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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医者的哲学


    经过哨卡之后, 萨哈良愣神了好一阵。


    王式君在旁边说的那些话,就好像在敲打他一样。萨哈良知道,自己那只是无意识的行为, 只是某个来自过去的影子在彼时跳出来扰人心绪。


    他很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生怕王式君误解了自己,所以心里有些不舒服,小声地说道:“王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式君倒是没怪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回应道:“好了,能过哨卡就好。等找到能落脚的地方,咱们好好休息。”


    果真如里奥尼德所说, 前方还有数道哨卡。


    但有了他亲笔写出的那张字条,那些哨卡的罗刹兵也没为难他们。只不过车上那些烟草和酒就留不住了,都被士兵洗劫一空。


    哨卡外的无人区遍布弹坑和残骸,那原本能长出庄稼的黑土地被炮弹一遍又一遍犁过, 又被严寒冻硬。弹坑一个挨着一个, 里面有些烧焦的树墩,还能看出原本森林的痕迹。风虽然不大,可刮过空旷的战场时, 仍发出呜咽般的怪声。


    兴许全尸都被人收了, 地里只能偶然看见些露出骨头的肢体。一只冻硬的, 穿着东瀛士兵绑腿的脚,立在弹坑边。半顶罗刹士兵的黑色高帽, 被风吹着, 在冻土上时不时翻滚。


    在前方探路的穆隆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看了看天边的月亮,天空在地平线外已经开始悄悄泛白了。没过一会儿, 他又望向东面影影绰绰的东瀛阵地。


    穆隆有些心虚,回身询问王式君:“大当家的,他们要是把咱们当罗刹兵打了怎么办?”


    王式君拿出望远镜,因为天太黑了,也看不清楚对面什么情况。她咬了咬牙,心一横,说:“能怎么办?打死在这也是命了,就走中间。我觉得咱们要真是罗刹兵,肯定得往两边的树林子钻,那才是真危险。”


    无人区的正中能看见已经被难民踩得瓷实了的小路,在雪地里尤为明显。


    前面探路的人们不得不小心地寻找下脚处,避开积雪下面看不见的弹坑。大家都很紧张,谁也不敢说话,此时只能听见马车轮轴响动的声音。


    “我操!”


    狄安查的马突然惊了,前蹄猛地扬起。这一下,要不是他从小就骑马,及时伏在马上,搁一般人能把腰摔断。在旁边的弹坑里,有半张青紫的,被乌鸦啄去眼珠的人脸正对着他。狄安查用力扯住了缰绳,才安抚住受惊的马匹。


    王式君探出头,打量着那半颗人头,说道:“呵,比起甲午年,还是差太远了,杀他们杀得还不够多。”


    等到天亮,他们才走过无人区。


    到了东瀛人的实控区之后,他们更是不敢休息,只能接着赶路。东瀛士兵的态度比罗刹士兵好了不少,但见识过甲午年那场战争的人们都很清楚,不过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罢了。要不是为了彰显他们与罗刹人的不同之处,早就凶相毕露了。


    远方的战壕旁,时不时有些穿着深蓝色军服的东瀛兵站在掩体后,举着望远镜打量这突然出现的商队。东瀛军队的火炮在更远的地方齐刷刷对准着身后的罗刹军队阵地,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次开火。


    见已经绕过东瀛驻军,王式君拿着马鞭敲了敲马车的木板,喊道:“行了,找个地方休整,等李富贵他们回来。”


    早上太阳刚冒出一点的时候,比夜里还冷。现在已经人困马乏,他们只顾着低头赶路。好在过了没多会,远处出现了一个镇子,或者说,是镇子的废墟。


    镇子的入口立着半截门楼,上面的瓦顶和匾额早就炸没了。街道两旁的土坯房塌得差不多了,墙上布满蜂窝一样的弹孔和被炮弹轰开的大洞。但也能看见几缕炊烟,从那些相对完好的屋顶艰难地升起。


    穆隆率先下马,跺了跺已经冻得发麻的脚。


    他扭头对王式君说道:“大当家,我看见前面有个带顶的房子,能避风,有井。”


    在牌楼不远处,有个半塌的庙。正殿的屋顶庆幸还留着大半,只是院子里旗幡早折了。旁边有一口石井,井绳也在。


    马匹被牵进偏殿,人聚集在正殿。有人迅速用断木和破门板生起了火,火光照亮了布满蛛网和灰尘的残破神像,也照亮了人们疲惫不堪的脸。皮制的水壶早就冻结实了,只能先架在火边烤着。


    乌林妲递给了萨哈良一包肉干,说:“吃饱了先睡会儿吧,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但萨哈良摇了摇头,他想证明自己,帮大家做些什么。他看着乌林妲和王式君说:“刚才赶路的时候我已经睡过了,一会儿大家休息的时候,我也跟着出去巡逻吧。”


    乌林妲本来还想劝阻,但王式君摆摆手,闭上眼睛说:“就让弟弟这么干吧,要不然他心里过不去。”


    她已经累了,倚靠在一张破席子上,裹紧了皮袍子,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乌林妲从货物下面摸出一把手枪,递给了萨哈良:“南边的林子稀疏,这边的山也比北边矮。你要是遇到情况,就开枪,我们能听见,也能过去帮你。”


    萨哈良点点头,将手枪别在了腰间,又背上了弓和箭袋。


    现在,这间破庙里渐渐有了活气,人们也不再沉默了,低低的交谈声响起。有的人在检查武器、整理靴子、给冻疮涂油。但所有人的动作都极为警惕,耳朵仍支棱着,听着外面的风声。


    也有人在神像前的破瓦香炉里插了几根香,时不时走过来几个人,趴在地上磕头。


    “萨哈良,等等,”叶甫根尼医生喊住了少年,他也带着枪,“我跟你一块,我也想出去转转。”


    萨哈良笑着提醒他说:“医生,您是罗刹人,要小心点。”


    叶甫根尼一边干笑着,一边裹紧了围脖,说:“没事,我捂严实点就行了。”


    他们走出破庙的时候,见到穆隆和狄安查也在外面。两个人坐在靠门边的石墩上,分享着装在水壶里的烧酒,目光逐渐涣散。


    见到萨哈良和叶甫根尼走过来,狄安查把酒递过去,说:“你们俩这是要巡逻?喝点吗?”


    叶甫根尼接过酒壶,喝了一口,说道:“是,正好我也想出去看看。”


    穆隆担心地问道:“有枪吗?我们刚才放出去几个探子了,要不转悠会儿就回来睡觉?”


    萨哈良点点头,指了指腰间,说:“乌林妲大姐刚才给我枪了。”


    穆隆伸手从腰间的袋子里抓出来一把子弹,塞到萨哈良手里,说:“那你们一会儿去看看镇子里还有没有开着的铺子,好歹是买点热乎的吃食。今天太冷了,我想着待会儿大当家醒来让她吃点东西。”


    等他们走远了之后,见到里面更惨烈的状况,意识到多半是买不到食物了。


    远处一间相对完整的土房里,有个包着头巾的妇人,正抱着木盆,警惕地朝破庙这边张望一眼,又飞快地缩回头去,关上了歪斜的木门。那屋里似乎还有小孩的哭声,短促地响起,立刻消失,多半是被亲人捂住了嘴。


    那些相对完好的土墙上,用白漆刷着类似于“东亚崛起,和平共荣”一类的标语,显得尤为刺眼。


    叶甫根尼医生叹了口气说道:“萨哈良,你知道吗?我觉得这里就像就像街上两只野狗在撕咬,我们正身处他们血盆大口的牙缝里。”


    萨哈良在断壁残垣间缓慢地走着,他有些迷茫。


    少年说道:“医生,您会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吗?从前,我依靠想找到其他部族和神明支撑着自己,可是现在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我害怕,害怕就算找回图腾柱,也于事无补。”


    叶甫根尼停下脚步,他看了一会儿萨哈良的眼睛,也许是因为太过疲倦,显得有些无神。医生笑着和他说:“不知道该怎么办吗?那可太多了,不管是被法庭判罚罚没财产,吊销医师资格还有在镜镇,那些士兵上门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问少年:“问个问题,你们萨满帮助病人的时候,有遇到明知道对方时日无多,还要想办法治病的时候吗?”


    萨哈良点点头,说:“有的那些老人我照顾他们,或是帮他们处理后事的时候,很多都是这样所以我有时候总觉得自己没那么勇敢,因为我害怕死老人们可能会失禁,可能会身上生疮,尤其是他们空洞的眼睛”


    医生伸出手,摸了摸萨哈良的脑袋,接着说道:“我想起医生之间有句话,叫作‘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所以我很理解,明知道效果一般,但还不得不做的情况。承认自己的不足没什么不好,也正是不足和畏惧才让你谨慎,让你变得聪明。”


    就在医生说话的时候,一枚炮弹飞了过来,在萨哈良的脚下炸开。


    街上突然出现了许多人,他们都被突然飞来的炮弹炸成了血雾。而旁边的民房也塌了,木屑和土块四处横飞,破碎的弹片又划烂了许多侥幸逃生的人。


    “萨哈良,你怎么了?”叶甫根尼疑惑地看着跳到一旁的少年。


    发现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幻象,萨哈良猛地扭过头,看见鹿神正在用他的神力,还原着这小镇被战争碾碎的样子。见少年正在看着他,鹿神摆了摆手,说:“不好意思,我只是突然好奇不瞒你说,也吓了我一跳。”


    叶甫根尼伸出手,拉起了靠在墙边的萨哈良。


    他和少年说道:“不要觉得自己做不到什么,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只会念书呢!为了让我能好好学习,我母亲很少叫我帮家里干农活。那时我正为出身自卑,这导致反正我那时候一件衣服能穿几个月,倒也不是买不起,只是不想给家里添负担。总之,我也是学校里最不招女孩子喜欢的男生。”


    叶甫根尼尴尬地挠了挠头,接着说道:“现在想想,真傻啊!虽然年轻人之中也有恶意,但比起大人们的恶意,那种恶意简直可爱得不痛不痒。而我竟然因为被歧视,放弃了像一个真正的年轻人那样,满是锐气,胆大妄为。”


    听了医生的回忆,萨哈良看着他回应道:“所以其实农活还是应该做?”


    叶甫根尼笑了出来,他说:“对!要是那时候我上完课,就去帮忙捡麦子,每天累得像头牛一样,也就没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虽然萨哈良觉得自己此时就已经累得像头牛一样了,可内心深处不断传来的无力感,只会有增无减。


    而叶甫根尼好像也意识到,现在和那时候的确不同了。至少在他上学的时代,成绩是实实在在的,肉眼可见的反馈。


    医生只好干咳了一声,补充道:“呃总之,那时候我也未曾想过,可以认识你们这么一群人,活出了当年我不敢想的样子。要是和年少时的我说起这些,我可能会怀疑这是哪部小说里的故事。”


    萨哈良摇摇头,他用自暴自弃的语气说:“可我看过你们的小说,那小说开头,一个年轻人要劈开一个老妇人的脑袋!”


    叶甫根尼惊愕地看着萨哈良,问道:“啊?你看的是什么东西?不好意思,我看的小说很少,大多数时间都在看论文可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故事?”


    萨哈良望了眼身后的破庙,说:“我还带着,到时候一定借您看看。”


    说完,他们继续在镇子破败的大街上走。


    偶尔的确会冒出来几个人影,但当他们见到这两名形迹可疑的陌生人时,很快就躲了起来,以至于始终问不到哪儿有还开着门的铺子。不过他们慢慢也明白了,多半已经找不到了。


    萨哈良望着远处的林子,说:“要不我们试试去林子里,看看还有没有松鸡?您拿一根长棍子,不停地打草把它们惊起来就好,然后我再射下来。”


    叶甫根尼提起了兴趣,他点点头,笑着说道:“好啊!”


    但他们没走多远,远方就传来了猛烈的炮火声。


    东瀛军队的炮轰并没有持续太久,他们就像调试在寒风中冻了许久的火炮一样,试探着更远处战壕里躲藏着的那些罗刹士兵。


    即便如此,震天动地的声音依旧令人胆寒。就连树上的积雪都被震了下来,山上的碎石也滚落到山脚。


    里奥尼德及时派出的传令兵,以及前线发出的电报,迅速就抵达了他们的炮兵阵地。很快,他们就报以同样猛烈的炮火,呼啸着飞向东瀛军队的方向,就像是警告东瀛人不要轻举妄动一样。


    阿廖沙副官不停吐着嘴里的土,警惕地掏出望远镜,望向远方。随后,他对一旁的里奥尼德说:“大校,他们这是试探吧?我没看见东瀛士兵的影子。”


    里奥尼德拉起被震到一旁的帕维尔连长,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回应道:“大概是吧,说不定他们觉得低温会把火炮冻坏了。”


    三个人都已经变得灰头土脸,尤其是帕维尔连长,费了半天力气才做好的几枚四四方方的骰子,早就不知道飞到哪儿了。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说道:“为什么我们不能先偷袭东瀛人呢?老是得坐着挨打。”


    里奥尼德想到了先前帕维尔连长聊起的那位新任远东总督,便小声和他们说:“像刚才那种偷袭,我有指挥权,可以率领你们率先发起。但打完之后呢?要是赢了一切都好说,功劳会归结于团长,师长。要是输了呢?罪过只会扣在我头上。”


    听完这些话,帕维尔茫然地看向阿廖沙。


    等到战线附近各处作战单位派出的侦察兵送还消息,确定东瀛军队没有后续动作后,警戒才彻底解除。


    前线的士兵也暂时别想再休息了,接下来几天都要在战壕里蹲着。


    但里奥尼德出身贵族,他自然是可以在战线后方拥有自己的独立房间。尽管军队里有不成文的规定,高级军官要和低级军官和士兵保持距离,可毕竟一同经历了出生入死的战斗,里奥尼德还是邀请阿廖沙和帕维尔和自己挤在同一间屋子里。


    那天早上,帕维尔无所事事地在火炉旁烘烤着靴子,对于里奥尼德的提携,他有些感激,便说道:“大校,有些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和您说。其实我非常感谢你一直以来帮助我,要不是在白山城休整的那天晚上,可能这会儿我已经和预备部队的新兵们一块去当炮灰了。”


    里奥尼德也同样不知道有些话该不该说,他想了一会儿,说道:“这件事你得感谢你的女朋友。”


    “啊?”帕维尔惊讶地看向里奥尼德,“您说安娜?”


    里奥尼德点了点头,他很快就发现话不应该这么说。


    “呃”里奥尼德看见了帕维尔期待的眼神,只好说下去:“就是她的父亲,你知道的,那个外交大臣总之,当时在海滨城,就是远东铁路贯通典礼上,我见过安娜,和她聊过你的事。”


    尽管里奥尼德的话含糊不清,但帕维尔又不傻,早就听明白当时发生了什么。


    这个痴情的年轻人,眼里的火光黯淡下去,喃喃地说道:“是了您出身世袭贵族,的确是更好的选择”


    这句话听得里奥尼德有些别扭,他连忙说道:“听着,帕维尔。你和这里的其他军官不一样,你是个聪明的人,又受过良好的教育最重要的是,你很勇敢,毕竟你还敢”


    后边的话里奥尼德没说出口,毕竟帕维尔还敢追求外交大臣家的小女儿。


    帕维尔掏出安娜的照片,眼睛里泛着朦胧:“但她其实已经有好久没有给我寄过信了。”


    阿廖沙这时候提着水桶走进来了,他问道:“有多久?我怎么记得好像没过几天啊,你那时候还说,要让她帮我介绍姑娘。”


    帕维尔几乎是喊了出来,他说:“半个月了!你能想象这半个月我是怎么度过的吗?”


    “啊?”里奥尼德俯身捡起地上的废纸团,那上面是帕维尔昨天写的酸溜溜情诗,“我的天,你知道这里离首都有多远吗?我发一封加急信都不敢保证半个月能到。”


    帕维尔收起照片,又恢复了以往的笑容,深情地说道:“大概,这就是爱情吧。”


    下午,他们从战线后的休息处出来,赶到前线去执行每日的巡视任务。


    而在他们走进战壕之前,却发现阿列克谢助祭正带着一群携带着各式摄影器材,穿着讲究又干净的人,正在那边等待着。


    里奥尼德看见,阿列克谢助祭的眼睛下面也冒出黑眼圈了。尽管他看上去一贯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但助祭似乎总能有自己排解烦心事的办法,像现在这样阴郁,还是头一回。


    阿列克谢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说话的声音有些虚浮:“大校,我申请让记者们先来咱们营了,您看看应该怎么安排?”


    里奥尼德打量着那些记者,他们的胸前都别着总参谋部派发的特许通行证标识,还派给他们两个勤务兵帮忙搬器材。那些勤务兵年纪比阿廖沙小一些,正费力地扛着三脚架与相机,皮包里时不时能听见什么东西的碰撞声。


    记者先走上前,和里奥尼德握手:“大校您好,我是帝国新闻报的记者,负责此次采访拍摄事宜。”


    里奥尼德回应道:“里奥尼德·勒文,精锐营营长,你可以向我提要求。”


    听到这个名字,那位记者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里奥尼德:“啊,原来您就是勒文大校。您的名字我们早有耳闻,碰巧,先前我们也采访过您的父亲。”


    考虑到记者作为新闻界的从业者,里奥尼德实在是不知道他那句早有耳闻究竟是不是讽刺。


    说完客套话,记者接着说道:“既然由您负责,那就好办了。总参谋部已经意识到东瀛人在宣传上的努力,正破坏我们在远东地区与本地人亲善的努力。因此,我们需要记录下前线士兵的英勇,证明帝国是不可战胜的!”


    里奥尼德对此表示怀疑,但还是点点头,说:“那您跟我走吧。”


    记者小心地跟在后面,那战壕比他想象中更幽深。也许是里面蹲坐在地上的士兵太多了,他们呼出的热气让积雪在战壕边缘凝固成肮脏的冰壳。为了躲避寒风和时不时经过的士兵,每隔五步就会挖出一个凹槽,有些士兵蜷缩在那里休息,双目无神地打量着首都来的记者。


    “注意!”阿廖沙喊道,声音有些没底气,“这是总参谋部派来的记者,他们要记录你们的英勇!”


    战壕里的士兵们极为疲倦,就算最年长的也不过三十岁,眼角的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火药渍。


    当记者向他们提问时,士兵就好像早就知道记者想听什么。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稀稀拉拉地喊道:“上帝保佑皇帝,春天到来时我们将驱逐黄皮肤的异教徒。”


    而紧接着,旁边也有人在窃窃私语:“还要等到春天?这里的鬼天气跟咱们那一样,等春天冻土化了,战壕里翻浆,你那脚都得泡烂。”


    记者对这样的场景很不满意,他也不避讳士兵们的忌讳,直接问道:“大校,您猜测一下,东瀛人下次进攻会是什么时候?”


    “啊?”里奥尼德被他这突然的提问吓了一跳,“你要让我猜他们昨天突然炮击了我们的阵地,我猜大概一周内可能会正式发起进攻吧。”


    听到这句话,记者才满意地合上了采访本。


    他看着里奥尼德,笑着说道:“很好,我可以等到那一天,就拍这个。正所谓将门出虎子,我相信,勒文大校一定能指挥我们的士兵们,再一次击退,甚至击败东瀛人吧?”


    “啊是的。”里奥尼德此时对这件事情,已经没那么多信心了。


    而刚才始终没说话的阿列克谢则是凑了过来,他好像还有些犹豫,但很快就坚定了信心。助祭将里奥尼德拉到一旁,小声问道:


    “大校我觉得军士们的士气不太好,是不是可以让主教来,给他们做一次战地弥撒?您知道的,士兵们大多是虔诚的信徒而且,我也希望能让记者报道神职人员的英勇。”


    第122章 神罚


    里奥尼德不知道阿列克谢助祭是作何用意, 但还是默许了他的想法。


    教会事务本就与军方相对独立,就算助祭不问,里奥尼德也没有拒绝的合理理由。要是按伊瓦尔主教的行事风格, 只会自顾自地就带人过来做弥撒了。


    此时, 伊瓦尔主教快步在战壕里走动着,对于阿列克谢自作主张的要求,他似乎有些不满。那些记者们则是跟在他身后,着急地等着拍下战线上最神圣, 最有力量,最能代表帝国精神的那一刻。


    主教觉得不满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不想上前线, 更不想被助祭擅自安排。最终果真如里奥尼德所说,只不过两天后,东瀛人就真的发起进攻了。


    子弹时不时从战壕上空呼啸而过,勤务兵们示意大家弯腰前进, 而伊瓦尔主教这时候把阿列克谢助祭拉到一旁, 声音很小,但仍能听出语气里的愠怒:“说吧,下贱的东西, 叫我来前线想干什么?不只是为了给士兵做弥撒这么简单吧?”


    阿列克谢助祭的表情有些委屈, 他小声回应道:“主教大人, 您说希望能让记者帮助您的计划我想,要是在弥撒的神圣后, 再让人们见证大校放走那些通敌本地蛮子的罪恶, 说不定效果更好”


    伊瓦尔主教看着阿列克谢的脸若有所思,很快,他露出笑容, 说道:“怎么?不想护着你的勒文大校了?”


    阿列克谢低着头,说:“我我只服侍您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伊瓦尔主教满意地伸手过去,想在阿列克谢身上摸一把,但记者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了。


    “主教大人,”记者朝人们摆摆手,“我们需要快一点,虔诚的士兵们等待您许久了。”


    帝国的正教教会历来有随军出征的传统,为了这次能在全国上下曝光的圣事,伊瓦尔主教派人搬来了他能调来最神圣的圣物。


    两个勤务兵搬着可移动的折叠祭坛,在战壕内侧的,掩体更高大安全的空地上展开。士兵们已经提前在战壕里挖出了可供祭坛嵌入的壁龛,也让出了位置,供主教为人们赐福。当祭坛展开时,那里面画工精美的三联圣像画让在场的人们都跪在了地上。


    圣像画就像是屏风一样,外框镀金,上面有三个尖尖的角。在正中间是端坐着的圣父,在祂的身边包围着天使与使徒们。左侧则是圣子在十字架上为世人受难,那被长矛刺出的圣痕显得格外醒目。在右侧,则是天使报喜,告知圣母受圣灵感孕的场景,以几只灵动的白鸽象征着圣灵的无处不在。


    而里奥尼德靠在战壕冰冷的墙壁上,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切。


    伊瓦尔主教逐一拿出圣事所需的器物,例如金制的圣杯,黄铜的香炉。为了这次弥撒,他甚至穿上了一身更华丽肃穆的新祭披,用的是罗马帝国贵族们最喜爱,也最尊贵的紫色,以骨螺染制而成。


    士兵们将褶皱的军服尽量扣好,用脏污的袖子抹去脸上的污渍,或是理顺乱糟糟的头发。


    农民出身的阿廖沙副官,平时只见过那些小教堂的神父做弥撒,从没见过规格如此之高的圣事。此时,他好奇地望着主教手中那些圣物,暗自在内心感慨,要是能让妈妈和妹妹一同领受神恩就好了。


    随着乳香的香气在战壕之中蔓延,就好像连日的炮击似乎也默契地停歇了片刻。


    在一串漫长的祷词之后,伊瓦尔主教的声音,努力想穿透这片被死亡浸透的空气。他最后说道:“以父、及子、及圣灵之名”


    里奥尼德还记得上次伊瓦尔为他行圣餐礼时的场景,于是他刻意地向人群后躲了几步,把身旁的阿廖沙和帕维尔推了过去。


    他小声和他们说道:“你们俩先去吧。”


    记者们自然不能错过这样具有传播性的场景,他们快速地记录着,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摄影师自然不能冒犯神圣的弥撒,他的相机镜头没有将祭坛取景,而是对准了主教高举圣杯的瞬间,对准士兵们低头祈祷的侧影。


    伊瓦尔主教拿起代表圣体的白面饼,放进阿廖沙的口中,随后微笑着为他祈福,说道:“为皇帝陛下,及所有为信仰与祖国而战的勇士祈祷。”


    “啪!”


    闪光灯猛地亮起,阿廖沙副官被吓了一跳,挺直了腰板,眼里映照着与战壕里的阴暗截然不同的光彩。


    里奥尼德看见,记者满意地笑了。这张特写,无疑将成为报道的亮点。


    记者凑到里奥尼德身旁,小声和他闲聊着:“大校,您觉得怎么样?先前听说,您原本是名人类学学者?学术与艺术有相似之处,您看我们取材的时候,是不是与田野调查有异曲同工之妙?”


    里奥尼德礼貌地笑了笑,回应道:“那只是过去了。但我认同你的说法,的确相同。”


    记者看着伊瓦尔主教和阿列克谢助祭为他们分发圣餐,接着说道:“弗拉基米尔元帅如今可是焦头烂额,战争已经持续半年了,但他仍然没有撕开东瀛人的防线。您知道的,达利尼要塞的守军就快要坚持不住了。”


    里奥尼德不知道记者为什么和他说这些,也许只是先前采访过父亲吧。


    他疑惑地问道:“你的意思是?”


    记者摇了摇头,说:“我没什么意思,您在战场上奋勇杀敌,能多少为您的父亲解围。达利尼要塞的守军指挥官是皇族出身,所以陛下对这件事也是大为光火。”


    之前和帕维尔聊起的那位新任远东总督开始在眼前浮现,里奥尼德现在明白了,总督多半想把远东战场上的失利,甩到勒文家族头上。


    记者的手没有停下,他继续在本子上写着新闻稿。过了一会儿,他接着和里奥尼德说道:“琥珀海舰队出发时,我采访过您的哥哥。老实说,海军上下对这次远征心里没底,尤其是您的哥哥,他甚至直言这是送死。”


    他笑着看向里奥尼德,说:“当然,那部分采访我给删掉了,这个您放心。”


    里奥尼德知道这些记者主动提起什么罕见的消息时,多半是想要交换。于是,他说起了自己的看法:“我不知道你怎么想,大多数年轻军官都渴望能建功立业,但似乎高层们不这么看。他们更倾向于不犯错,所以我们在战略上丧失了太多主动性。”


    记者却接着摇头,他说道:“事实上,我听说军队在侯城一带聚集,是您父亲的命令。他对陛下的汇报是,由于在战前东瀛人发动偷袭,我军丧失了主导权所以您父亲希望至少等到军队全部就位,再发动总攻。但显然,同为皇族出身的总督大人不这么想,对吧?”


    也许是新闻从业者的胆子更大一些吧,里奥尼德没想到他竟然敢说得这么深。


    他看着记者手中的笔头,说:“显然总督更懂陛下的想法”


    记者将笔记本又翻了一页,说道:“您去过东瀛吗?”


    里奥尼德摇摇头,他不仅没去过,也对这个遥远东方的岛国没什么认识。


    记者望着战壕深处,浓雾正在蔓延进来。他说:“很巧,陛下早年间访问东瀛的时候,我那时候还是个助理,有幸跟随采访团去过一次。不瞒你说,那是一个非常贫困的国度,你所见的一切体面,都是东瀛人努力包装出来的。所以我其实更倾向于您父亲的看法,我们只要和他们耗下去就足以拖垮他们了。”


    他写完这张新闻稿,微笑着抬起头对里奥尼德说:“当然,您作为军官当然比我更懂战斗。我只不过因为采访,对各方的情况了解更多。”


    “轰!”


    战场上的敌人从未真正配合过任何表演,哪怕是神圣的仪式。东瀛人的炮火终于对准了里奥尼德所率领的精锐营阵地,士兵们开始慌乱。


    炮弹在战壕外爆炸,冲击波掀起了冻硬了的土块,碎石如雨点般砸落。阿列克谢助祭死死地护住了祭坛,没有让它倒下。伊瓦尔主教则是按住金杯和香炉,又掸去了身上的尘土。


    记者们从短暂的惊惶中恢复,眼中却放出兴奋的光。


    对于他们来说,这并非意外,这是天赐的戏剧高潮。里奥尼德看见记者在本子上快速写着:“炮火中的神圣时刻——神父巍然不动,圣杯稳如磐石!”


    紧接着,闪光灯接连亮起,拍摄保护圣物的伊瓦尔主教和阿列克谢助祭。


    如果说先前伊瓦尔还对阿列克谢的擅自决定感到不满,但现在,他被士兵和记者包围着,自己的权力欲望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他张开双臂,对士兵们大喊着:“看啊!那些黄皮异教徒如同地狱里满溢而出的魔鬼!而你们!是上帝最虔诚的战士!现在!向东瀛人倾泻你们的怒火吧!”


    伊瓦尔的振臂一呼起了作用,士兵们立刻就位列队,等待大校下达命令。


    而相机快门的声音急促响起,捕捉着主教沾满尘土却依旧庄严的侧脸,捕捉着士兵们在爆炸后更加坚定的眼神。


    里奥尼德拔出指挥刀,喊道:“立刻就位!帕维尔连长!带你的人护送神职人员撤离!”


    但还没等帕维尔连长回应命令,也没等伊瓦尔主教开口,阿列克谢助祭就向人们喊道:“我们是上帝的神使!是传播福音的战士!我们不会离开,我们要见证陛下的近卫军击溃东瀛人的时刻!”


    又是一阵快门声,噼里啪啦像是枪声一样。


    里奥尼德只好吩咐道:“帕维尔,保护好他们,给他们发枪防止意外。”


    命令下达完毕,里奥尼德拿起望远镜,看向远方。在东瀛军队的阵地上,如同海水一般的士兵正汹涌地发动冲锋。


    当士兵们准备接战的时候,里奥尼德听见那名记者在旁边说道:“大校,您看,明显东瀛人比我们更急,对吧?”


    炮火突然变得更加猛烈,透过望远镜,里奥尼德看见前沿的战壕阵地正在土崩瓦解。无论是欺骗还是命令,那些东瀛士兵自杀式地向前冲锋,他们高喊着万岁,随后便被自己人的炮火吞噬。


    掩体在坍塌,残肢与冻土一起被抛向浑浊的天空。最初的命令、咒骂与哀嚎,都被这毁灭的巨响吞噬。


    然而,伊瓦尔主教和阿列克谢助祭没有随最后撤退的记者团离开。他那身华丽的深紫色祭披,此刻沾满了泥点。


    他和助祭站了起来,没有走向安全的后方,而是转向了正面——远处,透过尚未散尽的烟尘,已经能看到东瀛士兵的身影,如同潮水般漫过焦黑的坡地,凶猛地涌来,步枪上的刺刀反射着冰冷的微光。


    “看那些东方的异教徒!”


    伊瓦尔主教干脆扯下身上碍事的祭披,张开双臂,像是漆黑的乌鸦一般叫喊着:“看哪!他们来了,带着异教的旗帜和杀戮的欲望!”


    他一手紧紧攥着胸前沉重的镀金十字架,另一只手指向那片汹涌而来的浪潮:“但你们站立的地方,是受祝圣的!你们的胸膛后,是家园、是教堂、是皇帝托付给我们保卫的土地!上帝与你们同在!”


    里奥尼德高举着指挥刀向士兵们下令,阿列克谢助祭则是紧紧跟随在一旁,时不时用他稚嫩的嗓音高诵经文。


    “射击!”


    随着里奥尼德命令,机枪开始嘶鸣,步枪射击声密集响起。子弹不断地飞过头顶,或是打在战壕前的沙包上,激起一阵烟雾。一颗流弹擦过祭坛桌,将那个精装的福音书封面击穿,纸屑纷飞。


    有位趴在伊瓦尔主教附近不远处的年轻士兵,在换弹夹时手抖得厉害,几乎抓不住枪了。伊瓦尔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你以圣父之名受洗!不要羞辱你心中的神!”


    那士兵浑身一震,猛地咬紧牙关,腮帮鼓起,狠狠地将子弹压入弹仓,探身向外猛烈开火。


    但东瀛人几乎已经不计代价,发誓要拿下这片阵地。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已经近在咫尺,里奥尼德在击毙了举着日章旗的东瀛士兵之后,再次拔出指挥刀,高喊道:“近卫军的战士们!上刺刀!将敌人打回去!”


    东瀛士兵越来越近,他们已经逼近战壕附近的防御工事了。


    “轰!”


    随着几声巨响,东瀛军队的工兵拼死炸开了阻碍冲锋的铁丝网和拒马,而两侧友军的防线已经开始动摇。


    伊瓦尔主教没有选择继续宣讲下去,他甚至来不及带走祭坛,只是怀抱着自己那些纯金的圣物,准备离开前线。


    在混乱之中,里奥尼德冷笑了一声。他想,当然不能指望这些神职人员留在原地抵抗敌人,他们不捣乱就不错了。


    那些东瀛士兵已经逼到眼前,他们将刺刀举向身前,希望用跑动带来的巨大冲击力让敌人胆寒,不停怪叫着冲向战壕。


    时间到了,里奥尼德站了起来,他大喊道:“冲锋!”


    早已准备就绪的士兵们从战壕里一跃而出,迅速与杀红了眼的东瀛士兵肉搏。


    “砰!”


    里奥尼德听见身后传来了手枪的声音,他回过头,看见阿列克谢助祭正举着手枪,眼睛里满是慌乱。


    “阿廖沙!过来把助祭带走!还有主教!”里奥尼德转头向身旁的阿廖沙喊道。


    但阿廖沙神情惊恐,他指着伊瓦尔主教,回应道:“大校!主教中弹了!”


    伊瓦尔主教手中抱着的圣物纷纷洒落在地上,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用力捂着自己的胸膛。因为疼痛,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鲜血从弹孔里汩汩流出,他没有向战壕内侧倒去,而是趴在了战壕外侧的墙上。


    紧接着,一名东瀛士兵也被击中,从战壕上方摔了下来。身边的几名士兵立刻向前,将那名士兵刺死。


    “好枪法!”里奥尼德快步走上前,拍了拍阿列克谢的肩膀,随后下令,“医疗兵!赶紧把主教抬走!去找军医!”


    阿列克谢助祭没有去管伊瓦尔主教,而是接替了他的宣讲,喊道:“不要看他们的刺刀,要看你们心中的十字架!”他的声音因极度用力而颤抖,却有种狂热的穿透力,“每一颗射向仇敌的子弹,都是对异教徒的神圣回应!每一滴为信仰和祖国流出的血,天使都在记录!天国的大门,为勇士敞开!”


    因为他清亮的声音,士兵都看见了已经倒下的伊瓦尔主教。他的中弹并没有让士兵畏惧,而是更加愤怒。他们大吼着将阿列克谢助祭护在身后,随后冲出了战壕。


    终于,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东瀛人的这一次冲锋被击退。那汹涌的潮水缓缓退去,只留下阵地前一片狼藉的尸体和伤者痛苦地呻吟。


    这场猝不及防的遭遇战一直持续了两天,见这道防线无法被突破,东瀛军队又转去其他的方向。结束战斗之后,战壕里存活下来的士兵们已经像血人一样了,几乎看不清面容。


    里奥尼德驱赶着围在战壕前的乌鸦,喊道:“阿廖沙?阿廖沙在不在!还有帕维尔连长!”


    “到!”


    两个有气无力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里奥尼德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向他们问道:“怎么样?受伤了吗?”


    帕维尔的脸上满是血污,他夹着香烟的手指颤抖,干笑着说道:“还行,除了骨头酸疼,没感觉哪儿有伤。”


    而阿廖沙副官则是面无表情,他对里奥尼德说:“大校,先前战事太激烈了,我没和您汇报伊瓦尔主教已经死了。”


    “死了?”里奥尼德没想到,这么一个恶贯满盈的人,最后死得能这么痛快。他环视着战壕里,想找到那个戴着白色金边头纱的助祭,但没有看见。他问道:“阿列克谢助祭呢?他在哪儿?”


    阿廖沙抬起头,看向里奥尼德,说:“他他应该是回去了吧,在营部那个战地医院帮忙,应该是,昨天他就走了。”


    里奥尼德伸出手,拉起阿廖沙和帕维尔,说道:“好了好了,该换防了,咱们能去歇两天了。想喝酒吗?我让他们找点肉下酒吃。”


    在回去的路上,帕维尔专门找了个没有沾着血迹和硝烟的雪地,只为了把手搓干净,然后掏出怀里那张安娜的照片。


    过去两天,东瀛人持续不断地进攻让他们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里奥尼德看了眼手表,刚刚经历过殊死战斗,他已经不在乎什么规矩了,说道:“我要说句亵渎的话,你们不觉得伊瓦尔主教死得太容易了吗?我还以为能看见他被绑在火刑柱上呢!”


    阿廖沙想了想,说:“不管怎么说,好歹是个主教在他做弥撒的时候,我还在想,要是能让我妈妈和妹妹看看就好了。”


    帕维尔倒是和里奥尼德一样,对这些神职人员满不在乎。


    他坐在马背上,弯着腰,说道:“随便吧,至少他死前也算是有点用。要不是他来这么一趟,就前几天的士气,真有点危险。”


    阿廖沙想到昨天就回去的阿列克谢助祭,说:“咱们去看看助祭吧,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里奥尼德点了点头,他想,一会儿带着酒过去,大家一起喝一点。


    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营部时,传令兵骑着马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


    见到里奥尼德,他只是匆匆地敬礼,随即说道:“大校!您快回去看看吧!宪兵队来了!他们把营地包围了!”


    里奥尼德来不及反应,立刻快马加鞭,朝着营部跑去。


    他做了许多猜测,要么是团部怪罪他让伊瓦尔主教上前线,最后导致主教死亡,毕竟团长先前整天和主教凑在一块。要么是难道先前他放走新义营的事传出去了?里奥尼德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到从叶甫根尼医生的诊箱里,搜出了东瀛人的药物。当时自己满脑子都是萨哈良,甚至忘了销毁证据了。


    等他们冲进营部的时候,那些戴着袖标的宪兵早已在院子里等候了。


    宪兵手里有督查军队和一切随军人员的权力,打头的军官语气很冲,他扬着下巴,对里奥尼德说道:


    “大校,您的精锐营里有人向我们汇报,您的随军牧师,阿列克谢助祭涉嫌枪杀远东教区的伊瓦尔主教。现在,需要您把人交出来,我们要把他带走。”


    第123章 受膏礼


    里奥尼德内心中有种直觉, 他不能让宪兵现在就把阿列克谢助祭带走,这里面可能有误会,至少也要留出调查的时间。


    他快速想出了办法, 瞪着那位宪兵队的军官说道:“上尉, 我提醒你,近卫军隶属于陛下直接管辖,如今陛下则是将指挥权暂交远东总参谋部执行。因此,你无权从我这里抓人走, 我要求移交军事法庭处理,或是建立特别委员会。”


    也许宪兵队没想到里奥尼德会这样应对,他愣了一下, 语气缓和了许多,说:“但我接到了指控,就必须要回应。”


    里奥尼德看了眼旁边的阿廖沙副官,说道:“你知道的, 你提出的指控是多么严重的罪行, 这对近卫军的荣誉损伤极大,何况是刚刚打了胜仗的精锐营。这样吧,你给我留出一天时间, 我亲自将嫌疑人交给团部。”


    见里奥尼德这么说, 宪兵队的军官也不好反驳。他犹豫了一会儿, 对身后的士兵下令道:“撤离!”


    里奥尼德回头看着身后的两人,示意他们一同跟上。


    在寻找阿列克谢助祭的路上, 里奥尼德气愤地一拳锤到墙上。他不知道这些宪兵平日里都得到了哪位高官的授意, 以至于他们竟然敢擅自介入近卫军内部的事务,毫不留情面地试图到近卫军驻地抓人。


    院子里那些疲惫的士兵也好奇地看向正在撤离的宪兵队,也包括那些拿着药品, 往返忙碌的医疗兵们。


    帕维尔紧紧跟在后面,他疑惑地问道:“大校,怎么回事?他们是不是说助祭打了主教黑枪?”


    里奥尼德冷笑着,说:“以他对阿列克谢助祭的所作所为,助祭直到今天才动手,那才叫奇怪。”


    而更了解阿列克谢助祭的阿廖沙,则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他问道:“可是助祭和我说过,他觉得主教对他很好啊?而且,那天在战壕里做弥撒的时候,助祭也很配合主教主教中弹后,他还接下了鼓舞士气的职责,比主教要勇敢多了。”


    里奥尼德敲响了阿列克谢助祭的住处房门。


    “助祭?你在里面吗?”里奥尼德敲了几声,里面都没有回应。


    里奥尼德又敲了一下,喊道:“阿列克谢助祭?”


    “砰!”


    阿廖沙猛地将房门踹开,他比在场的两个人都更担心阿列克谢的安危。


    房间里空无一人,那里面像是特意整理过,床铺的被褥都折得整整齐齐。窗户打开了一道缝,桌上摆着一本圣经,旁边的花瓶里还插着一支形状漂亮的树枝。


    毕竟现在时值寒冬,也只能插树枝了。


    里奥尼德问道:“阿廖沙,你觉得阿列克谢助祭会去哪儿?”


    阿廖沙拿起了桌上的圣经,那里面有些纸褶皱了。他翻到那一页,上面好像有泪痕,是旧约中亚伯拉罕向上帝燔祭自己独子以撒的那一张。


    他想了想,说:“会不会在教堂?”


    他们三人快步走出神职人员的住处,穿过教会医院。这里的教堂不大,因为无法容纳这么多士兵,所以最近很少在那里举行仪式了。


    “大校,您是要找神父吗?”


    见到里奥尼德步履匆匆地想要进入教堂,一名牧师向他问道。


    里奥尼德没管他,自顾自地推开教堂的大门,见里面空无一人,才问他:“你看见阿列克谢助祭了吗?”


    牧师摇了摇头,说:“没有昨天助祭回来,得知主教的死讯之后,他就没从房间里出来过。唉,看得出来,助祭真的很在意主教,我看见他都哭了。”


    里奥尼德感觉到奇怪,他接着问道:“伊瓦尔主教是怎么死的?”


    牧师茫然地看向里奥尼德,说:“不是中了东瀛人的流弹吗?这些黄皮的异教徒畜生前天士兵们把他抬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断气了。”


    里奥尼德察觉到了助祭可能去的地方,他继续问道:“伊瓦尔主教的尸遗体,遗体在哪儿?”


    牧师指着教会医院的方向,说:“就是在医院里的停尸间,上午刚刚处理过士兵们的遗体,现在那里应该只有主教在——”


    还没等牧师说完,里奥尼德他们三人便向着医院跑去。


    宪兵队来近卫军驻地抓人的事情,这会儿已经传遍军营了。当里奥尼德带着两个人在院子里穿行的时候,那些士兵也看着他们,互相窃窃私语。


    里奥尼德不得不先停下脚步,朝他们大声命令道:“我先警告诸位,你们是近卫军的士兵,请时刻留心自己的荣誉感。假如之后被我发现,你们在私下里流传着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我想,你们应该不愿意自己的嘉奖令变成关禁闭吧?”


    士兵们纷纷闭上了嘴,连忙向里奥尼德敬礼。


    教会医院的停尸间不难找,先前他们就来过几次。那里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股浓烈的血腥臭味。


    里奥尼德也顾不上敲门,猛地将房门向外打开——


    此时,不知为何靠在房门上的军医摔了出来,仰躺在地上。里奥尼德看见军医,问道:“怎么是你?我不是把你调走了吗?”


    眼前这个人就是解剖赵先生的那位军医,他从地上爬起来,紧张地对里奥尼德说:“大校前线缺医生,所以把我调过来了您赶紧进去看看吧,那个小牧师,他”


    里奥尼德瞪了他一眼,走了进去。


    此时,背对着人们的,是阿列克谢助祭那纤细瘦弱的背影。


    里奥尼德试着和他说道:“助祭我知道也许你在为主教的离世而感到难过我们都相信你不是凶手,要不要和我们聊聊?”


    “不!我不难过!”


    阿列克谢助祭趴在伊瓦尔主教的尸体上,撕心裂肺般喊叫着,他的肩头颤抖,好像在抽泣。


    军医躲在了里奥尼德身后,小声说道:“大校他他把主教算了,您自己看吧。”


    就在军医话还没说完时,阿列克谢助祭转了过来。


    阿列克谢的左手提着伊瓦尔主教的头,毕竟他不如军医更了解人体结构,脖子被剁得稀碎,还露出了颈椎骨。右手攥着一颗心脏,从冠状动脉那还能看见里面淤积的血栓。原本白皙的脸庞则是沾满了血,头上的金边白纱也被血液染红。


    阿廖沙和帕维尔被吓得一齐向后退了几步,撞到了房门。


    里奥尼德也不忍看下去,他只好对他们两个人说:“你们俩先把军医带走带到哪儿都行!先关去禁闭室!”


    听到自己终于可以离开了,军医长出一口气。


    现在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里奥尼德试着和助祭沟通,他压住颤抖的声音,温柔地说道:“助祭不,阿列克谢。我知道伊瓦尔在你的身上做了太多可怕的事情,你我想,是不是可以和我聊一聊?请相信我,我们会想办法帮助你的。”


    但阿列克谢只是盯着里奥尼德,他从未如此直白地看着里奥尼德,印象里,还只有在镜镇教堂的时候。那时,他一直在伊瓦尔的身后,瞪着里奥尼德。


    阿列克谢的声音里仿佛有许多埋怨,他喃喃地说道:“大校,您为什么不想要我?”


    “要你?”里奥尼德疑惑地看着他,“我不是允许你跟着精锐营,为他们做弥撒做祈祷了吗?”


    阿列克谢的手仿佛攥紧了一些,就像错觉一样,好像隐约感觉伊瓦尔的心脏跳动了几分。


    他紧盯着里奥尼德,想扯开自己的祭袍。就在他这么做的时候,有些血水顺着他洁白的胸膛滑了下去。他哀怨地说:“您为什么不愿意享用我?”


    这下,轮到里奥尼德向后退了几步。他紧张地说:“啊我想我可能对你并没有那样的而且为什么要用享用这个词?你又不是物件”


    里奥尼德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因为他感觉,在听见不是物件这几个字之后。阿列克谢的眼睛亮了几分。


    反驳享用一词,这就是人类学学者对于语言的敏感吧,里奥尼德在心里嘲笑着自己。


    阿列克谢的眼神从没有离开过,他的脸上露出笑容,眼睛里有许多狂热。他的声音大了些,说道:“伊瓦尔命令我,他让我出卖您,将您放走土匪的事情上报团部,送您上军事法庭,甚至以通敌罪名将您处决。所以,我就把他杀了,您喜欢吗?”


    “呃”里奥尼德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我首先要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但”


    阿列克谢的声音更大了,几乎是喊了出来,还带着哭腔:“即便是这样也不可以吗?您看看我吧!您看看我,我难道不比那个部族野人更美丽吗?你们这些男人不是更喜欢我这样的吗?我精通一切你们贵族喜欢的玩法,可以承受您的一切发泄。即便如此,您也不想要我吗?”


    里奥尼德干咳了一声,他说:“咳比起这些可以和我说一说,伊瓦尔主教到底是怎么死的吗?我想我可以通过这些事情,在军事法庭上帮你脱罪”


    阿列克谢轻轻叹了口气,他用力地将解剖床上那具无头尸体扯到地上。在伊瓦尔的胸前,有一个已经看不出血色的窟窿。


    阿列克谢手里的头颅和心脏从未放下,他看了眼门外,说道:“就是这样,是我在背后打了黑枪。”


    里奥尼德指着门外,问道:“是不是被那位军医举报的?是不是他又擅自动了尸体,然后察觉到异样?”


    经历了太多死亡,现在里奥尼德也能看出来了,那具尸体的枪伤明显是从背后打的,因为胸前的窟窿实在太大了。


    阿列克谢点了点头,接着说道:“这不重要了大校,我觉得,您才该是坐在王座上的那一个。您本该像一头骄傲的雄狮,而不是被这些宵小欺辱!您为什么已经遗忘了您曾经口中的超人,而甘于做一个末人?您可以做我的凯撒,我的苏丹,我的万王之王”


    里奥尼德连忙打断了他,说:“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你的历史挺好的。”


    阿列克谢露出了绝望的表情,他高高地举起手中的心脏,就像国王手中的王权宝球一样。由于已经停尸了几天,心脏里的血液已经凝固,被他用力一攥,里面的血块如同果冻一样落了下来,落到了他的头上和脸上。


    里奥尼德惊讶地张开了嘴,他见到了美丽是如何一步步被摧残至今,但仍然在污血中绽放。那一刻,他感到了一丝触动,来自于在战争中逐渐麻痹的内心。


    更重要的是,他想到了萨哈良在羊肠占卜时,也曾经做过类似的动作。只不过,一个指向创造的生,一个指向毁灭的死。


    他叹着气,问着阿列克谢:“我我其实想问问,你这莫名的执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说起这些话,阿列克谢也反问道:“我也问问,您对那部族野人的执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里奥尼德不想他用这些侮辱性的话称呼萨哈良,反驳道:“阿列克谢他不是野人,没有人是野人,我们都只是人而已。你不知道我们都经历过什么,我没法告诉你我对他执着些什么。现在,我就和月亮下嚎叫的狼一样,而月光不会为我的嚎叫做出任何回应。”


    阿列克谢小声说道:“可是您明明可以选择我我会取悦您,也会回应您的所有要求”


    这时候,把军医拉去关禁闭的阿廖沙和帕维尔也回来了。


    阿廖沙试着和阿列克谢说道:“阿列克谢能不能先把先把你手上的那些东西放下?你可以和我们聊聊,大校他他很想帮助你,至少不能把你送上军事法庭。”


    帕维尔也帮忙劝他,说:“是啊,我们都知道伊瓦尔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肯定不能因为这件事就枪毙你!”


    阿列克谢垂头丧气地随意将伊瓦尔的脑袋扔到一边,它像皮球一样在地上滚动。而那颗心脏,则是被他随手塞了回去。


    见阿列克谢终于冷静了一些,阿廖沙和帕维尔冲上去,将伊瓦尔的头踢得远远的。他们也顾不得身上的血污,强行将他拉到水槽边冲洗干净。


    完成这一切后,里奥尼德和阿廖沙说道:“阿廖沙,你先陪阿列克谢一会儿,和他聊聊,”他又看向帕维尔,“帕维尔,你跟我去找一趟记者。”


    在刚才,里奥尼德快速构思出一个计划,但他不确定那位总参谋部派来的记者会不会愿意帮助他们。


    经过院子里的时候,刚才在那里交头接耳的士兵已经散去了。帕维尔跟在里奥尼德的身后,问道:“大校,您是不是借舆论向宪兵队施压?但我觉得,还是要现实一点,助祭要被送去军事法庭肯定是既定事实了”


    里奥尼德当然知道,他回应道:“我明白,不可能做无罪辩护的,我只能想怎么帮他减轻处罚。”


    他们敲响了房门,而记者好像已经在那里等待许久了。


    他将两人请了进来,直接就说道:“大校,你多半是为了那位小助祭来的吧?”


    里奥尼德点点头,说:“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我想,有没有可能将伊瓦尔主教的恶行披露出来?比如说,您将这个案件报道出来——”


    记者摇了摇头,打断了里奥尼德的话,说道:“虽然我对其中的秘辛非常感兴趣,但,这根本就不可能报道出来。陛下的确对教会颇有微词,但您要知道,如今是战争的关键时期,死几个神职人员都是小事情。”


    里奥尼德紧张地说道:“有没有可能,可以将这件事情报道为教会内部肃清腐败分子的行为?”


    记者笑了一声,说:“大校,这倒是给了我一些想法。首先,根据我的经验,伊瓦尔的死一定不会被报道为助祭因为各种理由痛下杀手,他多半会被报道成死于东瀛人之手的虔诚信徒。说不定,很快你就要看到远东教区为伊瓦尔申请封圣了。也说不定,陛下甚至会亲自促成这件事,以后你们就要叫他圣伊瓦尔了。”


    里奥尼德看了眼身旁的帕维尔,心想,封圣这件事一定不能让阿廖沙知道。毕竟,他的信仰最坚定。


    见里奥尼德态度强硬,记者又想了个方法:“也有可能这件事能发给首都那些少数派报纸。”


    帕维尔对这些事情倒是早有耳闻,他惊讶地说道:“您指的,是那些革命党人吗?”


    记者只是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他说:“但我也要警告大校,您应该知道,当年前陆军中将作为霜月党人的徒子徒孙,策划的那次暗杀造成了多大的影响。陛下的特勤部门立刻就能定位到,是您在向那些报纸供稿,所以千万别干。”


    里奥尼德沉思着,他问道:“您既然说,伊瓦尔会被宣传成这样的典型那我是不是只要在军事法庭上拿出足够的证据,至少能让助祭免除一死?”


    记者想了想,说:“那我倒是不确定,反正陛下经常特赦毕竟,上一个被判定罪大恶极的,还是索尔贝格家族的伊凡部长呢!不也一样只是流放吗?”


    听到索尔贝格这个遥远的名字,里奥尼德有些恍惚。


    离开记者住处的时候,他最后对两人说道:“反正你们就不要想主流报纸能帮你们了,我们只不过是奉陛下命令,替他制造新闻,装饰舞台的人而已。”


    在回去的路上,里奥尼德一直在心里想着。他在感慨,不仅是在战场上,仅仅是在作战之外就发生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也难怪对东瀛人的战事总是节节败退。


    等走进停尸间,他们才发现阿列克谢和阿廖沙已经不在哪儿了。


    帕维尔对里奥尼德说道:“大校,咱们还是要听听阿列克谢的话,看看能不能让他把这件事说清楚。明天宪兵队来拿人的时候,我们得拿出足以说服检方的证据出来。”


    里奥尼德已经想到了应对方法,他没有径直走向阿列克谢的住处,而是来到了禁闭室。


    他整理了一下脖领,重新恢复往日的严肃,示意卫兵打开了房门。在禁闭室里,那位军医蜷缩在椅子上,还没想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里奥尼德冷冷地说道:“知道为什么送你到禁闭室吗?”


    军医摇了摇头,他为自己辩解道:“大校,您千万不要认为我是记恨您!我没有!我也没有解剖伊瓦尔主教的尸体!我只是前天,好奇所以掀起衣服看了一眼!”


    里奥尼德问道:“所以你为什么要绕过我,绕过近卫军内部系统,直接通知宪兵队?”


    军医不敢看着里奥尼德,他小声说道:“我只是我以为这是标准流程。”


    里奥尼德拿出纸和笔,直接塞到军医手里,说:“如果你还想出去,就配合我。我想,你应该听说过战场神经症吧?”


    军医点了点头,说:“听说过营里应该有挺多这样的人。”


    里奥尼德瞪着军医说道:“写,给阿列克谢助祭开一张证明,证明他罹患了战场神经症。格式是写你,对被诊断人进行了长时间的临床观察。检查包括详细问询、行为观察,并参考了其直属长官及同僚的证词,排除了诈病可能。”


    军医疑惑地说:“可是我并没有给助祭看过病他身体好得很——”


    帕维尔用力踹了一脚他的椅子,军医吓得一抖,连忙说道:“我写,我写。”


    里奥尼德又一次警告他,说:“我先提醒你,近卫军军官之间大多相识,他们都出自总参谋部军校。就算你又一次被调走,我也有办法让他们好好照顾你。所以,你最好不要把今天的事说出去,明白吗?”


    军医连忙点头,他边写边解释道:“大校,您一定要相信我,我绝对不是因为您之前调走我,才通知宪兵队的”


    里奥尼德没搭理他,拿到证明之后,他对军医说:“接下来,得麻烦你在禁闭室里再待两天,大概到军事法庭结束吧。不过你放心,我会叫人送饭过来,酒也可以送。”


    但其实里奥尼德心里也没底,他这份证明漏洞百出,假如军医稍许不配合,或是有人把这件事上报给皇帝,成立皇帝直属的特别法庭那样的话,就彻底没有任何办法了。不过皇帝直属有皇帝直属的好,因为所有死刑都要交由皇帝核准。


    走到阿列克谢助祭的住处,他看见房门没关严,虚掩着一道缝。


    里奥尼德示意帕维尔别出声,因为阿列克谢正在缓慢地和阿廖沙聊着自己的故事。助祭先前从来不愿意说这些事,如果要记录证词,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刻。


    阿廖沙递给阿列克谢一杯水,他沉默了许久,才小声地说道:


    “我第一次认识主教大人,是在”


    第124章 人牙戒指


    “伊瓦尔, 我早有耳闻那些信徒,尤其是夫人们格外喜欢你的花言巧语。她们给了你许多钱,你没有遵循先知关于节俭的劝诫, 没有省下它, 而是去花天酒地。”


    此时,在一间教堂里,年事已高的老神父正背靠着精美的玻璃花窗,对面前的伊瓦尔助祭语重心长地说道。


    而伊瓦尔助祭则是不以为然, 像他那样灵巧的舌头,反驳老神父只是随口的事:“我倒是觉得,来得太过简单的金币, 早晚也会太过简单地花出去。世界是公平的,这些钱早晚也会落到真正需要它的人手里。”


    老神父对伊瓦尔的回答瞠目结舌,他说道:“我只是希望你可以节省,花到有用的地方。”


    伊瓦尔助祭笑着回答道:“在我看来, 那些只贪财却不花的人才是造孽。您看看那些贵族是多么的荒淫无道!金币在他们手里攥着, 如同粪土。您不必怪罪那些贵妇人,她们是世上最善良可爱的人,因为她们将钱送到我手里, 我又送到需要钱的人手里。”


    这番话反而逗笑了老神父, 他摩挲着手指上的人牙戒指, 笑着说道:“你这个人,总是能说出些怪道理。这倒是我对你感兴趣的地方, 你总能说服那些受异端影响, 跑来辩经的信徒。”


    伊瓦尔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紧紧盯着老神父手上的戒指。


    老神父也注意到他贪婪的目光,便和他说:“你喜欢这枚圣物戒指吗?”


    伊瓦尔助祭点了点头, 他说:“是的,我喜欢圣斯托马的故事。”


    但老神父却摇摇头,说:“我看你不是喜欢圣人的故事,你是喜欢这戒指象征的权力吧?放心吧,这里没有人比你更适合成为司祭。你如今需要学习的,是掩盖自己的欲望,不要太过直白。”


    伊瓦尔对这样的教诲倒是虚心接受了,他走上前去,帮神父捏着肩膀。


    能以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贫穷小贵族,走到帝国首都附近最为受欢迎的教堂里,成为助祭,成为下一任司祭最有力的人选。伊瓦尔对自己的前半生颇为满意,但又觉得缺了些什么。


    某天早上,当他从男爵夫人的大床上醒来时,望着那奢华的房间,他终于意识到,这才是他该拥有的生活。


    男爵夫人躺在他身旁,轻柔地说道:“伊瓦尔,你除了甜言蜜语以外还总是记得我喜欢吃甜食,每次都带来美味的糖果。”


    而伊瓦尔却伸手过去,掰开了夫人的嘴。


    夫人被他掰着嘴,口齿不清地说道:“伊瓦尔,你为什么总是喜欢看我的牙齿?这是什么情趣?”


    伊瓦尔不光是在看着她的牙齿,他还伸手进去,在那里面轻轻摩挲着里面的槽牙。


    他看得入迷,随口就说道:“说不定,我本来应该成为个牙医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的槽牙看起来像是圣斯托马的人牙圣物?就是神父手指头上戴的那个。”


    男爵夫人被他的话逗得咯咯直笑,她亲了伊瓦尔的脸颊,说道:“你真有意思,这可能因为,那位圣斯托马在我的家族族谱上吧。”


    听到这句话,伊瓦尔再次掰开了男爵夫人的嘴,惊讶地问道:“真的假的?”


    男爵夫人从床上起身,拉起伊瓦尔的手,说:“当然是真的,我带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这座豪华庄园里的仆人们,在听到女主人的房门打开的声音之后,纷纷躲进房间里不敢出来。如今男爵不在家,谁也不敢撞见女主人和她的相好。


    伊瓦尔打量着走廊里花纹精致的墙板,就连上面的缠枝花都镀着金。两侧挂着家族中的历代成员,越往前走,画像上的人穿着就越复古,再往前走,甚至能看出衣服上明显的异教装饰,这足以证明家族历史的悠久。


    夫人推开了一扇房门,邀请伊瓦尔走进去。


    那里面摆满了家族成员们的收藏,来自于世界各地。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墙纸上绘制精美的家谱树。那棵参天巨树上结着全部的家族成员,他们到处开枝散叶,联姻对象甚至包括了帝国里最出名的勒文家族,与最富有的索尔贝格家族,也曾经有些嫁入皇族的。


    她指着家谱树的下面,说:“怎么样,是不是有个圣斯托马?”


    伊瓦尔点了点头,他也看见了那个名字。那一刻,他内心深处升起了强烈的自卑,在这些贵族庞大而神圣的家世面前,自己什么都不是。


    他轻轻抚摸着家谱树上的那个名字,心里也升起了一种强烈的愿望,关于亵渎的愿望。


    伊瓦尔凑到了男爵夫人的身旁,喃喃地说道:“也许,我们可以在这里就在这位圣人的名讳之下”


    说着,他就掀起了夫人的裙摆。


    几年之后,教堂里的那位老神父并没有如伊瓦尔所愿。他不仅没死,而且还活得很好,身体愈发硬朗。


    一场从远东传来的瘟疫席卷了首都一带,人们都说,它是被从远东而来的鞑靼商人带过来的。因此,当局以这个原因,禁止商人们入关,或是命令骑兵屠戮那些手无寸铁的人们,将他们的尸体原地烧毁。


    尽管贵族们拥有更好的医疗条件,但男爵夫人还是死了。


    伊瓦尔在教堂的停尸间里为男爵夫人守灵,因为这位可怜的女人直到咽气之前,男爵也未曾看过她一眼。男爵不敢靠近自己重病的夫人,只是随手就将他扔给了教堂处理。


    当然,伊瓦尔并非为她感到不值。


    他坐在旁边,望着夫人因为疾病而消瘦苍白的脸,说:“可以了,你能生在那么高贵的家族,也算是享尽荣华富贵了。”


    说完,伊瓦尔象征式地捧着经书,为她吟诵经文。


    但念了一会儿,很快,伊瓦尔就觉得无聊了。他伸出手,轻抚着男爵夫人的脸,甚至双手时不时在夫人的遗体上游离着。只不过,那种来自于冥府的冰冷让他觉得更为无趣,他需要更有生命力的身体。


    伊瓦尔也丝毫没有害怕被传染,他坚信自己是神选者。类似的动作做了一会儿,伊瓦尔就冒出了一个黑暗的想法。


    他趁着夜色,当牧师们做完晚祷之后,跑去教堂后面的苗圃里拿来了锤子和钳子。


    伊瓦尔试着掰开男爵夫人的嘴,却发现因为尸僵,不管怎么用力都只能掰开一点。他只好趁着掰出的那道缝,把钳子用力捅了进去。


    “咔!”


    随着伊瓦尔分开钳子,夫人的下颌发出了不自然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由于夫人死前几乎没怎么吃过东西了,在生命最后的几天,能吃进嘴里的只有各种药,现在口腔里只能闻见些许酸腐的味道。


    他把钳子开到最大,却发现没了钳子,他根本没法继续下去,只好又使劲拔出钳子,把锤子卡在牙关。


    伊瓦尔拿着钳子,想拔下男爵夫人那颗长得和圣人一样的槽牙。但想了想,她爱吃甜食,早就长了蛀牙。要是拿钳子用力掰下去,怕不是都碎了。


    他索性又拔出了钳子,掏出手帕,缠在了钳子上面。


    “啪!”


    终于,伊瓦尔拔出了自己朝思暮想的那颗牙。


    他随手揪起夫人身上洁白的裙袍,坐在一边,捧着那颗沾着黑血的槽牙,用手帕细细擦拭着。除了上面因为嗜甜而发黑,以及略显圆润的牙冠之外,这无疑和圣人的牙齿一模一样。


    伊瓦尔兴奋得感慨道:“这就是圣人的血脉吗”


    他几乎就要把那颗槽牙放进嘴里含着了,但就算他认为自己是神选之人,再这么折腾下去,可能也会被传染了。


    最后,伊瓦尔满意地将牙齿放进兜里,又将一切都恢复原样。他最后看了男爵夫人一眼,除了颌部略微低陷以外,几乎看不出来异常。


    几天过去,在教堂为男爵夫人完成葬礼之后,伊瓦尔独自一人来到了首都运河对面的贫民区。那里有许多做着肮脏勾当的商人,例如伪造证明,甚至可以伪造出皇帝陛下的亲笔签名,只要敢拿出来用就行。


    他拉低自己的兜帽,毕竟不能让人发现教堂里最受人欢迎的助祭出现在此地。


    伊瓦尔敲响了一名工匠的房门,说道:“能帮我仿制一枚戒指吗?”


    那名年迈的工匠摘下眼镜上的放大镜,回应道:“只要你钱给够,我可以给你造出陛下的皇冠。”


    伊瓦尔笑了出来,递给他几枚金币,说:“这些钱一部分给你做工钱,一部分帮我做成戒指。你知道的,那些古代的圣物戒指造型非常简单,唯一值钱的只有金子了。”


    “还有这个,”伊瓦尔从衣兜里掏出男爵夫人的槽牙,“把这颗牙镶嵌在上面。”


    工匠打量着那颗牙,一下子就明白了伊瓦尔的用意。


    他说道:“您是想仿制圣斯托马的人牙圣物戒指吧?别说,这颗牙跟神父手上那颗还真有点像”


    听到这句话,伊瓦尔满意地露出了笑容。


    这位在教区之中颇为知名的助祭牧师,终究还是牢记着老神父的教诲。伊瓦尔没有立即将新仿制出的那枚戒指戴在手上,而是藏在自己的房间里。他每天晚上都会将它拿出来把玩,在月光下,不停地摩挲着上面的牙齿。


    男爵夫人去世后,失去了她的庇护,曾经许多轻易能完成的事情都变得寸步难行。因此,除了把玩戒指以外,伊瓦尔又多了一项每日必做的工作,则是诅咒老神父早点死掉。


    数年过去,伊瓦尔终于熬死了老神父,成为新任司祭。


    老神父过世的那天,他依旧坐在教堂的停尸间里,望着窗外的雪花。


    “所以说,有些人活得太久,对于年轻人来说,是种难以忍受的煎熬。”伊瓦尔坐在椅子上,他已经换上崭新的司祭祭袍,跷着腿,怡然自得地嘲笑着老神父干枯瘦老的死相。


    他越说越气,咒骂道:“还是我太过善良,没有给你的饭里下点药。你知道时间对于我这样一无所有的人来说,有多么宝贵吗?现在你干脆地死掉了,只留下一个好名声。而你到底是不是个好人,我还不知道吗?”


    伊瓦尔站起身,用力拔下了神父手上的戒指。那枚戒指因为戴得太久,几乎嵌进了神父的手指里。他用力过猛,一直把神父的指节拔脱臼了才拔下来。


    这位新任的司祭将两枚戒指分别戴在了左右手上,仔细打量着。


    伊瓦尔看着神父的脸,说道:“您知道吗?歌德曾经说过,永恒之女性指引着我们上升。所以说,我觉得你这枚真货远不如我这枚假货。至少,男爵夫人曾经鲜活过,而圣斯托马只在你讲述的故事里存在过,他故事的含金量,还不如我血统里的贵族血脉多。”


    说着,他最后看了几眼那枚圣物戒指,随手扔进了壁炉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


    火焰很快就烧掉了那颗传承数百年的牙齿,只留下纯金的戒指素圈。他把那些金子花给了老鸨,对伊瓦尔来说,这才是真正的亵渎。


    成为司祭之后,伊瓦尔很快就对当前的生活感到无聊了。不知为何,曾经和他混迹在一起的男人女人们都纷纷远离,谁也不想成为司祭的情人。他只能想,原来靠近他还是为了他的魅力或是信仰,而现在有了地位,谁都不想自己和司祭搞到一起的名声传出去。


    当然,有了金钱和权力,伊瓦尔自然能找到一具新的,鲜活而美丽的身体供他发泄。


    那一天,寒冬冻结了人们走上街头的愿望。


    夜色降临之后,街上没什么行人了。伊瓦尔司祭从一辆豪华马车上下来,快步走进了酒店之中。这些马车也是来自于信徒的供奉,他已经习惯不再掩饰自己的行踪了。没人会问起他为什么出现在酒店里,毕竟尊贵的司祭大人怎么会行为不轨呢?


    他静静地在奢华的餐厅里等待着来者,一想到今晚的游戏,就愈发饥渴难耐。


    某位信徒为他推荐了一名皮条客,中间人。信徒向他打足了包票,说这位皮条客虽然比不上给大贵族介绍资源的高级中介,但胜在手里总有些足够猎奇的资源。


    等了倒是没有太久,那名自称中间人的人便从酒店的二楼走了下来。


    他坐到伊瓦尔的对面,热情地打起了招呼:“您好,先前有人告诉我,您想找一些足够刺激的货?没问题,我可以和您介绍我手头都有什么,怎么样?”


    伊瓦尔脸上露出微笑,他凑了过去,小声说道:“我有的是钱,我要最好的。”


    中间人笑着和他说:“放心吧,我虽然没法把皇族的女儿给你带来,但也差不多了。先说说第一个吧,这位贵女祖上曾是普鲁士的选帝侯,因为奥匈帝国的扩张,家破人亡。怎么样?至于长相嘛……不用我赘述,我这里没有差的。”


    伊瓦尔对这种花言巧语没什么兴趣,他还不如说牧首的私生女。


    见伊瓦尔没反应,中间人拍了下桌子,说:“好!我这里还有鄂图曼老苏丹后宫里的宠妃!您知道的,这些妃嫔大多来自于周边小国的供奉。比如这一位,就是来自于亚美尼亚。他们可比我们这些正教国家会玩多了,您相信我,绝对物超所值!”


    伊瓦尔冷笑了一声,还苏丹宠妃,他不如说非洲部落更有说服力。


    中间人打量着伊瓦尔的人牙戒指,好像懂了什么,说道:“啊……我懂了,那我不得不推荐这位了……”


    他凑了过去,小声说道:“这是一位少年,其美貌堪比多纳泰罗的那尊大卫像……您想想,那淡金色的短发,那纤细的腰肢,那白皙光滑的皮肤……那紧致的……啧啧,还有那隐忍的喘息,那因为娇羞而红润的脸颊……”


    伊瓦尔终于提起了兴趣,他抬头看着中间人,说道:“那么,这么一个宝物,在什么地方?”


    中间人笑着将钥匙放在伊瓦尔手中,说:“一切都准备好了,只需要您带着欲望进去,再轻松地出来。”


    行走在酒店漫长的走廊,伊瓦尔倒是并没有着急。他觉得,他踩到的每一寸柔软的地毯,都在延长对接下来彻夜欢愉的期待。如同捧着祭品,步入神殿中面见神灵的祭司。不,他认为,自己才是去领受祭品的神灵。


    当他推开房门,才意识到自己花出那颇具分量的金币,确实物超所值。


    那位中间人或许是常年经营此道,在酒店中有专门为他准备的套房。令人讶异的是,酒店里被布置成了欧洲人幻想中的波斯风格。那些优雅的门拱和繁复的马赛克花砖,无不象征着财富的力量。


    而最引人注意的,当然是他今晚要享受的那具躯体。


    此时,中间人口中的大卫正跪伏在冰凉的地砖上,身体微微颤抖。他身上披着几乎透明的白纱,无法遮盖住任何位置。而纤细的脖颈上,则是套着一个鎏金的项圈,长长的锁链静静垂落到地上,锁链尽头的把手,正捧在那少年的手中。


    见有人进来了,他还是捧着锁链,默不作声。


    伊瓦尔脱下外套,随意地坐在一旁,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等时间过去了不知道多久,那少年终于因为难以忍受坚硬冰冷的地板砖时,他才开口说话:“过来吧。”


    因为疼痛,少年在地上艰难地爬行,但只是从那熟练的动作来看,多半经过了许多次训练。


    伊瓦尔用力地揪起锁链,抓着他脖子上的项圈,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因为窒息,少年很快就憋红了脸,眼白翻了出来。


    他松开手,问那少年,说:“你知道,为什么你是奴隶,而我是可以使用你的主人吗?”


    少年低下了头,几乎伏到地上,小声地回答道:“因为您付出了金钱,您买下了我一整晚”


    伊瓦尔笑着他,说:“不瞒你说,我是一名神职人员,为人指引道路是我的职责。我可以为你解答这个问题,你之所以是奴隶,是因为你甘心成为奴隶。”


    那位少年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不敢思考这个问题。壁炉里的火光跳跃在他的眼睛里,他对伊瓦尔说:“可是,我”


    “人拥有自由意志,你当然可以选择不做奴隶。现在,我给予你反抗我的权力,你可以反抗我的所有要求和行径。”


    听见伊瓦尔的话,少年惊讶地看着他。


    “啊!”


    而伊瓦尔很快就为他指引了这条黑暗之路,就像已经为此时预演过多次一样。他伸出手,使劲拽紧了项圈。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少年也紧紧抓住了伊瓦尔的手,就连指甲都陷了下去。


    “啪!”


    那一巴掌打在少年的脸上,他捂着脸,愣在了那里,呆呆地看着伊瓦尔。


    伊瓦尔笑了出来,他说:“反抗是有代价的,你要想清楚,自己愿不愿意付出这个代价。又或者选择成为奴隶,等待主人每天在你的食盆里添上饲料。”


    接下来,少年不停地拒绝着伊瓦尔的渴求,因为他害怕了。先前,就算再怪癖的客人都不会这样对待他,而伊瓦尔殴打他的动作却越来越用力。当他终于难以忍受时,开始意识到自己就算没有穿一件体面的衣服,也可以从房间里逃出去。


    但伊瓦尔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抓住少年的脖子,将他按到冰冷的地板上。见这样不够尽兴,他干脆用两只手掐紧了少年的脖子,想活活勒死他。


    “现在明白了吗?你生来就是奴隶!你这辈子就是供人取乐的奴隶!”


    听到身后那声嘶力竭的叫喊,少年也意识到,他说得没错。自己的美貌,自己的顺从,都是生来取悦他人的工具。就连自己微不足道的反抗,也成了撩拨情欲,带来新鲜感的小小插曲。


    当伊瓦尔将全部的体重压到他身上时,他哭了。


    寒冷的黑夜落在每个人身上的时间是同样的,可是对于手握权力的人们来说,显得太快。而对于两手空空的人们来说,又显得太慢。


    第二天一早,壁炉里的木柴静静燃烧了整晚,那过于温暖的火气让伊瓦尔口干舌燥。他低头看见了正趴在怀中安睡的少年,盯着那安详而美好的睡容,突然觉得一阵没来由的恼火,便粗暴地从怀中揪起那少年的头发,将他狠狠摔到地上。


    由于从梦中惊醒,那少年显得有些茫然无助。


    伊瓦尔厉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低着头,时不时看着自己身上的淤青和鞭痕,小声说道:“大大人,我没有名字。”


    伊瓦尔从床上起身,穿好衣服,他说:“我要到远东教区就任司祭了,那片土地尚未被贵族们瓜分,有无限的机会,正适合你这样的无名之人,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少年的眼睛分明是亮了一些,但很快又低沉下去。他喃喃地说道:“可是是主人把我从琥珀海南边买回来的您要带我走就要付给他黄金。”


    伊瓦尔冷笑了一声,他只是问道:“我再问你一遍,你是想继续留在这里,还是想跟我一起走?”


    眼前这位陌生男人的话让少年心生踟蹰,他语气强硬,似乎并没有留出选择的余地。经过前一晚上的对待,他已经无法拒绝这个男人的任何要求。而且,他口中那神秘的东方,和机会一词又让人心生向往,无论怎么差,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少年点了点头,说:“可是我们要怎么离开?”


    伊瓦尔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发现中间人并没有留给少年衣服。


    他在找衣服的时候,头也没回地对少年说道:“以后你就叫阿列克谢了,我会给你做一个假身份,作为我的远房亲戚,以旁听生的身份到教会学校学习,成为神职人员,怎么样?但代价是,你的身份很容易就会被看出来,所以你不能从我身边离开,明白吗?”


    阿列克谢点点头,他很容易就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毕竟,在这间套房里,有人会叫他波斯猫,有人会叫他蜜糖,有人会叫他畜生。这些只用一夜的称谓,可能下次再来的时候就换成新的了。


    “妈的,”伊瓦尔没找到衣服,只好脱下自己的衬衫,又把大衣裹到他身上,“现在,我是你新的主人了。”


    第125章 军事法庭


    事后, 那位中间人找上了伊瓦尔。


    但他作为区区一名皮条客,自然无法与教会抗衡。伊瓦尔威胁他,自己可以将他见不得人的勾当上报给牧首, 再呈到皇帝陛下面前。中间人也不得不吃了这个哑巴亏, 至少伊瓦尔还是给了他一些钱,只不过远低于市场价。


    尽管在夜晚,阿列克谢不得不以各种方式承受伊瓦尔过分强烈的欲望,但在白天, 他多少能拥有从未有过的片刻安宁。


    他聪明又好学,很快把那些复杂的圣事仪轨和经文背得滚瓜烂熟。


    如果不是在那天,伊瓦尔将他带到镜镇教堂前的广场上, 也许他会认为服侍这位暴君,以主人或是父亲相称,并在神父的庇护下过完一生,是既定的结局。


    坐在马车上, 伊瓦尔神父对阿列克谢助祭说道:“矿场的工头们向我汇报了一则消息, 那位元帅的小儿子来到咱们这了,他的未婚妻也在。你见过她的照片,就是索尔贝格家族的小女儿, 她那位变态老父亲把闺女的照片挂在镜廊的最中间。”


    阿列克谢疑惑地问道:“可是索尔贝格商会不是和您有合作吗?”


    伊瓦尔冷笑了一声, 说:“这帮贵族子女放着好日子不过, 吃饱了撑的跑来关心穷人显示自己的伪善,这种人我见多了。”


    阿列克谢想到了伊瓦尔曾经和他说起的, 关于反抗的讨论。经过多年的神学学习, 他熟读了诸位先知和圣人的故事,对这些在绝境里坚持自己的人颇为佩服。


    他又想到那位即将被烧死的老妇人,说道:“大人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烧死那个老妇人呢?我在她的蜂蜜水摊子上买过蜜水她对我很好, 总是多放一些蜂蜜。”


    “啪!”


    伊瓦尔随手就给了阿列克谢一个巴掌,他说:“我什么时候给了你反驳我的资格?”


    阿列克谢连忙跪倒在伊瓦尔的脚边,他哀求着说:“父父亲,我知道错了”


    伊瓦尔伸出脚,勾起他的下巴,说道:“但我心情不错,我可以跟你说说为什么。皇帝陛下即将亲临远东,某位大人物希望在这个时间节点内不能出现问题,而那些本地蛮子正在镜镇一带活动,你明白吗?如果只是烧死老妇人就能制造恐怖,让镇子里的人老实点,我可以把这帮生不出孩子的老太太全拉来烧了!”


    阿列克谢明白了伊瓦尔的意思,如果这是父亲愿意做的,他可以付出一切去支持。


    在平时,伊瓦尔就经常和阿列克谢讲起自己的黑暗过往,他就像舞台上的演员一样,有着充足的表现欲。


    而此时,他又开始向阿列克谢宣讲自己的逻辑:“你记住了,无论是那些浑浑噩噩的信徒,还是本地的野人们,都是奴隶!强者为塑造历史,必须利用甚至牺牲弱者,这是神圣的悲剧美学!”


    阿列克谢点点头,他笑着看向伊瓦尔,眼睛里已经只剩下神父的倒影:“那我愿意帮您为火刑柱上添加木柴。”


    实际上,类似的问题在阿列克谢脑海中已经有了雏形,因为他不明白神父为什么要求牢记那些神圣的仪式,而自己的所作所为却又在破坏仪式的圣洁。最终,他理解了伊瓦尔的想法,他接受了伊瓦尔说的话,试图遵循神父的指导,去洗刷自己身上奴隶的烙印。


    阿列克谢在想,经书里教人向上的仪式,不过是欺骗奴隶们的饲料。他作为伊瓦尔的奴仆,理应接纳以火,以血,以生命献祭给强者的新仪式。


    而那个英俊的大贵族,却敢于直接在人们面前指出问题的症结所在。


    彼时在镜镇的教堂广场上,那位名叫里奥尼德·勒文的贵族正在人们面前慷慨激昂地驳斥着伊瓦尔神父的一切观点。


    里奥尼德掀起自己的骑兵大氅,对伊瓦尔大声说道:“你所谓的慈悲,不过是奴隶的道德,它让弱者安于痛苦,让强者沦为庸碌。在镜镇,你用这种道德阉割了人们的潜能与可能性,让他们甘于被统治,相信你编纂的传说,永远停留在卑微的生存中!”


    阿列克谢在伊瓦尔神父的背后盯着他的眼睛看,那里并没有神父口中所说的虚无,反而满是确信。


    他张了张口,想要加入到这场辩论去,说一说自己的看法,但他始终没有这样的勇气。他想告诉对方,他的主人伊瓦尔并非里奥尼德口中所说的那样,相反,里奥尼德所描述的超人似乎恰恰是伊瓦尔的样子。


    这样的思考让阿列克谢感到迷惑,因为那名年轻军官所传达的意思,和伊瓦尔不尽相同,为什么他们还要吵起来呢?


    辩论结束之后,伊瓦尔发了最大的一次火,也在阿列克谢身上留下了最痛楚的印记。


    当伊瓦尔在他身上泄欲时,阿列克谢在思考一个问题。他知道主人的怒火并非来自于辩论的失利,他不认为自己输给了里奥尼德的口舌与逻辑。伊瓦尔认为,自己是输给了里奥尼德·勒文背后的世袭贵族身份,输给了伊琳娜·索尔贝格家族的财力。


    有那么一个瞬间,从前让阿列克谢意乱情迷的气息,开始变成伊瓦尔身上逐渐酸腐的老人气味。他开始意识到,也许伊瓦尔并不是他自己口中的君王,反而是软弱的普通人,只不过比常人胆子更大一些。


    在恍惚之间,他看见在身上耸动的伊瓦尔,变成了那位年轻英俊的近卫军军官,可能那才是超人,是超越者应有的模样。


    不过,类似的情绪很快就被阿列克谢抛到脑后,他又像过去那样顺从,想尽一切办法取悦自己的君王。因为伊瓦尔神父与中将的独子,他们一同向亲临海滨城的皇帝陛下,呈上了那封足以动摇政坛的书信。


    那天早上,阿列克谢跟随伊瓦尔神父,以及中将独子抵达了皇帝的行宫。


    伊瓦尔神父率先向刚刚从会客室里面见过皇帝的里奥尼德打招呼,他说:“我们又见面了,里奥尼德——不,现在应该称呼您中校了,还是获得骑士勋章的中校。”


    阿列克谢原本还在望着墙壁上的油画,听到熟悉的名字,他猛地扭头过去。也许是宫廷礼节,里奥尼德正穿着与镜镇那时截然不同的笔挺礼服,尤其是肩章上的中校军衔格外显眼。而且,他本来就身形高大,显得神父在他面前矮了半头。


    但里奥尼德完全没有看助祭一眼,他望着身后那名阴郁的,头发中带着些许银丝的中年人,盯着他身上的近卫军制服看。


    发现里奥尼德一直在盯着中将的独子看,伊瓦尔神父笑着说道:“怎么,您看起来对前陆军中将的儿子很感兴趣?说不定以后科尔尼洛夫先生,可能会与您成为上下级关系。”


    这时候,里奥尼德才轻轻扶了下军帽的帽檐,漫不经心地点头向阿列克谢示意。


    不知为何,阿列克谢感觉自己的耳朵滚烫。他低下头,盯着地上光滑的大理石地砖,不敢再看里奥尼德。


    之后他们再说了什么,阿列克谢就记不清了。以他的身份,自然是无法得到面见陛下的机会。但能站在会客室门外,闻着里面的咖啡香气,对于他来说就已经是无上的荣耀了。


    阿列克谢向走廊深处望去,才发现里奥尼德并没有离开。


    里奥尼德放慢了脚步,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时不时望向窗外的远山。早晨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灰蓝色的瞳孔微微泛着绿色。他有时候又收回目光,盯着墙上的油画,偶尔像孩童一样伸手去触摸油画颜料的笔触。


    最后,他看见里奥尼德按住了胸口,好像按着里面的什么首饰一样。


    阿列克谢看得出神,直到里奥尼德发现那灼热的视线,才再次低下头,静静地侍立在门边。


    次日,参加过欢送皇帝的仪式之后,伊瓦尔正式被擢升为教区主教。那天,他喝得烂醉如泥,这也让阿列克谢有了机会,自己出去转转。


    他先前就听海滨城教堂里的神职人员们聊起过,前不久这里来了几个新教的修女和牧师。这导致各国领事馆的官员都跑去那边做圣事和告解了,教堂最近闲了不少。


    阿列克谢感觉到,自己现在的心情就像被放在火上炙烤。他从未想过背弃自己的父亲,但此刻,似乎有谁分走了自己对伊瓦尔的那些爱意。想到这里,他停下了脚步,望着金角湾上来来往往的船只。他想到,自己除了敬畏和臣服以外,真的有爱意吗?或者说爱意是什么?


    他找到了修女的住处,敲响了房门。


    “嬷嬷,请问您这里可以做告解吗?”


    听到门口的人这么说,修女疑惑地看着来者。


    门前的少年穿着一身漆黑的祭袍,身上一尘不染,又戴着一顶圆筒形的帽子,分明是正教会的神职人员。


    修女警觉起来,说道:“呃您是正教的助祭吧?如果要做告解,您可以找神父,为什么要找我?我是一名新教的修女,恐怕”


    阿列克谢笑着看向修女,说:“我听闻,新教讲究因信称义,为何不能接受我这个正教的助祭呢?而且,我听说女皇号专列抵达海滨城之后,就专程来这里找您了,有许多受您帮助的迷途羔羊向我举荐了您。”


    修女只好放他进来,如果能向正教的助祭释经,甚至最终让这少年改宗,对于她来说倒也是大功一件。


    她吩咐房间里的姐妹们沏了一壶茶,随后将阿列克谢带领到一间阴暗的小屋子里,静静地听他讲述自己的故事。


    如果说前面有关伊瓦尔的事情还能理解成这位可怜人的受难,而后面的事则让修女愈发难以听下去了。


    她打断了阿列克谢,说道:“我觉得你似乎不明白一件事情,人与人之间的爱意并非依靠伤害而传递。恕我直言,你口中的那个人,恐怕是一位十恶不赦的罪犯。”


    阿列克谢疑惑地看着修女,说:“不我爱他,他是这样教给我的。而且,我喜欢他那样对待我,我非常害怕他觉得我无趣了,最终抛弃我。”


    说到这里,修女看见了阿列克谢袖口里露出的血痕。她盯着阿列克谢的眼睛,温和地说道:“孩子,我岁数不小了,你可以相信我。我想提一个冒昧的要求,能掀起你的衣袖,让我看看吗?”


    阿列克谢随意地扯起袖子,笑着向修女展示自己身上的绳痕和鞭痕。


    修女倒吸一口凉气,她在胸前不停地画着十字,惊恐地说道:“愿上帝保佑你你口中的那个人,无疑是一个虐待狂。我不知道你的过去是什么样的,但他从未给你表现出良好的榜样,他教给你的学识全部是倒错的,你被他塑造成了欲望的容器!”


    阿列克谢不明白修女为什么要这么说伊瓦尔,他有些生气,在思考要不要先离开。


    修女拿出纸和笔,说:“虽然我们并非同宗,但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助你想办法递交到你们的教区主教面前。”


    她在等着阿列克谢的回应,随后写封信交给领事馆的官员们。


    阿列克谢警惕地夺去了修女手中的笔,他说:“不,不行!你们不能害他!他是我的主教大人!”


    修女震惊得张大了嘴巴,她终于理解为什么一位正教的助祭会找新教的修女做告解了。但出于对正义最朴素的追求,她还是问道:“那么现在是什么事情影响你,让你心情不好?”


    阿列克谢低下了头,他说:“我觉得我觉得好像有人分走了我对大人的感情”


    修女帮阿列克谢倒上茶水,说道:“这个人是谁?”


    提到这个人,阿列克谢的眼睛中又浮现光彩。他看向空中某个不存在的位置,笑着对修女说:“其实他应该算是主教大人的政敌虽然听大人说起过许多他的事,可我总觉得,他是个好人。而且,他比主教大人更像是超越者,因为他从不汲取那些弱者的力量,从不靠伤害他们获得地位,他是一位真正的强者,不把弱者放在眼里。”


    这段话,修女完全没听懂。她开始怀疑自己这趟远东之旅是不是真的必要了,因为在列车上,她还听一位英俊服务生告解,说自己盗窃了伯爵夫人的饰品,结果他竟然是伯爵的私生子,源自一次罪孽的暴行。


    她打断了阿列克谢,说:“孩子也许那不叫不把弱者放在眼里在正常的世界,我们一般把那称作正直”


    但阿列克谢越说越急,表情越来越狂热,他兴奋地对修女说道:“嬷嬷,您知道吗?像我这样低贱的人,本不应该对那样的大贵族有其他的非分之想。可现在,我想把自己送给那位军官,我想取悦他,我想让他享用我的身体!”


    修女匆忙地站了起来,她现在终于明白了,刚才助祭讲述的故事,全部来自于同性之间的情感。她大声喝止了阿列克谢的话,喊道:“够了!这是何等的亵渎!不要再说了!”


    见阿列克谢茫然地望着她,修女才平静了少许,她努力压制自己颤抖的声音,说:“即便在欧洲,许多神父的所作所为,我也早有耳闻但我希望你可以重新建立起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而不是如此扭曲的样子!愿上帝可以祝福你,原谅你的过错。”


    说完,她打开房门,示意阿列克谢离开。


    在海滨城傍晚的街道上,阿列克谢意识到,如今世界上根本没有能理解他的人。他并没有听从修女的告诫,反而只觉得对那位军官的想念变本加厉。于是,他走在路上,无助地返回了教堂。


    “以上,就是被告口供中的全部内容。”


    在审判阿列克谢助祭的军事法庭上,里奥尼德面无表情地环顾着众人,最后落到坐在正中央的助祭身上。


    他特意删去了有关阿列克谢的私人情感,或是他遭受伤害的部分。如今,他已经深刻地体会到,并非所有人拥有与他人共情的能力,并非全部人会对恶行感到不齿。同样有许多人对他人的故事抱有猎奇的看法,以他人的痛苦为乐。


    他收起笔记本,言辞激烈地说道:“我并非在解释一个恶魔诞生的理由,或是为助祭的谋杀行为脱罪。恶魔就是恶魔,我们只需要消灭恶魔。我想提醒诸位,伊瓦尔主教的行径,是一种比谋杀更古老的罪行,是对一个人灵魂的系统性掠夺与寄生。”


    里奥尼德看着身旁的阿廖沙,说:“这份口供,记录者是我的副官,阿廖沙上尉。他与阿列克谢助祭同名,出身贫寒,却拥有比我们许多更纯净的心灵。”


    他望向审判台,客串法官位置的,是科尔尼洛夫团长。


    里奥尼德不确定这位中将的独子能否主持公道,因为他也曾诬陷过叶甫根尼医生,致使医生破产。


    一旁的神职人员代表,远东教区的司祭提问道:“大校,您指控伊瓦尔主教侮辱遗体、亵渎圣物、欺诈信徒如今条件不允许,我们无法调查主教大人生前是否有过侮辱遗体的行为,但后者是否应当提交证据?”


    里奥尼德伸出手,将衣兜里那枚人牙戒指放在勤务兵手中的托盘上。


    他抬着头,说道:“我相信,诸位神职人员应该比我更懂如何鉴定圣物的真假吧?”


    说完这句话,里奥尼德看着坐在台下的阿列克谢。此时助祭始终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查验过那枚容易戒指之后,神职人员们小声交谈着,随后点了点头。


    一直没说话的科尔尼洛夫团长疲惫地抬起头,看向里奥尼德说:“还有呢?你可以继续陈述你的指控了。”


    里奥尼德接着说道:“关于被告记忆中购买奴隶的细节,其酒店名称、中间人代号乃至房间的波斯风格描述,我已提交给法庭一份详细记录,希望后续可以彻查。我想强调的是,帝国法律严禁人口买卖,这是我们跻身于欧洲文明国家的前提!”


    科尔尼洛夫团长点了点头,随后又摆摆手,说:“继续讲下一个指控。”


    里奥尼德也知道,如今正身处战事,没人在意这些事情的公道。


    他拿出军医开出的战场神经症证明,说:“伊瓦尔主教不仅非法控制了被告的身体,更以近乎邪教的手段,将自己的历史与罪孽灌输为被告的认知。这导致被告在长期受控下,出现了严重的人格分裂。他开枪的瞬间,并非奴仆在弑主,而是一个被绑架的灵魂,在摧毁囚禁他的牢笼!”


    里奥尼德高举着证明,死死盯着神职人员们说道:“伊瓦尔主教并非死于一场简单的谋杀,他是死于自己创造的怪物的反噬——而这个怪物,正是他用一个无辜少年的灵魂塑造的。”


    说完,里奥尼德愤怒地快步走到审判台面前,无视了宪兵们的阻拦,将证明扔到桌上,说出了自己的意见:“因此,我恳请法庭,将被告阿列克谢助祭视为伊瓦尔主教犯罪史上的最后一名受害者,而非第一名罪犯。我主张,判处助祭无罪!”


    那声无罪让军事法庭上的人们窃窃私语,也许他们开始同情阿列克谢的遭遇,但他们仍然认为无罪还是太荒唐了。


    这场临时军事法庭并不如正式法庭那么严谨,他们都在等着科尔尼洛夫团长做出最终判罚。而团长却迟迟没有说话,他托着自己的下巴,沉思着。


    这也让一旁的帕维尔连长鼓起勇气,说:“抱歉,作为阿列克谢助祭的朋友,我也有话想说。”


    他看了一眼里奥尼德,得到了大校的许可后,他才开始说道:“我相信诸位应该明白,贵族对于帝国的意义。而伊瓦尔主教的行径,在动摇贵族尊严的根基。这向我们表明了,肮脏的权力是如何通过篡改记忆来塑造服从。”


    说完,他坐了回去。


    而帕维尔的话也给了里奥尼德灵感,他继续说道:“如口供中所说,阿列克谢助祭的回忆里大部分都是以伊瓦尔主教为主视角。也就是说,他已经丧失了自己的主体性,他将主教的记忆视为自己的一部分。诸位,这还不够荒唐吗?”


    这时候,科尔尼洛夫团长敲响了桌子,他大声宣布道:“我宣布对阿列克谢助祭的处理结果——远东总参谋部临时军事法庭决定,认定阿列克谢助祭有罪。”


    “团长!”


    里奥尼德大声喊道,他还想冲过去。但这次,宪兵拦下了他。


    科尔尼洛夫团长瞪了他一眼,继续说道:“鉴于被告方提供的证词及证据,远东教区体谅阿列克谢助祭的杀人动机。因此,神职人员一致决定,判罚阿列克谢流放勘察加半岛,在当地的教堂担任助祭一职。”


    他看向颤抖着的阿列克谢,说:“希望你可以在冰天雪地里体会自己的罪与罚,神职人员们愿意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为你争取特赦。”


    “团长!”


    里奥尼德跳了起来,他跃过空无一人的旁观席,冲了过去大喊道:“这就是你们主张的正义吗?你当初对叶甫根尼,不,是尤里医生!你诬告尤里医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会导致他丢掉一切!”


    科尔尼洛夫团长冷冷地看着里奥尼德,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勒文大校,总参谋部的委任状下来了,接下来你要接替我的团长职位,负责为达利尼要塞守军解围。”


    听到这句话,里奥尼德愣在了原地。


    科尔尼洛夫从审判台上起身,他示意宪兵们将阿列克谢押走,接着说道:“这就是我主张的正义,勒文大校。我没有诬告尤里医生,我起诉他治死我父亲的过程全部合法合规。而我能判处流放,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他走到里奥尼德面前,面无表情地拍了拍大校的肩膀,说:“正常的判罚,是送助祭到惩戒营,变成一具累死的尸体。我想让你明白,如果主教还活着,我会判他死刑。记住了,维护贵族的颜面,才是我们应该做的。”


    里奥尼德想不出反驳团长的话,他也知道,大多数被送上军事法庭的士兵,都死在了惩戒营里。


    由于前线的人事调动,里奥尼德他们三个人没有太多时间与阿列克谢助祭道别,他的手被铐着,直接送上了囚车。


    “等等!”


    里奥尼德喊住了车夫和士兵,那辆大篷车上只有阿列克谢一个人。


    他命令护卫的士兵,说道:“把助祭手上的铐打开!”


    卫兵有些为难,他说:“大校可是没有团长的命令,我们不能这么做”


    里奥尼德从衣兜里掏出一袋银币和几张钞票,塞到他们手里,说:“委任状我已经看过了,现在我是团长。这些钱,路上好好对待助祭,让他吃好点,住好点。”


    “是!”


    卫兵们立刻向里奥尼德敬礼,他跑去打开了阿列克谢的手铐。


    从法庭开始到结束,阿列克谢助祭始终都没有说过话。他原本整洁的浅亚麻色头发散乱在脸上,嘴上也没了血色,手臂上还能看见先前被伊瓦尔抽打过的痕迹。


    阿廖沙试着先安慰阿列克谢,说:“助祭不管怎么说,能活着总归是好的。等战争结束后,我们三个就去看你。我听从勘察加调来的士兵说,那里盛产鲑鱼,味道非常鲜美!”


    而帕维尔则是塞给阿列克谢一本书,他说道:“这是我先前看的小说,路上无聊了可以看看,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


    阿列克谢轻微地点头,将那本书藏在了身下。


    里奥尼德感觉有些尴尬,他不知道该怎么和阿列克谢说话,尤其是听过他的故事之后。里奥尼德想了一会儿,才说道:“助祭我很感谢你为我做的那些事,现在时间不多了,我没法为你做些什么。”


    阿列克谢摇摇头,因为太久没说话了,他声音有些沙哑:“您不用为我做什么,那是我自己想要做,才做的。”


    “大校,”士兵跑了过来,小声说,“时间不多了,我们把他送到东方城的车站,还得回来”


    里奥尼德又从兜里掏出来许多钱,塞到助祭的手里:“这些钱你也拿着,那边天气冷,多买些衣服。”


    阿列克谢没有拒绝那些钱,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泪花,说:“大校,您能叫叫我的名字吗?”


    里奥尼德尴尬地摸着后脖颈,只是叫名字嘛可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口。


    阿列克谢发现里奥尼德没有反应,头又低了下去。他微微颤抖着,泪水落到马车上的稻草里,没了踪迹。他轻轻敲了敲木板,小声地说:“士兵,我们走吧。”


    这时候,阿廖沙在旁边用力拽了拽里奥尼德的衣角。


    好吧,里奥尼德只好伸出手,握了握助祭冰凉的手,和他说道:


    “朋友,我不想叫那个恶人为你起的名字,我不想让它玷污你原本纯净的心也许,之后你可以为自己起一个新的,更适合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