗光线下,曲线流畅的喉结上。
眼前发生的这些,曾经都只出现在她的想象中。
在季枳白还未弥足深陷时,在他们互相遮掩着接听家中的电话时,她就不止一次想过。
多年后,到了适婚年龄,他们不免会遇上家中催促或安排相亲的电话。也不知道当着对方的面去接这么尴尬的一通电话,会是个什么情景。
在她的想象中,她定是心平气和且十分理解他的为难。
可这事要是落在岑应时身上,他的占有欲发作起来,多半是撕完电话再撕了她。
但多年过去,世事变迁。他们之间的走向也与她当初判断得不同,真正的现实反而荒诞得令她想要发笑。
电话里,沈琮在说些什么她已经听不进去了,那轻悦的声音像是融入了雨夜的背景里,变成了轻飘飘的音符,从乐谱中逃逸。
挂断电话后,季枳白的食欲也所剩无几。
她寥寥喝了几口汤,盯着面前的白米饭发了一会呆,才在他的注视下想起问上一句:“你电话不接没事吗?”
她情绪上的骤然转变,很明显。
岑应时明智地没去追问她答应了沈琮的什么邀约,而是顺着她的提问,反问道:“你会好奇她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点好奇。
但她不会承认。
撬开季枳白的嘴,听她说一句实话的难度不亚于谈下程氏的新能源项目。
见季枳白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他也能肆无忌惮地看着她。
不同角度的注视里,谁都没有发现对方的目光正如自己那般目不转睛。
“不出意外,程小姐此刻应该正坐在我母亲对面,和她共进晚餐。”岑应时将袖口往上卷了卷,边给她添汤边继续说道:“未免我妈对掌控我婚姻的事还抱有幻想,我只能多避嫌了。”
话落,他把汤碗放到季枳白面前,迎着她惊愕的目光,一本正经道:“现在登记不用户口本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跟我去趟民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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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Chapter 47 让她失去能反对……
Chapter 47.
季枳白的第一反应是, 岑应时开起玩笑来怪恐怖的。
可她大脑却空白了一瞬,像布满了雪花的噪点,将她搅得一顿耳鸣心慌。
耳边, 雨势渐大的动静慢慢盖过了餐厅里悠扬的音乐。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岑应时, 分辨着他这句话里藏着几分真情实意。
季枳白对他没有任何期待后,自然也没了情感需求。
岑应时千方百计的接近和试探代表着什么,她一清二楚。可她不确定的是,他为她对抗世界的决心有几分。
年岁渐长后, 她少了几分稚嫩的冲动,随着热情减退,看问题也就不再只看表面。她更珍惜自己花了时间能得到什么结果,而不是再和以前一样,仅凭一腔孤勇, 随意下赌。
只要是赌徒,就没有一个结局是好的。
季枳白好整以暇地看了他良久, 轻声论断:“你又想走捷径。”
“又?”岑应时问她:“我上一次在你这走了什么捷径?”
她的思绪随着这句话, 瞬间被拉回了多年前的六月。
高中毕业那年, 漫长且自由的夏天里,他们从鹿州坐轮渡,在海上飘了四五天, 跨越了好几座城市, 落脚在南江。
又从南江乘坐绿皮火车去西北,去天高地阔无所约束的北方。
短短十天,天上飞的, 地上跑的,海里游的,所有不曾尝试过的交通方式, 他们都体验了一遍。
等郁宛清发现岑应时并不是和同学去毕业旅行后,在他们私逃后的第十二天,在一座港口城市,她亲自带人把他们领回了鹿州。
也是从那天起,季枳白在她眼里成了带坏岑应时的那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季枳白被季母许郁枝带回南辰前,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替她收拾行李。
她看着风尘仆仆赶来的母亲,在不知她会说出什么话训斥和怒骂她的恐惧中,将自己窝在小小的书架前,一本一本地打包着她的书籍。
许郁枝看着她的背影良久,没去干预或者打断她,而是互相占据着这个房间里的两个角落,自顾自地做着事。
直到夜幕降临。
她阁楼上的窗被翻围栏过来的岑应时叩响,她下意识看向了正坐在地上帮她折衣服的许郁枝。
后者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干涉她的选择。
季枳白踌躇了片刻,还是在岑应时耐心的等待里,支开了窗。
他一如每次过来喊她出门时那样,并没有踏入房间。或许是知道她的母亲也暂住在岑老太太这,他只是坐在屋檐上,靠着窗框跟她道歉。
他无法阻止他母亲说出那些很伤人的话,可他从始自终都挡在她的面前,不厌其烦地解释。
他们只是向往一场自由的旅行,可因为旅伴是她,不被允许,所以撒了个小谎。
但当谎言被戳穿,它立刻就从一个虚无的泡沫变成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劫难。
这场劫难不止波及到了她,还波及到了这几年一直看顾她的岑老太太以及她的母亲许郁枝。
他们都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那点刚萌芽的心动和懵懂,那些还未来得及探索和碰撞的激情全在这场搓磨中暂退至海平线以外。
季枳白不怪他,岑应时做到了他能做的,他并未逃避丢下她独自面对。
只是那时候的他们年纪还太小,无法成为掌舵的船长,只能顺着不知飘往何处的小舟随波逐流。
那场对话,在无尽的沉默里和无能为力的告别中结束。
季枳白关上窗,重新回到书架旁时,许郁枝终于和她说了话:“还不打算开灯吗?”
屋内数盏壁灯,像烛火一般,只照亮了它们面前的方寸领域。
她有些别扭,总觉得灯光太亮会将她的狼狈照得无所遁形。可房间里太暗,收拾起行李总会有些费眼睛。
她说了随便,还告诉了她主灯的电源开关在哪。
许郁枝似乎只是借此试探她心情好一些了没有,她并没有去开灯,而是对季枳白说:“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诚实回答我,这件事在我这就算翻篇。”
季枳白没应声,但往纸箱里叠书的动作却顿了顿。
许郁枝问道:“你们在谈恋爱吗?”
这么直接的问法,让季枳白的呼吸都随之滞了滞。她对许郁枝的了解并不深,印象里,她并没有怎么和她生过气。以至于她都无从判断,她是打算钓鱼执法还是真的想把事情了解清楚。
不过这个问题,季枳白回答起来并没有难度。
“没有。”她闷声回答:“没在恋爱。”
许郁枝又问:“你们这次出去旅游,是开一间房还是分开住?”
她语气平静,情绪也堪称平稳。
季枳白其实知道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直接跳过这个问题,回答了她想听的:“没上床。”
但接过吻。
这段懵懂初开的感情来势汹汹,从彼此开始心动的那一刻起,交织的命运就像是两段磁铁,将他们从人海中快速推向对方。
她有些担心许郁枝的下一个问题就是有没有超出正常交往范围的逾矩,她尚在摇摆要不要实话实说时,许郁枝问她:“你很喜欢他?”
这次的沉默比之前更久,久到许郁枝直接跳过了这个问题:“这件事,你有错,但你没有你岑姨说的这么不堪。我明天会找她把事情说清楚,但我也不同意你们继续发展下去。”
她没说她的理由,可能是觉得季枳白这个年纪还无法听懂,又或许是她不想过早的让她看透这个世界的冷漠和残酷。她说完,这件事在她那就真的翻篇了,她再没有提起过。
当时的季枳白只感觉庆幸,庆幸她和许郁枝相处的时间不多,她连对她的发火的欲望都没有。不那么熟悉的母女,彼此的感情都算不上深厚,遇到麻烦也是出于她是监护人不得不处理的责任。
可当多年以后,季枳白在这个社会里经历了许多事,遭遇了许多委屈后,才知道那是许郁枝对她的保护。也许是出于无法亲自照看的愧疚,也许是母女之间天然的亲情使然,但在无数个被这段回忆折磨的夜晚,她仍是很感激许郁枝那天的温柔,让她得已在悬崖边站稳,而不是直直坠落。
那个无疾而终的夏天,开始的轰轰烈烈,结束的潦草敷衍。
季枳白将近有四五个月没再和岑应时联系,等再有往来,已经接近寒假。她回鹿州拿高三下半学期参加征文比赛时获得的奖杯。
漫长的评奖时间让她几乎已经忘了她还参加过这场比赛,接到班主任电话时,因为和鹿州的牵扯,她对回去的期待甚至压过了获奖本身。
因这场在全国高校内举办的征文比赛含金量极高,校内每个年级组获得的奖杯份量也都极重。
学校决定在周五的下午,在学校礼堂举行颁奖仪式。
可遗憾的是,季枳白还是错过了那场盛大的颁奖仪式。她周五有一节无法缺席的课,下课后即便用最快的速度赶往鹿州,也来不及了。她只能委托她的老师代替她去领奖。
虽有缺憾,但从学校公布获奖名单,让季枳白在校园群和同学群里很是出了一把风头外,班主任还告知她,除了奖杯奖状她还可以领取一千元的扶持奖金。
这条特大喜讯之下,再大的遗憾也能全部弥补了。
已经成为半个大人,能独自返回鹿州的季枳白跟衣锦还乡般,即使跋涉的路途中无人知晓她是特意去领奖的,但这并不妨碍她雄赳赳气昂昂,浑身充满力量。
在班主任的办公室签完字,领完奖,她还特意去了趟学校的图书馆,看了眼被编入校志的那篇获奖作文。
那个被巨大的欢欣和虚荣支配的下午,季枳白悄悄拍了一张和书籍的合照,发了朋友圈。配图的文字是:我做梦都不敢想,有一天能带着手机进学校的图书馆。
无数的评赞里,岑应时的“恭喜”二字似乎也没有那么突出了。
但少年时的叛逆,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逆流而上。
她挨个回复了“谢谢”,好像并没有对谁特殊,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做这些仅仅是为了回应他的那一句“恭喜”。
从那天以后,他顺其自然地出现在了她的对话框里。
似乎是确定了她会理他,对话的日常也从简单的三餐问候和闲聊课业,逐渐增多。
他避开了那个令她,也令他们感到不愉快的夏天,重新介入了她的世界。
渐渐的,他每天早上七点多,在去教室上课的路上,那算不上短暂也算不上漫长的二十分钟步行里,风雨无阻地给她打电话。
无论她是否还在睡眠中,无论她那有没有即将迟到的兵荒马乱。他们彼此都享受着这独属于二人的秘密时间。
季枳白至今都还能回想起,那天她睁开眼看见满目银白时,他低声问她:“看见雪了吗?”
他明明身处在那个冬天也穿不上羽绒服的陇州,却在南辰下了一整晚雪的清晨,将她温柔叫醒,只为了让她能在第一时间看见还未融化的积雪。
她听见从耳机里灌入的穿过了整个陇州的风声,以及学生赶着上课时,那急促提醒避让的自行车车铃声。
他行走在清晨的松树下,踩着满地枯黄的松针叶,在她睡眼惺忪的困顿里,为想象到她不舍得雪景又困乏到半梦半醒间而反复挣扎的模样,低声失笑。
“等毕业后,带你去冰岛好不好?”他拉上了外套的拉链,齿链一颗颗扭起合并的声音像她骑车经过的减速带,震得她耳朵微麻。
季枳白眼眸半睁,靠在抱枕上,听他又补充了一句:“芬兰、瑞士的雪景也很美,和我一起去吗?”
她没答应,可也没有拒绝。
脑子里却因为他的这句话,想到了毕业以后。
这算是他们和好的契机吗?
季枳白仔细想了想,觉得并不是。
在她为了回复他把所有人的评论都一一做了回复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掌握了如何进入她的钥匙。
他们注定会相爱。
尤其是当那支焰心刚燃起火焰,却被外力扑灭时,那深埋在心底的悸动和火种会不顾一切钻出土壤,将整片山坡点燃。
季枳白从回忆里抽身,抬眸看向岑应时。
她没为他解答上一次走捷径是什么时候,而是反问了他:“你能说服你母亲接受我吗?”
岑应时迎着她的视线,一字一句道:“我努力过了,我仍是没法说服她。但是……”他顿了顿,微微笑了笑:“让她失去能反对的资格,也可以,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真的好喜欢他们过去的那段恋爱时光,特别纯粹的我的世界只有你的直接和懵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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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Chapter 48 当你学会些什么……
Chapter 48.
他的这个微笑, 令季枳白有片刻的不寒而栗。
她仿佛回到了下午,那个一脚踩入水坑里的时刻。
雨水积蓄起来的水洼,并不起眼。而她, 正是低估了它的危险, 不小心浸湿了整个鞋面。那凉意如同水鬼,一沾惹生气立刻裹缠拖扯,一路从鞋底蔓延而上,将她瞬间瓜分。
她想象不出有什么办法能让岑母失去反对资格, 可无非是削权夺位。一旦在权利上让她无可奈何,那结果自然就只剩妥协。
岑应时从来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他的野心堪比月光所能笼罩之处。日落月升,潮汐浩荡。
季枳白没说话。
她拿起那杯已经放凉了的普洱缓缓喝了一口,普洱茶的苦涩在它失去温度后愈发浓郁。
一杯喝尽, 她有些滚烫的心头终于重新冷却。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对他说:“她是我们之间的阻碍, 但并不是唯一的阻碍。”
岑应时没搭腔, 但他停下了 一切动作, 专注地看向她。
季枳白舔了一下上唇,接下去她要说的话对她而言有些难以启齿,可她不想再逃避这个三年前并未彻底解决的问题。
“岑姨的许多想法我虽然并不苟同, 但她的出发点确实是为了你好。我以前也觉得不断学习不断变强能跟上你的脚步, 可事实是,我花了数倍努力,我能抵达的地方也远没有你的起步高。”
这是家境和阶级决定的, 她无能为力。
换位思考,如果她是岑应时,她可能无法违背人类在社会生存中的本性去舍近求远, 放弃程青梧这么大一个助力。
她家世好,父母皆是她的助益。娶到她,等于给自己的未来多上了一层保险,他永远都不会从云端跌下。
爱情算什么呢?能当水喝,还是能当食物裹腹?
不是她妄自菲薄,觉得自己配不上。
在无法跨越的巨大鸿沟面前,她甚至无法生出反抗之心。她足够理智,但能看透本质的清醒之下,她没有足够强大的内心。
这也是为什么,她从一开始就在准备着他们分开的那一天。也正是这样悲观的心态,注定了他们之间会有一个难解的死结。
这个世界上一定有强大而完美的女孩,季枳白无法否认自己的这些缺点,这个在现代社会看来完全没必要的自我消耗。
可正是因为她的审视度势和谨慎,她的知进退和清醒冷静,才让她安然度过了她残缺的青春。
“我也不喜欢我这样。”季枳白轻笑了一声,“如果只是我需要承受这些,在你挽留和追逐我的每个时刻,我都能说服自己在你身边停留得更久一些。”
她摸着已经凉透了的杯子,内心被创伤击溃的角落似重新撕扯开了一个巨大的创面:“我们分手前,岑老太太住院的那段时间,我妈特意赶回来看她。”
岑老太太那年被诊断出乳腺癌,许郁枝从岑母郁宛清那得知了这个消息后,立刻动身回了鹿州,前去看望。
季枳白是在母亲上飞机前才刚知道这个消息。
许郁枝发了航班号和机票信息给她,叮嘱她前来接机。等汇合后,她们一起去医院看望老太太。
岑老太太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学识涵养高,眼界宽阔,待小辈更是慈和。
也许这其中也有她没能拥有自己孩子的遗憾和向往,即便是对远了好几层,几乎算不上有什么亲戚关系的季枳白,她也能视如己出,给她和许柟同样的物质条件,同样的悉心教导,同样的严格培养。
她知道许郁枝作为单亲母亲的难处,但她绝口不提她对季枳白母女倾注了多少关照和顾恤。她小心地呵护着季枳白的自尊,也照顾着许郁枝的尊严与骄傲。
许郁枝记着她的恩情,哪怕季枳白高中毕业后离开了岑家,没了寄养的往来,她仍保留着逢年过节给岑老太太准备礼物的习惯。电话来往的频率虽然不高,但也保持着每个月起码有一通的基础频率。
岑老太太怕许郁枝太奔波,所以隐瞒了自己的体检结果,入院治疗。但在手术前夕,郁宛清出于各种考虑,仍是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许郁枝。
可想而知,这个消息的冲击力对于季母而言会是一个多大的刺激。
季枳白在机场接到了许郁枝,两人都没有片刻停留,路上边走边说,赶去了医院。
来接许郁枝的路上,季枳白提前买好了看望岑老太太的鲜花和水果,可母亲仍是觉得不够,在医院门口的药店里又买了些保健品。
到病房时,岑老太太正睡着。她床边守了一个陪护,郁宛清正在阳台上打电话。见二人进来,她接过礼品随手放在了一边,和她们出去说话。
老太太的手术安排在明早,从今天中午开始,老太太就要控制饮食,做手术准备。
郁宛清几句客气的场面话后,拉着季枳白的手,将她左右仔细打量了一遍,一边埋怨她人在鹿州也不知道来家里做客,一边关心了下她的工作。
她也不是不知道季枳白在鹿州的古城开了一家民宿,但这种不入流的自主创业在她眼里等同于毫无保障也毫无前景可言的垃圾工作,完全是另一种形式的虚度时光。
可郁宛清极其擅长做场面功夫,那点瞧不上眼的讥讽被她揉在了未尽的话语里,没被任何人察觉。
一辈子都站在金字塔上的人自然是有资格高傲如孔雀的,季枳白后来想了想,岑姨还能花费精力做点遮掩的表面功夫,已经是很看得起她了。
她和许郁枝在病房里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等到岑老太太午睡起来。
病房里留了人,郁宛清便先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许郁枝在岑老太太那待了整整一下午,季枳白旁观着她给老太太梳了头,又扶着她去阳台上晒暖融融的太阳。
她和岑老太太的相处画面很和谐,如果季枳白的外婆还在的话,出现在她面前的应该也是这样的场景。但她的长辈缘分实在疏浅,她从未体会过无条件的溺爱到底是什么样的。
入夜前,她们结束探视,返回叙白。
许郁枝在鹿州没有落脚的地方,季枳白理所当然要照管她的住行。她把许郁枝带回了民宿,给她另外安排了一间客房。
岑应时那几天刚好在出差,倒也省了季枳白去通知他最近不要往叙白来。
晚上时,许郁枝如她所料的那般,来她房间小坐了片刻。
她不太干预季枳白的生活方式和选择,来了也只是像个旁观者做客一般,参观了一下她的领地。
季枳白的房间里没有太多属于岑应时的东西,基础的换洗衣物她一直妥善收着,在许郁枝适应客房时,她又回屋藏了藏,确保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可许郁枝的细心和洞悉力远不是季枳白能估量的,她还是从女儿卧房里,两个不同风格的枕巾上分辨出了她有一起同居的人。
那个明显不属于她的枕头位置旁还放着一个床头柜,在房间空间足够的情况下,有且只有一个床头柜,那这个柜子里会装什么东西,不言而喻。
许郁枝没去查问她,那些零星半点的破绽和疏漏她像是完全没看见一样,直接忽略。
她关心了一下民宿的经营状况,听季枳白说收益很是可观,还很替她高兴:“虽然民宿老板听着不如某些大公司的经理或总监的职务高级,但能把爱好发展成事业,起码比你每天半死不活地赚着那点精神损失费好多了。”
许郁枝守寡多年,虽然没有丈夫依靠,但好处是她从来不会被家庭被责任捆缚,她有大把时间去学习和适应快速发展的社会。
她也从不承诺自己不会再嫁,无论要不要再进入第二场婚姻,都是她的自由选择。她也许会尊重季枳白的意见,但绝大多数的考虑仍是只遵从她的本心。
季枳白一直为自己没能继承许郁枝这强大又自洽的性格而感到惋惜,她对早已亡故的父亲已经模糊到完全记不清了,只能凭借着那点零星的回忆去问许郁枝:“我这优柔寡断和感性内耗的性格是选择继承了我爸的基因吗?”
许郁枝看了她好久,才温柔回答:“优柔寡断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它让你在一个问题上反复思考,再三斟酌,确保这个的答案是你想要也能承受的。可如果有一天,这个性格让你觉得困扰,你不妨克服它,让它无法成为你的阻碍。当然,这很难,否则也不会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这个说法。”
所有事情都具有两面性,你不能享受着优柔寡断的好处,又拒绝承受它带来的弊端。即便这个词语,本身就带了一种贬义。”
这种方向的思考令从未考虑过这个角度的季枳白感到很新鲜:“那感性内耗呢?”
“感性会让你对所有情感更敏锐,你能感受到比别人更细致更丰富更美妙也更痛苦的感情。它和内耗是相伴相生的,为什么那么多创作者容易出现情感认知或精神方面的疾病?就是因为她们伟大的创造力需要消耗这一部分的情感和感知作为容器。”许郁枝猜测到了她可能是在感情方面遇到了困难,开解得格外耐心:“你对空间和设计的敏锐灵感,不就源于你更能体会旅行者需要什么样的民宿吗?”
说完这些,她才重新回到了季枳白刚刚提出的问题上:“你父亲是个很理智很聪明也很理性的人,你不像他,你更像我。我在你这个年纪,也总是反复困在一个选择上。如何成长如何克服,是我即便教给你方法你也学不会的。”
因为,当你学会些什么时,你自然就会放弃一些东西。
她不知道季枳白会学会什么又放弃什么,她只是不希望她割舍的是会让她悔恨终生的东西。
但许郁枝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第二日一早,季枳白和许郁枝早早去了医院,送岑老太太进手术室。
手术很成功,当夜,许郁枝主动留下来和陪护一起守着岑老太太。季枳白则被赶回了叙白,她年纪小,有许郁枝在,哪用得着她在这里虚耗时间。
季枳白从电梯下去时,郁宛清和许柟的母亲刚好从楼梯步行到地下停车场。
一墙之隔,她听见了郁宛清提到了许郁枝的名字,她直觉她接下来听到的不会是什么好话,在墙后停住了脚步。
郁宛清说:“你说她跟老太太也没多大关系,这么殷勤,倒显得我这个正经的儿媳躲懒似的。她该不会觉得,应时喜欢她女儿,她迟早有一天能和我成为亲家吧?真是笑掉人大牙了。”
许母倒是为许郁枝辩解了两句:“她是最记恩情的人,那是感恩岑老太太呢,你别想些有的没的,怎么还扯到孩子身上去了。”
许母和许郁枝的关系更亲近一些,可她同样和郁宛清频繁走动。两家在人脉关系上互有牵扯和掣肘,她虽想为许郁枝说些好话,但也不好直白地直戳郁宛清的肺管子。
“还真不是我故意编排她……算了算了,我知道你们是好姐妹。”郁宛清语调婉转,即便是说着凉透人心的风凉话也显得格外优柔:“枳白长得是真好,年轻漂亮还水嫩,哪个年轻气盛的公子哥会不喜欢?你有合适的人选赶紧给她介绍介绍,省得她们母女俩回头盯上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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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Chapter 49 他没法停下来,……
Chapter 49.
这些不仅奚落她, 还讽刺了她母亲的话,不啻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季枳白脸上。
她听着郁宛清愈渐走远的脚步声,却连当面反驳她的勇气也没有。
这也是她后来会猜测岑母其实一直都知道她和岑应时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悄悄谈恋爱的论据之一。
那天晚上, 季枳白独自在车里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岑应时打了电话过来。
不同空间里的声音都会有细微的差别,比如在卫生间里,空间小,回音重, 声音会比较集中空灵。
但在车厢内,电话连接着蓝牙,有介质传播后,声音的维度似乎就打了一个折扣,尤其是她的情绪太过低迷, 即便是强打起了精神,还是令岑应时在第一时间听出了她的状态不对。
他起初还以为是他这两天太忙没能顾得上她, 不仅发了一份工作安排表还附带了详细解说。
她安静听着, 在他刻意想要逗她开心的语气里挣扎犹豫了很久。她不确定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 可她思考后的结果是,最好不要。
在已经能看见结局的故事里,季枳白没必要再给他和郁宛清增添矛盾。
所幸, 那天的他尚有余力, 并未说出任何会引爆她情绪的敏感词汇。
而单方面进入倒计时的季枳白也格外珍惜能听着他声音入睡的这个夜晚。
她拎着包下了车,回到房间后,撒娇般央求他:“今晚不挂电话好不好?”
岑应时有几秒的犹豫, 但这犹豫并非是他不方便,而是他察觉到了季枳白今晚的情绪正在超脱他的掌控。
“当然可以。”岑应时合上文件,从酒店的书桌转移到了沙发上, 他没直接问她遇到了什么事让她的心情如此糟糕,在刚才的半小时通话时间内,他数次提起都被她岔开了话题。
她明显是遭遇了不想告诉他的事。
他将手机开了免提,倾身从桌几上拿过一瓶矿泉水拧开:“我整理下文件,做好归档,明天开会需要。你先去洗个澡好不好?”
他把声音放得又低又沉,是她曾经躺在他怀里时,搂着他脖子,点着他鼻尖说很爱听的那种语气:“电话不挂,我陪着你。”
季枳白确实很疲惫了。
这两日的奔波,消耗了她太多体力。
她放下手机,先去洗了澡。吹干头发回来时,他听到动静,及时出声:“收拾好了?”
“嗯。”季枳白握着手机上了床,发尾还有些湿,可她没耐心再继续吹干了。
“视频吗?”岑应时问。
季枳白摇了摇头:“刚洗完澡,不太方便让你看。”
她倒是有力气开玩笑了。
岑应时没勉强她,他也在床上躺了下来。
今晚的工作并没有完成,但照顾她情绪的事无法兼顾着工作一起做。他趁季枳白洗澡的时间,把工作分了主次,又区别了轻重缓急后,重新安排了时间。
平躺着看向酒店天花板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已经久违得没有过这种有限时间内只陪着她做一件事的放松。
他从头问起,问起她早上是几点起的床。
季枳白顺着他的话,将今天一天做的事洋洋洒洒地跟写流水账一样说了一遍。她刻意隐去了郁宛清的那一段话,直接说到了她回叙白后忽然感觉很累,累到她不想回房间,只想在车里独自待一会。
郁宛清和许母的那段对话本来就不是冲着她去的,不是当面发生的冲突,即使被她隐藏起来,岑应时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哪怕以他对季枳白的了解,总觉得这期间发生过什么却被他所忽略。
但就在他仔细摸着脉络理清节点时,季枳白打断了他:“我就是觉得我妈有点辛苦。”
“老太太麻药过了后肯定会睡不安稳,但有护工在,应该也不会累到她。”岑应时站在她的角度,给她提了点建议:“照顾老太太的事,尽管交给我妈,你让阿姨空了过去看看就好,老太太会体谅的。”
然而这一句体恤,却像是捅了马蜂窝,她和缓下来的情绪再度凝固。
季枳白沉默了很久,就在岑应时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时,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转移了话题。
她说到这,困扰岑应时很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除了季枳白,他也同样被困在了三年前。那场断崖式分手和无法挽回的决绝,像一把利刃将岑应时的过去和现在做了残忍的分割。
他没法停下来,也不会纵容自己停留在过去,只能不停地往前走。
可漫天的大雪像是没有尽头,是他站在阳光下仍觉得冷冽无比的空洞和无措。
他有想过,是积年无法摆上台面的名分和正式站在他身边的资格,令她对自己心生厌倦;也想过,是他工作过于忙碌,忽视了她,令她没了等待的耐心;甚至,他还想过所有出现在她周围的男性,猜测她是否腻了他寻了新欢。
可都不是。
他们所有相关联的账号一一解绑,手机号码、微信账户等等一切通讯方式全被拉黑。
她义无反顾到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多余。
岑应时心头发涩,他看着季枳白说起这些时毫无波澜的平静,敏锐地察觉到这也许不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应该不止这些……”
他顿了顿,注视着她的目光从猜疑到笃定,几乎只用了短短数秒:“是老太太还是你母亲?”
季枳白笑了笑,也无所谓要不要全盘托出了。
以岑应时如今的心性和耐力,他绝做不出去质问长辈的事。
她当初为了免生枝节,也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将这些她觉得屈辱的话尽数咽下,谁也没告诉。
可如今,她早已强大了许多,那些曾经过不去的伤害和被她反复咀嚼到脱敏的画面对她而言,早已没那么重要了。
如果说,郁宛清的暗中讥诮只是一滩吞没她的沼泽,那真正将她推入深渊,决定斩断过去的就是岑老太太。
许郁枝留在鹿州一周有余,一直照看老太太到她出院。
季枳白那日也在。
老太太借口想吃糟羹,支走了许郁枝和郁宛清,只留下护工和季枳白在房间里陪着她。
她先是问起季枳白年岁多少:“我老眼昏花,记性比以前差了不少,只记得你二十岁出头,但不知道具体几岁。”
“我二十四了。”季枳白回答。
“那是该找对象了。”岑老太太握了握她的手,说:“你还记得我对你的期望吗?你是我当亲孙女一样带着长大的孩子。我怎么教导阿柟的,也怎么教导的你。”
季枳白的心一沉,那种秘密即将被发现,却无力阻止的感觉像深水中的水草,将她的脚腕牢牢制住。
“我记得。”她浑身冰凉,却仍是一字一句复述着昔日岑老太太对她的祈愿:“希望我长大以后,做一个正直向上的人。无所谓非要有多大成就,生活平顺安乐,身体健康,够吃够用够花费,不出错不脱轨,安稳一生。”
岑老太太仍旧清晰明彻的双眼看了她良久,才正色道:“应时是岑家这一辈最优秀的孩子,他父母家境优渥,互相扶持借势才将岑家发展至今。他妈妈是强势惯了的,一开始觉得你够不成威胁,也懒得搭理。可一旦被她发现应时是认真的,她必然会将局面弄得十分难看。你难道忘了高三那年夏天发生的事了吗?”
郁宛清是个体面人,她骨子里都镶着优雅从容,但那是对外。在家里,她向来蛮横,就是岑雍她也是不放在眼里的。
岑老太太一直都怨怪郁宛清当年小题大做,把俩孩子架得下不来台。
岑应时是男孩,也就算了。就算有人听说了这事,也只当笑谈。可季枳白不一样,她不仅是个女孩,还是寄养在岑家无依无靠的孩子,时间会抹淡人的记忆,但用小刀刻下的划痕岂是那么容易修复的?
这个社会对女孩的恶意实在太大。
郁宛清从未受过这种委屈,自然无法体会。可岑老太太曾经喜欢上有家室的岑老先生,即便她什么都没做,只是芳心暗许,便被流言鞭笞得体无完肤。
只是这些,她无法一一给季枳白解释,只能用最直接最有效的话直指她的痛处:“你难不成喜欢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按辈分来算,应时还小你一辈,即便你们同龄,可以后但凡有人审视你们的感情,都会拿这件事出来反复说嘴。”
这也是郁宛清最无法容忍的,她不会让岑应时身上沾惹任何污点。
“我知道你不是个心里特别坚定的孩子,你受不了这些的。”光是郁宛清一个人,就能将她伤得体无完肤。
即便他们二人感情再好,可能一直如此牢固吗?
岑老太太有些说累了,靠着床头喘息了片刻。一直守在旁边的金姨见状,连忙将晾温了的水插了吸管递到她唇边。
季枳白像是才意识到房间里还有一个旁观者,她清晰地感觉到了对方探究好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岑老太太把她心里的阴暗全暴露在了阳光下,无所遁形。
她耳朵烫得厉害,面对着她的句句质问,所有的解释明明到了嘴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明明什么都不图,可偏偏所有人都无法接纳她。
她不甘,也委屈,但另一方面,她知道岑老太太说的这些全是事实。而她面对这样的困境,已经很久很久了,却始终没有解决的方法。
“你也得考虑你母亲,她为你承受了很多。明知不可能的事,就不要在这样的错误上浪费时间了。”岑老太太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几乎恳求道:“你是一个明事理的好孩子,你回去好好想想我说的这些话。不要等事情发生到无可挽回了才来收场,这样对你,对你母亲,对应时,都是一场灾难。”——
作者有话说:200个红包宝贝们~
另外,也还有些话想跟大家说。
连载到现在,大家的评论我都有认真看。和你们交流不同的意见,听每一位读者不同的声音,看你们和故事中的人物共鸣,这就是我连载的意义。
我很珍惜每一位读者,也很珍惜每一条书评。
《夏夜》这个故事并不算主流热门题材,我也一如既往喜欢慢火细炖。而大家的口味也尽不相同,有喜欢看回忆里的纯恋,也有喜欢看破镜后如何重圆的成熟期恋爱,但我仍旧主张你们所有的喜欢还是源自于这个故事本身。无论是回忆,还是现在正在发展的剧情都是组成《夏夜奔逃》的一部分。
我希望《夏夜》是每个人物都有自己行为逻辑,有自己成长背景,有独特性格的故事,他们在面临问题和困境时,也会深受束缚再着手解决。每个人的思考角度、立场和出发点都不同,有利己的有利他的,也有明明是利己主义者却能克制本性利她的。
我尊重所有读者对人物和故事的各种看法,因为你们本就不同,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我是个很温吞的作者,曾经陪伴我成长的读者逐渐忙碌于新的生活和工作。而我,因为产量不高,存在感不强,新的读者或许都不太认识我。
每一个故事我都当作认识新朋友在写,我不会说好听的话,更多时候都是揣着手,手足无措地等着读者自愿停留。怕干扰你们对故事对人物的解读,我按捺着自己的分享欲,因为我的主观肯定无法客观。
故事还长,它才走了一半。
我不确定你们有没有耐心跟我继续往下,不过只要它曾有一星半点触动到你,那它也就完整了自己的使命。
最后,还是想说,希望《夏夜奔逃》完结时,大家都还在。
第50章 Chapter 50 她知道自己不好……
Chapter 50.
当两个人的相爱被形容为一场灾难, 可想而知,这段感情遭遇的阻力会有多大了。
季枳白是怎么走出那个房间,怎么离开岑家的, 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她甚至无力去探究, 岑老太太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但那一刻,被毁灭的悲怆,被否定的不堪和被驱逐的无奈,都令她无暇旁顾。
她伤心得像是孤身走在漫无边际的大雪里, 雪景一尘不变,无论她努力走上多远,天地间唯一的那棵树永远都和她保持着相同的距离,始终无法靠近。
人的感受其实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缓缓冲淡,季枳白说起这些时, 语气很平静。三年的时光,足够她和过去和解。
现在回头看, 当时遇到一点打击就沮丧到仿佛世界毁灭的自己实在有些小题大做。而她过度情绪化的处理方式, 在当时看来是果决干脆, 可实际上很不负责任。
岑应时在某种程度上,间接承受了她恶劣情绪的转载和报复。
她知道自己不好受,但更知道如何能让他不好受。
断崖式的分手, 没得商量地坚决退出。
她删干净了所有他的联系方式, 也让他无法联系上自己。甚至为了躲避他,季枳白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没回过鹿州。她跟许郁枝一起回了南辰,在那待了一段时间。
如果不是怕被许郁枝看出点什么, 她没准还能在南辰待得更久一些。
等事情平息,她辗转回到了不栖湖,把所有的心力都投入到了崭新的序白里。
这几年, 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听到过岑应时的消息,他这样的天之骄子,无论到哪都有人将目光倾注。无论是他本身的光芒,还是季枳白与他深刻交缠的过往,她身边总有人会不断地提醒她,她曾与那样一个少年深恋多年。
慢煮闷炖了一个多小时的佛跳墙终于被呈上了饭桌。
季枳白冷却的胃口似乎随着那浓郁醇厚的美味重新被唤醒,她没去看岑应时此刻的表情,而是拿起汤勺专注地品尝着那格外鲜美的汤汁。
岑应时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浓稠的汤,视线稍垂,落在了自己面前的这一份上。
他已经彻底没有胃口了。
他也曾猜测过是不是郁宛清知道了些什么,可他被分手后的那几个月,郁宛清从未表现出什么特殊的举动。她像一条平直的单行线,每日如常的重复着她枯燥又单一的生活。
也许所有人都知道原因,所有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只有他,从那天起被困在一个噩梦里,永远无法醒来。
从得知真相那一刻开始无法抑制的愤怒,在她冷静到几乎以一种旁观角度说出这些话后,更先占据他内心的情绪反而是一种无力掌控的悲哀。
他总觉得时间还够,慢慢蛰伏,才能取得更大的赢面。
可就算是秘密恋爱,这也是他们之间一致达成的共识,既为了保护她,也为了减少横生枝节。岂料,这种隐藏和保护,反而成了一种慢性毒药,他们之间无一幸免。
岑应时甚至很难开口对她说声抱歉。
她三言两语的概括里,并没有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受害者,这让他想道歉都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他亏欠得太多,为她做得也太少。他的愧疚和心疼,早已不是区区一句“对不起”能够轻易盖过的。
轻微的饱腹感,终于填满了季枳白的苍白和空洞。
她用勺子搅了搅汤汁,对岑应时说:“你不必觉得亏欠或抱歉,从和你在一起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发生。我那时候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我唯一没做好的地方,就是低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没能处理好我该解决的这一部分。”
由这段感情诞生的多疑敏感,她花了数年之久才慢慢修正。
这很没必要。
但当时困在那个牢笼里完全想不开的季枳白压根没注意到自己入戏太深。
就如岑老太太说的那样,明知不可能的事就不要在错误上浪费时间,也不要等事情发生到无可挽回了才来收场,那样就已经太晚,太晚了。
“岑应时。”季枳白很认真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已经修正了的错误就不要再犯了,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多次被原谅的机会的。”
她看着他,无比认真道:“我对过去做的所有选择都不后悔,它们也许有瑕疵,不那么的完美或正确,可都是我当下能做的最好的决定。”
季枳白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他缓缓笑了一下:“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不会埋怨你,也不会再觉得是自己不好,自己不配。我想有不同的选择不同的人生,你其实也可以去尝试一下,毕竟之前的那三年,也好好的过来了,不是吗?”
——
打印机吐纸的声音机械又规律。
季枳白在尝试着打印了几张文件后,确认这临时借来的打印机功能一切完好,才将电子版的合同打印出来一一归档。
从餐厅出来后,她就让岑应时把她和打印机送到了办公室里。
不用她找借口说些什么,在帮她调试过这台打印机,保证她能正常使用后,他便离开了。
她在打印机前站了很久,久到双腿都有些麻木,才回过神来。
她也没想到事情最后怎么会变成了这样,明明在他及时出现的那一刻,她心软到默许了他索要的那个拥抱。
在去餐厅的路上,她甚至隐隐有些担心,担心自己会在他的寸步不让里逐渐动摇和退让。
可能,是她的潜意识在她自己都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就保护了她。
毕竟,在岑应时说出去领证这 句话时,她判断出他是认真的。正是这份认真,彻底触发了她的自我保护意识。
错误是该被修正的。
重蹈覆辙不是一个有清醒意志,有独自思考能力的成年人该犯的。
她应该表扬自己,在面对无法抗拒的诱惑时,再一次守住了底线。
季枳白很清楚,这一次的拒绝和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她说得那么直白那么深刻,以她对岑应时的了解,他会尊重她的意愿,彻底退出。
哪怕,他后来始终一言未发。
季枳白关掉了打印机,又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
她有点害怕独自回到房间,既怕自己胡思乱想,又怕自己后悔今晚的全盘托出。
潮湿的凉意从她的脚踝一路窜至小腹,隐隐作疼的生理痛渐渐蔓延成了一场天翻地覆的绞痛。
她蜷在椅子上缓过那阵阵痛,在情况稍稍好转后,不敢再忽视这场大雨对自己造成的影响。赶紧收拾好了文件,回到房间。
等吃过止疼药,季枳白找了个电影,窝在沙发上打发时间。
正常情况下,吃完药后最多一个小时,她的生理期疼痛就能缓解。
她频频注意着时间,以往总是不够用的时间在今夜却格外充裕。影片的故事往前走了大半,时针才刚刚转过一小格,漫长得像是有神灵开启了时停,让痛苦在黑夜里无限蔓延。
季枳白默默地忍受着,实在太疼时她几乎都有些恍惚。
影片里的伴奏和音效飘忽得像是另一个房间里发出的声音,她不再分散注意力去关注剧情。
钝刀子割肉的疼痛在某种程度上让她的心理感到无比畅快,那是比加诸在精神上的凌迟要温柔许多的惩罚。
她闭上眼,将自己埋入柔软的毛毯里。
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上辈子是一只鸵鸟,所以才保留了总喜欢将自己的脑袋埋入黑暗里以躲避危险的习惯。可有时候,她又觉得自己是一株伴生的大树旁的植物,不拘于是根野草,还是朵野花。她能适应恶劣的生存环境,可又无法摆脱自己习惯依赖的天性。
胡思乱想间,她又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想起了那天在便利店外遇到的流浪猫。
可能做一只猫也挺好的,脑仁不大,烦恼也能少一些。但如果天敌是人类,她不确定她能不能活过一个春秋。
漫无边际的思绪里,她渐渐犯了困,将睡未睡之际,忘记静音了的手机忽然响起。
刺耳的铃声吓了她一跳,季枳白陡然清醒了过来。
她坐起身,接起放在边几上的电话,喂了一声。
和刚才完全不同的虚弱嗓音令沈琮下意识放下手机看了眼屏幕,确定没有打错电话后,他微微蹙眉,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身体不舒服吗?”
淡淡的磁性嗓音透过听筒,季枳白清了清嗓子,否认道:“没有,可能是差点睡着了,声音才会听着有些奇怪。”
她顺手暂停了电影,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在地毯上:“是时间确定了吗?”
沈琮轻嗯了一声,有些犹豫:“明天下午可以吗?”
虽然季枳白否认了身体不舒服,可她的状态听上去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季枳白也听出了他没彻底放心,弯了下嘴唇,轻笑道:“完全可以。”
“周六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沈琮给她提供了一些选择:“烧烤、小火锅、披萨、炸鸡等?”
他说完,自己笑了起来:“好像都不是很健康。”
“烧烤我好久没吃了。”她打起精神,问了问周六都需要准备一些什么。交谈间,她自己揽过烧烤这一项:“我这里工具都是现成的,带过去也比较方便,这些可以交给我。”
确认沈琮和他的朋友有其他露营装备,季枳白没坚持,她边随手写在便利贴上,边快速列了一些准备清单。
沈琮听到她那端唰唰作响的纸声,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是恢复活力了?”
季枳白笔尖顿了一下,反问他:“我刚才半死不活得很明显?”
“嗯。”他说:“像失去了半条命一样。”——
作者有话说:哇,你们真是好温暖的人~
200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