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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倒错


    与伊瓦尔主教的周旋并不愉快, 尤其是在不想和他们产生太多联系的前提下。


    这导致里奥尼德本就不好的睡眠变得更差了,以至于身体太过疲倦,脑子倒是活跃得不行。正所谓观人如照镜, 那扇厚实的木门后隐约传来的痛苦呻吟, 脖颈上戴着萨哈良的那枚吊坠,让他陷入了深深的罪恶感之中。


    并非只是对于萨哈良的愧疚感,也包含了想象房间中曾发生过的事情,勾起因为战场杀戮而挑起的欲望, 鼓动着内心深处最黑暗的阴燃火焰。


    而前线时不时传来的炮声,和指挥所里频繁走动的军官们,更是让他早早就醒过来了。


    “怎么样, 昨天主教没有骂你吧?”


    里奥尼德从住处出来,碰到阿廖沙副官正拿着一些消毒用的器具,快步向神职人员的居所走去。


    阿廖沙叹了口气,小声地说:“您见过村里配狗吗?我们小时候淘气, 碰见那狗难舍难分的时候, 拿石头打他们,然后狗会追我们半个村子。昨天我敲门之后,主教差不多就是那个状态, 恨不得把我吃了。”


    里奥尼德连忙打断他的话, 说道:“好了好了, 别说了。”


    阿廖沙朝里奥尼德笑了笑:“大校,您要不去看看助祭?我正准备帮他给伤口消毒。”


    “消毒?”里奥尼德疑惑地看向阿廖沙。


    而阿廖沙看起来很着急的样子, 他只是点了点头, 随后小跑着在前面引路。


    从前线下来的军官们来不及休整,满身血污,就跑到神职人员面前寻找慰藉了, 以至于告解室外甚至排起了长队。帕维尔连长也在其中,他倒是还好,趁着等待的时间抱着一本诗集,说不定他只是想找人聊聊天。


    “大校!阿廖沙!你们也来找牧师吗?”


    一旁的修女听到他大声喊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但阿廖沙跑过去把帕维尔拉到一边,两个人好像说了些什么。很快,里奥尼德就看见帕维尔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他走过来,对里奥尼德说:“大校,走吧,我也想去看看。”


    见到大校来了,在场的军官们纷纷起身,向里奥尼德敬礼,随后又疲惫地坐了回去。


    里奥尼德看见,那些军官满脸愁容地走进告解室,随后又满脸愁容地出来。再过一会儿,从里面走出一位更是满脸愁容的牧师,另外的房间走出一位几乎要哭了的修女。显然,向他们宣讲神的庇佑并没有什么作用,甚至加剧了心灵的空虚。


    他猜测,那可能是因为他始终在强调军纪。当其他的作战单位正在当地的村庄里烧杀劫掠,或是跑到窑子里传播疾病时,他手底下的人必须老老实实待在驻地。


    为此,里奥尼德没什么好办法,他不能让人们在良心上过不去。但里奥尼德也看出来了,似乎他们并没有把本地人当成值得尊重的活物看。


    “助祭,你醒了吗?”


    阿廖沙敲响了房门,听到里面传来声音时,他们走了进去。


    屋里的窗帘紧闭,空气浑浊,混合着香水和一股奇怪的腥味。单单从帕维尔的表情来看,这些男人们多半已经了然。


    房间不大,倒是还算暖和。


    不知道为什么,阿列克谢助祭趴在床铺上,只有手从床沿垂下。他的掌心攥着一枚银制的十字架,指尖晃动着,像是在写些什么。人们走进来的时候,助祭也没有抬起头看他们,仍然自顾自地在虚空之中描摹着看不见的形状。


    里奥尼德意识到,这应该是助祭的私事,便一把将帕维尔拉了出去。


    他严肃地对帕维尔说:“我知道你们军营里最喜欢传些小道消息,但助祭的事,我以营长的名义警告你们,不要到处乱说。”


    帕维尔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反应激烈,他表情茫然,叹了口气后说道:“您看过萨德侯爵的书吗?”


    里奥尼德当然看过,他和伊琳娜最热衷于收集帝国眼里的禁书。


    但他身为军官,自然不能承认:“那是禁书。”


    说完这句话,里奥尼德打量着帕维尔。显然这位喜好文学的年轻人并不像看上去那样简单,尽管他痴情地爱着外交大臣家的小女儿,但既然能把他牢牢吸引在身边,说不定安娜也不像在海滨城的歌剧院时看上去那么单纯。


    帕维尔看了眼房间里,轻轻把门关上,说:“我和阿廖沙早就知道一些事情了,所以您放心,我是不会说出去的。”


    里奥尼德对帕维尔提及萨德侯爵的反应感到好奇,于是问道:“这和萨德侯爵有什么关系?”


    帕维尔想了想,说:“助祭对主教大人的感情深入骨髓,但我实在不明白那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值得这样一位美貌少年喜爱的。老实说,我们不太敢和助祭聊这些,因为他似乎缺乏一些世俗社会的经验,您知道的,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种呃新潮?还是说病态吧,病态的情感。”


    里奥尼德倒是明白这种感觉,因为助祭说话时的样子有种莫名的狂热。


    他接着问帕维尔:“据我所知,神职人员大多出身于良家,甚至是世袭的。”


    帕维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但自从先皇改革之后,倒是也有农民成为牧师的。我问起过助祭的出身,他不愿意说。”


    正当里奥尼德想开口接着问下去时,帕维尔继续说道:“他他对世间规则的理解可以说是扭曲倒错的,所以我才说起萨德。您知道的,毕竟他的小说总之打个比方,助祭似乎将痛苦理解为快感,将侮辱理解为爱慕,将强迫理解为渴求。”


    里奥尼德若有所思地看着帕维尔,这位说起话来有种文豪气质的年轻人,似乎还挺有趣的。


    他对帕维尔说道:“你的意思是,助祭如同那座城堡里被囚禁的少男少女们当然,他的情况更严重些,从来没有建立起正常的人际关系。”


    帕维尔的眼睛几乎在颤抖着,他大喊道:“大校!您这不是看过吗!”


    里奥尼德赶紧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说:“行了,闭嘴!”


    重新返回房间里之后,阿列克谢助祭正趴在床上,等待阿廖沙给他的伤口消毒。


    里奥尼德看到的是,助祭那光滑白皙的背上,满是血痕。伊瓦尔的马鞭并没有单纯地纵欲,而是将他的皮肤当作画布,想在上面抽出教堂里玻璃花窗的形状。那长长的鞭痕顺着腰中间微微下陷的脊柱,一路延伸至被子下面看不到的地方。


    “嗯”


    阿廖沙在上面擦拭酒精的时候,助祭也没怎么发出声音。他掀起助祭的头发,里奥尼德看见在脖颈处也有被勒红的痕迹。


    里奥尼德在想什么?他在想,也许昨晚听到那隐忍的呻吟声时,尚且能勾起情欲。可真的看见时,尤其是助祭趴在那里颓废慵懒的样子,实在没法与那位单纯,善良的部族少年相比。


    “阿廖沙,”里奥尼德干咳了一声,“要不要再拿点别的药——”


    听见里奥尼德的声音,阿列克谢助祭猛地从床上弹起,他缩到了床角,用被子盖住自己,说:“大校您您别看我”


    里奥尼德看见阿列克谢的嘴唇破了,像是被咬破的。他能想象出助祭的嘴唇被伊瓦尔含在口中,细细品尝着年轻身体的滋味,又惩罚式咬下去的样子。甚至联想到那天晚上,他强迫萨哈良,与自己亲吻时的错误。


    他感到一种强烈的罪恶感,本能地说出:“对不起”


    趁房间里的人还没发现自己的状态,里奥尼德快步走了出去。


    在走远之前,他听见助祭在和阿廖沙说:


    “不用给我上药了我本来就是燔祭给神的羔羊”


    而阿廖沙回答他:“别说些有的没的了,这些药是大校批给你的。”


    自从那日在山间谷地遇袭之后,那三名部族的遗民就走得格外小心,时不时紧张地观察附近的情况。


    那场袭击来得莫名其妙,他们像是开枪预警一样,先是警告三人,留出了逃跑的充足时间。而之后的密集射击又打得乱七八糟,像是乱了阵脚一样。导致始终猜不出对方到底是为了什么,也猜不到对方来自何方。


    狄安查对这件事有自己的看法,他说:“会不会是个新手猎人,玩不好枪,然后走火了?”


    但穆隆不这么认为:“你们俩在跟他们交战得少,分辨不出来枪声。那明显是步枪打的,不是罗刹人就是东瀛人。”


    穆隆不知道萨哈良已经和那些外来者交手多次了,少年想了想,说道:“我觉得是东瀛人,因为先前他们打白山城的时候,我从头看到尾。他们的步枪声音听起来更尖利,和打咱们的那几个人很像。”


    “你这么一说”狄安查又一次仔细检查马匹,确认上面确实没伤口之后,“还真是,可那东瀛人打我们干嘛?李闯哥跟我说,东瀛人之前已经找大当家好几次了,想谈合作。”


    大多数部族人虽然距离东瀛军队肆虐过的地方很远,但加入新义营的部族人可是对他们早有耳闻。穆隆紧了紧马匹上捆着枪支的绳索,说:“按大当家的意思,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眼下跟罗刹鬼打仗还用得着我们,谁知道以后怎么样?”


    萨哈良回头望着身后越来越远的白山,看得出神。


    鹿神站在旁边,问道:“你怎么看?向南方走的这段路,想必要比先前更加艰难。前几天遭遇的那伙人,多半是冲着杀了你们来的。”


    狄安查从马匹上扯下一卷白布,走了过来,说:“不能让人发现咱们的营地,把这捆白布给你罩上。”


    那白布上提前缝出了袖子,只不过萨哈良个子矮,显得袖管有些过于长了。狄安查帮他把袖子挽了好几圈,又用布条细细勒紧了袖口。


    穆隆看着萨哈良,笑着说道:“行,正应了那句话,要想俏,一身孝。”


    狄安查瞥了一眼他,说:“穆隆叔,我怎么听说这话说的是女孩子?”


    穆隆干咳了一声:“咳,都一样,都一样。”


    山区里的天气阴晴不定,转眼到了下午,天又阴沉沉的,没过一会儿就飘起了雪花。好在这两天没刮风,南边的积雪也没那么深了,三人走得倒也算是悠闲自在。


    萨哈良裹紧了袍子,把手揣在袖管里取暖。他说:“是不是快到了?咱们晚上吃什么?这两天都没好好吃饭,饿了。”


    狄安查笑着和他说:“这你就不用操心了,大当家和乌林妲大姐对你可比对我强多了。就上回你被抓,大姐都准备饿我几天了。反正你放心吧,晚上肯定有酒有肉。”


    但萨哈良看出来了,狄安查的笑容没有往常那么轻松,他问道:“我从白山回来的时候,发现那些罗刹鬼成群结队地在附近烧村子,把村民抓走。咱们那的粮食,还够吃吗?是不是有日子没下山了?”


    穆隆看了眼狄安查,又看向萨哈良,说:“你看看,有能瞒得过他的事吗?不过粮食你不用担心,肯定够吃只不过熬不到开春了。”


    萨哈良点点头,他想,大不了每天出去打猎就好了。


    当夜色慢慢降临,山谷里很快就暗了下去。他们点燃了火把,雪花时不时落到火苗上,滋滋作响。跟在穆隆和狄安查,萨哈良竟然感到了久违的满足感。当想象晚上躲在暖和的房屋里,被烤肉的香气包围,又被炭火烘烤着,饮入口中的酒都变成了昏昏欲睡的无梦睡眠,就觉得一阵心慌?


    那种心慌让心里痒痒的,萨哈良不明白什么是幸福感,也许这就是吧。


    等他们转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了许多打着火把的人。从火光映出对方旗帜上的字来看,那就是新义营的人。


    “看看,”穆隆望向队首,那里有个骑在马上,裹着红头巾的人,“狄安查说得没错,知道你要回来了,大当家亲自来接你。”


    但狄安查似乎不这么认为,他说:“不对吧大当家怎么带了这么多人?”


    王式君身后打着火把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背着枪,安静地只能听见踏进积雪里的声音。任谁也能看出来,多半不是为了接萨哈良来的。


    狄安查紧张地咽着口水,说:“是不是咱们给猎鹰腿上那布条系错了?”


    穆隆这下也紧张了,他说:“不能吧”


    王式君看见山谷远处有人牵着马走来,先是示意人们停下。她把手挡在眼睛上,透过缓慢飘落的雪,焦急地望着两人身后。等看见他们后面确实跟着一个矮个子的人,才高兴地策马跑了过来。


    “你们这是需要帮忙的样子吗?是不是系错布条了?我当初怎么说的?”王式君离得远远地就喊了一句,等走近之后,俯身下去装作生气地拍了萨哈良一把,说:“怎么样?回来的时候没遇到麻烦吧?”


    狄安查没敢说话,他指了指马上的步枪。王式君看过之后,也就知道萨哈良这一路上多半是遇到罗刹人了。


    萨哈良笑着回答道:“没事,穆隆和狄安查来得很及时,前两天下大雪,我只能躲在山洞里待着。”


    鹿神看着王式君着急的眼神,知道她担心萨哈良遇到危险,也就放心了。


    回去的路上,王式君没少揶揄穆隆和狄安查,毕竟这么简单的事情都记岔了。所以,他们俩也不敢反驳,只能安安静静听她教训。萨哈良看着两个大男人被这么个瘦小的女人训得不敢出声,忍不住笑了出来。


    毕竟,王式君算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生气的时候确实有些威严。


    这时候,狄安查说起了前几天遇袭的事情:“大当家的,我们前两天接到萨哈良的时候,碰见了一个怪事。”


    王式君瞥了他一眼,说:“什么怪事?有话就直说,别问我。我跟萨哈良一样,都饿了。”


    狄安查想了想该怎么解释,他说道:“我们前天在山谷里赶路,背后的林子里传来一声枪响。穆隆叔反应快,回身射了一箭,然后我们就开始逃。那林子里的人很奇怪,他们后来又打了几枪,但明显能看出来着急了。”


    王式君若有所思地看向萨哈良,说:“萨哈良,姐问你这个问题,你别急。我想问问你,你跟那罗刹人的军官到底是什么关系?”


    萨哈良知道王式君在怀疑里奥尼德,可他不相信里奥尼德会伤害自己,而且就罗刹军队在战场上的表现来看,也不像是会闲到专门跑到山里来的样子。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曾经曾经是朋友吧但我觉得那不是他干的。”


    在他说话的这么会儿时间里,王式君已经将所有可能的仇人都想过一遍了。


    穆隆说:“我觉得这事里面有蹊跷,因为第一枪明显是为了警告我们,给我们留出逃跑的时间,而且他们用的枪应该是东瀛人的。要真是那罗刹军官干的,多半也是比他更高的官指挥,然后他为了救萨哈良,鸣枪示警。”


    王式君猛地勒住马,问道:“警告?东瀛人?萨哈良,这一路上,除了罗刹鬼,有没有碰见别的怪东西?”


    见萨哈良在摇头,她摆了摆手,示意先不聊这个话题了。她说:“回去再说,咱们一直猜也没用。只能说,接下来得小心了。”


    说完这些,她又对萨哈良说道:“对了,你这趟去白山,找到虎神的人了吗?”


    “呃”萨哈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与虎神见面的幻境,他拿出脖子上的那串虎牙项链,“这个等晚上,大家都在的时候我再说吧。”


    狄安查盯着萨哈良手中的项链,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惊讶地喊道:“你这项链是怎么来的?大萨满和我说,这是虎神部族的宝贝,他也只是当年参与他们的试炼时见过一回。”


    穆隆有些疑惑了,他问道:“你怎么能认出这个的?”


    狄安查指着那颗硕大的虎牙,说:“你见过这么大的虎牙?牙都这么大了,老虎得有多大?我小的时候,乌林妲大姐给我讲过这个故事。这颗牙是神明妈妈转世的那位阿布卡赫萨满,她从聋哑痴傻中恢复之后,猎取的第一头猎物!”


    一旁的鹿神点了点头,他笑着看向狄安查:“的确如此。”


    这还是王式君第一次听到部族的神话,她问狄安查:“我老听乌林妲说起这个妈妈,那会儿我还以为她是想妈妈了,搞得我还安慰了她好一阵。闹了半天,这是神仙啊!”


    萨哈良笑着对王式君说:“当然了!不过也不能说是神仙,因为乌娜吉奶奶告诉我,阿布卡赫萨满其实不是很喜欢别人叫她神明妈妈。据萨满们私下里流传下来的故事,阿布卡赫萨满认为那一世她是作为人活着的。”


    说完,他看向鹿神,鹿神也微笑着看向他,表示肯定。


    王式君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她急忙对萨哈良说:“快快快,趁着还没到地方,咱们就聊这个!你给我讲讲,这个阿布卡赫萨满是怎么回事?”


    在场只有萨哈良是萨满,因此也只有他最有资格讲述这个故事。


    少年快速地将神明妈妈创世,再到转生成为阿布卡赫的故事讲了一遍,又用部族语把那段史诗唱了出来。


    而鹿神则是在一旁补齐了神明妈妈与部族王的结局。


    听完这个故事,王式君沉思着。她没想到,部族神话里最伟大的人竟然可以是女人。不过她也很快意识到,毕竟被尊称为妈妈,当然是最伟大的人。


    她嘴里念叨着,说:“没想到神明也能遇到被强嫁给老男人的事就像我一样”


    萨哈良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说:“毕竟神明妈妈选择了成为阿布卡赫萨满大概这段不是很愉快的故事,也是她传奇中的一部分。”


    “哈哈哈哈,”王式君突然笑了出来,她骑到萨哈良旁边,拍了拍他的胳膊,“没有不愉快,我很喜欢这个故事的结局!”


    “大当家!”


    就在他们继续聊天的时候,远处一个骑马的人快速朝这边跑了过来。因为他的速度太快,风都快把手里的火把熄灭了。


    “大当家!有事!”


    那人因为太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但他马上又从雪地里爬起来,跑到王式君的面前。


    王式君认出那是报信的土匪,她有些生气地说:“妈的!天塌了也得站住了!好好说话!”


    土匪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喊道:


    “大当家!东瀛人来了!他们全副武装!上山了!”


    第117章 只剩下一个


    “把你们外面罩着的白布捂严实了, 还有身上的挂饰,全都摘了!”


    新义营在白山一带活动几个月了,东瀛人就算是试图合作, 也从来没有过直接带兵上山的情况。王式君很清楚, 他们所在的地区位于两军拉扯的战线附近,这样异常的行为随时可能招致罗刹军队的袭击。但对方依旧冒着风险做了,里面一定有问题。


    她敏锐地察觉到异样,对萨哈良他们三个人低声说道:“上山之后不许说部族语, 跟在弟兄们身后,别出来。”


    “嗯嗯。”


    萨哈良他们也明白王式君的用意,假如先前的袭击是东瀛人所为, 那么带兵特意上山多半也和这件事有关系。


    一行人跟着报信的土匪,没有走向更好走,还有很多弟兄把守的北山,而是去往了南麓崖壁旁的一条小路。那些东瀛士兵没有贸然闯进新义营的营寨, 他们陈兵在山谷里, 即便是在夜晚的风雪里,那白底的日章旗也格外醒目。


    躲在新义营的人中间,萨哈良远远地看见王式君攥紧了拳头。


    东瀛军官的行为几乎是挑衅了, 因为萨哈良也明白土匪们的做事风格, 他们一般都会留一条逃跑用的山路, 这样的山路除非本地经验丰富的猎户带路,否则很难找到。而东瀛军队就像一直在监视他们的动向一样, 对新义营的排兵布阵了如指掌。


    见到王式君骑行过来, 他们的军官远远地伸出手,扶正了军帽,喊道:“想必这就是新义营的大当家吧, 这雪中行军的英姿不愧是女中豪杰,幸会。”


    萨哈良看见,那名军官的手腕上套着一个红头花,在雪地里尤其刺眼。


    王式君停在了原地,谷地中央至少排列着两个连的兵力,对面的树林里人影晃动,多半还埋伏着更多的士兵。她在想,那人的汉语说得利索,声音又莫名的熟悉。


    她没有扯下头巾,语气冰冷,和对方说:“你们来干什么?”


    当王式君说话的时候,那军官的目光扫过人群,打量着端着枪的土匪们,最后在躲到穆隆身边的萨哈良身上停下。


    军官笑着对王式君说:“大当家,您别急呀。我们先前和贵营多次接触,但都被你拒绝了。本着皇国为援助东亚同胞的态度,我们此行甚至还带来了入冬必备的药品,想必都是诸位急需的吧?”


    说完,他拍拍手,身后的士兵便搬来几个箱子。


    王式君甚至都没有多看一眼,她咬着牙,恶狠狠地说道:“我新义营的将士们大多是南边来的难民,对你们这群畜生在甲午年的恶行记得一清二楚,早晚都打出去!”


    军官面对王式君的辱骂面不改色,仍然脸上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说:“你们的朝廷可不这么想,偿还战后赔款的态度相当积极。他们早早宣布了局外中立,正是希望我皇国能驱逐罗刹人于远东,认清了东亚一体的现实。”


    这不成器的朝廷,王式君在心里怒骂道,他们的行为成了在场每一位有识之士悬在头上的耻辱。


    军官没有再说下去,他指着萨哈良,说:“大当家,可否给我个机会,让我看看你身后那个小矮个?”


    王式君回头望了一眼,见到萨哈良的头巾裹得严严实实,才放心了少许。她说:“怎么?这是我的亲弟弟,和你们有什么贵干?”


    军官冷笑了一声,回应道:“当真是弟弟吗?我看怎么像是女孩?”


    “咔!”


    身后的土匪们一齐举起了枪,对面的士兵也抬起了枪口。


    军官伸出手,示意士兵们收起步枪,立正站好。他说:“有必要这么剑拔弩张吗?如今罗刹人在远东肆虐,诸位当以大局为重。”


    王式君问道:“你们在找一个女孩?”


    军官向她亮出了手中的头花,说:“此人生得瘦小,年龄不大,长发,曾经戴着这么一个头花。她串通罗刹籍的混血间谍,滥杀无辜,在山区活动时,以残忍手段虐杀本地的同胞。”


    王式君很明白,对方既然不惜冒着风险也要进入山区,多半是这女孩给他们造成了麻烦。毕竟,敌人的话得反过来听。


    但她也知道,如果今天不能让军官解除怀疑,就要一直在这里对峙下去。队伍里面和东瀛军队有血海深仇的不止她一个,万一擦枪走火,爆发冲突,结果是不可想象的,新义营现在还没做好准备。


    她扯下了萨哈良头上的头巾,露出里面的短发,说:“你们东瀛人的狗眼现在男女都分不清了?”


    萨哈良瞪着那军官,他没有走过来,而是举起望远镜,细细检查。就算隔着望远镜的玻璃镜片,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像条蛇,吐出的信子上满是黏液,在身上来回舔舐,令人不适。


    等确定不是要找的人,他才说道:“哈哈,确实是我有眼无珠了。我要找的那个女孩,又黑又瘦。倘若你们发现了她,随时可以联系我,我们愿意为新义营提供粮食和药品,甚至你们想要的军火。当然,你们要去哪儿我们也不阻拦。”


    王式君现在只剩下满肚子火没地方发泄,但东瀛军官的声音让她觉得耳熟。她问道:“我见过你吗?”


    那东瀛军官还以为王式君是在回应自己提出的好处,便说道:“怎么,没见过就不能帮助你们了吗?”


    王式君不想再跟他废话,最后只说了句:“好走不送。”


    东瀛军队撤退之后,在回营的路上,王式君一言不发。就算发现异常带人下山的李富贵不管怎么询问,她都不开口。


    走在营地里,萨哈良看见人们正在将物资捆好,随时准备装在马车上。那些马匹也聚在马槽旁,吃着里面精制的豆粕和麦麸,多半已经在准备南下的长途路了。要不是立在旁边的枪,他们看上去和经商的马队没什么差别。


    叶甫根尼医生刚刚把獾子油装进小瓶里,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本地的冻疮治疗方法,手上沾满了油。为了不把油脂蹭到衣服上,只能张开手指,抱着一捆草药走了过来。


    “萨哈良!”


    就算裹得严严实实,医生也能认出萨哈良,他放下草药,跑到少年身边。


    叶甫根尼这阵子比先前看起来活泼多了,他扯开萨哈良的围巾,说:“快快快,给你蹭点,这都是好獾子油,我这一手的老皮用这些浪费了,蹭你脸上。”


    还没等少年说话,叶甫根尼就捏着萨哈良的脸,把那些獾子油都抹了上去。


    要是在往常,王式君肯定已经揶揄他了。但现在,她怒气冲冲地走进了营帐,李富贵和身边的李闯也不吭声,一同走了进去。


    叶甫根尼紧张地看着那边,问道:“刚才怎么了?我听他们说,东瀛人上山了?”


    萨哈良把脸上的油抹匀,说:“她那些东瀛人像挑衅一样,他们摸到了山下的小路,好像在找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


    说完,萨哈良拉着叶甫根尼医生,走进了营帐。


    营帐里,只有王式君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其他则是站在对面,谁也不敢先开口。乌林妲把萨哈良拽到身边,说:“没事吧?山下没打起来吧?我们在山上没听见枪声。”


    萨哈良摇了摇头,说:“没有但感觉王姐姐快忍不住了。”


    乌林妲看了王式君,说道:“没事,别怕。等一会儿大当家说完,我就让他们给你做饭吃。”


    王式君盯着众人沉思了许久,营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外面装货的声音,和火盆里时不时传来的爆裂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终于开口了:“货装得怎么样了?明天能不能走?粮食还剩多少?”


    负责此行辎重运输的张有禄说道:“差不多了,今天晚上能干完。粮食我下午统计过了,差不多能坚持到正月。”


    王式君又接着问道:“我昨天说打点猎物回来,办了吗?”


    张有禄点点头,说:“办了,他们正在后边杀着呢。”


    等交代完这些事情之后,王式君才摘下腰间的佩枪,扔到桌上,骂道:“他妈的!欺人太甚!还专门挑了小路上来!”


    李闯低着头,说:“大当家的,这都怪我们望山的走了神。”


    但王式君没怪他,她说:“我说是你的错了吗?这东瀛鬼子骑到头上拉屎,你不得让我骂两句泄愤?”


    见王式君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李富贵才开口说道:“我刚才听他们议论,这东瀛军官是在找一个小姑娘?”


    王式君点点头,指着萨哈良,说:“跟我这弟弟差不多大。”


    这时候,萨哈良想起了前两天遇袭的事。他说道:“我刚刚从白山出来的时候,在那边的村子里遇到了罗刹鬼洗劫村民,我就杀了几个。后来赶上大雪,在山洞里躲了两天才下山。然后我碰到了穆隆和狄安查,我们走到山谷里,碰见一伙不明来路的人开枪打我们。”


    狄安查抢着说道:“对!而且他们提前开枪吓唬我们,我们就逃了!”


    王式君绞尽脑汁,依旧想不明白东瀛人找上门来跟这件事有什么联系。她看向李闯,说:“李闯,这两天南下的路上,望风多费费心。”


    李闯以为是让他多盯着点东瀛人,觉得大当家还在怪罪他,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了。


    “不是,你什么毛病?又不是逢年过节的你跪我干嘛?我可没压岁钱给你。”说着,王式君赶紧走上去把他搀扶起来。


    李闯本来年纪就不算大,办事虽然莽撞,但听话,心气高,低着头说话的声音里仍有许多不服。他咬着牙说道:“我没截住那东瀛鬼子,把大伙暴露在危险里了。要打要罚,我全听您发落。”


    李富贵这时候也站出来帮腔,他说:“李闯说得没毛病,自古绺子就是义字当头,办事之前心里就该知道下场。”


    王式君抽出别在腰带上的马鞭,指着旁边糊在营帐上的横幅,说:“那是什么字?新义!我说没说过,咱们行的是新的道义?罚个屁的罚,你要是开枪了我才该罚你,罚你点天灯!诸位,都动脑子想想,跟他们打起来,我们前山后山的路人家知道得一清二楚,能打得过?”


    她举起手,喊道:“不同意罚李闯的,就吆喝一声,这事翻篇了!”


    人们都呼喊着,谁也没觉得李闯有错。


    见这事已经过去了,王式君才笑着和李闯说道:“晚上罚你多喝几碗,你进步很大,不像原来那样动不动就要跟对面开片了,这是好事。”


    白天的时候,张有禄带着人在林间抓了不少猎获。几天前下的套子抓了不少雪兔,这会儿入冬,毛皮又变成了白色。还有些狍子和野鸡,足够大伙饱餐一顿了。这顿饭一方面是给萨哈良接风,也是为接下来艰难的南下之路祈求顺风顺水。


    结束宴前乏味的鼓舞士气环节,他们坐回了火塘边。


    乌林妲打量着萨哈良身上的皮袍,说:“怎么样,这新袍子暖和吗?我特意鞣了好多遍。你这岁数老是上蹿下跳,虽然皮子软和,但也容易坏,到时候再打补丁。”


    萨哈良很感激乌林妲给他做的衣服,他笑着说道:“很暖和!谢谢乌林妲姐姐!要不是穿着这身袍子,我就冻感冒了。”


    鹿神在旁边说:“那不是因为我给你取暖吗?”


    王式君拍了拍手,示意大伙先停下。她叫李富贵拿了张地图来,说:“这阵子,李闯和穆隆下山探着不少情报,我先敬你们俩一碗酒!这些情报,也足以让我们知道他们狗咬狗的战线在什么位置了。”


    她从白山南部到侯城画出了大概千余里的一条线,说:“我们现在距离罗刹人的防线还有小一百里地,这是最麻烦的,他们肯定不会让咱们好过。今天那东瀛军官的话,你们也听见了,他们多半会给咱们放行,有这好处不用白不用,但是也得做好准备。”


    李闯指着地图,说:“大当家,我们今天早上也去探路了。罗刹人那边防线比较松,唯一有一条从山谷里的路,那里有个城镇,比较困难。听那边的探子说,他们在那里驻扎了几个营的兵力,是他们的教堂和医院驻地。”


    王式君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所以咱们只能分头过去,装扮成商队。等到了最南边的山区,距离达利尼城就只有几百里了。那边的城镇多,大户多,实在不行再砸几回窑,就什么都有了。”


    “还有件事,”王式君看着李闯,“那东瀛军官提到的小女孩,我始终放心不下。要是她真给东瀛人造成了大麻烦,咱们得帮她一把。你们这阵子多留意着点,真碰见了赶紧请回来。”


    有计划总比没计划好,尽管人们仍对计划究竟能不能完美地实现抱有怀疑,可东瀛军官的挑衅也摆在眼前了,不光是粮食不足,战争结束后东瀛人会不会集中精力对付他们也是个问题。在场的人们大多出生在南边,而部族人则对这所谓的达利尼城一无所知。


    王式君也发现了这点,她选择了先询问萨哈良:“怎么样,寻找虎神部族还顺利吗?”


    萨哈良踌躇着,他知道说出这些故事将是一场豪赌,他不知道其他部族人会如何面对神明堕落和消散的事实。虽然鹿神的态度依旧是不要说,但萨哈良认为,应当尊重其他人知情的权利。


    鹿神最后又尝试阻拦,他说:“我明白你的看法,尊重是有意义的。但你要知道,你们之间的合作并非铁板一块。假设王式君等人得知了神明消失之后这就像远嫁的女儿,娘家人都不在了,自然容易被人鱼肉。”


    萨哈良明白鹿神话中的道理,但作为如今人世间唯一能请神的萨满,他想的是另外一回事。


    他缓缓地说道:“我先是发现了狼神曾经游荡的土地他的子民早已迁走,放弃了古老的神明。他们最后一位萨满,已是冢中的枯骨。”


    乌林妲紧张地问他:“那狼神呢?狼神还在吗?”


    萨哈良摇了摇头,他看向狄安查,说:“失去人们信仰的力量后,他已经堕落成狼群里的头狼,以人们的尸体为食。没错,就是狄安查射伤的那头狼。”


    狄安查不敢相信萨哈良在说什么,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地念叨:“山神爷护佑我射伤了神明?我会不会遭报应!”


    萨哈良没有理会狄安查,他接着讲述道:“虎神部族早于三十年前就已经在罗刹人的围攻下覆灭了,也就是熊神部族为了躲避瘟疫逃入深山的那几年。在部族覆灭之时,虎神以全部神力将人们的记忆和灵魂凝固,而他则是与白山融为一体,成为了山神。”


    少年指向门外的风雪,说:“我们在这里聊的一切,他都能听见。他不再是部族的神明,而是属于生活在白山一带全体生灵的神明。”


    由于熊神部族早已体会过遭遇灭顶之灾的感受,他们对萨哈良口中的话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是自顾自地看着地面,那是一种破灭后的平静。穆隆静静地吸着烟袋锅,里面的烟草烧完了也没留意。乌林妲只是盯着萨哈良的眼睛,想从少年的目光中寻找些许慰藉。


    而狄安查突然想到了萨哈良戴着的那枚虎牙项链,他激动地看向乌林妲,指着萨哈良说:“大姐!虎神甚至把那个圣物交给他了!你一定听说过吧!”


    萨哈良摘下了脖子上的项链,递给了乌林妲。


    乌林妲捧着那颗硕大的老虎牙齿,仔细地体会着上面曾经附着的强大神力,试图阅读上面历经千年的,来自于神话时代的传说故事。


    她面带敬畏,好像意识到神明在倾听着他们的谈话,极小声地说道:“萨哈良说的是真的,这枚项链也的确是虎神的。”


    王式君已经听过他们说起的这些神话了,她试着对乌林妲和萨哈良说:“可以给我也看看吗?”


    在得到了萨哈良的同意后,王式君接过了那枚虎牙项链。


    她看着虎牙上的纹路,仿佛听见了来自过去的金戈铁马声。镶嵌虎牙的底座不算精致,金珠也伴随着时光而变成椭圆,但仍然难掩其中的贵气。她看得出神,小声念叨着:“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种熟悉的气息。”


    看完之后,她便还给了萨哈良。


    萨哈良接着说道:“也就是说现如今,鹿神是唯一尚在人世间,愿意帮助我们的神明了。”


    王式君还没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但部族人们已经面向萨哈良,单膝跪在地上。狄安查发着呆,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乌林妲一把就把他拉了下去。随着他们口中念念有词,火塘里的炭火猛地窜起,火星几乎燎到了营帐顶上的毛皮和布。


    虽然萨哈良知道他们是在跪拜自己身后的鹿神,可还是觉得心里惴惴不安。他望向一旁的鹿神,看见神明身上再次亮起了耀眼的光芒。


    鹿神对萨哈良的处理很满意,他说:“我没想到,你能借此凝聚起熊神部族仅剩不多的遗民们,令我刮目相看。”


    萨哈良笑着看向已经起身的人们,说:“这是部族人千百年来对神明的爱慕,部族有着最爱护我们这些人的神明。”


    鹿神看向少年,问道:“也包括你吗?”


    萨哈良点了点头,火光和烧酒映红了他的脸。


    这时,王式君说起了一些话,将人们重新拉回眼前的现实问题。


    她说道:“我知道你们目的是最终在达利尼城中找到图腾柱,我愿意帮助你们,但我想大家也很清楚,无论那座城池在罗刹人或是东瀛人手中,这都是艰巨的任务。”


    萨哈良拿起酒碗,说:“我知道,但我也早有心理准备,要是夺不下来,我宁愿一把火将它们都烧了!”


    王式君笑着对少年说:“那就好,你有这样的决心我就放心了。那我也要说说我的想法。”她回忆着山下的那位东瀛军官,他那带着嘲弄的声音始终在脑海中萦绕不去。


    她看着萨哈良,说道:“我觉得,刚才那个东瀛军官让我觉得好像见过。还记得我说起的那个东瀛顾问吗?他害死了我姥爷,我总觉得那就是他。”


    王式君又倒了一碗酒,泼进火盆里,火苗在她的眼睛里跳动。


    她咬着牙齿,说:“等一切结束之后,我要搞清楚这里面的故事,然后亲手把他杀了。”


    第118章 步入神话中


    “昨天吃了什么?”


    两只漆黑的渡鸦在枝头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 它们一大一小,羽毛乌黑,体型壮实, 甚至在清早的晨雾里泛起蓝绿色的幽光。


    小的那只看起来心情不错, 它在枝条上蹦跶着,不堪其重的树枝也随之发出不妙的声音。


    大渡鸦回答道:“昨天吃了个胖的!”


    而小渡鸦不以为然,它反击道:“嘎!胖的太腻了!瘦的好!瘦的香!”


    大渡鸦猛地啄着它的翅膀,再蹦下去, 等树枝一断,它们两个都要落到地上了。


    它对小渡鸦嘲弄地喊道:“嘎!嘎!年轻的不懂!最香的地方,当属肝脏!仔细体会, 你长长的喙,要先挑开外面的衣服,啄开皮肤,再穿过那厚厚的脂肪, 掀起肠子, 一点点找到里面还冒着热气的肝脏记住,吃相要优雅,否则就要啄破苦胆了!嘎!”


    小渡鸦却说:“嘎!胖的腻胖的腻!还小, 有的是时间品尝各种美味!”


    这句话仿佛戳中了大渡鸦的痛点, 它怪叫着和那只小渡鸦缠打在一起, 发誓要啄秃小渡鸦尾巴上那支总能招蜂引蝶的漂亮羽毛。


    在远处,有个少年惊恐地望着那两只渡鸦声音传来的方向。


    早上那种浓得破不开的晨雾又从山下弥漫到林间, 人们忙碌着搬运货物, 在白雾中穿梭,如同鬼魅一般。


    萨哈良斗起胆子,小心翼翼地走到树下。那两只渡鸦的交谈声并不清楚, 像是鸟叫,又夹杂着老人咳嗽的声音,听着让人喘不过气。而仔细辨认才能发现,那声音里藏着像是人声般的话语。


    “你们在说话?”


    少年喃喃说道,而那两只渡鸦停下了交谈,盯着他看。他静悄悄地摘下了背上的弓,想试试能不能一箭双鸦,把这两只能说人话的渡鸦射下来。


    两只渡鸦却突然同时振翅,毫无征兆地飞走了,只留下几片飘落的黑羽,远处传来了类似嘲笑的叫声。


    “不必了,”鹿神按住萨哈良的手,“人世间总会有人死去,那些没人收尸的可怜人,留给这些乌鸦和野兽,也能避免开春的时候瘟疫横行。”


    但萨哈良的瞳孔颤动,他小声喊着:“您听见了吗?那两只乌鸦会说话!”


    鹿神笑着说:“我一直都能听懂啊。”


    看见萨哈良一大早就盯着树上的乌鸦自言自语,叶甫根尼医生放下了正在装车的草药,他走过来也看向了树上。


    叶甫根尼说道:“啊,这乌鸦果然会说话!”


    萨哈良看向医生,他原本还以为这是因为鹿神神力的影响才能听懂的。但少年仍然试着,小心地问道:“您也能听见他们说话?”


    叶甫根尼疑惑地看着萨哈良,说:“当然了,我听它俩在这大的大的,小的小的喊半天了,而且还是我们的语言。”


    医生又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我猜,多半是战壕里哪位无聊的士兵,教它们的。”


    这奇怪的现象实在太过荒诞,以至于萨哈良连早饭都没吃下去,耳畔始终萦绕着两只渡鸦叽叽喳喳的喊叫声。而鹿神坚持认为并非自己神力的原因,少年只能理解为自己最近太累了,都出现了幻觉。


    毕竟倾听荒野生灵的声音,对于神明来说本就是职责之一。萨哈良可没经历过这些,尤其是渡鸦口中说的事情总归是有些恐怖了。


    南下的队伍没有分出去太多,这样就算遇到危险也能来得及反击。


    李富贵带着两兄弟从东边进发,那里不需要从战线走,但更远,山路狭窄,更适合熟悉地形的本地猎户们走。而王式君则是带着部族的人,和新义营的主力,直接南下。由于他们带着辎重补给,装扮成商人,也只能走南下的大路。


    他们一行人风尘仆仆,静静地在山谷中穿行。


    萨哈良坐在王式君旁边,他用头巾和围脖把脸挡得严严实实,小声问道:“王姐姐,我们这样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王式君倒是不以为然,她说:“放在前两天没打仗的时候,山里经常能看见置办山货的商队。反正过罗刹人的防线关卡肯定是要费些周章,不过贿赂士兵的东西我也准备好了。”


    说着,她拍了拍身下藏着的一个皮袋子。


    她又拍了拍旁边的叶甫根尼,医生被裹得几乎像个粽子一样了。


    王式君说道:“我倒是担心叶医生,跟我们待时间久了,我都忘了他是个罗刹人。早上出门的时候谁也没想起来这事,应该让他跟李富贵他们一块走。”


    听见王式君的话,由于围着头巾,也看不见叶甫根尼的表情。但萨哈良明显感觉,医生应该很开心。


    她指了指叶甫根尼的眼睛,说:“主要是他这个眼睛,太明显了。棕不棕灰不灰,又发蓝的颜色。”


    萨哈良笑着说道:“没事,医生运气好。他能一路逃到这里,估计命挺硬的。”


    医生叹着气说:“我跟李富贵他们走山路才是要我命了。我们那边没有高山,都是平原,我又住在海边的城里,很少走这么远。”


    王式君瞪了他一眼,说:“瞧瞧,我就说这罗刹男人死心眼,听不懂人说话。我能让你去受罪吗?待在这好好看病就行了。”


    正说着,萨哈良听见一声凄厉的鹰叫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只猎鹰在头顶上盘旋数圈,随后猛地俯冲而下,精准地落在穆隆戴着厚护臂的胳膊上。穆隆习惯性地喂了它一条肉干,说着:“好闺女,前面怎么样?”


    “闺女?”王式君疑惑地问道。


    萨哈良给她解释说:“因为母鹰比公鹰大很多,所以猎人一般都会用母鹰去捕猎。尤其是穆隆用的这种,要是驯公鹰怕是只能抓兔子了。”


    王式君笑着打量那只鹰,说:“穆隆对这鹰还挺好,还叫闺女。”


    猎鹰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视着周围的人群,最后,萨哈良感觉那目光明显停在了自己身上。在猎鹰吃完肉条之后,穆隆伸手去摸索着扣在鹰头上的眼罩。


    “要是有机会,一定啄瞎了你的眼睛!”


    那声音清晰,情绪饱满,让萨哈良差点喊了出来。他死死盯住猎鹰,猎鹰也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甚至还挑衅似的抖了抖翅膀。


    穆隆回过头,看见萨哈良脸色古怪地盯着他的鹰,笑道:“咋了?它吓着你了?别看它凶,通人性着呢。”


    “是是挺通人性,” 萨哈良忍不住了,把话说出了口,“它好像在骂你”


    穆隆轻轻拍打着猎鹰的脑袋,把眼罩戴到头上,它才安静下来。他对萨哈良说:“骂是正常的,搁我也骂。本来在天上飞得好好的,现在抓到猎物还得分给我。不过,我也没给它拴绳子,想跑可以跑。”


    正说着,那猎鹰又振振翅膀,抬起爪子,装作要飞起来的模样。


    像穆隆这样魁梧的壮汉,面带温柔地盯着它的眼睛看时,属实让萨哈良有点瘆得慌。不过那眼神确实就像是看闺女一样,没过一会,猎鹰就把头别到后面,去梳理羽毛了。


    叶甫根尼试着伸直腿,在马车上坐久了让他觉得腰疼。


    他看着那只安静下来的鹰,说道:“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邻居家有一对兄妹,每次我们在外面闯祸,邻居都是先把哥哥打一顿。可能这些寒冷地方的居民,确实更疼女儿一些吧。”


    萨哈良和王式君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笑出了声。叶甫根尼医生的部族语水平只能听懂个别词汇,他还真的以为穆隆在介绍自己的女儿。


    伪装成商队的新义营在山谷里慢慢悠悠走了许久,越往南边去,两国交战的痕迹就越是明显。由于入冬得早,战场上来不及仔细打扫,还能看见些被炮弹炸死的士兵永远地留在这里。林子里的野兽动作很快,只剩下被衣物包着的一团骸骨。


    而原本两侧的村庄也都被炸塌了,只剩下些土墙还在立着。


    等到天刚刚擦黑的时候,赶在前面侦查的狄安查带着人跑了回来。


    他骑着马跑到王式君旁边,说道:“大当家,这阵子确实休战了。我们看见罗刹人在大路上拉了铁丝网,设关卡堵着逃难的人。”


    王式君扭过头问道:“那他们放行了吗?”


    狄安查点点头,说:“我问了些难民,他们说,前阵子这哨卡根本过不去,要么直接枪毙,要么就都抓了。我估计这阵子可能松快点了,那帮巡逻的士兵也提不起精神。”


    他说完之后,表情还有些犹豫。


    王式君接着问他:“怎么了?有话就直说。”


    狄安查好像愣了许久,才开口说道:“他们先是问我,这会儿只有往北逃的,没见着几个向南走的,又骑着马一看就是”


    王式君瞪了他一眼,狄安查才接着说:“他们说我,年纪轻轻的不学好,学人当胡子”


    说完这句话,狄安查似乎有些茫然。


    王式君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似乎有些不甘。她说道:“要不是如今年景不好,谁愿意落草为寇?何况,在造孽与积德之间,我已经尽力做平衡了。你不用瞎琢磨,人有人走的路,兽有兽走的径。现在战乱,有的是趁乱打劫的绺子。你只需要知道自己不是那种人,尽可能不去造孽就行了。”


    但萨哈良听过王式君讲述过她的故事,也听过张有禄解释土匪的行为规范。他知道自己这位王姐姐口中的平衡二字,背后是什么样的分量。


    他们这些部族人,从小听着的是史诗和神话,自然不愿意屈居于人下。


    狄安查抬起头,声音里又重新带着往日的坚定,说道:“那边有一片老林子,我们可以到那边休整到后半夜,然后再想办法过去。”


    在相隔几十里外的罗刹军队营地里,里奥尼德刚刚到前线的战壕检查完士兵们的情况,身心俱疲地向休息处走。


    短暂的休战并没有让军官们精神放松,他们极为担心,东瀛人会趁着他们猝不及防的时刻,再度偷袭战线内某个城镇,或是突然出现在难以想象的位置。


    帕维尔连长骑行在里奥尼德身边,他问道:“大校,您听说琥珀海舰队的事了吗?”


    里奥尼德点了点头,那实在是可笑到让人不禁思考指挥官究竟在想什么。


    帕维尔叹了口气,说:“我不理解帝国的司令们为什么会这么紧张。他们竟然会怀疑东瀛舰队能出现在英圭黎海峡,这得有一万公里吧?结果指挥官把大雾里的商船,当成是东瀛人的军舰了!这下跟英圭黎算是彻底闹掰了,还得赔钱。”


    里奥尼德看着营地里士气愈发低落的士兵,说:“我们不也是一样吗?这把刀最锐利的时候,让我们去打土匪。现在终于送去战场了,冬天也到了。”


    帕维尔笑着说道:“不用上战场总归是好的,这几天不用我们连盯哨卡,我又有空看书了。”


    里奥尼德突然好奇帕维尔会看什么书,他问道:“你在看什么?不会也是”


    帕维尔惊讶地说:“大校,在您眼里我是那种低俗享受的人吗?不不不,我觉得,看那些书籍挑拨起情绪上的骚动,对我们眼前的情况无甚帮助所以我最近在看契诃夫!”


    这倒是意料之外,里奥尼德见帕维尔平时热衷于聊些花边新闻,又喜欢打牌,还以为他也爱看些官能小说。结果听到的,竟然是如此平常,甚至带着些微妙情感和平静的答案。


    正当他带着帕维尔连长走进驻地的大门时,阿廖沙副官抱着文件,快步走了过来。


    “大校,”阿廖沙递过来一张电报,“伊瓦尔主教请您去一趟,他说团部接到上级命令,叫来了一些战地记者,最近要拍摄前线的作战情况。”


    里奥尼德皱起眉头,说:“主教怎么还没走?”


    阿廖沙想了想,说道:“我估计他走不了了,最近助祭也老被他派出去,到其他驻地做弥撒,他可能想盯着您,您得小心点。”


    听到这话,帕维尔好像想起了什么:“大校,您知道新任远东总督,是陛下的弟弟吗?”


    里奥尼德当然知道,如今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么对政治懵懂了。


    他回头说道:“你的意思是,主教是得到了总督的授意?可我先前听说,伊瓦尔主教从镜镇的神父升任远东教区主教,靠的是主战派的支持?据我所知,陛下严禁皇室成员参与朋党结社。”


    帕维尔摇了摇头,说:“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家只是个小贵族,见都没见过这些名字的主人们。”


    里奥尼德冷笑着说:“我没比你好哪儿去,我那位元帅父亲,已经许久没有联系过我了,就好像我已经死在远东一样。”


    阿廖沙连忙安慰他说道:“大校,我觉得现在吧没有消息说不定就是最好的消息了,而且您不是升军衔了吗?说不定不久后就要出任团长了。而且您的哥哥也跟随舰队过来了,很快就到了。”


    里奥尼德知道这条海路有多远,何况刚刚经历过与英圭黎国的外交争端,等到地方都要半年后了。不过他也没有反驳,接下文件之后,径直去找伊瓦尔主教了。


    能看得出来,阿列克谢助祭这两天不在,让伊瓦尔主教寝食难安。


    主教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而里奥尼德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那里还站着个人。


    “大校,看来与东瀛人的鏖战没有消磨掉你的锐气,还是一如既往的英俊。”伊瓦尔主教说话还是那样令人烦躁,他搬来椅子,示意里奥尼德坐下。


    里奥尼德递给他电报,说:“我已经收到消息了,你打算怎么安排宣传计划?”


    伊瓦尔从桌子上拿起一副单片眼镜,仔细看着文件说道:“我先前和科尔尼洛夫团长沟通过了,我们希望先从侯城一带驻扎的守军开始,最后是你的精锐营。”


    里奥尼德面无表情,他说:“达利尼要塞的驻军仍在被围困之中,我不确定何时得到上级命令,随时可能会南下突围。”


    不知道为什么,里奥尼德反而很希望战地记者能拍一拍这里的情况。一方面是,他隐隐清楚这场荒唐战争的非正义性。另一方面是,先前熊神部族惨遭屠戮的新闻传遍世界各地,他作为学者的身份已经被彻底毁灭了,但至少,这次他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军纪严明的正直军官。


    伊瓦尔摆了摆手,随后一直摩挲着手上那枚人牙戒指,笑着说道:“别急嘛,您放心好了,我保证参谋总部派来的记者,能好好采访您的见闻。”


    正当里奥尼德准备离开时,他突然想问问伊瓦尔手上的戒指。


    他转头问道:“你这颗牙齿,到底出自哪位圣人?”


    伊瓦尔被问得一惊,他说话都有些结巴:“呃您知道的当然是那位圣斯托马了。您明白的,在镜镇时我就和您说过,我们曾经也为异教的神明所擭。在我们向鞑靼人俯首称臣的年代,这位圣人不向敌人供出信徒们的名字,最终被拔去舌头,敲碎了牙齿。”


    他举起手,亮出那颗人牙,说:“这颗唯独敲不碎的牙齿,正如他死前最后那句‘我的舌头已被夺去,但我的骨骼仍将言说。’”


    里奥尼德对这些宗教故事抱有怀疑的态度,他反问道:“我怎么听说,在小偷和强盗之间,流传着另外一则故事。你知道的,鞑靼人手段狠毒。他供出了其他人,仍被判罚拔舌敲齿,却有颗槽牙怎么也弄不掉,被他日日夜夜用悔恨的祈祷浸润。


    他指着伊瓦尔的戒指,说:“这颗牙齿成为了懦弱者的护符,它不赐予勇气,而是吸收佩戴者的恐惧。它最受间谍和双重身份者珍视,因为它能让人作恶而理所应当。”


    伊瓦尔不以为然,他笑着说道:“大校,不管怎么说,这么一颗拔不掉的牙齿足以证明神迹了。上帝会原谅圣人的所作所为,也会原谅我们的。”


    里奥尼德和伊瓦尔点头示意,随后离开了房间。


    他还记得叶甫根尼医生在镜镇教堂前说的话,当时医生说伊瓦尔的这枚人牙,看起来不像男人的牙齿,倒像是出自一位嗜甜的妇人。


    随便了,里奥尼德想着,这牙就算是出自海怪克拉肯的,也跟他没关系。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他随意脱去了军服,又将军靴踢到一边。在桌子上,伊琳娜寄来的那些信仍然紧紧锁在小箱子里,未曾打开过。他也从来没有如此想念过这位,自己最好的朋友,和最好的妹妹。


    想到这,他没有打开箱子,而是身上打开了桌上的一瓶烈酒。


    酒没有喝多久,很快就沉沉睡去了。当里奥尼德被刺骨的寒意惊醒时,已经是深夜。没有庄园里细心的女仆替他披上衣服,也没有爱他关心他的人轻声唤醒他。远处的军营中仍然能传来嬉笑声,那些士兵们在寒冬闲来无事,只能饮酒打牌。


    说不定,阿廖沙和帕维尔也没睡。里奥尼德又披上了外套,准备出去看看。


    夜空上的满月静静地将月光泼洒到地上,让眼前的一切看起来如同白昼一样。而里奥尼德想起的是,在帝国首都夏天时的白夜。这让他突然觉得一阵恍惚,因为在某个夜晚,他好像同某个昼思夜想的少年躺在冰凉的地上,那时候他就与那位少年讲起过自己故乡那永不黑暗的夏夜。


    里奥尼德想到希腊神话中曾描述过,有一个在北风之外的国度。传说中那里终年阳光普照,气候温暖如春,没有严寒、疾病和衰老。那里四季花果丰饶,居民永享健康与长寿,甚至不会被动地死亡。


    当人们厌倦生命时,他们会自发地跳入大海解脱。


    里奥尼德盯着天上的月亮出了神,他对这蒙福之地全部的美好想象,都曾经寄托在萨哈良身上。那少年口中的神明和神迹是具体的,是可见可感的,与古老手抄本上的神话完全不同。


    但现在,那属于萨哈良的小小花圃似乎永远地关上了大门。


    正当里奥尼德看着月亮,一直看到脖子都酸痛了的时候,他听见营地大门那边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里奥尼德扭头过去,脖颈也随之咔咔作响。他一边捏着脖子,一边快步走了过去,看见骑马赶来的,是一名传令兵。


    他从马上跳下,向里奥尼德敬礼后说道:


    “大校,有一伙来历不明的人,自称是商队,要通过哨卡。我们在他们身上搜出了东瀛人的药品,疑似他们有通敌行为。”


    第119章 他是官军你是贼


    在哨卡附近的老林子里休整一段时间后, 伪装成商队的新义营准备再度出发了。


    在山间开阔的谷地里,罗刹军队的铁丝网绵延数里,几乎封死了所有能绕行的道路。他们在入秋前锯断了大树, 又放火烧山, 避免了所有能藏匿敌人的角落。而地面上又遍布弹坑,只有一条抢修出来的道路能通过。


    积雪让那些弹坑看起来平缓,但要真试图踩上去,想出来也很困难。


    穆隆和萨哈良正在逐一检查藏在货物下面的枪支, 防止被那些神经过分紧张的士兵发现。他最后紧了紧上面的绳子,对少年抱怨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一会儿月亮再升起来, 一照在雪地上亮得跟白天一样。”


    萨哈良点点头,今天的月亮确实大得离谱。


    他们藏在这边的树林子里,也能看见哨卡那边亮起的灯光,甚至还有灯塔在不断照射战线外的无人区。


    要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王式君不停地清点着她那皮袋子里的碎银子, 金首饰和银元。她叹了口气,说道:“人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也不知道这罗刹鬼是不是真那么死心眼。”


    她看了眼叶甫根尼医生, 说道:“你一会儿眯缝着眼, 别睁开, 问你就说你天生的眼睛小。然后你那家乡话说得磕巴点,别那么流利。当然, 他们要是没问你你就闭嘴。”


    叶甫根尼点了点头, 下意识地将手放在胸前,按紧了里面的十字架。


    走在山谷正中颠簸的大路上,鹿神靠在萨哈良身边, 问道:“怎么样,你紧张吗?”


    萨哈良摇着头,他将仪祭刀藏在了袍子里面。这些不会发出声音的冷兵器,在此时要比枪支好用多了。到时候如果情况不对,就直接动手。


    “站住!”


    他们距离哨卡还有几百米的时候,就被那里的士兵发现了。


    萨哈良隐约听见狄安查小声骂了一句,手悄悄按在藏在裤子里的手枪上。而穆隆提前摘下了猎鹰头上的眼罩,如果打起来就让它先飞走,防止被流弹伤到。那只猎鹰虽然嘴不怎么干净,但真有事时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四周的情况。


    同坐在马车上的乌林妲按住了萨哈良的手,小声说道:“保护好你自己,不用管我们。”


    少年向她点头,这里都是一同经历过许多战斗的战友,他相信大家。


    乌林妲递过来钱袋子,又低声对穆隆说:“你的罗刹语说得不利索,到现在是优势了。一会儿士兵过来,你去和他们沟通。别让那帮毛子发现有女人在队伍里,别跟他们起冲突,能用钱解决的都用钱解决。”


    穆隆应了一声,把猎鹰交到狄安查手上,跳下马走了过去。


    可能是对方也没想到穆隆下马之后,看起来这么魁梧,似乎愣了一下。穆隆张开双臂,示意自己没有武器,语气里带着笑意,对他们说道:“兄弟们,这么晚了还值班啊?”


    但士兵们并不领情,立即举起了步枪,对着他说:“你们干什么的!”


    穆隆指了指腰间的皮包,说:“我兜里有烟,抽吗?”


    见士兵默许了,穆隆便伸手进去,掏出一把散烟。那些卷烟本就是从罗刹人手里劫过来的,怕他们看出来,才把包装都拆了。他把烟塞到士兵手里,又帮他们点上,笑着说道:“这都是关外的好旱烟,都给长官了。”


    打头的军官抽了口烟,烟雾在寒冷的空气里许久才散去,他说:“你们这么晚干什么去?”


    穆隆叹着气,回应道:“做生意嘛入秋之前压了一批山货,想着卖进关内,多少能回点本钱。”


    穆隆只是记得大当家是这么教的,其实他连关内在哪儿都不清楚。


    军官招了招手,身后的几名士兵列队跟了上来。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说:“你们有贸易许可证吗?或是身份证明?算了,你们这帮远东的野蛮人怎么可能有陛下的签字许可!”


    见军官态度又要变得严厉,穆隆连忙说道:“长官,我们每年都按时向罗给帝国交税,从不耽误。”


    军官对士兵下令:“检查他们的货物!”


    那些士兵一拥而上,枪尖的刺刀一点都不避着人,粗暴地将马车上坐着的人们都赶了下来。他们检查的动作也不仔细,只是随意地将刺刀插进装着货物的麻布袋里,那些榛蘑和木耳都被捅碎了,顺着袋子上的窟窿散了一地,谷子也漏了出来。


    军官按着腰间的佩刀走了过来,打量着他们,喊道:“把脸上的围脖摘了!”


    他们的刺刀几乎都要扎到脸上了,狄安查摘下围巾,笑着对军官说:“长官,我们都是本分生意人。”


    “你呢?”军官站到了王式君面前。


    王式君不情愿地也扯下了围巾,而手已经按到枪上了。


    军官见这人面容清秀,问道:“男的女的?”


    他刚想朝着她的脸伸手过去,穆隆连忙跑过来拦住了他,赔笑道:“长官,男的,他是男的我们这有讲究,不让女人跟商队走。这是我侄子,姑姑家的儿子,家里让他跟我跑跑,多历练历练。”


    王式君也粗着嗓子,压低声音说:“我是男的。”


    那军官狐疑地凑过去闻了闻,等发现的确闻不见脂粉香气才作罢。


    也许是在战场上待久了,那军官的直觉好得离谱。他没有浪费时间搜身,而是直接抽了几个人检查。这次,他走到了叶甫根尼医生面前,命令他摘下围脖。


    “长官,我”


    叶甫根尼紧张得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愣在原地。


    而穆隆也尴尬地看着他们,他同样不知道该如何帮医生解围。


    “帝国人?”军官举起了火把,照清了叶甫根尼的脸。


    但军官并没有过多怀疑,他说道:“正经人会放着欧洲的市场不做,跑到远东做生意?祖上净做些偷鸡摸狗的事吧?然后被陛下流放了?要我说,你们就是活该!”


    叶甫根尼只好干笑着回答他:“对您教训得是。”


    “你在商队里干什么的?”军官在说话的时候,仔细打量着马车上的几个箱子。


    叶甫根尼想了想,说道:“我给他们当翻译和法律顾问,您知道的,这边是帝国的领土那些野蛮人不懂咱们的规矩,所以雇我和商行谈判。”


    军官冷笑了一声,说:“还得是帝国人说话痛快,听你这口音,你在首都待过?”


    叶甫根尼不停点着头,说道:“是家里亲戚资助我,到首都的大学念过几天书。但我这人不争气,还是回来了。”


    “那这个箱子”军官盯上了马车上一个装着背带的木箱,“这箱子是你的吧?我认出上面的花纹了。”


    叶甫根尼凑了过来,小声说:“长官,这里面都是常用的药品。您知道,这里喜欢用些草药,和巫术一样,所以我从家里带了些药。”


    军官没有理会他,随即下令:“打开!”


    几个士兵立刻上前,将叶甫根尼医生的诊箱扔到地上。他们连上面的锁扣都懒得打开,直接砸碎了箱子,然后翻看里面的药品和一些私人物品。


    而其中,有几个被揭掉商标的药瓶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您看看,这是不是东瀛人造的征罗丸?”


    听到士兵的声音,军官也弯下腰,仔细在里面翻找着,终于发现了一个商标还在的药瓶。在商标上面,一个朝着山谷间升起的太阳张开双臂的东瀛士兵显得格外明显。


    “咔!”


    将人们包围的士兵立刻站定,快速上膛并举起步枪后,齐刷刷地指着他们。那些士兵神情紧张,手中的枪也微微颤抖。


    军官的声音里有些欣喜,他大喊道:“好啊,你们勾结东瀛人,破坏帝国在远东的事务,这是通敌行为!”他恶狠狠地盯着叶甫根尼医生,“你作为帝国子民,竟然跟这些野蛮人混在一起!意图谋反!”


    叶甫根尼吓得已经腿软了,他还记得那几瓶药是在白山城的东瀛商会,是那里的吴逸先生给他的。先前怕被王式君发现,他还特意揭去了几个商标。


    他试图辩驳,声音颤抖地说:“长官,这是我从商店买的,他们说能治腹泻”


    军官可不打算和他多废话,直接一脚踢到了叶甫根尼医生的膝盖上,大骂道:“妈的!跪下!立刻枪决!”


    王式君见状,悄悄将手伸去了棉袄下面。而穆隆也准备放飞猎鹰,直接动手了。


    “连长,晚饭那会儿帕维尔连长和我们说,这两天团部会派记者过来。您看,要不先通知营长,然后把他们抓去营部,到时候是不是能拿到军功章?”站在军官身边的士兵神色谄媚地和他说道,那位军官也觉得这话在理。


    他琢磨了会儿,点上香烟,小声和那士兵说:“你说得对,最近休战,咱们要是能交出去一伙东瀛间谍等营长升团长,我是不是能当营长了?”


    士兵连忙点头,他也小声回应道:“您不用等营长升团长那么慢主教那边”


    在不远处的近卫军营地里,里奥尼德正在营房外面踌躇地走动着。


    从进入休战期开始,的确有许多难民从哨卡通过,里面也不乏商人的马队。但他们大多数都是向北方逃难的,很少有人往南边走。那些商人眼下只有两条路,要么北逃至侯城或是东方城,要么向西南方返回关内。而帝国的商人也可能穿过白山,返回海滨城。


    这里面年轻力壮的,基本都被哨兵抓去做苦力了。因此很多难民宁可走山路,摔死在崖壁下或是被狗熊和老虎吃了,或是被土匪劫了,也不愿意走大路。


    里奥尼德骑着马,向传令兵问道:“你们查出什么了?他们商队里有帝国人吗?”


    传令兵的声音隔着厚实的护颈,听起来有点闷:“他们里面的确有个帝国人,说是给那帮本地蛮子当翻译。从他的箱子里翻出了东瀛人产的征罗丸,您应该听说过。妈的,这帮东瀛蛮子,战场上打不过,只会玩这种小心思。”


    里奥尼德有些紧张,他生怕是新义营的人在试图南下。


    抵达防区旁的哨卡之后,眼前确实有大约几十人的商队正在被士兵们包围着。他们站在马车不远处,被枪口指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营长!您看看这些药瓶,他们肯定是和东瀛军队勾结!”


    里奥尼德从马上跳下来,连长立刻就跑过来邀功。


    他没有去看连长手中的药瓶,而是快步向商队的人那边走着。他想,反正能不能通过哨卡只是他一句话的事,没什么好看的。


    此时,叶甫根尼仍然跪在地上,被士兵们用刺刀指着后脑。


    里奥尼德没有说话,而是转身走到了马车旁,看了看车上的货物之后,才说出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尤里,山猫在林子里吗?”


    听见许久没人叫起过的名字,叶甫根尼医生本能地抬起头看着说话的人。


    里奥尼德拉起棉制的护颈,遮住自己的脸。他弯下腰,伸手过去掰起了跪着的那人的脸,借着火把的光仔细打量着。


    果然是叶甫根尼。


    军官凑到里奥尼德身边,笑着询问道:“营长,咱们怎么处理他们?”


    里奥尼德没有回应他,而是将目光在人群之中巡视着,直到看见士兵押解着一名面容清秀的矮个子。在那人不远处,站着一个高了没多少的少年。


    “呃”


    里奥尼德只觉得脑子一片混乱,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他在那几辆运货马车之间来回踱步,装作在检查车上的货物。以至于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做什么了,他从装干货的袋子旁捡起一丛干木耳,放在手里捏得粉碎。而周围的军官也紧紧跟在他身后,在马车旁走了一圈又一圈。


    穆隆靠了过来,说:“长官,我们能走了吗?您看,我们这还有些银两可以”


    说完,他打开一个皮袋子里,那里面的金银首饰在月光下亮得灼目。


    里奥尼德没说话,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但就在他紧张得不知道该做什么好时,目光始终向那边的矮个子少年那里瞥着。


    他又想起那天在告解室听见的声音,一种黑暗的欲望在内心深处翻腾。现在,这些人的生死都在他手中把握着,就算是打起来,他们也没有任何胜算。类似这样的想法甚至抵挡了山谷间的寒风,让他感觉脖颈处热得一阵刺挠。


    而此时,萨哈良还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


    他站得远,听不见那边军官在说些什么。少年只能紧张地按住自己皮袍子下面藏着的匕首,盘算着从什么角度划出去,才能一击杀死身旁的士兵。


    萨哈良盯着站在狄安查肩膀上的猎鹰,它的黄色眼睛在月光下泛起微光,锐利地观察着四周人们的表情。等望完一圈后,它看向了少年。


    “嘎!那罗刹小鬼想把你抓去,他想把你捆在笼子里,然后狠狠地——”


    “咚!”


    听见那只猎鹰突然叽叽喳喳地叫喊,惊出了狄安查一身的冷汗。他用力朝着猎鹰的脑袋上敲下去,这下真是使劲了,差点把猎鹰从肩膀上打到地上。


    鹿神笑着看向那里的军官,说:“哈哈,真巧,又见到那位罗刹小鬼了。”


    听见鹿神和那猎鹰的话,萨哈良下意识地踮起脚尖,想越过人群,看看那里的军官究竟是不是里奥尼德。


    而鹿神则是饶有兴趣地将鹿角上的金线又一次套在里奥尼德脖子上,一下又一下,像是锯木头一样在那里扯动着。见萨哈良已经转过头在看自己,鹿神又扯了一下,说:“干嘛,反正我也杀不了他。我就检查检查,这罗刹小鬼对你是不是感情依旧。”


    而在人群之外,里奥尼德只感觉自己彻底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想伸出手,和连长要一支烟,但又像触电一样把手收回来了。


    对啊,只要把他们都抓了,然后把萨哈良从里面揪出来,到时候不是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吗?不仅是像伊瓦尔主教那样,每天要求阿列克谢助祭跟在自己身边,又或者锁在自己的床上。


    帝国上下恐怕没几个人把这些远东的原住民当人看,只要他写一些高层爱看的人类学论文,不管是从颅骨形状还是语言等等角度论证,或是以研究的理由将萨哈良囚禁,恐怕在那少年脖子上套个项圈,逼迫他每天趴在自己脚边,也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吧?


    手中的权力比任何勾动情欲的药丸,都要来得猛烈。想到这,里奥尼德觉得身体一阵难以忍受的燥热。


    “他们我”


    突然,脖子上传来剧痛,随后又被汗水刺得瘙痒。他伸手摸了一把脖颈,等把手放到眼前时,看见手心上沾着血迹。


    他俯身下去,将手插在积雪里,努力平静自己的内心。


    “我觉得我觉得没什么问题,放行吧。”经过内心深处艰难的搏斗,里奥尼德下定了决心。他最后按住了胸前的挂坠盒,说道:“那些东瀛人在后方卖了不少这种药,恐怕他们作为商人,未必清楚这里面的事。”


    连长惊讶地看向里奥尼德,他说:“可是我听帕维尔连长说,团部要派记者来”


    里奥尼德知道,这些基层军官要借着这件事升迁,他必须给出好处。


    他不知道这些伪装成商人的土匪能不能听懂自己的意思,只能试着说道:“山货商人嘛眼下黄金不如一箱酒值钱,说不定,他们还有烟草?”


    穆隆理解了里奥尼德的话,他连忙跑到马车上,扯出藏在粮食下面的一袋子烟草,说:“有,都有,这些旱烟都给兄弟们,还有酒。”


    里奥尼德从衣袋里掏出笔记本,快速地写出一张纸条,说道:“后面还有好几个哨卡,前线缺的是烟草,酒和咖啡。当然,我知道你们这不喝这玩意,茶叶也可以。他们要是拦你,就把这字条给他们看。”


    穆隆接过字条,忙着收拾被士兵弄散了的货物。


    里奥尼德看向旁边的连长,说:“弟兄们有日子没喝酒了吧?这些烟和酒都给你们连了!”


    听见里奥尼德的话,士兵们已经难掩嘴角的笑意。


    军官连忙对里奥尼德说:“营长,您也拿点走吧!您不喝酒,我们这帮大头兵哪儿敢喝。”


    里奥尼德没接,他说:“我晚上刚喝过,不用管我。这些商人以后你们能放就放,后方物资紧缺,要是他们能往来贸易,咱们能舒服许多,别干杀鸡取卵的事。”


    军官忙着点头,但里奥尼德对自己的托词实在没什么信心。


    那些商人准备离开的时候,里奥尼德始终盯着刚刚坐上马车的那位矮个子少年,他害怕那少年不会回头看看自己。


    “我到你们的哨岗看看吧,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及时和我说。”里奥尼德想了个理由,还能多送他们一程。


    军官吆喝着士兵跟上,他说:“营长,您太客气了,这点酒和烟就够我们快活好一阵了。”


    士兵们拉开被铁丝网缠着的大门,示意商队通过。


    最后目送人们离开的时候,里奥尼德看见坐在马车上的那个少年好像时不时回头望着这边。里奥尼德不知道他们南下要去干什么,但总归是趟远门,又充满了危险。少年这样的动作终于给了里奥尼德勇气,他快步走上前去,小声用部族语说道:“对不起,再见。”


    听见熟悉的部族语,穆隆、狄安查、乌林妲,以及其他几名熊神部族的人,当然还有萨哈良,一同转头看向了里奥尼德。


    萨哈良从来都相信里奥尼德,他不会像那只聒噪的猎鹰口中说的,那样对待自己。尤其是里奥尼德最后道别的话语,又一如既往的温柔,小心翼翼。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向了围脖,想扯下脸上的伪装,和里奥尼德打招呼。


    但王式君一把按住了萨哈良的手,她说道:


    “你要干什么?他是官军,你是匪;他是捕快,你是贼;他是罗刹的毛子,你是关外的胡子。他杀你,你杀他,天经地义。你不会还感恩戴德,还想跑过去找他不成?”


    第120章 超越的代价


    也许是被冻着了, 也可能是被那天的遍地尸体吓到了。总之,费奥多尔从间谍学校逃离之后,就一病不起。


    这让依娜很是棘手, 因为费奥多尔已经在林海雪原之中寸步难行, 她不得不想办法将他拖进一个山洞里,独自一人想办法。而依娜也很清楚,冬季的山洞十分危险。她又花了不少时间,钻进山洞深处检查, 确定里面没有狗熊在冬眠,才安心地点燃篝火。


    那天早上,她自己跑到山下的城镇中去, 想着帮费奥多尔买些药材,也是为了试图解开一个疑问。


    城镇中的街道与她记忆中不同,以往她获得梶谷中尉许可后,前往学校附近的村子玩耍或是买些东西时, 那里总是热闹无比。而现在, 街道上满是饿殍,随处可见逃难而来的人冻死在路边,无人收尸。


    那街上时不时经过三五成群的罗刹兵, 他们裹着利落的灰色呢子大衣, 背上步枪的刺刀明晃晃的。铺面关了一半, 就算还开着的也门板半掩,里面的人时不时露出半张脸, 望着街上的光景。叫卖声还有, 来自各地的语言混在一起,像一锅馊了的杂粮粥。


    这让她的脑子里蹦出来一个奇怪的想法,会不会学校附近的村子, 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


    她试着敲响了路旁一家药店的房门。


    “您好请问这里可以买药吗?”


    药店里的伙计们在屋子里来回奔走,忙得不可开交。他们有的捧着已经抓好的药,用麻绳快速捆好。有的则是将已经炮制完成的药添入药柜,再记下最近短缺的草药。


    好像没有注意到门口站了一个,看上去瘦小又脏兮兮的小女孩。


    “这儿,你过来吧。”


    一名白发苍苍的郎中端坐在诊桌后,他朝着依娜伸手,示意她坐过来。


    那位郎中压低声音,像对小孩说话那样,对依娜说:“小姑娘,是你生病了?还是你家里人生病了?”


    依娜迟疑了片刻,说:“是我哥哥,他可能是受凉,然后又受了惊吓,在发高烧”


    郎中见这小女孩口齿伶俐,逻辑清楚,又重新打量了她一番。


    他说道:“我想想啊伙计!给这小姑娘抓一副大青龙汤!”


    那老郎中的声音响亮,把依娜吓了一跳。她其实是想买些类似阿司匹林或是奎宁这样的成药,毕竟学校里就是这样教的。她也不是没尝试过找草药,可走进林子里的时候,一方面是时值冬季,另一方面是,她发现自己早就忘了哪些草能当药用了。


    抓药的伙计年纪也不大,但动作极快。他快速拉开药柜的抽屉,抓出一小撮草药,口中还念念有词:“麻黄桂枝甘草给哥哥抓估计年纪不大多给点儿大枣吧。”


    他用戥子细细称着,份量不够的时候又补了一点。等抓好之后,又用黄纸将草药包叠得方正正。


    “丫头,”包好最后一包,刚才那位郎中和她说,“一共是这个数。”


    依娜掏出钱夹子的动作有些紧张,因为她正是为了试验这件事而来的。


    那老郎中接过钞票之后,放在手中捻了一把,很快就皱起眉头。他低声说道:“这个罗刹人的钞票,我们不是没见过。但你这个造得有点太假了。”


    依娜心中早有准备,她早已料到会是这样,但还是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干脆把钱夹子里的钱都递了过去,那老郎中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只是随手一摸,就说:“全是假的,这钱,是谁给你的?真是坏了良心。”


    这下,依娜终于明白了。难怪那天食堂里的厨子不愿意收这个钱,只拿走了最早梶谷中尉给她的那几张钞票。可是,她明明之前还能去村子买东西啊?那时候,从来也没人提过钱是假的这件事——


    依娜猛地想起刚才她那莫名其妙的猜想,恐怕多半梶谷中尉早已和村民们交代过,以他的性格,说不定是强迫,强迫他们收间谍学校孩子们的□□。


    泪水一下子就从眼睛里涌出来了,就算她努力学习只是为了伪装,为了保护自己,但花在换取金钱而认真完成任务的时光,终究是浪费了。甚至不仅仅是浪费,先前他们在敌后执行制造恐怖氛围的任务,不知道杀了多少无辜的人。


    老郎中还以为依娜是为被人骗,付不起药钱而哭泣。他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你这方子倒是不算太贵,关外本就盛产麻黄和甘草。只是这桂枝从关内运进来,确实不便宜。这样吧,这散寒解表的药还是要有,我一会儿让厨子给你切点葱白,多加点生姜一同煎制,算是替代吧。”


    他吆喝来伙计,让他把这包药放在一旁,再重新抓一副。


    郎中给依娜递了手帕,看着她说道:“你看着跟我外孙女差不多大,这药钱就给你免了。但如今这不是太平年景,你还是得有个一技之长,以后你想学点东西的话,可以找我。这次,白给你不行,你得帮我个忙。”


    依娜向他点了点头。


    郎中拿起了桌上一包做过标注的药,塞到依娜手里,说:“这包药帮我送到东山屯的李掌柜那里,我们店里忙,走不开。他家门前挂着一个漏了的灯笼,很好认。这两日,街面上丢孩子的见多了,记得走大路,别拐小巷。”


    依娜抱着那包药,快步走出了药房。


    这不过又是另外一种任务而已,只是跑腿就能得到治病的药。依娜在心里想着,她从街上穿梭,小心躲过那些游弋的罗刹士兵。


    但就算是她习惯了走远路,等从东山屯的李掌柜家回来时,也已经是午后了。


    她回忆着药店的位置,从镇子的大路进去,经过一座歪歪斜斜的牌楼,在不远处的尽头有棵歪脖子树。


    郎中早已备好了给依娜的药,临走前还不忘交代给她,说:“记得药不要用铁锅煎,家里有没有砂锅?”


    依娜摇了摇头,她从间谍学校逃出来的时候,带走了不少东西,其中包括一个铁制的小行军锅,但肯定找不到砂锅。


    郎中叹着气,从门口堆着的药锅里,拿出一个边缘磕坏了的,递到她手里,说:“这个锅之前被学徒工摔坏了,但是不影响用,你拿着吧。”


    依娜下意识地用东瀛人的礼节,朝老郎中鞠了一躬。


    老郎中摆摆手,说:“不必多礼,今后多行善事,也不枉医者仁心。”


    从药房离开之前,她有点担心费奥多尔独自躺在山洞里的情况,便加快了脚步。可面前出现了一伙骑着高头大马的罗刹巡逻骑兵,先前在间谍学校出任务的记忆再度浮现,她紧张地躲进一旁的小胡同里。那胡同比外面暗,脚步声响得格外清楚。


    她把那包草药掖进怀里,想从胡同里绕出去。


    但这胡同越往里面走越狭窄,两侧的房子几乎要挤到一起。她索性站在原地,想等着那队巡逻兵离开之后再出去。


    “小姑娘。”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黏腻的声音,像是嗓子里卡着痰一样。


    依娜猛地转过身,在她不远处,从胡同旁的院子里钻出一个男人。那人穿着半旧不新的蓝布长衫,脸盘圆胖,甚至带着点笑。他拿着一个烟袋锅,手指被烟草熏得焦黄,眼珠子不停地在她的脸上、身上、怀里打着转。


    “跟你打听个路,”男人凑近两步,身上的烟味和一股说不清的馊味混在一起,“福顺客栈咋走?听说这条巷穿过去就是?”


    依娜并不紧张,她估计那人是想看看她到底是不是本地人。


    她回应道:“不知道。”


    “哦。”男人不退反进,又近了些,“我看你这怀里鼓囊囊的,揣的啥?吃的?给叔瞧瞧,叔饿了一天了。”说着,就要伸手过来抢。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她衣襟的刹那,依娜快速思考着对策。她兜里倒是有把枪,但子弹只有五六颗,要留到更重要的时候。而且外面有巡逻兵,枪声会把他们招过来。她索性忽然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男人身后胡同拐角的阴影处,脸上露出又惊又喜,夸张到有些怪异的笑容,清脆地喊了一声:


    “哥!你怎么来接我了!我在这儿呢!”


    那声音又亮又脆,在空巷里激起回音。男人吓得一激灵,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头猛地向后扭去。


    就在他扭头的瞬间,依娜已经拔出了腰间的手枪。


    她右手拿着砂锅,只能用左手按开保险,那清脆的咔哒声在胡同里格外清晰。她冷冷地说道:“不想死就快滚。”


    那男人还不信邪,甚至壮起胆子回头看了一眼,直到看见眼前那黑洞洞的枪口,才哆嗦着往后退了两步。他边往回走,边念叨着:“妈的,还以为是个黄花大闺女,现在都舞枪弄棒了!什么狗屁年景。”


    依娜掐着时间,那伙巡逻兵多半已经离开了,于是她快步走出了胡同。


    等她回到山洞里时,时间已经到了傍晚。


    林子里黑得早,只能借着落日的一点点余晖勉强看清道路。可等她走进洞口的时候,却发现费奥多尔已经不在那里躺着了。


    她紧张地到处寻找,却踢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依娜是你吗?你去哪儿了”


    那声音熟悉,一听就是费奥多尔那半死不活的声音。


    依娜没有理会他,而是先燃起了篝火,才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她有些埋怨,这边没有河,只能一边往砂锅里填着雪,一边和费奥多尔说道:“您看看您,这么大个男人了,受点风寒,见几个死人就能吓成这样。”


    依娜没有提起今天她哭了的事情,要说杀那些昔日的部族同胞,心里没有负担,是不可能的。


    见费奥多尔没说话,依娜又拿起大衣,盖在他身上说:“我们只剩下半袋小米了,所以今晚还是只能喝粥。等明天一早,我去检查检查白天下的套,要是抓着兔子,就给你煮了补身体。”


    靠在火堆旁边,感受到温暖之后,费奥多尔感觉有些委屈。几滴眼泪从眼角划过,他喃喃地说道:“对不起依娜,我是个废人我帮不了你,在野外我比你们差远了我不知道清水光显找我来,我能有什么用。”


    “妈的!”依娜突然有点生气,她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扔了过去,“不许提那个名字!”


    费奥多尔点了点头,不敢再说话。


    依娜干活的时候很利索,她很快就煎好了药,还不忘提前把小铁锅放在旁边煨着。这样等喝完药,直接就能喝粥了。


    “慢点喝,别烫着。”


    依娜把汤药盛在小碗里,递了过去,自己坐在一旁抱着一本书读了起来。


    暖和之后,费奥多尔的智商又回到了脑子里。


    他小声问道:“依娜,你想过接下来我们要去哪儿吗?”


    这个问题依娜早就思考过,她脱口而出:“你那时候的笔录报告里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去找那个新义营,我哥哥,我的乌林妲大姐还有穆隆大叔都在那。”


    费奥多尔表情茫然,重感冒让他感觉头像裂开一样痛。


    他喝了一口药,被苦得五官都拧在一起,等缓过来之后,他说:“那我去哪儿”


    依娜头都没抬一下,她随口说道:“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看见费奥多尔的表情,依娜才语气缓和些,说:“您当初敢帮我重新抄写笔录报告,又敢帮我换枪,怎么现在一生病就这么软弱了?你要是还能提得起劲儿,就跟我一块去找那个新义营,去找我哥。不过先说好,冬天的路可不好走,等病好了,你得帮我找吃的。”


    费奥多尔点了点头,感觉这世界上仍然有人需要他,至少舒服了许多。


    而依娜想的则是另外一回事。


    她回忆着今天遇到的那个郎中,突然感觉到一阵莫大的满足。先前她积极完成任务,只是为了换钱买东西。而现在,她只是帮郎中跑腿,就换来了给费奥多尔治病的药。这个任务无比的简单,却无比的充实,既不用下毒杀人,也不用提心吊胆。


    想到这,她索性开心地靠在背包上,用书遮住自己的脸,笑了出来。


    自从那天里奥尼德放走了伪装成商队的新义营之后,已经过去了许多天。很快,伊瓦尔主教就把阿列克谢助祭从其他连队叫了回来。


    主教此时端坐在自己那把椅子上,他盯着站在面前的阿列克谢,面无表情。


    他冷冷地说道:“怎么样?这两天派你出去,想明白了吗?”


    阿列克谢助祭当然想明白了,他发现主教不在的时候,从来没有人用异样的眼神盯着他看。而那边的修女们又对他过分漂亮的面容感到惊讶,时常照顾他,就连中午吃饭都愿意先让他盛。


    至于那边的士兵更是敬重他了,因为助祭的圣事仪轨执行得一丝不苟,经书记得一字不落。


    但阿列克谢知道,主教并不想听自己说这些。他朝伊瓦尔点了点头,说:“我想明白了。”


    伊瓦尔也同样不关心他有没有想明白,他想,这美貌柔弱的少年,不过是自己的掌中玩物罢了。他伸出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药瓶,说:“大校前两天放走了一个商队,哨兵在他们的货物里翻出了东瀛人制的药,你怎么看?”


    阿列克谢伸手上去,拿起药瓶,说:“您的意思是要向司令部汇报他有通敌行为吗?”


    伊瓦尔摇了摇头,说道:“那太无聊了。负责报道前线战况的记者团明天就到,他们还要去前线视察。我希望,最好能将这些罪证暴露在记者面前,我想想如果能直接送他上军事法庭,当场枪决,就更好了。”


    阿列克谢低下了头,但他马上又抬起了头。他知道伊瓦尔主教能看得出来自己的反应,索性跪在地上,趴到伊瓦尔的腿上。


    伊瓦尔已经好几天没见到过助祭,自然无法拒绝这份柔软。


    他的手顺着脖领向里面摸索着,而阿列克谢红着脸,小声问他:“主教大人,您和大校有什么仇吗?”


    听见他提起里奥尼德,伊瓦尔用力掐着,一直掐到阿列克谢疼得轻声喊了出来,他才接着说道:“我和他有仇?不,我和他没什么仇。我只是觉得这位年轻人和我有相似之处,所以我怨恨他,凭什么他可以出身世袭贵族,口口声声说些不切实际的道理?我要看着他堕落,接受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逻辑。”


    他摩挲着手指上的人牙戒指,接着说:“还记得他在镜镇教堂前和我说的话吗?他要是真相信自己的超人哲学,不会让自己沦为这副模样,我不过是帮助他恢复本来的样貌罢了。”


    说完,伊瓦尔把阿列克谢拉到身上,细细嗅着他头发上的香气,手又不停抚摸着他纤细的腰肢,说:“所以,说到底,你不过是喜欢这样,有志于将自己视作比神和先知更高的人。说吧,我是你的什么?”


    阿列克谢已经在伊瓦尔的动作下软成一滩水,他伏在伊瓦尔的身上,舌尖轻轻舔舐着主教的耳朵,在那里小声说道:“您是我的您是我的凯撒苏丹万王之王。”


    伊瓦尔大声笑了起来,他说:“这种历代君王的称呼,这么羞耻的话,你是怎么说出口的?”


    阿列克谢滑了下去,纤长的指尖熟练地解开主教的裤带,说:“我我愿意帮您,帮您坐上高位,为您加冕。”


    伊瓦尔对这样的角色扮演提起了兴趣,但他没有允许阿列克谢继续做下去,而是站起了身,将助祭踹到一边,说道:“我的王座旁会留给你一个位置,一个放置弄臣的位置。不要试图主动取悦我,我憎恨主动,牢记你不过是下贱的奴隶,漂亮的家具而已。现在,滚到桌子旁,趴好。”


    自从和萨哈良道别之后,里奥尼德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所有力气。


    不知为何,他总有微妙的直觉,觉得自己将永远失去与萨哈良再度相遇的机会。他靠在战壕冰冷的冻土旁,直到冻得后背都开始酸疼,才站起来。


    “大校,我帮您消毒吧,最近没机会洗澡,小心感染。”阿廖沙出现在了战壕的拐角,他拿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里奥尼德点了点头,自己扯开衣领,露出脖子上那道骇人的血痕。


    “嘶大校,您这是怎么弄的?”阿廖沙看着那道血痕,只觉得怪异。


    里奥尼德无奈地苦笑了一声,说:“这种莫名其妙的伤口,说不定是圣痕吧。没准我汇报给伊瓦尔主教,他能给我封个圣人呢!”


    阿廖沙信仰虔诚,每次弥撒他都会去,这也是他和阿列克谢助祭关系不错的原因。


    他低声说道:“大校,这种话别乱说。虽然我觉得您是个好人,最单纯的那种好人,但封圣当然,我相信您一定能做大事。”


    里奥尼德没说话,他想,自己真的是好人吗?他当时甚至想把萨哈良抓回来,囚禁在屋子里,甚至还想过给萨哈良套上项圈不不不,萨哈良应该是只小猫。总之他甚至想过,剥夺萨哈良的自由,让他安静地卧在自己的怀里。而他当时甚至因为这种荒唐的幻想,身体起了反应。


    想到这里,里奥尼德就觉得脖子上的伤口更痛了。那种痛极为刁钻,感觉不到它传来的具体位置,却能一路传递到心脏,深入骨髓。


    里奥尼德只能试着看向别处,转移注意力。


    他注意到帕维尔连长正在远处削着木头,便问道:“帕维尔!你在干什么呢?”


    帕维尔笑着跑了过来,他给里奥尼德展示手中的木块,说:“您看,我在做几个骰子,打牌的时候用。”


    里奥尼德皱起了眉头,问道:“你的书呢?不看了吗?”


    帕维尔干笑着摇头,说:“那还是我低估人性了,因为我发现,根本无法平静下来。后来想了想,还是打牌、喝酒、抽烟更有用一点。”


    里奥尼德绝望地看向了天空,现在就连一向乐观的帕维尔,也不能在痛苦中取乐了。


    “轰!”


    就在这时候,一枚炮弹在战壕上方炸开。巨大的冲击波让战壕前的沙袋全部炸烂,土块横飞,甚至把帕维尔震到一边,他手中的骰子也飞了出去。


    里奥尼德猛地站起身,拔出了指挥刀,大喊道:“敌袭!传令兵!立即通知团部!东瀛人停止休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