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祖母的话
“我最近猎到了些狐狸, 可以拿来和你的鲑鱼交换吗?”
眼前的阿娜吉祖母比萨哈良记忆中要年轻不少,她正站在河边,扶着渔夫的桦皮船, 望着船上还在活蹦乱跳的鲑鱼。
渔夫连忙挑了几条大的, 递到祖母手里,说道:“您太客气了,我怎么能收您的皮子?要不是之前您帮我母亲看病,恐怕您拿着这几条, 都是带籽的大鱼,吃不完还能晒干。”
阿娜吉笑着把狐狸皮放到渔夫的船头,说:“你的母亲年轻时就经常和我一起打猎, 我和她是好朋友,我当然要帮她了!这个皮子你拿好,现在天冷了,她年纪大容易咳嗽, 做个围脖给她吧。”
此时, 萨哈良站在后面静静地看着祖母用干草捆好那几条鱼。
只是听到阿娜吉祖母那温柔又坚定的声音,萨哈良就知道自己身处梦中。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永远地失去祖母了, 本应该再也见不到她。
他伸出手, 想擦去眼角无声流下的泪水, 却因为在梦里,怎么也抬不起来胳膊。少年哭得不能自已, 他想像从前那样, 抱住阿娜吉祖母。
萨哈良在旁边委屈地说道:“我小的时候,您总是说,等我长大之后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是, 为什么长大是那个样子?我看见了许多人白白死去,他们死得没有一点尊严,虎神还告诉我,根本没有雪原。真的是这样吗?长大真的是这样吗?您也有过这样的想法吗?”
阿娜吉自然是听不见他的话,她提着鲑鱼,朝着萨哈良笑了出来。
少年转过头,才发现阿娜吉是在看着乌娜吉奶奶的占卜小屋,那里正慢慢升起炊烟。
萨哈良紧紧跟在阿娜吉祖母的身后,就像小时候做了错事一样,一直低着头,走着碎步,看着她的皮裙裙摆。
“乌娜吉!”阿娜吉开心地推开房门,脸上露出少女般的笑容,“看看我带来什么了?带籽的鲑鱼!我知道,你最喜欢吃鲑鱼子了!”
乌娜吉连忙示意阿娜吉不要出声,她指了指房间里吊着的摇篮,说道:“小东西刚刚睡着,可能是受凉了,这两天总是咳嗽。”
说完,她又埋怨地看向阿娜吉:“你最近去哪儿了?把这小东西丢给我就跑了,也不说一声。”
阿娜吉从腰间接下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袋子,挂到了墙上。
她快步走过去和乌娜吉拥抱,随后凑到她的耳边,说:“我最近去打猎啦!”
但乌娜吉却叹了口气,说道:“你不用骗我,是不是又下山找药去了?现在外面闹瘟疫,你要是生病怎么办?”
阿娜吉轻轻伸手扶住摇篮,俯身看向那里面的小孩,说:“哎呀知道你关心我,我只是到林子里摘了些草药。再说了,你看他这么可爱,你不心疼吗?”
说着,那摇篮里的小孩又咳嗽了两声,好在没有惊醒。
萨哈良跟在旁边,也看向那个小孩。
“这是”少年看着阿娜吉的手,戳了戳小孩胖乎乎的脸蛋,“这是我吗?这是小时候的我?”
多半是了,那白净的小脸上,虽然雀斑没有现在多,但那个颇有特点的翘鼻子,还是挺明显的。
一旁的乌娜吉拿起一条鲑鱼,放在木墩上,用刀背敲晕。鲑鱼的鳞很细小,外面满是黏液,要是还活着很容易就跳到地上。她的手先是抚过鲑鱼的鳃盖,仔细感受着鳃盖骨的形状,又看了看里面的鱼鳃。
阿娜吉走过去,看着她的动作,说道:“乌娜吉,怎么了?你在占卜吗?”
乌娜吉没想到自己轻微的动作也被阿娜吉看到了,她拿起刀剖开鱼腹,把鱼卵放在桦木碗里后,连忙摇头,说:“没没有,我只是想看看鱼新不新鲜。”
阿娜吉笑了出来,她说:“你才把鱼敲晕,怎么会不新鲜呢?占卜的结果怎么样?是不是最近遇到什么事了?”
乌娜吉又杀了一条,把鱼肝也取出来放到旁边。
做完这一切后,她把鏊子烧热,说道:“挺好的,这个鳃盖骨又圆又润。我只是在想,这孩子长大以后,会长成什么样的人呢?”
“咚咚。”
就在阿娜吉想要回答她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乌娜吉奶奶,您去看看吧,渔夫家的老太太好像发烧了。您去看看是不是瘟疫,那边正在闹着呢!他们要把老太太抬到外面!”敲门的是一位年轻萨满,她看上去神情紧张。
乌娜吉拿起布把手擦干,在走出去之前,她和阿娜吉说道:“那我先去看看,你帮我把鱼肝熬成油,等这小东西醒了给他喝一勺,喝完就不咳嗽了。”
阿娜吉笑着接过桦木碗,她说:“你怎么不叫他的名字呢?老是叫他小东西、小家伙。”
趁着乌娜吉穿衣服时,外面站着的年轻萨满说道:“大萨满把那些可爱的事物都叫小东西,您知道吗?那天我们在林子里发现了一窝山猫崽子,我都看出来了,大萨满都走不动道了,一直在旁边又是戳又是摸的——”
乌娜吉瞪了她一眼,年轻萨满才连忙闭嘴,带着她去看病人了。
等鱼肝油熬好了之后,阿娜吉轻声唤醒了摇篮里的小孩。她把那勺油在嘴边吹了又吹,又蘸取一滴到手背试好温度,才让孩子喝下去。看着那小孩因为太过强烈的鱼腥而皱起眉头,阿娜吉笑了出来。
她揪了揪小孩的耳朵,说:“以后能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但总皱眉头是不好的。”
萨哈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虽然感受不到屋子里的温度,但只是看着阿娜吉祖母,看着木屋里熟悉的景象,就觉得一阵莫大的满足。
他在旁边小声说着:“阿娜吉祖母,您知道吗?我和鹿神一起下山了,我们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认识了许多新的朋友。甚至,哪怕到了白山,那里的部族人都知道您的故事。说到白山,我才知道圣山不是我们旁边的那座山她很高,在山顶上,甚至还有一个巨大的湖!”
说到这里,萨哈良低下了头:“可是我以为山下的世界也会像这里一样美好现在鹿神在我身边,我们在寻找图腾柱的下落您见过狼神和虎神吗?他们现在”
萨哈良在旁边说的话,就好像摇篮里的小孩也能听见一样。没过一会儿,那小孩就又睡着了。
阿娜吉叹着气,看着那个孩子,说:“我也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总喜欢传唱我们的故事。可能,等你长大了,也会像我那样。但我只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找到你爱的和爱你的人。当然,这必须要是同一个人才行。”
说完这句话,阿娜吉笑了出来:“真是的,我在说什么傻话。你这么小,连话都不会说,和你聊这个还是太早了。”
听到阿娜吉的话,萨哈良沉默了。
他看着阿娜吉的脸,说道:“我能找到他们吗?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我喜欢鹿神在我身边的感觉,这也是爱吗?可是,他是神明,我不应该独占神明,不应该只让他看着我一个人。”
说完,阿娜吉好像想到什么,喃喃地说道:“对了,鹿神之前要我时不时叫他过来,他要看看你。”
她从腰间拔出仪祭刀,轻轻摩挲着上面的三颗宝石。
听到鹿神要来,萨哈良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也很好奇这个时候的鹿神会是什么样子。
随着一阵银白色的烟雾逐渐从木屋顶上的缝隙中落下,鹿神便从烟雾之后缓缓走出。他环顾着四周,直到看见了角落里站着的人。
鹿神愣神了片刻,说:“嗯?萨哈良?你怎么在这?”
萨哈良被他吓了一跳,向后退了几步,说道:“您能看见我?”
鹿神露出一个显而易见的表情,说:“我当然能看见你,刚才看见你流了好多眼泪,枕头都湿了。我想着把你叫醒,又觉得你最近太累了,索性进来转转。”
在鹿神说话的时候,阿娜吉一直在自顾自地和曾经的鹿神说着话。显然,神明只有一个,在梦里也是。
见萨哈良还在望着阿娜吉祖母,鹿神走了过去,拉起他的手,说:“现在要跟我回去吗?”
萨哈良摇摇头,他说:“我还想再看看祖母好久没有见过她了。”
鹿神也看着那边,他很快就发现了躺在摇篮里的小孩。
“呃”
曾经阿娜吉和鹿神说过,她不希望萨哈良知道自己是孤儿,所以在这件事上总是格外小心。她和乌娜吉两个人给了萨哈良远甚于一般父母的爱护,这点鹿神也很清楚。
神明心想,要是再待下去,后面出了什么问题还得自己来解释。
他攥着萨哈良的手,说:“好啦好啦,不看了,我们回去吧,我还有话想跟你聊。”
萨哈良恋恋不舍地看着屋子里的一切,甚至不敢眨眼。但他最后还是没忍住,等再次睁开眼时,自己正躺在暖和的炕上。
先前,他们在那间破庙里待了没几天,李富贵他们三兄弟就带着人汇合了。但那趟路的艰辛也让许多人放弃了南下,尤其是在见识过东瀛人和罗刹人交战之后。他们两方那不计成本的炮轰,把冻硬的黑土地翻了一遍又一遍,让许多人胆寒。
萨哈良抿了抿被火炕烤得干裂的嘴唇,口中好像还若隐若现些鱼油的味道。他伸手摸了摸枕头,果然是湿的。
“呼呼”
他看了眼旁边的穆隆和狄安查,远处还躺着叶甫根尼和李富贵,他们几个人睡觉都打呼噜,声音此起彼伏。
等他裹紧衣服,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却发现王式君也没睡觉。她正蹲在房檐下面,盯着地上的积雪,吸着烟袋锅子。
“怎么了?睡不着觉?”她吐出烟气,和哈气混在一起,一团白雾在空中久久没有散去。
萨哈良摇摇头,说:“没有,我是睡醒了。”
王式君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我这两天闲来无事,还帮这家院子的主人犁了犁花池子。就是有点费劲,都冻瓷实了。真是可惜,挺好一个合院,不知道这家的主人现在流落何方了。”
他们南下来到这个村落的时候,发现一路上都是交战过的痕迹。而村子里已经空无一人,多半都去逃难了,人们甚至没来得及锁门。但王式君说,那是他们的习惯。她的意思是,这是留给过路人住的,免得时间久了断了人气儿,慢慢房子就该塌了。
鹿神已经走到院门边,他正向萨哈良招手。
萨哈良又紧了紧衣领,说:“王姐姐,我想出去转转。”
王式君帮他翻上去的衣袖拉下来,嘱咐道:“去吧,出去的时候小心点。现在兵荒马乱的,人少了,畜生就多。”
这个村落位于去往达利尼城的大路旁,还能看见入冬前,往来车马留下的车辙印。
这阵子,萨哈良一有空就坐在村口的大树下面,望着那条路。鹿神觉得,如果有人往那边运图腾柱,借由他神力复原而成的幻影,至少能寻觅到蛛丝马迹。他们一直从三十年前开始找起,就像翻书页一样,一天一天翻过去。
萨哈良看着那些幻影在变得越来越清晰,便问道:“我们之前找到哪一天了?”
鹿神能感知到图腾柱上残留的神力,如果没有,那就翻到下一天。他说:“大概到甲午年了吧,我们昨天不是看见了许多东瀛士兵吗?”
萨哈良点点头,虽然已经过去快十年了,但因为东瀛士兵没有换过军服,所以他也能认出来。
他亲眼看到,那些东瀛士兵只是列阵朝这边进发,附近的守军就溃不成军。只有一些头上缠着头巾,穿着破烂号衣的士兵还能组织起一些有效的抵抗。
鹿神漫不经心地看过去,发现没有图腾柱的痕迹,就又看向下一天。
萨哈良找了块木头,垫在石头上。现在天太冷,直接坐石头回去就得肚子痛了。
他小声说道:“我刚才梦见阿娜吉祖母和乌娜吉奶奶了,我好像还在奶奶的占卜小屋里,看见一个小孩那个是我吗?”
鹿神被他突然的话吓了一跳,虽然阿娜吉祖母早已不在人世,但和鹿神再三强调的事情,神明可还记得一清二楚。
鹿神连忙说道:“呃可能因为你想家了吧,等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忙完,我们一块坐罗刹人的火车,怎么样?应该只需要一星期就能到地方了。”
萨哈良当然不傻,他早就知道自己没有爸爸妈妈的事情了。只不过因为阿娜吉和乌娜吉对他太好了,所以他从来不提起这件事。
少年从地上拔起一株干草,在手上缠着玩,他说:“您怎么发现我哭了的?我睡觉的时候,您不是应该在我脑子里冥思吗?”
鹿神松了口气,总算是说别的了。
神明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说:“你流眼泪的时候,身子还一抽一抽的,我当然要出来看看了。再说了,你旁边那几个大汉,要么打呼噜要么磨牙,我还冥什么思啊!”
萨哈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说:“其实打呼噜倒是还好,我只是没想到,叶甫根尼医生竟然会磨牙。”
鹿神叹着气,说道:“他不是说自己还有个女儿吗?这么久没见过了,可能每天也很发愁吧。”
萨哈良望着来来往往的幻影,说:“我其实想帮王姐姐找到害死她姥爷的那个东瀛顾问,而且我有种直觉,我总觉得咱们离他很近了。”
鹿神想到那些图腾柱,说道:“嗯现实一点想的话,我们也确实需要帮帮她。毕竟,最后要真是在达利尼城里发现那些图腾柱,我们还要她帮我们。”
萨哈良一向不喜欢鹿神这些太过功利的表达,但考虑到神明都活几千年了,可能有些地方的确和人类不太一样。只不过想到此处,少年有些患得患失。他问道:“您为什么总是有就是好像我们帮她,她才会帮我们,就是那种交换的感觉?”
鹿神干笑了一声,说:“怎么?这么快就忘记我们帮她治过病了?她当时困在梦里出不去,可能会把脑子都烧坏了。还有,我还直接帮她把伤口治好了,让她帮帮我们,不是应该的吗?”
萨哈良连忙摇头,他说:“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鹿神向他凑近了一点,小声说道:“人和人还有不同的性格,更何况是我了。再者说,都走到这里了,我也不希望你把我当作神明看待。而且我懂你的意思,放心吧,我可不是为了利用你才对你好的。”
“啊”萨哈良尴尬地挠了挠脖颈,其实他不是这么想的。
少年反驳道:“朋友是朋友,神明是神明,您既是神明又是朋友,这又不冲突。”
而鹿神却扬起头,笑着问他:“怎么,你不爱我吗?”
萨哈良的脸都红透了,这老东西仗着自己是神明,口无遮拦,总是突然说出来一些让人害羞的话。他不知道鹿神作何用意,只好回答道:“爱”
那些幻影不断从眼前闪过,他们看见的十余年不算长,却能看出许多变化来。经过这里的人,从耀武扬威的官军,再到丢盔弃甲。从欺行霸市的罗刹士兵,再到个子矮小的东瀛士兵。尤其是东瀛士兵,前后差别最明显。因为他们开战前还算纪律严明,和罗刹军队形成明显的对比,可等到战争结束后,就像变了模样。
“等等!”
萨哈良突然叫住了鹿神,他指着那伙行军的东瀛人,说:“您看,这是不是那天带人上山的那个东瀛军官!您看他说话摇头晃脑的样子,就是要抓一个小女孩的那个军官!”
鹿神眯起眼睛,因为时间过去得太久,根本看不清脸。
他回应道:“我选择相信你的直觉,反正现在也没什么线索,我就当是他了。”
说完,鹿神专门让那些幻影停滞在那一刻,仔细端详着东瀛军官的仪态。他没有穿着军服,而是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头上戴着礼帽。有时候感觉就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说不上来哪儿像,但就是觉得像。
萨哈良问道:“但我们找到他之后,怎么刺杀他还是个问题。”
鹿神笑了一声,说:“找到之后再想不就好了吗。”
等又看了一阵幻象,鹿神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说:“不对,我们再找下去恐怕没有意义了。你还带着当时从罗刹军官那里抢来的地图吗?快翻出来看看。”
萨哈良翻找着袍子的里兜,抽出那张牛皮纸,在地上展开。
他指着东边山脉,说:“我们从白山一直在向南走,现在应该快到海边了,反正是在平原地区然后旁边有条大路,我猜应该是这个村子。”
鹿神看了他一眼,说道:“你看看铁路线在哪儿?”
萨哈良在地图上寻找着,他指着那条黑线,说:“应该是在这您的意思是,他们没有往这边运图腾柱?”
鹿神点点头,说:“图腾柱那么大,肯定是用火车运的。好了,可以回去了,我们要催催王式君准备出发了。”
就在他们往村子里走的时候,先前出去巡逻的张有禄和李闯带人回来了。
见到萨哈良独自一人在路上走,李闯连忙过来打招呼。他问道:“嗯?小兄弟,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走?”
萨哈良帮他们牵着马,说:“我睡醒了,所以想出来转转。”
张有禄大笑一声,说道:“你别客气,其实是被穆隆打呼噜吵醒了吧?这大哥人长得壮实,打起呼噜跟牛一样。”
萨哈良也没忍住笑了出来,他说:“其实大伙都打呼噜,而且叶医生还磨牙。”
李闯琢磨了一阵,说:“他怎么跟个小孩一样,我记得我上回磨牙还是八九岁肚子里长虫子了的时候。”
说完,张有禄给李闯使了个眼色,催促他快走,又对萨哈良说道:“大当家这会儿睡了吗?她要没睡,你也过来跟我们聊聊吧。”
萨哈良疑惑地看着他,问道:“怎么了?你们是不是出去巡逻发现什么了?找到那个小女孩了吗?”
张有禄想了想,说:“小女孩怕是找不着,当时那东瀛军官又说不出什么特征,这上哪儿找去。”
李闯掏出来一封信,在萨哈良面前晃了晃,说道:“我们找到了当年把大当家她姥爷诓去要钱的那个,道台大人。不是,不是道台,他让大当家杀了,我们找着他当年的师爷了。”
第127章 道台府的师爷
当人们返回到院子里的时候, 王式君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一把生锈的剪子,正在剪去花池子里月季的残枝。
乌林妲也醒了,她静静地看着王式君在给月季修剪枝叶。
王式君边剪边念念有词, 她说:“冬天太冷了, 这些月季的枝丫没人处理,不剪掉的话,马上腊月再下几场大雪,就要冻坏了。要是院子的主人回来, 看不见春天盛开的花朵,还怪可惜的。”
李闯走了过来,他将那封信递给王式君, 说道:“大当家的,我们找到师爷了。”
王式君没有立即将书信打开,而是笑着埋怨了一句:“你们这群夜猫子,谁也不睡觉。一看见你们俩回来, 我就知道今天晚上算是没法休息了。”
张有禄也笑着回应她:“没事, 明天您可以尽情地睡。”
乌林妲招呼萨哈良过来,她说:“怎么你也跑出去了?是不是那帮活牲口睡觉打呼噜吵到你了?”
听到活牲口这个词,萨哈良没忍住笑, 说:“是啊, 不过也不怪他们, 最近太累了。”
在他们说着话的时候,王式君已经裹紧了袍子, 向院门走去了。她回身朝人们摆摆手, 说:“我们出来聊吧,别吵着他们。乌林妲刚才给你们烧了热水,聊完这些事, 回去泡泡脚就休息。”
他们一行人来到小院旁的一口石碾子旁边,就着月光,王式君打开了那封信。
张有禄和她说道:“大当家,我们按您说的那几个位置,找到了当年和您姥爷有过生意往来的商人。”
王式君皱起眉头,问道:“他们几个老爷子怎么说?没给你好脸色看吧?虽然那会儿我们除掉那狗道台的时候,大伙也帮忙了。”
张有禄点点头,他说:“他们他们觉得您当年对那道台大人下手太狠了,不敢帮您找这个师爷。”
王式君冷笑了一声:“狗屁,这帮人一向这样,事没落他头上,他们怎么说都行。”
萨哈良有些疑惑,他问道:“为什么?他们不是一开始帮您了吗?为什么现在又不愿意帮忙了?”
王式君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说:“我不是和你讲过这个故事吗?当时我落草为寇,成了忠义军的绺子,当时的大当家要帮我报仇,我带着他们找到了道台大人的府邸,把那狗道台点天灯了。”
她指着远处的灯杆,说:“就是泼上油,挂上面烧了。”
张有禄有些不知道该不该说,他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大当家他们倒不是为了这个。”
王式君又笑着说:“我知道不是为了这个,不就是因为我们把他家大大小小都宰了吗?我看他们那会儿去那道台府上搬家产的时候,可是喜笑颜开。”
李闯倒是不以为然,他说:“我看大当家做得到位,这报仇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事儿,留他一口气不是日后留仇家吗?而且我看那伙商人的意思,现在又是吃斋又是念佛,就是临时抱佛脚,装得自己像根儿葱一样!”
王式君拍了拍李闯的肩膀,看着萨哈良说:“就是你闯哥说的这意思,但凡动刀了就动彻底,要不然干脆断了报复的心。”
她不想听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接着问李闯:“你说说,写这信的那卖干货的掌柜,怎么说?”
李闯看着那封信,说:“这老掌柜倒是好说话,他那意思是,只要能收拾东瀛人,怎么都好说。他原本在关外往京城卖点海参、海蛎子什么的,祖上也跟咱们一样,都是中原人士。这不甲午年的时候,家里让东瀛鬼子劫了,要不是他带着家眷回老家祭祖,怕不是也得遭了灾。”
王式君看到信的最后一行,说道:“我看他写了那师爷的住址,咱们白天走一趟吧?离得倒是不远。”
李闯点点头,他跟张有禄两个人又拽紧裤带,说:“只要您乐意去,咱们现在走也行。”
王式君笑着看了他们两个一眼,说道:“行了,回去睡醒了再说。对了,我让你们找那个小女孩,有眉目吗?”
张有禄摇摇头,说:“当时那东瀛军官说话就模棱两可,我们除了知道是个小女孩以外,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了,这怎么找。”
王式君想了想,回应道:“行,要真是有缘,早晚能碰见。我是真想知道,这小女孩是怎么给东瀛人捅出篓子的。”
这时候,萨哈良想到了借由鹿神之力显现出的那些幻影,他说:“王姐姐,我觉得那天跑山上来的东瀛军官,恐怕就是当年害您姥爷的东瀛顾问。”
王式君沉思了一会儿,说:“其实我也觉得是,但要是你都说了,我就信。这仗不管输赢,最后东瀛人肯定还得聚到达利尼城里,到时候找到他,就什么都清楚了。”
心里装着事儿之后,他们没睡多长时间,就都醒过来了。
因为担心打草惊蛇,王式君没有带太多人,只带着张有禄和萨哈良一块。之所以带上萨哈良,其实是王式君有些私心。
她总是担心少年分不清主次,所以想让他看看沿途的村庄,看看被罗刹人和东瀛人蹂躏过的土地。她不知道的是,萨哈良心里一清二楚,他对付罗刹人的时候,从来没手下留情过。
只不过在萨哈良心中,里奥尼德和其他罗刹鬼不一样。他总觉得里奥尼德和叶甫根尼本质上是一类人,都是好人。
如果一定要分出一些差别的话,叶甫根尼作为医生,似乎对所有人有一种不分种族的一视同仁。而里奥尼德好像更别扭些,他同样会帮助落难的人,却好像有种莫名的疏离感。萨哈良想不明白这里面的缘由,也许这就是他们口中的贵族,与普通人的不同之处。
想到此处,萨哈良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啃手指。
鹿神在旁边朝他提醒道:“你在干嘛,怎么这么大了还啃手指头!”
萨哈良被神明突然的大喊大叫吓了一跳,他小声说道:“我有件事想不明白,您看,我们身边的人都对一些事情有种莫名的执着。可是,您口中那个罗刹小鬼,他我总感觉他不敢面对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情。比如说,他说他喜欢那个人类学?为什么不能一直做下去呢?”
少年怕被王式君听见里奥尼德的名字,只好也说罗刹小鬼。
鹿神想了想,说:“所以我之前说过,他不如那个叫伊琳娜的小鬼聪明。但如果你要问我的话,我倒是觉得他人不坏。他缺少一种勇气,无论是做个彻头彻尾的好人,还是做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他都做不到。”
神明的话让萨哈良思考了许久,他盯着鹿神角上的金线,问道:“可是,他既然不是大恶人,也不是大好人,您为什么动不了他呢?”
鹿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若有所思地盯着萨哈良看。少年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看向一旁。
那位道台大人的师爷,就算是赋闲在乡下,他的宅子也比当地的村民气派不少。
此时,他们距离达利尼城只剩下一百多里地了。要是站到高处,甚至能望见远处平静的海面,正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由于东瀛人的舰队封锁了海峡,也时值冬季,村子里的渔民们只好坐在空地上,修补着渔网。今天天气还不错,所以他们也在晾晒着海货,大概都是些海蛎子和虾子什么的。他们几个人靠近的时候,一股浓烈的海货腥气味扑面而来。
萨哈良好奇地打量着师爷的宅邸,那略显破旧的垂花门已经许久没补过上面的颜色了,原本朱红色的大门都褪成了酱油色,门环下面满是磨损的痕迹,但样式倒是和王式君描述过的那种很像。
“你们是?”
张有禄走上前,敲响院门之后,从里面探出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
王式君笑着递给他几个糖瓜,说:“你爷爷在家吗?我们是做山货生意的商人,想跟他聊聊。”
那小孩也不怕人,眼睛满是不闻世事的天真。
他跑了回去,朝里屋叫喊着:“爷爷!爷爷!有人找您!”
原本小孩跑进去的时候,顺手就要带上院门。但王式君反应也很快,立刻伸脚卡住了门。他们几个径直走了进去,也没管主人有没有邀请他们。
萨哈良看见,那院子里有个葡萄架,拴了根绳子,上面晾晒着一些茄子和葫芦切成的长条。
这时候,一个老人拄着拐杖,掀起棉布帘子,从里屋走了出来。
“你是”那老人眯缝着眼,细细打量着院子里站着的三个人。因为眼睛看不清楚,他只好往前探了探。
王式君摘下皮帽,让头发散下来。她摸出一个红头绳,又将发丝用手拢起,做成马尾的样子,说道:“现在认出我了吗?”
那老人瞬间表情就像见到凶神一样,瘫靠在门框旁的柱子上。
他朝着正在旁边玩的小孙儿低声喊着,声音比之前多了几分呵斥的意思:“赶紧去后院!不许出来!”
他们三个人跟着那老者走进了里屋,虽然为了躲避战乱,屋里的摆设看上去与普通民居没什么不同。可那些家具经年使用后油润的光泽,和漆面下隐约可见的细腻木纹,也能知道,这里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王式君冷笑了一声,说:“老人家,如今战火纷飞,你那小孙儿还要多加管教,我们要是歹人,岂不是引狼入室?”
萨哈良盯着王式君说这些话时的样子,那话里夹枪带棒,透着一股狠劲儿,早已没了往日和他说话时的姐姐模样。
那老者瘫在一张圈椅上,他不敢看向王式君,整个人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几分。
他小声问道:“你们你们找我干什么?”
王式君反问他,说:“怎么?昔日道台府里,可是规矩甚多。如今师爷闲云野鹤,这么快就忘记了待人接客的道理?不上茶也就算了,都不招呼我们坐下?”
师爷低下头,看向旁边的座椅说:“你们自便吧。”
等众人坐好之后,王式君自己坐到上座,与师爷隔着一张八仙桌。
师爷摸索着桌上的烟袋,王式君便帮他推了过去。他看向院子里的积雪,说道:“兰君当年你可知我只不过是个师爷罢了,就是个狗头军师,帮道台大人起草文书,净做些得罪人的事。”
“啪!”
王式君不想听他说些废话,拍了下桌子,说:“瞧瞧你那怂样!我们几个绺子,一没横刀二没亮枪,就给你吓得打摆子了!以后那东瀛鬼子上门,你还不得给人家舔了腚沟子不成!”
这位新义营的大当家,一骂起人来颇不留情面,萨哈良看见坐在对面的张有禄差点憋不住笑。
师爷哆嗦着点上烟袋,说道:“我就是个读书人出身你当年把道台大人挂在旗杆上又灭他家门这么个活阎王,我哪儿敢说话”
王式君没理他的话茬,直接问道:“冤有头,债有主,我知道那事跟你没关系。再说了,他害我姥爷,害我差点被卖到窑子里,我杀他怎么了?你这话我就不乐意听,那要是有人动你孙儿,给他卖到相公馆子里当个兔儿爷,或是送到宫里当个中官儿,你拼命吗?”
师爷的眼睛黯淡了下去,他说:“我我豁出这把老身子骨,也得弄他。”
刚才王式君的话实在太凶狠,透着一股匪气,把行伍出身的张有禄都给吓了一跳,也可见这家破人亡的仇恨确实入骨。
不过萨哈良没听懂他们嘴里的黑话,这会儿张有禄也没法给他解释。
王式君这才笑了出来,说道:“对嘛,我就知道师爷这圣贤书不能白读,总归得比那捐官捐出来的狗屁道台懂事。”
师爷也看出来,他们此行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才放心了少许。他吸了口烟,说:“那兰君,你们这趟来是想问什么?不妨直说吧”
王式君也没反驳他的称呼,许久没听见有人叫自己兰君,倒觉得新奇了。
她琢磨着,说道:“我先问你一件事,这国仇家恨,大义在前。我只问你,当年东瀛顾问搜刮民脂民膏,去还他们那狗屁赔款,有没有你的一份功劳?”
师爷的手又开始哆嗦了,他喃喃地说道:“没没有,我就是个落榜的童生,给道台府当师爷也是看在乡绅们的面子,哪儿敢上桌跟道台大人分账”
王式君的嘴角勾起了几分,这里面,多半得让他也喝上几口汤。
但她可没工夫替天行道,接着问道:“好,下一个问题,说说我姥爷到底怎么死的?”
师爷长叹一口气,说:“你姥爷怎么死的这不重要。你要知道,当年要求诸府州,筹措战败的赔款,是皇上的旨意。那年官军打得实在难看,也就绿营和各地团练还算说得过去。要是输给罗刹人,也就算了输给弹丸小国,谁还愿意拿出家用接济国难?”
说到此处,师爷好像心里窝着一口气,他朝外面喊了一声:“春花!沏壶茶送来!”
王式君在旁边揶揄了一句:“我就说你这屋看着不像是穷人,还养得起丫鬟?”
师爷斜眼看着她,接着说道:“好歹是耕读传家我接着说,然后东瀛顾问答应道台大人,收上来的租捐允许他抽走一成。你知道,自当年英圭黎人打进来之后,各地口岸的税务就交由他们暂管了。那洋人不懂变通,收上来的税如实记录,谁也抽不了油水。但东瀛人也算是读过孔孟,懂得有钱大家赚的道理”
见王式君在一旁杀气腾腾地瞪着他,师爷连忙改口:“咳总之,你父亲战死之后,你母亲,也就是你姥爷的大女儿下落不明,二女儿又远嫁关内,就剩一个小儿子就是你那个抽大烟的舅舅。所以我才说,怎么死的不重要,那道台本来就是要吃他绝户。”
王式君问道:“我今天来,就是要问这个东瀛顾问。你仔细说说,他叫什么名字?”
师爷思索了一阵,说:“你要说这个东瀛顾问我觉得你应该是见过,因为当年那个宴席,我记得你是来了的。这人我没怎么跟他说过话,他虽然穿着洋人的文官礼服,但身上那股杀气,实在不像是文人,倒像是当兵的。”
说完,师爷站起身,吩咐端着茶水进来的丫鬟招待他们。
他对王式君说道:“你先等我会儿,我去翻翻书信,好像有当时道台大人给我的信。”
师爷又看着萨哈良,和丫鬟说:“春花,你去抓一把花生瓜子来,我看那个小兄弟年纪不大,看看还有没有酥糖。”
师爷这会儿也不拄拐杖了,走路健步如飞,径直步入后院的书房。
张有禄凑了过来,对王式君说道:“大当家,我看这老东西纯是装的,他身子骨好得很。别说他走路本来就不拄拐了,那丫鬟也是满面红光,哪儿像逃难的人?”
王式君朝外面看了一眼,说:“那你还不跟过去看着他?”
张有禄一听,立刻跟在师爷身后跑了过去。
说完,王式君拔出枪,按在桌上。她对萨哈良也说道:“把你的枪也拔出来,我刚才拿他那乖孙儿敲打了他两句,看他也没点害怕的样子,油嘴滑舌。”
萨哈良把手枪藏在衣袖里面,检查着这房里面的陈设。
那博古架上放的都是些农家常用的东西,却一尘不染,倒像刚摆出的布景。
鹿神在旁边说道:“这趟怕是凶多吉少,这边的东西都是在你们刚来之前撤下去的,恐怕有人给他报了信。”
萨哈良点点头,他快步走入院子里,将院门打开一道缝,望向外面那个晾晒渔网的空地。此时外面已经空无一人,就连坐在村口晒太阳聊天的老头老太太也不见了踪迹。
没过一会儿,院子后面就传来骂声。
“疼!好汉!我这一把年纪了,你轻着点!”
听见声音,王式君也一个箭步走了出去。
此时,张有禄正将师爷的胳膊撅到身后,手里攥着一大把书信,另一只手则是用枪顶着师爷的脑袋。
他大骂道:“妈的!我给你那乖孙儿的小揪揪骟了塞你嘴里!”
王式君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她举起手枪,打开了保险,也指着师爷。
张有禄对王式君说:“大当家!风紧扯呼!这老畜生家里有后门!他刚才直朝那门房使眼色!我把书房里的信全卷过来了,就差拿擦屁股纸了!”
王式君的周身立刻腾起杀气,她那双丹凤眼死死瞪着师爷皱巴巴的脸,恶狠狠地说道:“我再问你一遍,你当没当汉奸?”
就在他们说话的节骨眼,萨哈良三步并两步,跳上了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望着四面八方。
感觉到王式君和张有禄两人的杀意,这下真是天罡地煞齐聚,太岁爷进了家门。
师爷吓得腿都软了,他出溜到地上,跪着求饶道:“兰君,我跟你姥爷都是同乡,你饶我一命!我知道你们就是吓唬吓唬我,但那东瀛人是真要剜了我孙子!兰君,你看我这么大岁数了,我装成腿脚不好就是不想跟他们合作!而且,我不跟他们合作,我这村子里的海货都得烂在手里了!”
王式君知道时间不多了,她快速地问道:“我问你,那东瀛顾问到底叫什么!”
师爷颤颤巍巍地指着张有禄手里的信,说:“都在那边了!我是真看不懂东瀛字!都是他们翻译给我的!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这时候,萨哈良从树上跳下来,他焦急地说道:“王姐姐,我们得快走,我看见东瀛人的旗子了!”
王式君啐了一口,她知道现在不能开枪,日后搞不好还得想办法再逼问他,只好骂道:“妈的,我就这么告诉你,今后你别想过踏实日子了,关外的绺子以后见你一回劫一回!”
师爷跪在地上,朝着王式君不停磕头。
王式君被他那窝囊劲气得火大,飞起一脚就踹到了胸口,给师爷踹得晕倒在地上。
张有禄快步走到门口,朝远处望了一眼,那边一队穿着深蓝色军服,戴着白袖标的东瀛兵正列队朝这边跑来。
他一把拉起王式君和萨哈良,说:
“不行,咱们不能从这门出去,跟我去他那个后门!”
第128章 风雨欲来
相比于前院普通、又有些衰败的农家摆设, 后院则是别有洞天。
他们从刚才落座的前院客房旁向后院跑,穿过侧门的小门,就到了宽敞的庭院里。那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 院中还放着一张圆桌, 多半是最近时常招待客人才准备的。透过洞开的正房房门,能看见里面的那些古董陈设。
王式君还能认出来,里面有一尊粉彩的大花瓶,是从道台府上搬出来的。
由于没得到主人的命令, 师爷家豢养的那些家仆都从屋里走出来了,他们表情麻木,盯着三人看。
张有禄带他们走到后门, 牵出马匹,小声咒骂道:“要不是他那个小孙子不懂事给咱们开了门,打了他个措手不及,怕不是真要遭了殃。”
王式君骑到马上, 说:“这叫不懂事吗?我看他太懂事了, 比那老东西懂事多了。”
就在他们准备从后门离开的时候,师爷的小孙儿也跑了出来,趴在门框边好奇地看着他们。他说:“你们走了, 我爷爷怎么办?”
虽说师爷分不清好坏, 或者被逼无奈, 王式君倒是对他这小孙儿没什么意见。她掏出兜里的那袋子糖瓜,全扔了过去, 笑着说道:“你那爷爷脊梁骨发软, 当了汉奸!今后你要是想找个去处,就来找姐姐。我名王式君,是新义营的大当家, 报上我的名号就没人伤你了!”
那小孩还听不懂王式君的话,只是接住糖瓜,朝他们点了点头。
一旁的萨哈良耳朵好使,已经听见前院的东瀛士兵在叫门了。他对王式君说道:“王姐姐,我刚才看了,这村子出口就一处,咱们冲出去不能再往回去的路走了!”
王式君勒紧缰绳,说:“跟我走,我认路,咱们往西边先绕一圈。”
他们三人从村子里冲出来后,也不敢走大路,只好绕进北边的林子里,接着朝西边走。那些东瀛士兵或许还没有得知他们的身份,也有可能师爷其实并不知道王式君一行人要上门。总之,一时半会还没有发现追兵的踪影。
马的耐力不好,跑了一两个小时之后就不得不在林间喝水,嚼些干草。
王式君靠在树旁,说道:“我看那老头多半只是以为我们要杀他,才通知了东瀛兵。要不就是有人知会过他,碰见我们就通告给他们。”
在她说话的时候,萨哈良仔细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这里由于靠近海边,人口稠密,所以林子也稀疏。今天天气晴朗,离得远远地已经能望见远方的港口。
张有禄掏出那一大沓子信,说:“大当家,咱们先验验这些信吧。”
王式君接过信件,随意拿起一封,快速看完后扔到一边。
她说:“这个这个不是,这个是秋天卖出去海货的货品清单。嗯?供给内务府的?妈的,吃得还挺花哨,有刺参有海肠,还有海蛎子还有干贝,还有这么老长的对虾?”
借由鹿神的神力,萨哈良也能看懂汉字了。
他疑惑地问道:“可是那会儿不是在打仗吗?我记得秋天咱们应该还在白山。”
王式君把那封信扔到一边,骂道:“朝廷不是宣布局外中立了吗?意思就是你们两国随便打,跟我没关系。既然都没关系了,那百姓也跟他没关系了呗,打得再惨也不能耽误吃啊!”
她又抽出一张有些泛黄的信,看了两眼后说:“有禄,你这随手一抓,拿的可不少啊?”
张有禄笑着说道:“是,我拿枪顶着他,把书房里的信全带上了。”
王式君仔细查验着上面的字,说:“青泥洼这是寄给金州协领衙门的信,上面列了一串支出明细,是给侯城将军的府邸采买家仆丫鬟的单据。”
她见萨哈良也在旁边看着,便帮他解释道:“这个青泥洼是达利尼城那片地方的旧称,甲午年之后被罗刹人强占才建起现在的城市。我不是说我小时候被卖给侯城将军的亲戚做妾了吗?现在想来,搞不好我舅舅带我往那逃也是早有想法算了,无所谓了。”
萨哈良想起刚才王式君和那个小孩说的话,之前狄安查被逃难的人们嘲笑过当胡子,于是便问道:“王姐姐,您刚才为什么想到和那个小孩报上名字?”
王式君把手上看完的信扔到一边,沉思了一阵,突然笑着说道:“我们有句老话,叫三岁看老。那小孩长得虎头虎脑的,一看就不是能忍得了欺负的。你要知道,那些东瀛人利用师爷,只不过是当下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可万一以后这地方被东瀛人占了呢?为什么还要给他分去好处?”
萨哈良点了点头,他开始担心起那个小孩以后的路。
“等等,”张有禄递给王式君一封信,说,“您看看是不是这个?”
王式君接过信,细细地看着。过了一会儿后,她说:“这师爷就是满嘴胡话,这东瀛字不是跟咱们没差多少吗?我都能看懂!”
张有禄揉了揉那几封信纸,说:“这东瀛人用得像是皮纸,比咱们的薄,还脆生。”
他把这样的信挑了几封,逐一递到王式君的手中。
王式君看着那些信,说:“这字写的看上去跟咱们的行草书没什么区别。这上面写了,他要求师爷组织起乡绅们,帮东瀛军队运输粮草。哦,还有许诺给师爷,战后要在这里建立都督府,让他出任参事,还要收购他们的海货,卖到东瀛去。”
张有禄疑惑地问道:“味噌?他们管大酱叫这名?我看上面写着有一批大豆送到村子里去了。”
萨哈良在手上的信中,发现了疑似人名的落款,递给了王式君。
王式君翻看后说道:“梶谷陆军参谋本部情报科?这他妈是人的姓吗?我怎么看着像地名一样你别说,这东瀛人还挺讲究,还知道写个花押。”
她指着末尾落款处像画符一样的签字,看着萨哈良和张有禄说:“快,就找这个花押,把所有带这个花押的信都翻出来。”
张有禄一边翻着信,一边笑着对王式君说:“大当家,还是您懂,我看见那个落款还以为是写错字涂了呢。”
王式君看着他们在整理书信,轻笑一声说道:“我小时候见过姥爷收藏的画,里面有张八大山人的写生小品,落款就留了花押。当时我说了和你同样的话,他告诉我,官场上都喜欢这么写。一则是为了避免被人篡改,二则是为了事后不认,故意少写或多写一笔,这样就能说是别人仿造的。”
那些信足有几十封,其中大部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家事。他们两个翻了许久,才把带着那个花押的信都找出来。
张有禄问道:“大当家,您不是说道台大人被您收拾了吗?为什么师爷还留着他的信?”
王式君皱起眉头,说:“咱们这儿的文人不就是这样吗?尤其是像师爷这样的落第秀才,怕不是感激道台赏识感激得很,恨不得时时把信拿出亲吻。他们最爱写些闺怨诗,自比久居深闺的黄花老丫头,来寄托他们那怀才不遇的心情。”
说完,她啐了一口:“真是恶心。”
信上清清楚楚地写了乙未年初春季的时候,朝中大臣委托道台知会当地乡绅,筹措租捐的事情。但这件事,并非由正式政令告知,而是由东瀛方寄来的私人信件说明,落款正是前面那个姓氏。
王式君看着最后那个名字,说道:“梶谷慎二?是挺二的职务位置是嘱託?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是顾问的意思吗?”
张有禄叹着气,说:“可是我们知道名字了,也对不上号啊!”
萨哈良看不懂他们那些官场上的辞令,也插不上话。但是他觉得,知道名字了,想想办法总能找得到。
少年说道:“有名字就好办多了,大不了哪天我们再碰到他的时候,大喊一声他的名字,说不定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就会有反应,那时候不就知道了?”
萨哈良孩子气的发言逗笑了王式君,她说:“哈哈哈哈哈,对啊,到时候喊他就是了。”
虽然路上出了些岔子,但最终也算是完成了此行的任务。
由于担心东瀛军队在后方跟踪,王式君决定铤而走险,继续向西边进发。她想提前看看达利尼城外围的情况,之后也好早做打算。
在路上,王式君有些不好意思,她说:“萨哈良,其实这趟我本来还想问问那师爷,有没有听说过罗刹人往城中运部族人的东西但事出紧急,我也没来得及说。”
萨哈良摇摇头,只要能靠近那座城市,鹿神自然能感知到。
他对王式君说道:“没事的,那些对我们重要的东西,总会把我们吸引过去的。”
王式君若有所思地看着少年,她的嘴角微微勾起,说:“你们萨满是这样的吗?乌林妲也是,你们这些人说起话来,时不时透着股智者的禅思。”
“禅思?”
萨哈良没听过这个词,他歪着脑袋问道。
王式君想了想,回应道:“大概就是种通透?就像你酒后昏昏欲睡时,听见篝火里啪的一声脆响。”
萨哈良仔细琢磨着王式君的话,他虽然不是很理解,但能明白那种感受。
由于东瀛军队仍在围困那里罗刹人的要塞,他们只好站在远处的山坡上,举着望远镜观察那座海湾旁的城市。
那座先前听人们说起过无数次的城市,其地形像是马鞍一样,一南一北各有两片山。这座城和先前萨哈良去过的那些都不一样,罗刹人不喜欢建城墙,除了他们的要塞以外,民居密密麻麻地散落在海湾附近。
东瀛人的进攻从未停止,就在他们看向那边的时候,炮火声还时不时响起。
王式君把望远镜递给萨哈良,说:“你自己看吧。”
她叹了口气,走到一边。
港口里原本容纳着的渔船稀稀拉拉地散落四处,有的被轰沉了,只有海面上还飘着些残骸。而罗刹人的军舰则是被困在里面,从那些东倒西歪的桅杆也能看出,损失极大。
在港口外的天际之下,有一排灰黑色的小点,虎视眈眈地列阵就绪。
王式君指着离得更近处的一片房子,说:“我姥爷的宅子就在那边,等到时候想办法进了城,我一定要去看看。”
就在他们观察达利尼城时,林子里叽叽喳喳的麻雀叫声越来越响,好像它们都在向此处聚集。
萨哈良把望远镜又递给张有禄,他听到那些声音觉得奇怪,随后看向了身旁的鹿神。
鹿神好像有了实体一样,他鹿角上的金线随风微微飘动,身上白袍的符咒也愈发明亮。而他原本银白色的光芒开始慢慢泛起金色,在阳光下如同波光,边缘处透着彩虹般的光辉,令人睁不开眼睛。
这一切,就如同刚刚下山时一样。
鹿神望着远方,对萨哈良说道:“我们要找的那些图腾柱,就在这座城里。”
远在东瀛与罗刹两国陈兵的战线之外,那名年轻人和一位少女走了已经不知道多少天。时间一天天过去,临近腊月,气温越来越低,他们身上穿的衣物已经不足以抵御严寒了。
权衡南下绕过东瀛人的哨卡,或是试图逃到罗刹人控制的城池,最终他们还是选择走向西南方,到罗刹人那边去。至少他们认不出自己,还能装作是难民,虽然有被拉去当苦力的风险。而他们毒杀间谍学校那些人的行径,被东瀛人抓到无疑是死路一条。
费奥多尔见识过穷人买卖孩子的场景,也知道依娜这个年纪,跟在自己身边容易遇到麻烦。
他们躲在侯城外一间倒塌的民房里,先歇歇脚。费奥多尔把手伸进炉膛,蹭了些黑锅灰抹在两人脸上,说道:“依娜,这阵子谢谢你照顾我。要不是你找来的药,我可能已经死在山里了。”
依娜只是躲着他的手,说:“你往我脸上抹灰干嘛?”
费奥多尔看着窗外的方向,说道:“这一路上,到处是溃逃的兵痞和难民,我怕让他们认出来。”
依娜笑着对费奥多尔说:“可是,你一抹黑了脸,那两个灰蓝色的眼睛就特别明显,这要是让人看出来怎么办?”
费奥多尔想了想,和她说道:“没事,我还有罗刹人的身份证明,他们总不能对本国合法国民也下手狠毒吧?”
两个人又在民房里休息了一会儿,解释明白用意之后,依娜便自己往脸上抹了些锅灰,就接着赶路了。
在去往侯城的路上,遍地都是被炮火蹂躏过的痕迹。不久前,东瀛军队刚刚在这里与罗刹人交战过,路旁还能看见铁丝网。而那些逃难的人们,身上衣衫褴褛,露出的皮肤已经被冻得黑紫。他们背着的柳条篓子里面,要么放着仅剩不多的家当,要么带着尚不能走路的孩童。
依娜在旁边小声问道:“你身上有冻疮吗?之前在山里,我特意留了些狍子尾巴上的油,虽然不如獾子的好用,但也能凑合。”
费奥多尔不敢让他们看见自己的眼睛,只好低垂双眼说道:“没事,我还好。一会儿进城之后,我们先去哪儿?我不知道罗刹人的领事馆会不会接纳我,但我想试试。”
听到这个,依娜有些紧张。她问道:“去哪里做什么?罗刹人会不会查出我们的身份?”
费奥多尔想了想,说:“我觉得就先前执行任务时的情况,以罗刹人的谍报水平,多半查不出来。我想试试,至少也得问清楚怎么南下。而且,我们就算把你打到的皮毛都卖了,也凑不出来路费。”
依娜低头翻看着她皮袋子,叹着气说道:“只能去一趟了,我们的肉干也不够吃了。”
想进城的难民几乎将城门堵得严严实实,他们只好等在队伍的最后面。
费奥多尔伸出手遮住眼睛,仔细打量着侯城的城门。
那座古老的城门上,有着雕梁画柱的城楼。虽然因为年久失修,斗拱下面的画已经掉了颜色,但仍然能得见往日的辉煌。东边的飞檐也被炮弹轰去了一角,露出了里面的房梁。
这些建筑优美的曲线与罗刹人的建筑不同,有着更温润的质感。费奥多尔捂住胸口那枚青玉貔貅吊坠,他在想着,在母亲的老家,那条宽广的大江旁,是不是也会有类似的房子?说起来,他还没有写过母亲的姓氏,只记得上面一个口,下面一个天。
“站住!”
一名罗刹士兵端着枪走了过来,打断了费奥多尔的思路。
那士兵在人群之中已经扫视许久了,他盯上了个子高看起来又不缺营养的费奥多尔,手中步枪上的刺刀几乎扎到费奥多尔身上了,蛮横地用生硬的汉语问道:“干什么去?哪里的人?”
费奥多尔不敢抬起眼睛,声音颤抖地说:“我我们去投奔亲戚。”
士兵上下打量着费奥多尔的身形,招呼来旁边的士兵,对费奥多尔呵斥道:“你,去给帝国效力!”
说着,士兵们就要将费奥多尔拉走。
一旁的依娜紧张地小声问费奥多尔,她说:“快啊!你快把身份证明给他们看!”
但先前被清水光显不断的恐吓和规训,让费奥多尔对自己罗刹人的国籍产生抵触。尽管清水光显一贯称呼他费奥多尔君,但他还是迟疑着,在思考着如果暴露身份,会不会真的像刚才自己说的那样,不会被罗刹人查明。所以,他始终没有掏出自己的身份证明。
这时,依娜只好破罐子破摔,用罗刹语对士兵喊道:“你们抓我哥哥干什么!我们是帝国人!我们是来投奔亲戚的!”
听见熟悉的语言,士兵又走了回来,掰起费奥多尔的脸,说:“帝国人?身边这个是你妹妹吗?”
费奥多尔这时反应过来了,他赔笑道:“对,对,这是我妹妹。”
士兵看着依娜的脸,有些怀疑:“可我看,这小姑娘长得怎么像本地蛮子?”
费奥多尔只好又把先前用过的一套话术复述一遍,他说:“呃我父亲被流放到远东,娶了个本地女人,生了我这个妹妹。”
士兵轻蔑地在依娜的脸上捏了一下,发现蹭到一手的锅灰,又嫌弃地抽了回来。他骂道:“这就跟养狗一样,血统越串越杂,最后生出来的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了。”
旁边的依娜听见他的话,死死咬住了牙齿。
费奥多尔掏出身份证明,问道:“长官,城里有领事馆吗?我想联系家中的亲人他在朝中当官,所以”
费奥多尔不确定自己这句模棱两可的话能不能威慑住这些大头兵,但他们看起来也不想找事,很快就摆摆手,示意两个人赶快离开。
走进城门之后,他们两个到处打听罗刹人的领事馆在哪儿,但那些本地人都摇着头,不愿意回答。等走到城中心的衙门门口,他们才发现这里的政府部门都已经房门紧闭,门口连卫兵都不见了踪迹。
而且城里四处是躲避战乱的人,时不时还有些罗刹骑兵快速从街上冲过。他们也不避着行人,要是人们堵着不散,就掏出马鞭乱抽,或是直接用马刀挥砍。费奥多尔亲眼看见有个老人被撞到一旁,很快就没了气。
坐在路边,依娜递给他肉干,说道:“怎么办?多半领事馆也关了,我们还要找吗?”
费奥多尔嚼着肉干,努力思考对策。
要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裹着草席子,躺在破庙里也算是能对付几天。但和依娜,他实在不忍心让这个小姑娘受罪,尽管依娜看起来要比他能吃苦多了。
也许是由于饥饿,他的五感变得格外敏锐。
透过街上乱糟糟的景象,他逐一观察着两旁建筑上的招牌。那边有个烟馆,但这会儿难民肯定是没钱消受,所以也已经闭店,只留着后院的小门进出。对面还有个饺子馆,现在要是还敢开门,非得让饥肠辘辘的人们把锅都掀了。
而衙门不远处,有个罗刹风格的三层洋楼,上面似乎还挂着牌匾。
费奥多尔站起身,径直朝那边走去。
“你要去哪儿?”依娜拿起行李,跟在后面跑了过去。
那牌匾不久前刚刚被人涂抹过,还没来得及换新的。现在上面写着的,是远东总督驻侯城办事处,旁边的则是帝国商会分行。
费奥多尔努力分辨着帝国商会分行下面那些若隐若现的字母,说道:“索索尔索尔贝格商会?是我知道的那个索尔贝格吗”
先前清水光显和费奥多尔说过索尔贝格商会被罗刹人的皇帝抄家一事,他也见过那位名为伊琳娜的大小姐,似乎还曾是里奥尼德·勒文的未婚妻。
但依娜不知道这些事,她疑惑地问道:“怎么了?我们要进去吗?”
费奥多尔点了点头,不管怎么样,先试试再说。
待他敲响房门,过了许久,那扇铜制的大门才缓缓打开。眼前站着一位西装革履的绅士,从他头上的发丝来看,应该岁数不小了。费奥多尔很熟悉这种气质,他多半是某位大家族的管家。
看见门前站着的两个人,那位绅士原本以为不过是逃难来的人。但当他留意到费奥多尔的眼睛,便声音沉稳地问道:“请问,两位客人有什么事吗?”
第129章 湿冷
费奥多尔和依娜两个人由于在山林里待久了, 身上那些东瀛人发给他们的棉服都破了洞,每走一步,里面的棉絮就扑簌簌地往外掉。
盯着商会里面静静燃烧的炉火, 以及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费奥多尔感到一阵强烈的不真实感,以至于手脚局促,不敢跟着那位绅士往里面走。尤其是看见地上光亮的石砖,他每踏出去一步, 都觉得腿脚发软,全然没了当年在晚宴之中服侍贵族的游刃有余。
“皮埃尔,这两位是?”
商会里的工作人员走了出来, 他鼻翼两侧的皮肤微微皱起,像是怕闻到这两个人身上的气味。
那位名为皮埃尔的绅士和他说道:“这位先生是帝国人,帮他们准备房间吧,记在我账上就好, 我想和他们聊聊。”
但工作人员把皮埃尔拉到一边, 说:“皮埃尔,我先和你说清楚,东瀛人刚刚退去, 你要找的那位勒文大校正率领步兵团深入东瀛人的防区。如果这两位是间谍的话, 恐怕我们没法和军方交差。”
皮埃尔也有所怀疑, 但他看了看两个人脏兮兮的面庞,仍是于心不忍。
他低声和工作人员说道:“你说得有道理但还是给他们点饭吃吧。我刚才查验过那位年轻人的身份证明了, 如果有问题, 就通报给司令部。”
说完,工作人员转身离开,脸上那种狐疑的神色始终没有散去。
皮埃尔转过身, 笑着对他们说:“来吧,冻坏了吧?一会儿他们会端上食物,你们也可以洗洗澡。”
商会内部的客房里已经人满为患,许多行李随意放置在走廊里,以至于他们经过时,要格外小心。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啜泣声或是叫骂声,乱糟糟的。
皮埃尔推开一间房门,说道:“最近因为战乱,没来得及返回国内的侨商实在太多了。所以这两天领事馆也暂时关门了,那里还安置了一些人。这间屋子本来是会客室,不大,没有床,你们先凑合休息会儿吧。”
费奥多尔点点头,跟着他一同走了进去。
依娜先前只在间谍学校的课程里,听说过罗刹人乃至欧洲人的生活。她没想到的是,房间里面的陈设竟然如此奢华繁复,尤其是墙壁上那些格外写实的风景画,就像她的家乡一样。
皮埃尔端来温热的茶水,招呼他们坐下。他笑着问道:“怎么了?你们别紧张。”
费奥多尔帮依娜拉出椅子,自己则是蹑手蹑脚地坐到一旁,尽量不让家具发出声音。
他小声地和皮埃尔道谢,说:“谢谢您,先生,如果不是您帮助我们,可能我们就要饿死了”
但依娜对费奥多尔的话不太满意,她在旁边嘟囔道:“怎么会饿死呢?我不是给你做了肉干吗?”
皮埃尔帮他们倒上茶水后问道:“刚才看身份证明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你的名字了。那这位小姑娘叫什么?怎么跑到侯城了?”
费奥多尔和依娜对视了一眼,他回答道:“她叫依娜,是我的妹妹。”
说完,费奥多尔紧张地看着皮埃尔的反应。如果他没猜错,即便是东瀛人官方有记录被罗刹人窃取,也只能知道雪见那个名字。
但皮埃尔的脸上还是带着那种职业性的笑容,他看向依娜,接着问道:“依娜,你是部族人吗?”
依娜不知道皮埃尔的问题做何用意,她不停摇头,又用之前费奥多尔的话术复述了一遍:“我我是费奥多尔哥哥同父异母的妹妹,我是本地人。”
皮埃尔皱起眉头,很明显她看上去实在不像。
这时候,女仆走了进来。她从托盘里夹起两卷还冒着热气的毛巾,想放在桌上。
皮埃尔和他们说道:“你们先把脸擦擦吧,我知道人们为了防止路上的兵痞骚扰,都会在脸上抹锅灰。”
但过了许久,两个人谁也没动。
皮埃尔只好接着说:“没事的,到了商会的屋檐下,他们会保护你们的,请相信我。”
听见皮埃尔的话,他们才小心翼翼地拿起毛巾。
由于在寒风里待得太久,脸上被吹得干裂,皴起了皮。那些热毛巾虽然柔软,但接触到皮肤还是会觉得一阵刺痛。
等他们擦干净脸之后,皮埃尔才继续说道:“也是,我认识的那个部族少年,看起来要白净许多。”
费奥多尔试图替依娜解释,他说:“依娜她只是因为营养不良,所以”
皮埃尔笑了出来,他说道:“没有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我想问问,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名叫萨哈良的少年?”
很明显,依娜否认自己是部族人时的微小表情被皮埃尔看得一清二楚。像他这样常年游走于贵族高官之间的管家,最擅长识人了。
说着,他翻出一个笔记本,又说道:“我记得啊,找到了,大小姐告诉过我,那个萨哈良来自于黑水河北岸的山区,好像是鹿神部族的。”
见皮埃尔似乎很了解部族的情况,又表情友善,依娜有些动摇了。她小声说道:“鹿神部族他们为什么要来到这么远的地方?”
说完,警惕心又让她闭上了嘴。
皮埃尔看出,他们好像的确了解些什么,又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连忙解释道:“请你们相信我,我没有恶意。只是家族的大小姐嘱托我,希望我能找到他们。”
他将照片放到两人面前,费奥多尔眯起眼睛,打量着上面的人。
“啊!”费奥多尔突然惊讶地喊了出来,“是里奥尼德·勒文少校,还有伊琳娜小姐!我认识这个萨哈良!”
费奥多尔差点说出了中校,但他很快想起,在火车上认识他们的时候,里奥尼德还是少校。
皮埃尔的眼睛明显亮了几分,他脸上职业性的笑容也褪去了,兴奋地说道:“费奥多尔先生,你认识他们?”
费奥多尔点点头,他讲起了在火车上的一些事。
皮埃尔连忙站起身,握住他的手,说:“原来是您!伊琳娜小姐和我讲过您的事!我名叫皮埃尔,原本是索尔贝格家族的管家。”
依娜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依旧警惕地盯着两个人。
皮埃尔收起照片,和他们说道:“我此行专门从佛朗西千里迢迢赶过来,可真是太艰难了。开战之后,军方征用了远东全部的铁路线”
他捂住嘴小声地说:“我贿赂了一个军需官,才准许我过来。”
费奥多尔虽然不认识这位名叫皮埃尔的绅士,但觉得他有种莫名的亲切感。他放松了一直紧绷的神经,对依娜说道:“这位绅士之前我在列车做服务生的时候,结识了一位少校和贵族小姐,他是小姐家的管家。”
皮埃尔叹了口气,摆摆手说:“现在已经不是了,皇帝陛下因为某些缘故查抄了大小姐家的资产。这个商会原本是家族财产,现在已经尽归远东总督所有了。好在,受家族恩惠的工作人员们还在,我还能请求他们帮助。”
他看向依娜,接着说道:“大小姐希望战争结束后,资助那位名叫萨哈良的部族少年,带他去首都学医。老实说,我也不知道鹿神部族的人为什么要南下,我甚至不知道鹿神部族在哪儿我只是听大小姐说,那个少年在找寻其他部族,还有他们的图腾柱。”
既然费奥多尔相信这个皮埃尔,依娜也只好相信他。
她说道:“我我是熊神部族的人,但我离开部族已经很久了,我不知道部族覆灭之后到底发生过什么,也没见过那位萨哈良。”
皮埃尔招呼端着食物的女仆进来,他说:“那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女仆们拿进来的,是漂浮着油脂的肉汤,一篮黑面包,和半只瘦巴巴的烤鸡。
闻见香气,费奥多尔的眼睛已经离不开那些食物了。他努力克制住自己,小声说道:“依娜想去找到他们部族剩下的人,我们只知道他们跟随着一个叫新义营的组织在南下,萨哈良也在那里。”
皮埃尔看见了费奥多尔的表情,笑着说:“吃吧,吃饱了我们再聊。”
依娜准备的那些肉干显然不足以应对严酷的寒冬,两个人都顾不得礼节,很快就将眼前的食物吃得一干二净。
皮埃尔这时候才问道:“那,你知道他们南下,要去哪儿吗?”
费奥多尔被蘸着肉汤的面包噎到了,他猛喝一口茶水,说:“达利尼城,应该是那里。”
皮埃尔沉思了一会儿,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单据,递到他们面前,说道:“那就对了。我也让这边的商会调查过那些部族圣物的下落,因为时间太久远了,找了很久才查到。早在三十多年前,就有商人在收购那些东西。其中,自达利尼城建设起来后,有一批工艺品被运往当地的博物馆。”
听到有关部族圣物的事,依娜抬起头,问道:“我们部族的图腾柱也在那里吗?可是,长辈们告诉我,我们的图腾柱很早之前就被罗刹人抢走了。”
皮埃尔只好微笑着回应她:“如果我们能去那儿,就什么都清楚了。”
费奥多尔问道:“那您知道现在有什么办法能过去吗?”
皮埃尔摇了摇头,说:“有,但是非常危险。你们要知道,无论是帝国军人还是东瀛军人,都在战区设下无数道哨卡。虽然我知道有一些铤而走险的走私商队,在山中有条小路但你们两个还是等到战争结束吧。”
他打量着两个人的样子,又摇摇头。
皮埃尔自然是不知道两人经受过严苛的间谍训练,又经验丰富。
依娜想要尝试这种方法,她激动地抬起头,对皮埃尔说:“先生,您可以帮我们找到那条路吗?我们想试试。”
此时,远在达利尼城外要塞附近的高地上,有一支精锐部队正驻扎在那里。
自从升任为近卫军的团长之后,里奥尼德一刻也没有休息过。他们得到总参谋部的命令,对东瀛军队发起了猛烈的攻势,成功将敌人的防线撕开一道口子,推进到达利尼城外的高地上。
那些守军已经被困许久了,这里不仅要面对陆军密集的火炮,甚至还在东瀛军舰的打击范围内。在远处的海面上,阳光映照着敌军舰队的影子,泛起与灰蓝色海水不同的金属光泽,让人胆寒。
现在,他们只需要等待上级命令,等待后续的援军到来。
“大校,高地的守军有话想跟您说!”
阿廖沙快步跑了过来,而里奥尼德抵达高地防御工事后,就直奔前线的战壕。
他举起望远镜,观察着东瀛军队的布防,对阿廖沙说:“你让他过来吧,我要看看东瀛人打算怎么打这里。”
里奥尼德率领的步兵团抵达阵地前,已经派出工兵修好了与后方联系的电报线路,但东瀛军队随时有可能破坏线路。他们与指挥部的联系维持不了太久,必须不停要求援军快速抵达,否则他们的处境会十分危险。
东瀛人在远处聚集了重兵,他们抓来本地劳工,和骡马一起将沉重的榴弹炮运输到炮兵阵地上。
很快,几名守军的连长就赶到了前线战壕后方的指挥所中。
里奥尼德打量着那几名军官,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但因为见到了近卫军的精锐援军,还是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笑容。
他问道:“你们的营长呢?”
其中一名年纪较大的连长走了出来,他回答道:“报告团长,营长他两周前就阵亡了。”
里奥尼德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先坐下。他问那名连长:“汇报一下情况吧,之后我们重新制定作战计划。”
连长看向众人,说:“东瀛人在过去的几个月时间里,已经对我们发起了七十多次攻击了。而且他们的冲锋几乎是自杀式的,很多人死于己方的炮火。”
里奥尼德点点头,战争进行到今天,人们对这样的攻击已经深有体会。他看向远方的海面,说:“琥珀海舰队将于两个月内抵达,他们在抢时间,避免海军与陆军联合起来反攻。”
连长继续汇报当前的情况:“最初,我们这里有一个整编团在坚守。但随着其他几处高地的失守,尤其是在东海口的要塞受创,指挥官调走了一些人。现在我们的粮草所剩无几了,药品也极度匮乏,但我们没有投降!”
里奥尼德示意阿廖沙记录连长的汇报内容,他说:“稍后,我会向总参谋部上报你们的战绩,大家会得到应有的奖励。”
听完他们的汇报,里奥尼德站起身。
这还是他第一次得到前线的完整指挥权,尤其是以团长的身份,他现在拥有临时任命军官的权力,但无比紧张。他思索了片刻,吹着冷飕飕的海风,又想到在军校时的那个下午,教官让他回答问题,设计进攻方案时的场景。
“呃”里奥尼德先看向工兵连的连长,“我听说,东瀛人学会了挖掘坑道,向掩体下方埋设炸药的破坏方式,你们是如何解决的?相应的设备还齐全吗?”
工兵连连长敬过军礼后,说:“报告团长,我们有专门监听地下情况的设备。现在冬季寒冷,冻土难以挖掘,东瀛人逐渐放弃这种进攻方法了。”
里奥尼德点点头,他又看向侦查连连长,问道:“敌人上一次进攻是什么时候?”
那位连长回应道:“他们进攻的频次没有规律,昨天早上来过一次,但偏向于试探。按以往的经验,恐怕近日就会再次开始攻击。”
里奥尼德看着众人,现在这些人将他视为救命稻草,他必须成为一个独断的领袖,哪怕装也要装出来。
他按着佩刀,厉声说道:“你们残余的四个连,全部编入精锐营。我们当前的作战目标是,继续坚守阵地,等待后方援军到来,等待发动反击的机会。至于敌军舰队的炮火支援,你们不用担心。这里在他们舰炮的有效射程外,只能随机打击我们的掩体。当然,如果达利尼城的海军要塞陷落,那就没办法了。”
因为声音太大,里奥尼德突然觉得嗓子很痒。
他努力压制住自己的咳嗽,看向帕维尔连长,心里祈祷着这位年轻人能理解他的用意。
里奥尼德命令道:“帕维尔连长,从现在起,你担任精锐营的营长,并且立刻安排这些守军弟兄们的布防事宜。”
好在,帕维尔没有推脱。哪怕是为了心爱的人,帕维尔也要珍惜这个机会,尽可能地立下战功。他回答命令的声音比里奥尼德更坚定,站得也更直。
“副官!”里奥尼德又看向阿廖沙,“叫军需官把烟酒分给大家,让他们休息休息。另外,严格控制配额,不许喝醉!”
吃上了许久未曾见到的热饭,战壕里的气氛明显比先前强多了。
里奥尼德在前线详细记录着敌人的布防情况,也观察着守军士兵的士气。他唯独不满意的是,现在队伍里的随军牧师,比阿列克谢差太远了。那些人念诵经文的声音,既缺乏虔诚,也缺乏狂热,没法像他一样鼓舞士气。
阿廖沙捧着饭盒,站在他旁边说道:“大校,您是不是在想如果阿列克谢助祭在这里,就好了?”
里奥尼德朝他笑了笑,说:“我有点后悔,没有拼尽全力把他捞出来。”
阿廖沙思考了一阵,说道:“我觉得这已经是您能做到的最好情况了,很明显,其实神职人员们早就有了自己的定夺。”
他从腰间的文件袋里翻出一沓子纸,递给里奥尼德,说:“这是咱们南下之前,寄过来的报纸,您看看吧。”
里奥尼德漫不经心地将报纸翻开,位于头条的,是一张巨大的照片。内容是伊瓦尔主教在主持弥撒,一旁的士兵都坚定地看着他。而标题则是:“远东教区主教身先士卒,为鼓舞士气,他亲临前线,不幸被黄皮异教徒的流弹击中。”
原来记者当时说的话,并非是安慰他们,或者为他们解释官场的运行规则,他真的这么做了。
里奥尼德把报纸随手就扔进垃圾桶里,他说:“看来,记者没骗我们。我们这支受他祝圣过的军队,只要战果越丰硕,新闻上就越会夸赞他。要是我们取得了关键性的胜利,说不定真的会给他封圣。”
阿廖沙叹着气,放下了手中的勺子。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现状,只好安慰道:“不管怎么说,至少我们这些在前线的士兵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但里奥尼德并不想就这么算了,他快步走出指挥所,把正在外面吃晚饭的帕维尔叫了进来。
“来吧,帕维尔营长,”里奥尼德又把报纸从垃圾桶里抽了出来,“看看我们的伊瓦尔主教,是如何阴魂不散,继续恶心人的。”
帕维尔把报纸展平,眉头却逐渐皱了起来。
他低声说道:“团长,您想怎么处理?我觉得您恐怕不想就这么简简单单过去了吧”
里奥尼德冷笑一声,说:“先前我不是下令禁止谈论这件事了吗?现在,我默许你,可以时不时的把真实传播出去。当然,我们还是要以作战任务为重,别太过火了。”
听到里奥尼德这么说,帕维尔会心一笑。他说:“当然,当然,我相信士兵们一定喜欢听主教的那些破烂事。”
但帕维尔说完这些话之后,并没有立即离开。他笑着对里奥尼德继续说道:“团长,您为什么会让我当营长?要知道,精锐营在您手里的时候,可是被嘉奖过好几次了。”
里奥尼德也没什么想法,他知道帕维尔看得出来自己在想什么,索性直率地回答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是自己人,给自己人一些好处不是很正常吗?另外,你需要一点战功去威慑那些守军老兵,记得多留意他们的情况。”
“是!”
帕维尔朝里奥尼德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那滑稽的动作让阿廖沙都没忍住笑。
夜晚湿润的海风,让这里显得比白山山区里还要寒冷。
里奥尼德望着远方达利尼城里的点点灯火,仿佛突然闻到了早春湿冷的味道。尽管现在刚刚到腊月,距离春天还很远,雪还没下过几场。也有可能,是突然交到自己手中的权力,让身体的每一根血管都在扩张。
他在想,如果一开始就听从父亲的建议,直接去当团长,而不是去试图证明自己,跑去当个营长,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思考这些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至少,现在他能看见终局的位置了。
想到此处,里奥尼德心里升起一阵自战争开始之后,就从未有过的倾诉欲望。他对阿廖沙说:
“你说,是不是战争快要结束了?”
第130章 空神座
眼前是一片苍茫的苇原, 那些金黄的芦苇随着微风晃动,如同波浪一般。
萨哈良不想从柔软的干草上起身,只是盯着天上的流云出神。自从听见那些叽叽喳喳的乌鸦说话之后, 类似这样的梦境就越来越多, 甚至让他感到疲惫。
这时候,在旁边伸过来一只修长的手,从他的脸上,轻轻划过。那手白皙而光洁, 几乎看不见纹路,也看不见汗毛,在阳光下白得发亮。而手臂上垂下的衣袂, 时不时扫到他的鼻子上,痒痒的。
萨哈良闭上眼睛,温暖的阳光让他的眼前一片橙红。
那只手的主人温柔地说道:“怎么了?最近总是睡不好觉,看你像是被叶甫根尼医生传染了一样, 也开始磨牙了。”
萨哈良没有立刻回答他, 默不作声。
等过去许久之后,他才小声回应道:“您说,我可以独占一位受世人敬仰的神明吗?”
那人笑了出来, 说:“哈哈哈哈, 你们寿命就算长, 也不过是百年。对于神明来说,不是弹指一挥间吗?何谈独占一说。”
显然, 这不是萨哈良想听到的答案。
对一位看着人类从牙牙学语到步履蹒跚、再到成为万物灵长的神明, 产生除了信仰以外的感情,显然不是什么愉快的选择。
萨哈良突然闻见一股清新的花香、果香,以及松针的香气。他睁开眼睛, 鹿神正在他的身旁侧卧着,看着他的眼睛。
他问道:“嗯?您怎么来了?”
骤起的风让鹿神角上的金线与珠饰飘动着,他的发丝也随之摆动,发出簌簌的响声,像是松涛一样。
而梦中的鹿神看起来表情更丰富,他微微弯起的嘴角里,似乎有着满溢而出的情感。只不过,他的举止也轻浮许多,手总是不停揉捏着萨哈良柔软的耳廓,就好像对这样的触感怀念许久了一样。
少年心想,说不定是因为神明在梦中终于有了实体,便索性轻轻挪动,躺到了鹿神的腿上。
鹿神的手很自然地就放到萨哈良的脸上,时时摩挲着,就像是在轻轻掸去桃子上的绒毛。他回答道:“当然是需要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和你聊聊,而且不瞒你说,我讨厌冬天。”
萨哈良闭着眼睛,笑着说:“是因为冬天的雪地里,翻不到地衣和苔藓吗?”
鹿神也笑着轻轻捏着他的脸,说:“怎么?终于发现我是一头鹿了?那我面对你这样的年轻猎人,是不是应该跑开?”
可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萨哈良有些贪恋眼下的时光,不愿意起身,也不愿意醒来。
也许鹿神看出了这一点,他说道:“在你呼呼大睡的时候,穆隆和狄安查两个人溜了出去,他们不想打扰你休息。那两个战士,正在用为数不多的脑子思考着怎么把图腾柱搬走。”
萨哈良回忆起这一路上经历的事情,他挣扎着爬起来,说:“那我要醒来了,赶快和他们去做计划。”
鹿神却伸出手,按住了他:“不急,外面天还没亮呢。”
但即便如此,萨哈良也不想再躺下去了。
眼前的景色与少年记忆中部族所在的山区不同,这里的山很矮,四处是平原和湿地,草木丰茂。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散步,但鹿神看上去好像很熟悉此处的道路一样,时不时向两旁的密林里望着,好像想看见里面的什么东西。
萨哈良缓缓抬起头,看向身旁的鹿神,说:“您要带我去哪儿?”
鹿神没有回应,只是握住了萨哈良的手。神明那修长的手指与自己的手交错在一起,让人有种温暖的满足感。而这样的感受又让他感到一阵心慌,以至于微微晕眩。
阳光愈发强烈,萨哈良眯起眼睛,盯着鹿神。
神明的身形实在太高大了,那长长的影子投在萨哈良身上,让他能看清楚鹿神的眼睛。此时神明的嘴角勾起,带着少见的笑容。等过了一会儿,他才对萨哈良开口说道:“你不认识这里是正常的,因为这里本不该存在于你的记忆里。”
萨哈良疑惑地说道:“啊?这是哪儿?”
“几千年前吧,是神明妈妈收拾过部族王之后,准备返回天上的时候。”说完,鹿神又化为神鹿,卧伏在萨哈良身边。他用毛茸茸的鹿头拱了拱萨哈良的腿,说:“要去见那位尊贵的神,你不能穿得这么简单。”
“见?”萨哈良没明白鹿神的意思,“我不是在做梦吗?怎么还能见?而且,我在梦里怎么换衣服?”
鹿神摆摆头,随着那硕大鹿角划过萨哈良的身上,他又穿起了刚下山时,萨满姐姐为他准备的华服。
这倒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萨哈良担心地问道:“可是,神明妈妈能见到我吗?我怎么可以随便就见到一位创世神话中的神明啊!我连该说什么都不知道而且,我该怎么称呼她?我是叫神明妈妈?还是阿布卡赫妈妈?还是像熊神部族的人一样,管她叫乌布西浑妈妈?”
鹿神舔了舔萨哈良的手,说:“坐上来,带你过去就知道了。”
萨哈良坐在鹿神化作的神鹿背上,仔细回忆着口述史诗中的描述。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神明妈妈应该是惩戒了部族王,在人们的欢呼声中,踏过月亮化作的冰桥,重返天上的雪原。
而之后,她命一位鹰身的精灵,飞到圣山的神树下,吞食天地灵气化作的朱红色果实,初具人身。那颗果实凝结了神明妈妈赐予的神力,让精灵诞下了人世间第一位能够请神的女婴,成为历代萨满血脉的源头。
萨哈良掀起头巾,身上银制的缀饰随着神鹿的动作而响动着。他望向天空,天上的流云时不时遮住太阳,在广袤的平原上投下影子。
这次,神鹿没有像之前那样一跃而去,而是慢慢走动,倒像是闲游一样。少年回忆起先前和鹿神聊到过,之后返回部族的时候,也要穿着这身华丽的衣袍。他感觉在梦境中,鹿神好像是有意为之,就像是忍不住想炫耀一样。
一想到这里,红晕便飘上了少年的面颊。
萨哈良轻抚着神鹿背上光滑的毛发,就像银色的缎子一样,闪闪发光。他小声问道:“您看中了我什么?我觉得,作为萨满,我远不如那些传说中的女萨满厉害。神话中说,男人没有孕育生命的神力,所以要成为萨满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可是我”
鹿神好像不是很喜欢萨哈良说的这些话,他晃动着鹿角,就好像在驱赶看不见的蚊虫一样。他说道:“早在创世之前,天地是合为一体的,一性为天,一性为地。那些强大的萨满对付最具破坏力的邪灵,就要调动这两种力量。”
萨哈良从来没有听到过神明亲自解释神话,鹿神之前聊起那些故事,也都是浅显易懂的。
这让少年开始迷惑,难道是因为自己生得像个女孩子?要知道,萨满姐姐们为他准备的华服,本就是新娘才会穿的衣服。尽管这样的故事他也听说过,在那些住在更北方,现在已经鲜有联系的部族里,会有萨满完全以异性的方式生活。
那些萨满以这样的方式,完全成为被神明选中的容器。有些神明是母神,她们忌讳男萨满;而有些神明是男神,他们又忌讳女萨满。那种模糊了性别的萨满,不会冒犯任何一位神明的禁忌,可以调用两种力量。
也许鹿神看出了萨哈良的所思所想,他突然笑了出来,说:“我看中的是名叫萨哈良的那位少年,这有什么问题吗?”
萨哈良摇了摇头,他觉得鹿神给出的是肯定的回答。阿娜吉祖母和乌娜吉奶奶从未指出过他应当成为什么样的人,无论是成为萨满,还是外出狩猎,都没有人强迫过他。就连鹿神选中他,乌娜吉奶奶都听从了他的意见。
他在想,在萨满以外的身份里,他可以不受约束的成为“名叫萨哈良的少年”,而不是试图在自己的世界里也去取悦神明,这样才对。
但有一些任性,也是可以的吧?
“嗯?不对,我记得神话中说神明妈妈是在白山离开的,可这里不是白山”
萨哈良清楚地记着白山一带的样子,这里显然不是那座巍峨的圣山。
神鹿驮着他走上了一座修建在群山之中的城池,那座坚城的城墙用精制的石砖砌成,几乎看不见缝隙。直觉告诉他,这里可能是那位部族王的王城。
在一阵银白色的烟雾之后,鹿神从中走出。他重新牵起萨哈良的手,沿着宽敞的街道,向最远处那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色王帐走去。
直到此时,萨哈良才大彻大悟。
他扬起头,对鹿神说道:“这里这里不是我的梦,这里明明是您的记忆!”
鹿神伸出手,揉了揉萨哈良的头发,说:“口述的史诗会被每一代萨满做些小小的篡改,最终变成大大的谬误。比如说,我知道某位部族的王,因为认为史诗中某个词犯了他神圣家族的忌讳,就以刀枪相逼,要求萨满改动。”
萨哈良从未听说过这些事情,这也让他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景象。
街道上到处是前来观礼的人们,他们拥挤着,或是抛起花瓣,让它们像雨点一样飘落。少年伸出手想接过花瓣,但花瓣却从自己的手心穿过去。他又抬起头,看着人们的眼睛,他们无疑都在盯着高大美丽的鹿神,没有人看见自己。
萨哈良笑着说:“现在轮到大家看不见我了,您平时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鹿神温柔地再次牵起萨哈良的手,说:“我能看见你就足够了。”
但萨哈良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他还年轻,不像鹿神那样活了几千年,不像他那样对这些事情早就无所谓了。萨哈良想让人们注意到他,注意到他是被鹿神选中的萨满,让人们看见自己的手正在被神明紧紧握住。
等他们走到王帐前,战士们早已做好仪式的准备了。
那金色的王帐,沾上了浓重的血污。萨哈良回忆着史诗中对应的部分,应该是神明妈妈被迫与部族王和亲,然后在帐中杀死了部族王。
可部族王此时被锁在他的王座上,铁水从头顶流下,凝固成蜡油那样。而他的头颅已经被高温的铁水炙烤成漆黑的焦炭,只能看见那空洞的眼睛和嘴巴张大成极其不自然的样子。
少年惊恐地看向鹿神,神明笑着和他说道:“没错,史诗中的记载是错误的,你听到的传说才是真的。部族王的确被她惩罚了,赠予了这顶致命的王冠。”
毕竟是神明,他们的杀伐果断就像夏天的暴雨一样。
萨哈良又看向王帐前,那里摆着七张座椅,如果中间那张属于神明妈妈,两旁就应该是荒野诸神的。
但此时只有神明妈妈位置旁的那张,端坐着年轻的虎神,其他座位都空着。
鹿神牵着他走到座位前,虎神则是朝着鹿神点头示意,随后默不作声。鹿神拉出了神明妈妈的椅子,他对萨哈良说:“坐下吧,估计还要等一会儿。”
萨哈良震惊地说道:“不我不可能坐下,这是属于神明妈妈的神位,我怎么可以坐上去!”
鹿神漫不经心地指着旁边的神位,说:“神明妈妈不会怪你的,她一定也很喜欢你。要不,那就狗獾?狼?熊?反正他们的图腾柱都不在了,所以梦里也看不见。”
就算人们看不见自己,但还是让萨哈良觉得紧张。他只好选择站在鹿神身后,静静等待仪式开始。
过去了没多久,突然远处的人群沸腾起来。那些抛撒花瓣的小孩扔得更起劲了,从一阵花瓣雨后面,人们抬着轿子,将神明妈妈抬到仪祭的场地之中。
“嗯?她怎么不在?”
听见鹿神的话,萨哈良也看了过去。那轿子上,属于神明妈妈的位置,是空的。
萨哈良疑惑地问道:“您会梦到她吗?先前在梦里,她会出现吗?”
鹿神点点头,说:“她当然会出现,我总是会梦到她,会给我很多指引,很多帮助。”
少年往前走了几步,又看向人群之中。那些生活在过去回忆里的人们显然不会发现轿子是空的,他们脸上的笑容发自内心,簇拥着那位曾经最受人们爱戴的萨满。
如果能得见这场神圣仪式本来的模样,想必将令人终生难忘。
鹿神坐在椅子上,给萨哈良讲解着仪式。他说:“神明妈妈将人间的秩序恢复之后,会把她的神力分给第一位萨满。”
他指向躲藏在远处,被原本部族王的侍从们包围着的一名少女。
那少女身形瘦弱,像是大病初愈一样,身上还生着刚刚结痂的疮。但眼睛却如同小鹿般纯净,里面燃烧着坚定的火光。
鹿神接着说道:“神明妈妈转世而来的孤女,被你的祖先收留。如果仅仅如神话中所说,以鹿乳喂养,是完全不够的。她曾经如蒙昧的幼兽般痴傻,是一位伟大的母亲分享了自己的奶水,才将她养大。而那个女孩,就是与她共享奶水的姊妹。”
萨哈良认真听着鹿神讲述的故事,努力将所有细节牢记在心里。
鹿神又讲道:“这些伤口,和瘦弱的身体,就是被神明妈妈那蓬勃的生命力影响所致。彼时的人类,还残留着天地初开之时的浊气,它与林野间的清气相斥。”
萨哈良点点头,他记忆中的神话与鹿神口中所述如同互相补充一样,共同构成了眼前所见的真实。
那些部族王的侍从毕恭毕敬地将少女请到祭场中央,让她站立到神明妈妈的轿子前。四面八方的人们突然跪伏在地上,以萨哈良的经验,这是仪祭即将开始前的信号。
侍从向火盆里泼洒香料,一时间,场上烟雾缭绕。
那是部族人初次实践萨满祭祀仪轨的场景,因而过程还很简陋,甚至有些生疏。但其神圣远甚于少年所见过的任何一次,这是来自于内心的敬畏。
鹿神继续为他讲解:“神明妈妈此时褪去了身上的衣物,她那时穿着一身萨满法袍,背着一面神鼓。她的性格如同活泼的少女,喜欢尝试人间新鲜的事物,穿些五颜六色的皮裙。你们后世的法袍都是在模仿她的穿着,尤其是那神裙。”
那看不见的神明妈妈褪去衣物之后,由旁边的侍女捧着。萨哈良原本以为她会把法袍赐给第一位萨满,但紧接着,那位少女也开始褪去身上的穿着。
“啊!”
萨哈良连忙捂住了眼睛,他说道:“我还以为妈妈会把法袍赐给她,原来是当场就换上了吗!”
鹿神表情严肃,他说:“捂上眼睛才是亵渎!神明妈妈甚至没有通过神力完成这个步骤,正是象征着对人类的尊重。而站在那里的孩子,和你一样是一位真正的萨满,不能用世上任何一种性别形容。”
萨哈良这才缓缓睁开眼睛,但还是有点不敢向那边看。
此时,一颗银白色的星星从神明妈妈的位置上缓缓飘出,她在人群中绕了一圈,如同对人世的依依不舍,随后静静飘落在少女的手中。
这部分内容萨哈良再熟悉不过了,鹿神也是通过这样的行为,引领他走上与阿娜吉祖母相同的道路。
少女将那颗星星吞下,随后,她原本瘦弱的身躯变得紧实,健壮,乌黑的长发变得油亮,就连身上的疮也逐渐愈合。
鹿神看着那一切,说道:“这是神明妈妈在感谢她母亲的喂养之恩,便让她的身体恢复本来应有的样貌。要知道,她的母亲就曾是伟大的战士。”
紧接着,少女独自穿上神裙,在法袍上挂好铜镜。
鹿神解释道:“神明妈妈最喜欢天上的流云,就像你总盯着天上看一样。那神裙上的飘带象征云彩,铜镜则是反射邪恶、照亮黑暗。
之后,萨哈良看见那少女好像在复述着唱词。那场景,就像他小时候,乌娜吉奶奶和阿娜吉祖母与一群萨满姐姐们,教给他神歌一样。
当她能够完整唱完请神的神歌之后,一道殷红的鲜血顺着她裙摆下露出的脚踝,流到土地之中。
鹿神扬起头,神情之中满是骄傲。他说:“因为她之前身体很差,所以直到现在才来。这满溢而出的初潮,象征了神明妈妈对她强大灵力的认可,能够和高山、溪流、林野共鸣。”
说着,神明看向天空,一轮满月在白天的云彩后显现。他解释道:“因为它与月亮,潮汐,大地丰产的周期相关,你们法袍上的那个红色布条也正是象征了这一点。只不过我知道,那是因为神明妈妈喜欢浓烈的颜色而已。”
萨哈良点点头,部族中的姐姐们从来没有避讳这件事,乌娜吉奶奶也和他讲过其中的原因。
即便是在梦境中,萨哈良也能感觉到她灵力的充盈。完成赐予仪轨的仪式之后,那张神鼓终于交到了少女的手中。
但萨哈良并没有看见神鼓,可能因为它是属于神明妈妈的神器吧。
少女立刻舞动起来,神裙随着她的动作,变得饱满,又变得紧缩。像是攀缘在树枝上的牵牛花,随着日出盛开,又随着日落重回花苞一样。而那鲜血也点点地落入黑土之中,变得消失无踪。
她边跳舞边敲打着神鼓,只不过因为萨哈良看不见神鼓,就像是在鼓掌一般。
林野中的虎、鹰、熊等猛兽随之而来,都聚集到她的身旁。甚至还能听见,从极远的深海中,传来了鲸鱼的嘶鸣。
萨哈良对鹿神说:“您知道,我们部族没有文字。之后,我想学习王姐姐他们的文字,把这些事都记录下来。”
鹿神没有驳斥他的想法,反而笑着说道:“好啊。”
而看过这些场景之后,萨哈良又有些不解。他问道:“可是,您为什么要带我来看您的记忆?”
鹿神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喃喃地说:“只可惜,没让你见到神明妈妈。也真是奇怪了,她怎么会不在呢?”
旁边一直沉默的虎神,突然说了一句话:“我不得不说,想要独占一位神明的想法,不能说自私,至少是有些幼稚了。”
萨哈良看向虎神,他那句话没有对着任何人说。少年不知道他到底是对自己,还是对鹿神说。
鹿神站起身,拉住萨哈良的手,捂住他的眼睛说道:“好了,我们该回去了。”
最后,萨哈良感觉到鹿神轻柔地在自己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又蹭了蹭自己的鼻子,最后即将落到嘴唇上时——
他醒了。
萨哈良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他看向旁边,原本躺在炕上打呼噜的几个人都不在了,外面正传来小声说话的声音。
“您怎么在这里?”
少年发现,鹿神好像并没有跳到他的脑子里带他在梦境中散步,而是端坐在一旁闭眼冥思。
听到萨哈良的声音,鹿神看了过来,他说:“你醒了?昨天又梦见什么了?”
萨哈良从炕上爬起来,尽管还有些贪恋被子里的余温,但接下来要计划如何进入达利尼城了。他还记得,那天从达利尼城附近回来后,王式君说过,要等到过年之后,或是东瀛军队停止围城,才有进去的可能性。
神明的话显然印证了自己的想法,他也不好意思让鹿神知道自己私密的情感,便说道:“没什么,夜里没做梦。对了,我想问问您,有没有人试图把萨满间流传的口述史诗记到纸上?”
少年还在想,既然鹿神并未带领自己在梦境中穿梭,为什么那时的场景却如此真实?
鹿神飘到萨哈良的身边,摸了摸他的头,说:“我很支持你这么做。不过,你要知道,经由每一任大萨满流传下去的史诗,无论怎么改动,都曾经饱含着他们丰沛的情感,这是纸面上的记录无法替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