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炼狱(一)
坚守高地数周, 结果却并不像里奥尼德预计的那样。总参谋部回复求援电报的语气愈发敷衍,甚至连给养都鲜见运输。
在重挫了东瀛人的一轮攻势之后,士兵们疲惫地在战壕里休息。由于其他方面战线的溃败, 导致东瀛人可以将兵力转移到达利尼城一带, 他们的火炮越来越猛烈,那种不计代价的冲锋越来越频繁。
为了想出解决现状的方法,里奥尼德已经许多个晚上没有睡好觉了,况且频繁响起的炮声, 让他也没法入睡。
“大校,总参谋部给您回信了。”
只是从阿廖沙送来电报时的语气,里奥尼德也知道, 多半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展开电报,上面依旧是冰冷的几个大字,与先前无异:“已悉知你部英勇无畏,援兵正在筹划, 务必坚守。”
里奥尼德随手将电报揉成一团, 扔进了垃圾桶里。
见阿廖沙仍站在原地,里奥尼德问道:“还有什么?都给我吧。”
阿廖沙递上一封盖着雄狮徽记火漆的信,说:“还有一封传令兵冒死送给您的私人信件, 是您父亲寄来的。”
这还真是新奇, 自从战争之后, 父亲就再也没给他任何信息。
里奥尼德也顾不上拿出拆信刀了,随意地将信纸撕开。那上面的内容看不出语气, 简明扼要, 与电报没什么差别。
看见阿廖沙好像有些好奇,里奥尼德干脆念了出来:“我的态度一向是等待大军就位,再发动总攻。但前线数个步兵团, 尤其是你,违令冒进,陷入重围,导致总参谋部陷入分歧。”
“啪!”
里奥尼德气得把手头的咖啡杯扔过战壕,砸到一个冻成冰雕的东瀛士兵尸体头上。他气得直哆嗦,大骂道:“妈的!我违谁的命令了!都他妈的是从总参谋部发出来的命令,我知道哪一个出自这死老头子的手笔?有空骂我,不如让远东总督滚出指挥室!何况我一个小小的团长,我还能让总参谋部那帮大爷们吵起来?”
阿廖沙从没见过说话一向优雅温柔的大校这样骂人,从没见过他口中蹦出来这么多脏话。他也看出来,里奥尼德的精神正处于崩溃边缘。
他连忙说道:“大校,您消消气,说不定是因为陆军元帅他在想办法调援兵过来。”
里奥尼德接着念道,那语气活像一个舞台演员:“总督的家族主导了耗资巨大的海军舰队现代化改造,向陛下不断吹嘘舰队将彻底碾碎东瀛人的海权扩张。你知道的,自大帝改革以来,称霸海洋就是我们这个陆权帝国最大的梦想。”
他看向远处战壕里默不作声的士兵们,说:“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在战壕里冻烂双脚的士兵就不是帝国人了?”
但冷静下来后,里奥尼德也能明白,如果舰队获得胜利,先前陆军在远东的战果将尽归于远东总督囊中。这支由他的家族一手打造出的舰队,将成为最好的政治资本。
他想,皇帝的幼子患有血友病,恐怕随时会过世。要是那位总督与海军元帅联合,以举世瞩目的胜利在握,威胁皇位继承也是有可能的。
一想到此处,问题越来越复杂。他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给阿廖沙念信:“但为了家族的荣誉,为了帝国的荣光,你要继续坚守阵地。我不想听见我儿子防守的高地最先被突破,不想看见海军庆祝胜利时,陆军却要缩紧预算和编制。再次强调,为了家族荣誉,上帝与你同在。”
念完信之后,里奥尼德许久没有说话。
临时指挥所里的气氛凝结到了冰点,只能听见快要烧完的炭火偶尔发出响声,但很快又被屋外持续不断呼呼作响的猛烈海风遮住。
不知为何,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玩弄了一样。将他从博士论文前强行绑去军校,又许诺给他远东总参谋部的权力,最终还是被扔在被人围困的高地上。而他远在舰队中备受父亲喜爱的哥哥,此时想必正在主力舰的舰长室里,享用他美味的午餐吧?
即便是最恶劣的登徒子,也不会这样对待一个人吧?
想到此处,里奥尼德开始给自己自认为过分强烈的责任感找理由。因为家族荣誉,他没有选择与伊琳娜一同逃去新大陆。又因为对年轻军官们建功立业愿望的支持,每当有任务下达,他都积极带着他们完成。
是的,他想到,正是帕维尔那样的小贵族,他们填不满的胃口,让大家一起被围在这片长不出草的高地上。
而自己坚守道德底线又带来了什么?他一而再地放走萨哈良,而那个少年甚至没有向自己道谢,甚至没有多看自己一眼。假如自己像伊瓦尔主教那样,完全不把道德放在眼里,就算萨哈良的心像块顽石死活捂不热,总归还能把温热的身体留在自己身边。
“咚!”
里奥尼德用力地一拳捶到桌子上,他低声问道:“各营营长上报过减员情况了吗?还有存粮,我们还有多少?”
那突然的响声让阿廖沙副官明显退了几步,他从文件袋中取出一张草草写就的表格,说:“算上全部后勤人员,我们目前还有3652人,战斗人员3245人。以目前的消耗情况,存粮还能撑一个半星期。营长们很清楚弹药储备的状况,我们只需要应对敌人的进攻,所以还算充足。”
里奥尼德瞪着阿廖沙,说:“通知军需官,让他减少粮食配给,做出一个月的规划。讽刺的是,随着我们的减员,存粮消耗的速度也越来越慢了,对吧?”
阿廖沙点点头,没有言语。
命令下达之后,军需官的动作很快,立刻就计算出最经济节省的配给方案。但他没有变动自己的口粮,同样也没有变更军官们的配给。
最终,在里奥尼德的怒骂声之后,军需官才不得不给军官也做出削减。
那些士兵们很快得知了口粮减少的消息,好在前几日刚刚发给他们香烟和烈酒,只有少数人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里奥尼德走在前线的战壕中,他突然想起在战争刚刚爆发时,为了不让自己屠戮熊神部族的新闻传遍大街小巷,他专门下令切断民用电报线路的事。说不定,因为那个命令,有不知道多少个母子、夫妻、好友陷入生离死别之中。
走出来之后,他倒是放心了不少。
先前这里的守军,为了应对东瀛军队的冲击,挖掘了一圈又一圈的堑壕。机枪兵所处的位置,又建起用混凝土加固的堡垒。而炮兵观察所的位置足够隐蔽,足以为后方的炮兵阵地提供指引。
在战壕前广阔的空地,遍布铁丝网和木桩,也埋设了地雷,能够延缓敌人冲锋的速度。
大多数士兵都在拆卸养护枪支,避免交战时卡壳。也有许多人在盯着自己手脚上严重的冻疮发呆,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大的小的?”
里奥尼德看见,帕维尔营长正在和手下的连长们玩他先前做的骰子。
“大的!大的!”
帕维尔时不时把安娜的照片拿出来看,在他身旁,有几只乌鸦正在那边叽叽喳喳地叫唤着。看得出来,因为防守太过无聊,他已经教会乌鸦说话了。
里奥尼德快步走过去,一脚踢翻了他们的桌板,惊起了旁边的乌鸦。
帕维尔连忙站起身,赔笑道:“大校,您来了。”
阿廖沙副官在旁边不停地使眼色,但帕维尔完全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大校为什么突然发起了脾气。
里奥尼德冷冷地说道:“你的人就这么闲吗?东瀛人再次组织进攻怎么办?”
帕维尔被里奥尼德问住了,他语气有些委屈:“可是,大校,昨天刚刚击退了他们,不是您说作战间歇的时候,可以”
里奥尼德已经忘记自己都下过什么命令了,他还是用那样冷冰冰的语气说:“你是准备烂在战壕里,还是去拿你那些少得可怜的军功,回去跪下求安娜的父亲,让他同意你娶她?”
听见他提到那个名字,帕维尔张了张嘴,但说不出来话。
就算里奥尼德这么骂他们,那些疲惫的军官也提不起来劲,只好自顾自地散到一旁。而且说完那些话,里奥尼德自己也难过起来。他不该教训帕维尔的,这些军官里,就属帕维尔最听他的话。
而且帕维尔原本只是个热爱文学的年轻人,他和自己一样,本该在文坛上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也不应该觉得帕维尔这样的小贵族贪心,比起自己这样的世袭军功贵族,帕维尔可以说一无所有,就连面对心爱的人,都会自卑。
就在里奥尼德陷入自责,想和帕维尔说些什么的时候,侦察兵跑了过来。
“报告团长!”侦察兵说话的声音沙哑,“敌人的炮兵阵地有动作,恐怕马上要开始新一轮攻势了!”
来到高地之后,他们已经经历过数次攻击,防御敌人冲锋的经验驾轻就熟。
里奥尼德努力逼迫自己看起来斗志昂扬,他提起声音,对军官们说道:“我不知道诸位近卫军的军官,是准备坐以待毙,还是准备冲出去寻找出路?”
军官们不明白他作何用意,就在大家四目相对的时刻,攻击开始了。
里奥尼德拔出指挥刀,喊道:“先生们,让我们再次击退敌人的攻势!而之后,就轮到我们反击了!”
东瀛人没有像先前那样立即开始炮击,透过尚未被上午阳光驱散的浓雾,能看见黑压压的阴影正在向山顶进发。除此之外,几个侦查气球也在缓慢升起,让战场上的氛围显得格外诡异。
里奥尼德举起望远镜,目光穿过铁丝网上摇摇欲坠的冰柱,望向那片被炮火犁过无数次的战场。
山顶上的冻土开始震颤。
东瀛士兵握着步枪,成千上万双绑着白布条的脚,沉默地重重踏过积雪,踩过先前冲锋留下的战友尸体。没有呐喊,只有皮靴踩踏冻尸的细响顺着风飘上来,比任何声音都更令人胆寒。
“距离最外圈战壕,还有四百米”一旁的阿廖沙冷静地计算着距离。
里奥尼德看见那些东瀛士兵破烂的深蓝色军服,看见步□□刀时不时在铅白色的光线下反光。跑在最前面的几个工兵背着炸药包,他们像是疯了一样冲向机枪兵的堡垒。右前方的机枪阵地随即,子弹打进人群,溅起一片暗红色的血雾,但缺口瞬间被后面的人填满。
他只能理解为,对于东瀛人来说,有比死亡更恐怖的东西。他们不躲,只是微微弓身,保持着那种令人畏惧的行进速度。
阿廖沙副官有些急了,他喊道:“三百五十米了!大校,我们该开火了!最前方的机枪阵地已经接战了!”
高地下方的战壕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枪声,有新兵忍不住了。
里奥尼德依然没下令,他注意到敌军的军官已经摸清了守军防守的规律,他们每前进五十步左右,整个队伍会同时伏倒,趁着火力间歇的瞬间,又同时跃起。整齐得就像有人给他们下了死命令,一个又一个去堵住机枪的枪管。
阿廖沙看向里奥尼德,说道:“大校!三百米!”
敌人已经靠近到铁丝网前,第一排士兵突然开始加速。
里奥尼德从望远镜里看清了他们的脸,那眼睛里满是仇恨。随着他们的步伐,咧开的嘴里哈出白气,所有人都望向山顶上的指挥所,也就是自己所在的位置。
最前面那几名瘦小的工兵在狂奔中突然扯开衣襟,露出绑在身上的炸药。
里奥尼德举起了军刀,朝军官们下令:“开火!”
随着山顶上方堡垒里的机枪和火炮为最前方的战壕提供支援,所有伏倒的东瀛士兵应声而起,嘶吼着开始冲锋,瞬间淹没了机枪的扫射声。
“轰!”
先前趁着深夜拼死布置的铁丝网,被炸药炸得飞向四面八方。冻土、残肢,和积雪混在一起,落到战壕里。一个被炸得只剩半截身子的东瀛士兵爬过铁丝网缺口,手指抠进冻土,还在向前蠕动。
里奥尼德拍去军服上的泥土,眼前地狱般的景象麻痹着他的神经,让他不再去想明天,不再去想之后的事。
他看见最远处的防线开始瓦解,几个缠着绷带的伤兵没来得及拉开手榴弹的保险,就被射中滚下斜坡。
里奥尼德环顾着指挥所附近的战壕,他找不到帕维尔营长的身影。
他朝阿廖沙副官大喊道:“阿廖沙!帕维尔营长去哪儿了!”
阿廖沙紧张地举着望远镜四处看,直到发现了帕维尔正带着他的营堵上了被东瀛人撕开的防线缺口。
里奥尼德快步跑向炮兵阵地,命令道:“快点!支援帕维尔营长!”
在战火蔓延到眼前的紧急事态前,里奥尼德感到一阵恍惚。他在想,帕维尔一定是因为听见了自己的话,才急于冲到前线去证明自己的能力。如果帕维尔战死,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良心,如何面对等帕维尔回家的安娜。
“轰!”
好在,炮兵们反应迅速,立刻就计算好了距离。
久攻不下的高地让那些疯狂的东瀛士兵也疲乏了,在一阵狂轰滥炸之后,这突如其来的攻势逐渐褪去,只留下了遍地尸体。
帕维尔带着他的人从前线战壕退回,看到里奥尼德正站在指挥所前,他有些紧张。等走近之后,他笑着对里奥尼德说:“大校,您看我有资格娶安娜吗?”
里奥尼德看见帕维尔的脸上满是污渍,几乎看不清楚五官了。他快步走上前去,轻轻踢了一脚帕维尔,说:“你再这样,安娜就只能捧着你的照片了!”
有那么一瞬,即便是难以辨别,还是能看出帕维尔露出了少许绝望的神色。
虽然敌人的攻势再次被瓦解,军官们仍然聚集在指挥所里,做例行的作战汇报。对于里奥尼德来说,这一次和先前都不同。他想,他要试图挥动佩刀,向着将他困死在这里的那个看不清面容的怪物。
里奥尼德在军官面前来回踱步,人们都在等待着他做出指示。
位于战壕前沿的机枪连连长率先汇报,他说:“团长,敌人现在的炮火明显比之前更有指向性,他们在重点打击机枪兵的掩体。我们在这次攻势里,损失了三挺机枪。”
而另外一位近卫军的营长,则是递上了一张揉烂了的纸。
他说道:“团长,敌人之前在夜晚往咱们这边放过几个气球,上面有传单,您看看吧。”
里奥尼德展开那张揉得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你们的皇帝陛下不过是将你们视为灰皮牲口,而皇国的军队已经在侯城碾碎了你们战线。投降吧,我们会许诺给你们香烟和美酒,舒适的热水澡,以及热乎的红菜汤。”
指挥所里的大部分军官,多半都已经看过传单了。他们默不作声,静悄悄地大口吸着烟。
里奥尼德对一旁的阿廖沙问道:“总参谋部有回应吗?”
阿廖沙看了眼众人,说:“给您发过那封电报之后,总督位于侯城的司令部就切断了我们和总参谋部的直接联系。现在,我们只能与司令部通信,但是他们没有回应。”
里奥尼德突然觉得怒火中烧,就好像父亲刚刚派传令兵送信过来,总督立刻就察觉到异样,一心要让他们困死在这里。
但现在不是说这些事情的时机,如果还想继续坚守下去,他们必须要有一场主动出击的胜利,提振士气。他干咳了一声,说道:“我无意向诸位隐瞒,毕竟每日口粮的配给削减之后,你们自己也能察觉原因。琥珀海舰队目前刚刚抵达马六甲海峡,倘若东瀛舰队中途没有阻拦,到我们这里也要一个月时间——”
最早在这里的守军连长突然说话了:“抱歉团长,以我的军衔不该打断您的话,但我们只是想问问,侯城守军真的溃败了吗?”
那座位于北边数百公里的城市,是他们最后的后勤保障了。
里奥尼德本就一肚子火气,听见连长在会议上未经许可就擅自发言,他用力将佩枪按在桌上,恶狠狠地瞪着他,说:“怎么,上尉?你准备当逃兵了吗?”
连长摇摇头,缩了回去。
见里奥尼德发火之后,军官们原本涣散的眼睛专注了不少。
他继续说道:“也就是说,我们如果不找到解决办法,我们将于两周后弹尽粮绝。”
里奥尼德的话引来了军官们一阵窃窃私语,说不定这些人早就开始思考退路了。
他指着墙上发黄的地图,说:“现在说说我的计划。明天凌晨三点,派出小股部队,发动偷袭,试图抢回山下被东瀛人占据的堑壕和堡垒。远东总督即便是把我们丢在这不管,也担不起高地落入敌手的责任。他们会发现这里的异常,并派出援军。”
说完这些话,里奥尼德有些良心不安。如果按阿廖沙刚才所说,司令部已经不回信了,多半是因为侯城防线崩溃,司令部在后撤。现在对于他来说,只能骗一天是一天,一直熬到舰队出现在海面上。
好在,军官们对这个提议比较重视,他们也不想坐以待毙。
里奥尼德用马鞭指着地图上的堑壕,说道:“我希望派出去一个连的兵力,沿着堑壕可以接近到距离东瀛人三百米的距离。这几个月以来,我们很少组织反击,敌人也处于疲惫的状态,可以打他们措手不及!”
听完他的分析,军官们四目相对,谁也没有主动请缨,去挑战这个艰巨的任务。
里奥尼德也知道,山下有几个师团的兵力,夜袭的连队要面临相当大的风险。现在,这个得罪人的事,还得自己来干。
“团长,让我指挥吧。”
帕维尔营长站了出来,他说道:“我们的精锐营已经忍了很久了,您知道,这都是跟您出生入死许多次的精兵,交给别的连,我不放心!”
听着帕维尔因为胆怯微微颤抖的声音,看着帕维尔为了证明自己配得上安娜做出的努力,里奥尼德现在只想抽自己一嘴巴,他早上不该那样刺激帕维尔的。
但人们都在盯着帕维尔营长,这里的军官都知道他和里奥尼德关系好,也有人嫉妒他过快的升迁速度。
里奥尼德无法撤回已经发出的命令,他如坐针毡,像被架在火上炙烤,不停地拉扯着自己的脖领,想得到片刻喘息。
犹豫了许久之后,他只好嘱咐道:“晚上一点前做好战斗准备,现在散会回去睡觉。记住,你是营长,老老实实待在战壕里指挥你的士兵,别像个连长一样往前冲。”
第132章 炼狱(二)
今年的暑期在黑水城庄园待得太久了, 一直到入秋了还没返程。
雾气从四面八方向那座精美的主楼涌去,椴木林在一旁如同漆黑的鬼魅一般。对于七岁的里奥尼德来说,他始终觉得这里没意思。要不是祖父讲过许多远东的神话传说, 还不如留在家里的书房中看画册。
早上, 祖父千里迢迢从首都赶来与家人们共度假日。对此,里奥尼德有些生气,因为祖父带来了许久未见的父亲,却不叫他一同吃早餐。
他偷偷躲在仆从们才会走的楼梯间里, 将小门打开一道缝,望着祖父。
祖父看上去有些疲惫,他对父亲说道:“瓦洛佳, 陛下给了我一盒土耳其软糖,等会儿把里奥叫过来,给他吃吧。”
里奥尼德知道,瓦洛佳是弗拉基米尔的昵称, 这里除了祖父, 没人敢这么叫他。
父亲有些生气,他说:“您太宠他了,看看他现在成了什么样子!整天和索尔贝格家的小女儿在一起闯祸, 稍微说两句就哭!哪儿像个男孩的样子!”
说完, 父亲还朝着身侧供仆从上菜用的小门看了一眼, 就好像知道里奥尼德躲在那里一样。
祖父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说:“我对他没什么特别的要求, 你已经把大儿子送去海军了, 足够了。唯独里奥,我希望他能好好读书,不要再踏入政坛了。”
父亲对这个建议似乎有些微词, 但他很快转移了话题:“父亲,陛下特使召见您,是为了什么事?”
祖父拿出一封信,说道:“牧首会见了陛下,有些异端分子在境内活动。他认为是一位子爵同情他们,要我去设计处死他。”
父亲笑着对祖父说:“背弃帝国的人,难道不应该处死吗?”
祖父瞪了他一眼,说:“你认识那个子爵,他的幼子刚刚出生,妻子又因为产褥热,危在旦夕。假如你是那个子爵,你能接受这样的命令吗?”
父亲不以为然,回应道:“首先,我不会庇护异端,也不会同情那些革命分子。”
这些话,就算里奥尼德醒来,他也不会记住。彼时里奥尼德只知道祖父身为皇帝陛下身旁的红人,时不时出差,极为神秘。
父亲见祖父没有说话,又笑着对他说:“对了,我先前约好了画师,准备给您画一张画像。”
祖父摆了摆手,没有和父亲继续聊下去,他让父亲退下。
等父亲即将离开会客厅的时候,祖父和他说道:“去把小里奥叫来吧,我想和他待一会儿。”
听到祖父在呼唤自己的名字,里奥尼德急忙从楼梯间离开,跑到自己的房间里,拿起自己那些崭新的玩具锡兵,气喘吁吁地在沙盘上模拟帝国重挫鄂图曼人的场景。
父亲没有敲门,他盯着坐在沙盘前举着锡兵的儿子,好像也没刚才那么生气了。他笑着对里奥尼德说:“这才对嘛,这才是男人应该玩的游戏。下次我让你的伊凡叔叔送来一套舰队的模型,你们这些新时代的年轻人,要多从大局思考。”
里奥尼德点点头,实际上心里想的都是一会儿去找伊琳娜,听她讲最近又听了哪些新故事。
他来到会客厅的时候,祖父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里奥尼德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想吓他一跳,但祖父也注意到了这个小机灵鬼,笑着把他拉过来,说道:“怎么,想我了吗?”
祖父说话的时候,里奥尼德不知为何,从他身上闻见一股若隐若现的铁腥味。
发现里奥尼德在看着桌上那个制作精美的铁皮盒,祖父伸出手,打开盖子,递给他一块蘸满糖霜和榛子果碎的软糖,说:“这是陛下让我带给你的,尝尝吧。”
里奥尼德摇摇头,他说道:“爷爷,可是父亲不让我吃甜的。”
祖父也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叹着气说:“别拿你父亲说事了,你是想,带给小伊琳吃,对吧?”
里奥尼德点了点头,他现在就想去找她玩。
祖父又问道:“那你,要不要和我待一会儿?”
里奥尼德隐隐感觉到,祖父有些不对劲,但又不知道为什么。可他此时正是贪玩的年纪,又养得娇纵,只好和祖父说:“爷爷,我和伊琳约好了,今天要让皮埃尔管家带我们去河边玩。您等我回来,回来就听您讲故事!”
祖父只好干笑着,眼角好像有些泪花,他说:“那好吧,我一会儿叫你父亲跟我去狩猎,晚上打只鹿回来给你吃,好不好?”
里奥尼德甚至来不及点头,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外面的天气一点也没见好转,还是一如既往地阴郁。倒是雾气散了不少,要是今天还能出太阳,河边的景色一定很好。
女仆们帮他穿好外套,还没来得及扣好扣子,他就已经跑到了庭院里。
此时,在马厩前停下了一辆马车,从车里走下来一位衣着正式的管家。里奥尼德开心地跑过去,大喊道:“皮埃尔!你是不是把伊琳带过来啦!”
里奥尼德朝着车厢里探着身子,但那里面空无一人。
皮埃尔笑着对里奥尼德说:“少爷,老爷一大早就带大小姐去矿区了。你可以等等,等过两天他们回来,我就带你们出去玩。”
里奥尼德有些不高兴,他生气地对皮埃尔说:“可是,都说好了要一块去玩!”
皮埃尔只好安慰他,又说道:“这样吧,一会儿我派人给你送一本新的画册,是关于这里流传的鹿角妖故事,怎么样?现在,我得去和你的祖父还有父亲聊聊,有些正事要谈。”
目送皮埃尔离开之后,里奥尼德愣在原地。
他手中那个铁盒子变得冰冷,令人烦躁。他轻轻打开盒盖,想趁着父亲不注意,拿出一块吃。但就在这时,他看见马厩后面,探出一个小男孩的脑袋。
里奥尼德认识他,那是女仆的孩子,是父亲允许她们工作之余,可以把孩子放在庄园照顾。毕竟,等他们返回首都之后,这里就只有女仆和管家们住着了。多一些人,也能多一些人气儿。
那个小男孩明显对里奥尼德手中的糖果感兴趣,他的脸上脏兮兮的,一直盯着这边看。父亲对她们唯一的要求是,不能让自己家的穷孩子出现在人们面前。所以他们只能走仆人用的楼梯,开仆人用的门,住仆人的房子,就像庄园里的幽灵一样。
里奥尼德有了主意,他对那个小孩大声说道:“喂!你是不是想吃我手上的糖?”
小男孩点了点头,但他不敢说话,只是把手指放在口中啃,鼻涕和口水顺着袖子流了下来。
里奥尼德脸上露出了嫌恶,他往前走了两步,装作要把糖递给小孩。而那个小男孩则是受宠若惊,他小声说道:“哥哥,这是给我的吗?”
哥哥,里奥尼德最讨厌听见哥哥。
他那位在海军服役的同父异母哥哥,分去了父亲对自己的所有爱护。每当父亲提起那位优秀的哥哥,还要训斥自己的不争气。父亲觉得自己是个软弱的人,承担不了男人的责任,只会找理由为自己解释。
一阵邪火从心底升起,他随手将那块土耳其软糖扔进马厩,扔给马吃了。
看见那个小男孩的脸上除了鼻涕和口水之外,又混进了泪水,里奥尼德突然感到一阵难过,又莫名有些快意。
但不管怎么样,他都不想再看见这个伤心的小男孩在自己面前晃了。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吓唬那个小孩,让他赶紧滚开。
而马厩里,祖父最喜欢的那匹马吃过软糖之后,状态有些不太妙。不知道是太喜欢那股甜味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匹马显得有些过于兴奋了。它时不时地在柱子上乱蹭,又想撞开门栏。
再之后,祖父在下午与父亲前去狩猎。
据父亲所说,那匹一向温和的马,莫名其妙发了疯。无论骑兵出身的父亲怎么用马鞭重重鞭打它,它都不愿意停下来,癫狂地要将骑在背上的祖父甩下去。好在,父亲还算经验丰富,引着它前去密林里。
祖父的确被马扔下去了,所幸摔到林地间厚实的落叶上,身体没什么大碍。但自从那之后,祖父就真的疯了。
从指挥所不太舒服的躺椅上起身,里奥尼德的眼前始终浮现着挂在黑水城庄园墙壁上,那张神经质的祖父画像,以及那个满脸泪水的小男孩。他还记得,祖父那几乎刺穿画布的鹰钩鼻,还吓了萨哈良一跳。
“啪!”
里奥尼德重重地抽了自己一巴掌,他完全想不通,自己小时候怎么能做出那么恶劣的事情。
“大校,您怎么了?”
阿廖沙副官推开指挥所的门,看见坐在躺椅上发呆的里奥尼德。
里奥尼德有气无力地问道:“阿廖沙,你说,我算是个好人吗?”
经历过这么久的围困,就算一向情绪稳定的阿廖沙,也该有脾气了。他没有正面回答里奥尼德的问题,只是小声说道:“我母亲告诉我,做一件好事很简单,恶人也会做好事。可做好人不能做一件坏事,做好人很难。”
是啊,做好人很难。
里奥尼德在想,像伊瓦尔那样的恶人,只是被阿列克谢骗到前线,像模像样地主持弥撒,就成了记者口中的好人。那自己只是偶尔做些错事,也不会怎么样吧。
他抬起头,对阿廖沙说:“现在几点了?”
阿廖沙看了看手表,回答道:“现在快十二点了,帕维尔营长已经准备就绪,您要去看看他吗?”
为了防止被山下的敌军发现,参与夜袭的士兵专门聚集到了高地的炮兵阵地前。帕维尔营长从自己率领的精锐营中,挑选出胆子够大,又足够心细,体型壮硕能够与东瀛人肉搏时轻易取胜的战士。
在这位新任营长的安排下,他们摘去了身上会叮当作响的无用装备,只携带着子弹带和手榴弹,背挎着步枪,就连明晃晃的刺刀也去掉了,换上堑壕中杀伤力更大的工兵铲。
里奥尼德快步走到帕维尔营长面前,说道:“等到三点,敌人疲倦的时候再出发。”
帕维尔身上冒出些许酒气,他为了让自己壮起胆子,专门喝了些酒才过来。
他对里奥尼德说:“放心吧团长,这些都是历战老兵。我们今晚的目标是夺下山脚的堡垒,让咱们的战略纵深能够延伸出去!”
里奥尼德有些不安,如果他能够和帕维尔一同执行这次任务,反而不会感到担心,可如今帕维尔是在执行自己的命令。之前任务受挫,大家还能一起骂骂上级领导,但现在,一旦出了差错,他就要独自面对自己内心的谴责了。
他把帕维尔拉到一旁,说道:“帕维尔,我想把命令撤回,让大家回去继续休息。”
但帕维尔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听见里奥尼德这么说,他有些不高兴。他说道:“团长,一个月内舰队就抵达了,我们的余粮撑不到那个时候!您想在看着皇帝陛下接见海军的时候,我们在旁边挨骂吗?我们都不想坐以待毙,要知道,我们可是陛下的亲兵!”
里奥尼德知道,帕维尔说得对,再耗下去,也只是把问题搁置到明天。
他问道:“弟兄们吃饱饭了吗?军需官有没有给你们加餐?”
帕维尔想到晚上吃的食物,无非也就是馊了的罐头配玉米或者土豆糊糊。他没有提及这件事,只是笑着对里奥尼德说:“吃饱了,我们一人喝了一杯酒,足够了。”
里奥尼德紧张地吩咐道:“如果情况不对,就赶快顺着战壕回来。工兵先前挖好了交通壕,记着一定要把腰弯低一点!别恋战!能抢点补给回来就可以了!”
帕维尔借着酒劲儿,笑着说道:“团长,您这是怎么了?怎么现在跟我奶奶一样?唠唠叨叨的,一点都不像曾经那么勇猛了。”
里奥尼德尴尬地朝他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随着夜色渐沉,山脚下东瀛军营里的灯光逐渐熄灭。但他们的探照灯始终打在山坡上,防备着夜间偷袭。好在,浓重的雾气从海面上蔓延,它掩盖住远方的达利尼城,直到他们所坚守的高地上。
执行夜袭任务的精锐连队动作极快,他们提前在军靴上缠好破布,又在战壕中匍匐前进。如果不是特意留心,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里奥尼德和阿廖沙都紧张地朝山下看去,由于雾气太重了,只能看见探照灯,和在探照灯前走动的敌军哨兵,时不时投下巨大的阴影。
因为守军人数不够,最前方的战壕已经许久没有建立起有效的防御了。
里奥尼德小声和阿廖沙说道:“他们距离第一道铁丝网还有五十米。”
那些阻止东瀛士兵冲锋的阻碍,此时成了夜袭士兵的绊脚石。阿廖沙低声回应道:“他们要将铁丝网剪开才能过去。”
里奥尼德已经分不出那一百多人里面,到底哪个才是帕维尔。他看见东瀛军阵地上有手电筒的光柱扫过,不由得屏住呼吸,等意识到是有人起夜才喘过气。
连队非常谨慎,足足等待了整整三分钟,直到确信没有引起警觉,工兵才上前。
“咔!”
剪断铁丝网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震耳欲聋。
里奥尼德低头看着手表,借着昏暗的灯光,能看见现在已经四点了。如果放在平时,一个腿脚利索的年轻人冲下山坡只需要一刻钟,可现在,却走了一个小时。
已经彻底看不清连队的人们了,他们消失在夜色之中。里奥尼德焦虑地敲动着战壕前的混凝土块,他不知道两方何时才会接战。
“砰!”
冲锋在一声枪响后开始,然后爆发出山崩般的怒吼。士兵们冲进东瀛军的前哨阵地,枪口的火焰击破了黎明到来前的黑暗。猝不及防的东瀛士兵从帐篷里匆忙跑出,有些人还没系好裤带就被工兵铲削掉脑袋。
“准备!炮轰十点钟方向的东瀛军队营地!”
里奥尼德大声向早已就位的炮兵阵地下令,为帕维尔的人吸引东瀛士兵的注意力。
对于在山顶上观战的人们来说,看不清楚比看得清楚还要让人窒息。从短兵相接时的枪声渐渐稀疏,转向持续不断冷兵器撞到一起的声音,砸碎头颅的闷响,和时不时响起的哀嚎。
“轰!”
为了援助自己的战友,炮兵们拼了命地搬运弹药,倾斜到东瀛军队的阵地上。
但东瀛军队的反应快得惊人,就好像提前做好了预案。东瀛军后方阵地响起凄厉的军号声,因为雾气太重,分不清敌我,他们的机枪阵地开始向交战区域盲目扫射。
“轰!”
而敌军的炮兵也已经就绪,第一发炮弹落在了交战区中央。弹片混合着冻土和碎石短暂地炸开雾气,几个士兵的人形影子也被抛上天空。第二发、第三发炮弹接踵而至,□□的尖啸声划破漆黑的天空。还是熟悉的伎俩,为了守住山脚下的堡垒,东瀛人依旧是连自己人一起炸上天。
这时候,战壕里的近卫军军号响起了,那是撤退的信号。现在,如果再持续下去,突袭就会彻底变为血腥的强攻。
由于不知道敌军是否会借此机会快速集结,重新发起冲锋,退回铁丝网缺口之前,殿后的工兵开始布设炸药。
“轰!”
又是一声巨响,追兵被炸得不敢向前,为撤退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里奥尼德已经麻木了,他靠在战壕旁边,默不作声地接过阿廖沙递来的香烟。
当残存的五六十人爬回防线后方时,天空已经微微泛白了。里奥尼德靠在战壕壁上,看着士兵们一个个翻进掩体,空着手,没有搬着抢来的食物,没有搬着抢来的烟酒。每个人脸上都凝结着血、泥和硝烟混在一起的脏污。
他在等,等那个熟悉的笑脸跑过来,告诉他任务成功了。
“团长!”
一个壮硕的士兵背着一名穿着灰色大衣的人越过战壕,他被士兵们簇拥着扶到地上。
里奥尼德不敢辨认他的脸,在他的右前臂,大衣的袖管被撕裂了,棉花内衬上满是血迹和被□□灼烧过的痕迹。肌肉和血管也变得焦黑,白色的骨茬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鲜血在汩汩地喷涌着,每一次心跳都让更多的鲜血流出来。
“团长!”那名士兵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营长被东瀛人的炮弹,被弹片削断了胳膊!”
说完,另外一名士兵还拿着一个紧握着指挥刀刀柄的手,刀刃已经被炸断了,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
“我这”里奥尼德愣在原地,冷汗一下子顺着军帽流了满脸。
“军医!军医!你快他妈的过来!”
阿廖沙已经冲了出去,朝远处的军医大喊道。
副官那喊叫声惊醒了里奥尼德,他连忙脱下大衣,扯下里面的衬衫,想用力撕成布条。但不知道是军官的棉麻衬衣做工太好了,还是他已经脱力,死活撕不开。最后,他干脆拔出佩刀,胡乱在上面刺了几个洞,终于扯烂了。
他解开帕维尔的大衣,把布条用力绑在帕维尔的腋下。
由于之前被炸弹炸晕了,帕维尔此时才醒过来。看见一旁忙着帮助军医处理伤口的里奥尼德,帕维尔还没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他喃喃地说道:“中校,这是哪儿?谢谢您让我到近卫军当连长,这下我可以给安娜好好讲讲故事了”
里奥尼德的冷汗甚至滴到了他身上,他听出来了,帕维尔还以为现在是在白山城,大家一起吃烧烤的那个晚上。那时候他还是中校,是营长,而帕维尔还是中尉,是预备部队的新兵连连长。
事出紧急,军医只能快速处理伤口。趁着血止住的瞬间,他用酒精冲洗着创面。那剧烈的疼痛让帕维尔再次晕了过去,不管怎么叫都不醒。
军医看了眼伤口的情况,摇摇头,说:“团长,他的伤口得截肢。”
里奥尼德知道伤口紧急处理的惯例,还是小声念叨着:“可是他还这么年轻”
军医扶正了军帽,严肃地对里奥尼德说:“我很明确地跟您说,他的伤口里混进了泥土,碎弹片,不截肢必死无疑。趁着现在麻药还有,酒精没被您那些疯狂的士兵偷喝干净,再过几天,药品存量可就没法跟您保证了。我可以锯到肘关节,日后装个假肢,看起来也像那么回事。”
接下来,那些撤离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将重伤的士兵运回战壕里。
里奥尼德守在指挥所附近的战地医院,一直到上午,帕维尔的惨叫声才结束。当客串医疗兵的神职人员们将他抬出来时,帕维尔脸色苍白,嘴唇也咬烂了,奄奄一息。
阿廖沙走到里奥尼德身边,又递给他一支烟,说:
“大校,您回去休息会儿吧。我刚才清点过战果了,东瀛人没有按照守军之前使用堡垒的习惯放置后勤补给,所以他们没找到食物。但好在,帕维尔营长当机立断,他们把东瀛人的五支重机枪搬到一起炸了,大概今天不会再有新的攻势了。”
第133章 炼狱(三)
在军医锯掉帕维尔的残肢之后, 伤情总算得到稳定。
那次夜袭破坏了东瀛人用于压制火力的机枪阵地,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东瀛军队的援军抵达, 攻势越来越猛烈, 仓库里的药品越来越少,帕维尔终于陷入严重的感染之中。
为了照顾他,里奥尼德将帕维尔安置在自己的房间里,又将口粮配额分给他补身体, 自己则是许多天没有进食了。
那天晚上,帕维尔又发起高烧。
经过一夜抢救的疲劳之后,在饥寒交迫的恍惚之间, 里奥尼德看见,自己正身处将萨哈良抓获后的那间办公室里,捂着自己被他咬伤的嘴。
作为一头饥饿的狮子,这一次, 里奥尼德可不打算再放他走了。
梦中的萨哈良, 是里奥尼德心中所有美好想象的集合。他头上的碎发修剪得整整齐齐,脸上也没有沾染一丝残酷的恨意。白皙的皮肤在月光下微微透明,星星点点的浅褐色雀斑洒落其上, 让精致的五官变得更加清晰。那晶莹的眼睛染着朦胧, 满是对里奥尼德下一步动作的渴望。
只有萨哈良嘴角流下的那抹血迹, 象征着他永远无法被梦境掩去的反抗,对自己手握权力的反抗, 对自己无法洗净的殖民者身份的反抗。
那殷红的血痕让里奥尼德心中的欲望冲出牢笼, 他一把抓住萨哈良的头发,在地上狠狠地拖行着。他边走边厉声呵斥道:“跑啊?你不是喜欢跑吗!今后,你的余生就在牢笼中度过吧!我倒要看看, 在十字架之下,你信仰的神明怎么拯救你!”
里奥尼德听不见萨哈良的回话,只能听见因为痛楚而呜呜的呻吟声,如同一只受伤的幼鹿。
他用力踹开房门,眼前是黑水城庄园里,伊琳娜位于地下的实验室。
萨哈良仍是没有说话,甚至他抱住里奥尼德双腿的手都没有用力。里奥尼德停下脚步,看着萨哈良的眼睛,那里面满是对他所作所为的慈悲。
里奥尼德感觉到自己被那目光灼得刺痛,他将萨哈良从地下室的石阶上踹了下去。
他非常满意,地下室中那些盛着标本的瓶瓶罐罐都消失无踪,只有一个巨大的铁笼子,上面悬挂着一个金光闪闪的十字架。
里奥尼德甚至没有让萨哈良坐下,或是躺下,而是站立着将他紧紧锁在牢笼之中。
完成这一切之后,他扯去萨哈良身上全部的衣物,坐在一旁,掏出笔记本,认真地描摹起那具美妙的身体,就如同先前无数位来自欧洲的人类学家做过的那样。
里奥尼德愤恨地说道:“你们这些东亚的野蛮人,会对他人的好意感恩戴德吗?不,你们不会。你们只会害怕枪炮,害怕瘟疫,害怕我们手中的金钱。知道我为什么要画你吗?没有什么比写生素描更玷污了,比玩弄你的身体更加玷污。”
笔尖划过萨哈良身上每一道起伏,每一段曲线。为了突出他身体的白净,里奥尼德甚至费力地拿炭笔将背景全部涂黑,又不遗余力地精细描摹出镣铐嵌入皮肉之中的凹陷。
“怎么样?你何曾发现过自己原来如此美丽?”里奥尼德拿着那张素描,凑到萨哈良身边,“美丽,是在我对你观赏时出现的,如同烟花般迸发。玷污之处在于,你不过是我实验中的器材,我写生时的静物,我文章中的论据。没了我,没了我的欣赏,没了我的定义,你只是在林子里乱窜的野人,明白吗?”
“啪!”
说完,里奥尼德反手重重地抽在萨哈良的脸上。
因为磕到了牙齿,鲜血又一次从他的嘴角流下。里奥尼德干脆把画纸按了上去,从他的嘴角用力划过。血渍留在画像的脸上,模拟着少年脸上的雀斑。
梦中的时间过去得极快,不管多少天过去,里奥尼德在萨哈良身上留下的伤痕都会消失不见。他也一直沉默着,无论里奥尼德如何对待他,只是默默承受着身体之间过分粗暴的撞击,无论痛苦或是欢愉,都无处寻觅。
反倒是里奥尼德,当他贴近萨哈良的眼睛,看到自己愈发可怖的身形及面容时,他崩溃了。
“说话啊!你不是很能说吗!”
里奥尼德对萨哈良的沉默感到厌烦,他解开了镣铐,将萨哈良按在十字架前。
他在等萨哈良咒骂自己,反抗自己,定义自己,给自己一个成为十足恶人的机会,安然坠入深渊。
这时候,萨哈良终于有了反应。他静静地擦拭掉脸上尚未干涸的液体,抬起头,盯着里奥尼德看。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责怪,如同平静的海面,映照着里奥尼德的人□□望深处,最阴暗的角落。
他的声音还像往日那样清脆,仿佛能包容一切。
“里奥,你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啊!”
里奥尼德从混乱的梦中骤然惊醒,他的心跳太快,又喘不上气。
原来是早已麻木的右手,还攥着帮帕维尔降温的凉毛巾,正压在胸口。他挣扎着起身,刺痛像触电一样从指尖传来。而他也很快,发现了异样。
他那条笔挺的毛呢军服马裤,正前所未有地鼓胀着。
梦境里发生过的事情也逐渐在脑海中浮现,猛烈到令人绝望的愧疚感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从行军床上爬起来之后,顾不得仍在昏迷中的帕维尔,从房间中冲了出去。
里奥尼德疯狂地寻找着水桶,想要洗干净自己滚烫的面颊。他先是感觉一阵从胃里传来的翻滚,随后吐在了雪地里。由于几天没怎么吃过东西,只吐出了水和苦涩的胆汁。
“水水我要水”
他念念有词,终于找到了放在门外的水桶。
但前一天烧好的水早已冻结出一层厚厚的冰壳,根本捞不起来。他像一名濒死的病人一样,不停地重复着盛水的动作,等意识到水早就冻上之后,不如干脆——
“咚!”
里奥尼德握起拳头,重重地打了上去。
“咚!”
又是一拳。
“咚!咚!”
无数拳击打在冰面上,一直到手都被打烂了,那层冰壳才被破开。鲜血与冰水混在一起,但在月光之下,什么也看不见。
他不停地将泛着冰碴的冷水泼洒到脸上,一直到皮肤因为冰冷而麻木,一直到皮肤因为冰冷而疼痛,就连发丝上的潮湿都结起冰霜,才算作罢。他不敢停下这些动作,仅仅是因为,只要一停下,那黑暗的想法,那令人难以接受的场景,还会重新回到脑子里。
最后,他哆嗦着,重新走了回去。
但回到屋里,那些谵妄的幻觉仍未饶过他。
“沙沙沙沙”
此时,一阵莫名其妙,窸窸窣窣的声响从不知何处传来。
里奥尼德惊恐地看向四周,但什么也没有,只有极远的地方正传来微弱的炮声。
“沙沙沙沙沙”
声音仍未停止,但就在这时,一直躺在那里没有动弹过的帕维尔,突然翻动了一下。
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有气无力地对里奥尼德说道:“团长”
听到帕维尔的说话声,里奥尼德跪到了地上,握住他仅剩的左手,说:“我我在,你饿不饿?我喂你一点粥吧,炊事兵专门给你放了些金枪鱼罐头,他说有些腥味对你有帮助。”
帕维尔轻轻摇头,他嘴角微微弯起,说:“您别担心我,我死不了的。”
听到这句话,里奥尼德的泪水从眼睛里滚出。
知道里奥尼德一直守在身边,帕维尔好像又有了力气。他接着说道:“前两天,阿廖沙和我聊过您,他说您很自责。但我觉得,您是个称职的军官。”
里奥尼德悄悄擦去眼泪,他说:“不我不是。”
帕维尔本能地摆动着残肢,示意里奥尼德给他一支烟。
里奥尼德努力不让他听见自己的啜泣声,从裤兜里翻出仅剩的最后几支烟,抽出一支放进嘴里,帮他点燃之后,轻轻放在他的唇边。
吸过一口之后,帕维尔说:“其实安娜在信里早就和我说过了,她告诉我,父亲要求她和一个大贵族相亲。但安娜说,她从未见过像您这样正直的人,即便是她那个混蛋父亲把你们安排进同一个包厢里,您也没有像先前她见过的那些贵族一样,对她毛手毛脚。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愿意和您说起我的事。”
里奥尼德在衣服上蹭干手上的泪水,试了试帕维尔额头的温度。
帕维尔接着说道:“您不必自责那天的夜袭,我是征求过士兵们的意见,才决定出击的。如果没有那天,我们破坏了许多他们的武器,恐怕现在死伤会更重。”
里奥尼德把手堵在嘴上,用力憋住哭声,几乎快把虎口咬烂了。
也许是感觉到了里奥尼德在哭泣,出于男人们的默契,他不想拆穿,只好说道:“大校,我们还有水果吗?或者有些酸的也可以。”
里奥尼德站起身,他说:“水果没有了,我去问问军需官还有没有甜酸味道的东西。”
帕维尔叹着气,说:“没事,没有也行。我想睡觉了,梦里能见到安娜。”
月光照得地面发白,白得吓人。
里奥尼德快步走在去往仓库的路上,他远远地望见达利尼城方向似乎有了异样。
此时,海军军港内的灯全部亮起,东北方向的天际线好像被火光照亮了,像一条金线一样隐隐约约。而漆黑的海面上,有许多亮着黄色雾灯的船在向这边驶来。
“大校!您快看看这个!”
阿廖沙带着许多名军官冲了过来,他们手里都拿着一张皱巴巴的传单。
里奥尼德接过传单,正面是一张硕大的照片。
虽然是黑白色的,但依旧能感觉其中散发出的恐怖。许多艘军舰被炸烂,或是正在沉没,或是失去动力。熊熊大火在海面上蔓延着,伴随着海浪拍击出的白沫,就像是海水沸腾了一样。下面用帝国语写出了几个大字:
“这就是自诩欧洲宪兵的国家,琥珀海舰队千里迢迢赶来,只为全军覆没。”
里奥尼德的双手颤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旁边的阿廖沙则是提醒道:“您这两天在照顾帕维尔,没去战壕,这是下午的气球扔下来的。您看看后面,那才是最要命的。”
里奥尼德翻到背面,上面写道:“你们帝国的首都正在因为这场绝望的战争掀起革命,全国罢工正在进行。”
一旁的营长们着急地说:“团长,咱们近卫军的人发现先前这里的守军残部,那几个连长正在密谋哗变,目标是先刺杀咱们团的核心层,包括您,包括帕维尔营长。我已经叫人准备镇压了,您先去看看吧。”
听完营长们的话,里奥尼德快步走回屋里,披好军服,又装好了佩枪。
这里的守军残部许多是流放远东的罪犯后代,也许祖上仍有贵族身份,但大多都被历任皇帝褫夺。所以他们在军营里也和近卫军的贵族们格格不入,都住在营地的最边角,不起眼的位置。
里奥尼德手下那些营长似乎对处理哗变颇为在行,此时,有几个排的兵力已经静悄悄地躲藏在各处掩体后,将连长们的住处围住。
营长指着不远处隐隐约约亮起灯火的房间,说:“就是那间,我们已经做好准备了,就等您的命令。”
在迷茫中,里奥尼德没有立即下令,他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你们你们不饿吗?”
军官们疑惑地看着他,说:“团长,我们两天没吃过东西了,我们的存粮连喂饱老鼠都费劲。”
里奥尼德摆摆手,士兵们一拥而上,踹开了房门。
手电筒照亮了里面的情况,那里面坐满了人。在连长们的命令下,士兵们正在拆下破烂被褥的白色里衬,将它缝成投降用的旗帜。
那位连长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们吓得扔下了手中的白布,慌乱中举起了手枪。
谁也没说话,气氛进入一种诡异的静谧之中。
连长哆哆嗦嗦地说道:“团团长”
里奥尼德已经饿得发昏了,他扶住门框,回应道:“你你们,想干什么?”
屋子里连长手下的士兵终于反应过来,胡乱摸出步枪,端起来指着里奥尼德。因为饥饿,他们持枪的动作也同样颤抖。
连长看向已经缝好的白旗,说:“我们我们都知道了”
里奥尼德打量着他们身上破烂的棉衣,与贵族军官身上仍然挺括的呢子大衣截然不同。
他的心里升起一阵同情,说道:“大家把枪放下吧我知道大家饿了,累了,守不下去了。海军已经战败,想必战争已经快要结束了。”
但连长们既然敢于做出哗变的决定,自然早就知道代价是什么。
打头的那位连长没有放下枪,他说:“您不必骗我,我知道当年霜月党人政变的下场。那还是和你们一样的贵族老爷,和你们一样的近卫军,姑且能得到陛下特赦。像我们这样的农民出身,只会被你们送去枪毙!”
里奥尼德摘下佩枪,扔到一边。他将手放在胸前,起誓道:“我以家族的名义向你们发誓,我会亲自向军事法庭解释这件事。”
有些士兵已经放下步枪,但连长仍然瞪着里奥尼德,说:“没用的,就算您不说,您手下的人也一样会上报。除非,您以家族的名义,向东瀛人投降,停止这场闹剧。”
“咔!”
里奥尼德身边的营长打开了手枪保险,他怒骂道:“你们这群下贱的农奴!要践踏帝国的尊严吗!团长的勒文家族是世代功勋的贵族,岂是像你们一样,说投降就投降的!”
原本缓和的气氛再次剑拔弩张,连长冷笑一声,说:“你的帝国尊严,从来没给我带来丝毫好处。我的父亲,在寒冬到来时得了重感冒,没钱买药,被工厂老板扔出去,冻死在街头。我的母亲,生下我妹妹之后,因为产褥热死在最温暖的六月。而我的妹妹,为了偿还债务,不得不靠卖身过活。我被招兵的人欺骗,以每个月几枚银币的价格骗去远东,等我终于当上连长,能往家里寄钱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连长越说越急,指着里奥尼德大喊道:“少显摆你的伪善了!你们没来之前,我们尚且能过活。你们来了之后,粮草没带多少,我们的还得拿出来供养你们这群贵族老爷!”
说着,他将手枪指向下颚,大骂道:“我向圣母许愿,希望能在地狱见到你们!”
“砰!”
子弹击碎了连长的脑袋,在一阵血雾之后,他倒在地上。
“砰!砰!砰!”
听到枪声,因为饥饿而头晕目眩,又过分紧张的近卫军士兵一齐开火,即便是房间里的士兵已经放下枪准备投降,依旧被他们射杀在房间里。
里奥尼德看着床上的白旗,早就被血染成红色了。还有一些横幅上,写着打倒他们这些贵族的标语,尤其是自己的名字和家族的名字,格外明显。
“沙沙沙沙沙”
那阵奇怪的窸窸窣窣声再次响起,他擦掉脸上的血迹,从衣兜里掏出早就空了的烟盒,随后晕倒在地上。
几天之后,彻底弹尽粮绝的士兵全员倚靠在战壕之中,静静等待敌人最后的冲锋到来。有些因为饿得太久的人已经开始浮肿,或是被寒冷冻掉了手指和脚趾。
琥珀海舰队覆灭之后,他们彻底失去了制海权,敌人的舰队可以直接在达利尼城的海港里轰炸他们。就算无法精确计算落点,但舰炮的火力和速度可比陆战的火炮猛多了,很快,机枪堡垒全部被东瀛人的炮火拔掉,就连指挥所也被炸平了。
人们不得不把帕维尔搬到战壕里,现在,两个人只能看着他时不时逗乌鸦玩。
阿廖沙小声对里奥尼德说道:“大校,军医跟我说,他的伤口已经黑了,有干性坏疽的症状了。要是再不撤到后方医院,到时候并发感染或是败血症就麻烦了。”
里奥尼德瘫在地上,问道:“我们还有多少人?”
阿廖沙想了许久之后,才回答:“还剩算上后勤人员,还剩1033还是982我记不清了。”
里奥尼德叹着气,说:“阿廖沙,先前没有邀请过你到黑水城庄园里做客。等一切结束之后,你带上帕维尔,我去写一封介绍信,把阿列克谢也从勘察加带回来,咱们一块喝酒吃饭,好不好?”
阿廖沙努力憋出笑容,他说:“好啊,助祭唱歌很好听。”
里奥尼德看向对着乌鸦发呆的帕维尔,说道:“我父亲买下那座庄园,是遵循陛下的意思。陛下认为远东是我们必须征服的土地,是我们民族的天命。所以,父亲他热衷于将家族成员的画像挂在那里。我不能接受我作为一个向东瀛人投降过的军官,被挂在墙上,遭人耻笑。”
帕维尔也看了过来,这时候,里奥尼德接着说道:“很遗憾,没法给你们两个当证婚人了。我衣服里兜有一封信,是我向总参谋部举荐你和帕维尔的推荐信。上面可能有些战功看上去像假的,没关系,我和那个记者学到了一点,为了实现目的,可以编。”
阿廖沙实在太饿了,里奥尼德的一大串话把他听晕了,他问:“您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沙沙沙沙沙”
里奥尼德现在明白了,那奇怪的声响,是萨哈良初到庄园时,那双不合脚的皮鞋踩到地板上,是他礼服的下摆与裤带的摩擦,是他拉动弓弦,射向猎物,是自己发高烧时,他掀起被褥,盖在自己身上,是他抱住自己,和自己约定再次见面
父亲从小教育他,要成为大人,成为男人,就要变得坚硬。
在他小时候,父亲就强迫他睡在冰凉硬实的木板床上,如同军营里的士兵一般。但他想,自己太懦弱了,即便是这样,也未曾改变他分毫。他早前从未得到过像萨哈良对自己那样无微不至,又足够耐心地对待。幼时生病高烧时,父亲只会继续逼着自己洗冷水澡。
现在,里奥尼德唯一能做的是,不损害家族的荣誉。
他最后对阿廖沙说道:“现在,指挥权交给你了,你是团长,去带弟兄们投降。”
说着,他快速拔出手枪,将枪管吞进口中。
“咔!”
就在他挑开保险,即将扣动扳机之时,一直躺在担架上发呆的帕维尔一跃而起,他飞起一脚踹到里奥尼德的脸上,连着手枪一同踢到一边。
帕维尔看向山脚下,朝他大喊道:
“团长!你快看!敌人撤军了!”
第134章 海蛎子味
两国突然停战的消息传遍了关外, 自然也传到了在村子里驻留几个月之久的新义营之中。
按王式君的说法,趁着政局尚在混乱,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 在两位强盗分赃之前, 赶紧混进达利尼城,做完自己的事情,随后逃之夭夭。
作为远东最大的不冻港,运输士兵回国的舰船一艘接一艘地驶来。在去往达利尼城的路上, 随处可见衣着破烂的罗刹士兵,对着本地人耀武扬威。他们抢走商贩的货物,骚扰难民, 将最后的财物搬上军队的马车。只不过比起战前,轻易不敢当着人们的眼前随意动手了。
萨哈良看着鹿神的光芒愈发明亮,就连林地里不需要冬眠的动物都会跟过来,如同与许久未见的老友相会一样。
神明看着港口里那些被舰炮炸坏了军舰, 低声说道:“就快要结束了, 等一切结束之后,我们再去一次白山吧,再去看看那位变成山神的老家伙。”
萨哈良点了点头, 最近梦到的那些场景让他觉得困惑。他问道:“您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神明妈妈到底去哪儿了?”
“啊?”
鹿神被萨哈良问得一愣, 他不知道这小子在说些什么。
少年缓缓地将那天晚上做的梦, 大致给鹿神讲述了一遍。虽然梦很容易就会忘掉细节,但大体的内容还是能基本还原。
鹿神沉思了一会儿, 回答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怎么可能那么说话?你做梦的时候,就没觉得奇怪吗?”
萨哈良特意没讲鹿神在梦里轻浮的动作,说道:“啊我还以为您是要告诉我什么道理, 害的我琢磨了好久,始终忘不掉这个梦。”
鹿神又思考了一阵,说:“不过,神明妈妈杀掉部族王之后,大概的经历倒是与你说的相同。至于你说她之后去哪儿了,神明妈妈岂是闲得住的?在那之后,她又跑去轮回了许多次,只不过之后没有那么大张旗鼓了,就是到处修修补补。一般我总能找到她,她也总能找到我。”
萨哈良不想细问这个问题,虽然他十分尊敬那位母神,但是也不想听见某个史诗中的人是神明的转世。如今,他已经很清楚人类以肉身在这个世界上做出一番伟业有多困难,他不想把这些事和神明的神力联系起来。
这时候,鹿神却突然凑到萨哈良身边,嗅了嗅他的头发。
“您干嘛!”
萨哈良被鹿神的行为吓了一跳,不小心喊出了声,就连在前面骑马的乌林妲都回头朝后边看。
鹿神笑着说道:“没事,我就闻闻有没有神明妈妈的味道。我记得,她身上有一股怎么说呢,就像是——”
萨哈良的脸红红的,说:“您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先前熊神的大萨满就这么说过,我很不喜欢听见这种话!”
少年有点生气,声音又大了许多,“我叫萨哈良!我是萨哈良!”
可能是因为发现队伍后面有些异样,乌林妲连忙叫人到后面看看。狄安查策马过来,笑着对萨哈良说:“对啊,我们都知道你叫萨哈良,难道你还有别的名字!你是不是东瀛人的奸细!”
萨哈良瞪了他一眼,狄安查连忙闭上了嘴,回去和乌林妲报平安了。
鹿神过来摸了摸他的脑袋,说:“这点倒是跟乌娜吉和阿娜吉有点像,整天和我强调人类的尊严。”
萨哈良这才舒服了许多,对于从未谋面的神灵,他的心里只有敬畏。对于他熟识的人,才会有属于人的感情。
关于梦中出现的那第一位萨满,鹿神还有些话要说:“毕竟是被同一位母亲抚养长大的,那位萨满确实可以称作神明妈妈在人世的姊妹。她的能力其实要比阿娜吉和乌娜吉差了许多,但是,她非常善良,将部族人照顾得很好。”
萨哈良问道:“那她有孩子吗?之后萨满的仪轨是怎么传下去的?”
鹿神回忆了一会儿,说:“一般来说,许多萨满会选择独身,和姐妹们生活,像你的奶奶们。也有些萨满会选择与某位战士,生下孩子。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伴侣比自己厉害,尤其是受人敬仰的身份。她把神明妈妈赐予她的神器,传给了女儿。她的女儿要更有想法许多,走遍群山,遍访诸位神明,将你们祭祀的仪轨一步步扩展到今天的样子。”
萨哈良点点头,他想,等抢回图腾柱之后,他也要将萨满的仪轨和神明们逐一确认修正,再去学王式君他们使用的文字,全都记录下来。
在进城之前,狄安查又跑了过来。
他对萨哈良说道:“大当家和大姐喊你过去,她们在聊过节的事。”
萨哈良疑惑地看向鹿神,他不知道今天是什么节日。但鹿神倒是好像知道,朝他笑了笑。
走到队伍前面,能看见王式君和乌林妲两个人有说有笑,旁边的叶甫根尼医生都插不进嘴,只能也看着他们傻笑。
见萨哈良走过来,王式君说道:“过几天到年三十了,你之前不是说想尝尝饺子吗?我寻思着包一些,三十晚上吃。”
萨哈良问道:“春节?这是什么节日?”
一旁的乌林妲为他解释道:“你们部族住得太远了,没听说过很正常。我们有时候也会和山下的人一块过,他们还会放烟花,可热闹了。”
说到这个,王式君来劲儿了:“不光是烟花!还有庙会!那几天街上会张灯结彩,到处是小贩,还有各种游戏!装扮成狮子的人随着敲锣打鼓,跳舞!”
乌林妲拍了拍她的手,说:“你看,一说到玩儿,就停不下来了!我们其实是想问问你,饺子想吃什么馅的?”
王式君轻轻叹口气,很快又笑着说道:“你们没经历过围城,不知道达利尼城里可能是什么情况。反正就是,我估摸着肉肯定是买不到了,这边离老林子又远,没法打猎。咱们还冻着之前存的一些鹿肉,还有白菜和豆腐。等明天,我让李富贵他们出去想办法找点面粉回来。”
虽然萨哈良还不明白春节是个什么节,但对于他这个年纪,只要有节日就是快乐的。
原本一行人这一路上还算是有说有笑,不管是哪一方赢了,总归盘踞在这片土地上的恶兽算是少了一只。等走上入城的大街时,两旁的确张灯结彩,只不过结的都是白花。两侧一些东瀛商行的门口还摆上了花圈,上面写着恭贺城陷,喜迎皇国驻军一类的话。
“妈的,”王式君啐了一口,“真是晦气,看着像死了人一样,大过年的过成葬礼了。”
这时候,在前方引路的李富贵跑了回来,说:“大当家,东瀛人说最近不设岗哨,他们欢迎城里的居民返回安居乐业。”
王式君冷笑了一声,说:“甲午年的时候这帮畜生可不这样,知道为什么现在改了吗?”
李富贵沉思了片刻:“因为咱们没给他们找麻烦?”
“对!”王式君指着路边巡逻的士兵,“就因为关外的绺子没给他们捅娄子,人家拿你当善茬,当软柿子捏!”
李富贵笑着打趣道:“这不是因为朝廷宣布局外中立了嘛,所以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王式君磕了磕熄灭的烟袋锅,说:“他们当土匪了还想着忠君那一套,都想着做呼保义宋江。哪天拥兵自重,黄马褂一发,就高呼谢主隆恩了,也不看看自己姓什么!”
李富贵点了点头,说:“对,您说得是。说书人走街串巷,水浒讲了几百年,总有人不往耳朵眼里进。”
萨哈良这时候凑过来,小声说道:“没事,王姐姐,马上咱们就能大闹达利尼城了。”
王式君伸手过去把他早上刚理顺的头发揉乱,笑了笑,没再说话。
但不知为何,除了外围的城镇,和港口有东瀛驻军,靠近西北侧仍然被罗刹人控制,但也能看得出他们正准备撤离。经过市政府门口的时候,里面的人正急急忙忙把文件搬到院子里烧了,浓烟把防火队的人都招来了,街上乱作一团。
按照王式君童年的记忆,他们从东向西穿过城市,来到靠着西边海岸的镇子里。据她所说,现在东侧最繁华的港口一带,曾经是一片烂泥塘,只要一涨潮,人们就会去捡海蛎子和海参。
可现在眼前都是罗刹人的那种建筑风格了,哪儿还有她回忆中的高门大户。
趁着王式君愣在原地,李富贵看见旁边有一家客栈刚刚开门,便试着走过去,和那边的掌柜聊天。
他问道:“掌柜,新年好啊!”
掌柜一看见他们这伙行商打扮的人,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连忙作揖回礼道:“新年好,新年好啊!我听您这口音,不是我们这儿的本地人吧?我早上见东边冒着紫气,一看就是有贵人要来!是不是要住店?我们这早前净是罗刹商人住,都说好!”
他说紫气东来,也没什么毛病。距离图腾柱越来越近,鹿神身上的光芒已经有些刺眼了。因为他的到来,整条街的麻雀都站在客栈的屋顶上,叽叽喳喳。
李富贵看了眼仍在发呆的王式君,摆了摆手说:“先不急,我们是北边来的山货商人。我听说,这边原来是不是有个姓陈的富户?他那宅子是不是在这块儿?”
掌柜有些警惕,他打量着这伙人的穿着,尤其是李闯和张有禄一脸凶相,穆隆又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小声说:“您打听这个干什么?”
就在李富贵思考怎么回复他时,王式君已经走了过来,她笑着说道:“掌柜的,歹饭了吗?”
她的乡音发音奇怪,萨哈良看见李闯快憋不住笑了。
这声招呼让掌柜的一愣,随后笑了出来,说:“哎呀,这口海蛎子味儿一听就是我们这儿的闺女!”说完,他望了眼远处巡逻的罗刹兵,说道:“你们还没找到歇脚的地方吧?赶紧进屋吧,别在外面呆着了!”
在人们将马车往后院的马厩引时,王式君望了眼远处洋葱顶的教堂。那教堂的庭院中,正长着一棵粗大的海棠树。
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掌柜带着他们进了大堂,顺手又把大门关上了。
狄安查疑惑地说道:“掌柜,外面响晴白日的,一关门屋里黑咕隆咚。”
掌柜提着一个大铜壶,走过来说:“我今天算是自围城之后,头回开张,做你们的生意就足够了。”
张有禄起身帮大伙沏上茶水,问道:“城里怎么样?我看街上还是没什么人。”
掌柜叹了口气,说:“别提了,老惨了那几个月,饿死、被炮炸死不知道多少人。现在近海冻上冰碴子了,等开春一化冻,一浮上来,你们就能看见了。”
他的话让大家沉默了片刻,王式君还是想知道姥爷家的宅子在哪儿,便问道:“掌柜,其实我是陈家的亲戚,所以想打听打听他家老爷子那房在哪儿。这边跟我小时候不一样了,我住在这的时候,港口还没建呢。”
掌柜指了指屋子的西边,说:“我搬来得晚,这客栈的房子也是租的。不过要说宅子,我还有印象。你看见那个罗刹人的教堂了吗?就是那地方,院子里那海棠树还留着呢!当时拆房的时候,我捡了几块门板回来,做成桌子了。”
说着,他指了指面前的长桌。
掌柜站起身,说道:“我去吩咐厨子给你们做点吃的,我那老婆孩子都送去娘家了,这会儿就我们俩在,也没什么好吃的,你们先凑合凑合。”
说完,他便朝后院走去。
王式君急忙起身,她在客栈的大堂里来回走动,不停地摩挲着那几张桌面,终于在一张老榆木的木板前停住了。
她喃喃地说:“掌柜说得没错,确实是拆了。”
萨哈良走了过去,他看见王式君的指尖下,刻着几道横杠,旁边还刻画了一个小人。他明白那是什么意思,自己小时候,阿娜吉祖母也会让他站到门边,拿小刀压着自己的头顶,然后在门板上划一刀。每当发现又长高了的时候,大家就会过来摸摸他的头。
王式君的眼睛里泛起泪光,但她马上又装作笑了出来,看着李富贵说:“这下给你们三兄弟置办家业的小黄鱼儿没有了。”
都一块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了,怎么会看不出来她的心情呢?
李富贵抱起胳膊,笑着说道:“人还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哥们几个都不是贪财的人,您刚才说小黄鱼,我还以为是水里游的那个呢!那我是真有点馋。”
“黄鱼?有啊,你们等我下午去想想办法。”
这时候,掌柜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砂锅走了过来。
实在太烫了,烫得他直吹气,又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随后对人们说道:“现在就这个了,青菜豆腐保平安。不过鱼干管够,我让厨子多放了点。刚才听你们说想吃黄鱼,要不,下午我帮你们问问?”
李富贵是真的有点馋这口鲜味儿了,他急忙说道:“有吗?这会儿近海不是冻上了吗?我看就港口那边被军舰破开了。”
这时候,王式君笑着说:“这你就不知道了,渔民有办法。”
她又看向客栈掌柜,说道:“您看我们这人多,可劲儿招呼就行了。”
掌柜一听,可是乐坏了,立马跑去通知厨子去海边找渔民买鱼。毕竟一关门关了小半年,刚一开张就赶上这么一位财神爷,自然是得伺候好了。
而张有禄早前在官军当兵的时候,见识过围城。他小声说道:“大当家,我可跟您说,这刚围完城,吃的东西动辄天价。”
一直在旁边盘算着要买多少鱼的乌林妲拍了拍他,说:“穷家富路嘛”
王式君点点头,说道:“正是。那掌柜得了好处,肯定得记着咱们好。之后再想向他打听事情,就轻松多了。不管是收拾那个东瀛顾问,还是搬走图腾柱,得靠各方出力。”
听见他们聊的话,鹿神拍了拍萨哈良的肩膀。
自从到了这里,神明拥有实体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拍到肩膀上就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扫过。他身侧的光芒在屋里格外明显,以至于萨哈良都不愿意直视他了。
神明说道:“你看,你还说我总是功利。你给他,他给你,本来就是你们人世间的法则,就像你们求我的时候,也会送上祭品一样。”
真是记得清楚啊,萨哈良在心里想着。
客栈的楼上有许多空房,因为这半年围城,掌柜自保尚且艰难,也就没空收拾屋子。此时房间里落了一层厚厚的土,屋顶漏水也没来得及补,墙皮都斑驳了,还结了蜘蛛网。
他们在收拾房间的时候,王式君还忍不住和萨哈良说道:“也不知道之前那个小院的主人,能不能得知停战的消息。这房老没人住,慢慢就会变成这样。时间再久一些,该塌了,然后小动物就会钻进来做窝。”
萨哈良看出来了,她真的很喜欢那个整洁,又种着月季花的院子。
他抖了抖床上的被子,从里面钻出一只过冬的钱串子。问道:“王姐姐,您想过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会去做什么吗?”
王式君把窗子打开一道缝,看了眼外面巡逻的士兵,说:“要说没想过,也是不可能的。就算行走江湖,确实畅快,但人这种东西,总归想落个去处。咱们这边的土地种什么长什么,以后要是不想当胡子了,就去买几亩地,养花种菜。”
说完,她反问道:“你呢?你去哪儿?”
萨哈良倒真的时常想这个问题,他说:“我想回家。”
王式君笑着用鸡毛掸子拍了拍他的脑袋,说:“我有种预感,回到山林之后,你可能会发现,再也不能像原来那么平静了。”
要是放在从前,萨哈良一定会反驳她。但现在,他也不知道那时会怎么样。
萨哈良心想,王式君之前对里奥尼德颇有敌意,想报那一枪之仇,但算了,还是不说了。他提起了想学医的事:“也没准之后我会和叶甫根尼医生学他们的医术吧,我想帮助别人。”
一听见这句话,端着木盆准备去洗衣服的叶甫根尼探了进来,笑着说:“是谁想跟我学医?都说了好几次了,还没开始呢!”
萨哈良看向医生,说:“您别急呀,等都忙完了我就认真跟您学。之前您教我处理外伤消毒的方法,我还记着呢!是先用棉球蘸酒精,然后从伤口中心开始向外转。而且,用过的棉球不能再重复用。”
叶甫根尼医生看起来很高兴,他都快要把木盆放下,仔细和萨哈良讲其中的技术要点了。他接着说道:“除了消毒以外,还要用棉线把伤口缝上,就像缝衣服那样,这样能帮助伤口愈合。等之后,我再帮助伤员的时候,就交给你。”
王式君没说话,她只是笑着看向两个人,感到一阵莫大的满足。
“咚咚咚。”
这时候,楼梯那突然传来了咚咚的脚步声。
客栈掌柜提着好多条鱼,跑了上来,对他们说道:“你们看!得亏我去得早,这两天城里的馆子好多都开张了,那帮东瀛军队里的炊事兵把鱼都包圆了。我要了几条黄鱼,还有几条个大的鲅鱼,过两天年三十给你们包饺子吃!”
一听见鲅鱼馅的饺子,王式君的眼睛都亮了。
她激动地说道:“真的吗?您这儿能买到面粉吗?”
掌柜笑着说道:“看看,我就说还得是我们这儿的闺女,就馋这口儿。面粉您不用担心,虽然里面得掺点高粱面,苞米面,但肯定能找到。”
王式君笑得合不拢嘴,她说:“那就好,钱您甭管,我就想让我这弟弟吃一回饺子。”
说到萨哈良,那个掌柜说道:“我看这小伙子不是汉人吧?从北边来的?”
萨哈良点点头,他说:“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过来,在黑水河北边的山里。”
提到黑水河这个地名,掌柜皱起眉头。
他朝外面望了一眼,才说道:“早年间这边有不少在黑水城经商的客人。我听他们说,十年前,老毛子拿着枪,把那边的人,往河里赶。”
萨哈良知道那边发生过这样的事,但是不清楚细节,他说:“我们住的地方没什么人听说过,太偏了,这些事情都是在我下山之后才听说的。”
掌柜好像想起一些事情,他说:“不瞒你说,我们这边有个博物馆,我前两年带外甥女去过。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博物馆是个什么东西,只是罗刹人这么叫。那里面摆着好多北边的工艺品,我见过一个——那么老大的柱子,上面刻的熊瞎子,可吓人了。”
鹿神坐在一旁,冷笑一声,对萨哈良说道:“你看,这不就知道了?”
“咚咚咚。”
这时候,楼下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掌柜连忙跑下去,边跑边朝楼上喊:“你们先等等啊,我这儿来客人了。”
就在楼上的人们面面相觑,思考着刚才掌柜说的话时,他又跑上来了。掌柜手里攥着一张盖着火漆的信纸,他拿起来看了看封面,朝人们说道:
“寄予那位林间的野鹿名叫萨哈良的少年您最亲爱的杜邦先生谁是萨哈良?”
第135章 博物馆
“给我的信?”
萨哈良疑惑地接过那封给自己的信, 小心翼翼地拆开。
掌柜懂规矩,送完信就跑下楼去处理海鲜了。他走之后,屋子里那股海货的气味久久未曾散去。
刚才忙着收拾屋子的人们, 很快就发觉到气氛的异样, 都往这间房里聚过来。萨哈良手中的那封信用罗刹语写就,火漆印是一只机灵的黄鼬,字体一如既往的隽永清秀,倒像是那个人的外貌。
站在后面的狄安查只觉得这名字耳熟, 他问道:“杜邦先生?谁啊?我怎么觉得这名字耳熟?”
乌林妲拧了下他的胳膊,说:“猪记性!杜邦就是咱们部族的玛法啊!”
萨哈良快速将那封信看完,随后递给王式君。他沉默不语, 从旁边拉过来一把椅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他说,他找到全部图腾柱的下落了,想邀请我明天去他的地方, 看看是不是真货。”
狄安查揉着胳膊, 问道:“有我们部族的吗?”
萨哈良点点头,重复了一遍:“全部,全部图腾柱。”
他看向鹿神, 又接着说道:“他还说, 很庆幸战争结束了。他问我, 还记得在列车上他说的话吗?他对一切故事感兴趣,希望可以听听这一路上我的见闻。”
熊神部族的年轻一代从未见过图腾柱, 因此, 狄安查兴奋地说:“意思是,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去?我也想看看图腾柱!”
乌林妲摇摇头,她狐疑地说:“并非我不信任他, 要知道,自从我们部族惨遭屠戮之后,就没有人见过玛法,我们不知道这半年他在干什么。而且,当年大萨满就不信任他,是他威逼利诱才把部族里的孩子们都带走了。我原本想这可能是好事,毕竟他们逃过一劫,可是人呢?”
她捶了捶狄安查,说:“还有你妹妹,小依娜,到底还在不在他那个学校?有没有被战争波及?他为什么不和我们说?”
说到依娜,狄安查的头低了下去。
这时候,王式君把信放到一旁,问道:“乌林妲,能跟我讲讲,你们口中的玛法是怎么回事吗?”
乌林妲叹着气,讲述道:“当年闹瘟疫,我们部族那时候还住在外面,死了好多人。我们发现山下的镇子受瘟疫影响不大,就有人把自己的孩子扔在他们家门口,好歹是条出路。但除了玛法以外,谁也没有回来。据玛法所说,他的养父母是英英什么人,我忘了。玛法说他们对他很好,还供他去别的地方念书。后来,他开了古董店,一直在寻找我们。”
她拿起那封信,说:“等找到我们之后,他和大萨满商谈,说他开了个学校,认为让部族人学习罗刹人的技术才是出路。要知道,我们本来也是部族里和罗刹人接触最早的那一支,早就学会了他们的语言,他们的武器,对此深有体会。”
王式君沉思了一会儿,说:“我认为,萨哈良要去。”
萨哈良惊讶地看着她。
其实少年心中早有准备,不管那位杜邦先生用何居心,总归是要面对他。只是,他没想到王式君会支持自己去。
王式君接着说道:“我实话实说吧,以我的经验,这不是什么好人。等于说,我们进城之后的动作都在他的眼睛里,否则怎么找到萨哈良在这的?我讨厌这种办事风格,就好像什么都在他掌控中一样。”
一旁的李闯小声说道:“就像那天自己摸上山的东瀛军官一样。”
王式君点点头,说:“没错。”
穆隆挽起双臂的衣袖,露出下面的纹身,说道:“可以去,但是我们要跟着一块去,至少能保护萨哈良。”
狄安查也跟在旁边帮腔,他说:“对!要是出什么事了,我们还能帮他!”
而李富贵对此有不同的看法,他说道:“我觉得吧,不管怎么说,那人多少还算是先礼,后面有没有兵还不知道。假如说他真有什么计划,你们部族人暂时别掺和,静观其变。”
这时候,人们都看向萨哈良,等着他做出决断。
萨哈良深吸一口气,说:“要去,我自己去。他说明天一早派人来接我,花不了多少时间。至少这趟,我要去看看图腾柱现在是什么样子,也好之后做计划,把它们抢走。”
穆隆和狄安查还想说什么,但被乌林妲按了下去。
王式君拍了拍李闯,说道:“李闯,麻烦你跑一趟,通知城外待命的弟兄们,这两天先别喝酒,做好准备。”
她又看向张有禄,扔给他一袋子钱,说:“有禄,带人去街上布哨,叫你的人和气点,装得像一点,别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土匪。让他们找地方住下,别跟人起冲突。从这条街往东,每隔一里地住一户,白天没事就出来摆摊,顺便把咱们那点山货卖了,重点盯着军营和警察局。”
王式君恢复了往日那凶狠的眼神,又掏出几包子弹,扔给他们,说道:“现在不是平时,不是林子里,不是打不过还能跑的节骨眼了,不到万不得已别开枪。手下人谁不听话,就按绺子的规矩办,直接插了他。”
说罢,李闯和张有禄两人就跑了出去。
吩咐完这些事情后,王式君默不作声地抽完一袋烟。
乌林妲试着让大家不要太紧张,她对萨哈良说道:“不管怎么说,我跟穆隆小时候还抱过他呢!他管我叫姐,管穆隆叫哥,小时候长得虎头虎脑的,就爱看大萨满主持仪式。要不是因为瘟疫,说不定他早就当萨满了。他要是心里念着部族人,说不定只是一心想把图腾柱送回家,才联系你的。”
萨哈良点点头,他说:“大萨满和我讲过一些,虽然他不信玛法,但是他也觉得玛法说得没错。”
作为外人,可能萨哈良还能隐隐感觉出不安。早在杜邦先生带他和里奥尼德上山,寻访熊神部族的时候,就有种怪异的气氛。
乌林妲也知道这一点,她说:“要是这小子真干了坏事,我亲手活剐了他!”
王式君把烟袋锅别进裤带,站起身,看了眼李富贵,说:“富贵,跟我去和那个客栈掌柜聊聊。”
离开房间时,她又和萨哈良说:“好弟弟,这里有什么事你就跟乌林妲大姐说,我们先去把事办好,给你留好后路。”
这封突如其来的信让大家各自琢磨着自己的看法,都没怎么说话。好在,掌柜带回来的那些新鲜海鱼,和大酱炖在一起,实在太香了,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吃完饭后,由于这两天罗刹人尚在控制的租界区实施宵禁,所以大家早早就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杜邦先生派来的马车准时出现在了门口。
这辆马车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檀香香气,和他在海滨城的拍卖行会客室里一模一样。乌林妲在萨哈良脸上围了个厚围巾,出门前又格外嘱咐他千万要小心。
萨哈良很紧张,已经没心情看窗外的景色了。
鹿神也看出来了,所以靠在他身旁,说道:“放心吧,我可以和你保证,不会让你受伤的。”
萨哈良摇了摇头,说:“我相信您会保护好我,我不是怕这个。”
鹿神笑着回应道:“那你是怕什么?”
萨哈良回忆起狼神堕落成野兽的样子,又回忆起虎神变成一个失去情感的神明。尤其是虎神,即便要让部族人在无尽的循环中重复那一天的痛苦和绝望,也要等一个萨满踏上白山,把那些记忆传承下去。
在这些行为背后,是足以烙穿冻土的恨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静静地看着外面。
马车驶去的方向,正位于达利尼城的市中心。那里只能看见罗刹风格的建筑了,与萨哈良所见过的,黑水城或是海滨城没什么差别,几乎不像是东方的城市。经过火车站时,他看见街上到处是提着大包小包的罗刹人,像是急于逃离这里一样。
“萨哈良先生,我们到了。”
杜邦先生安排的那位车夫训练有素,随即跳下车帮他打开了车门。
萨哈良望着眼前的那座气派的三层洋楼,突然想到了里奥尼德在黑水城的那个庄园。这里的建筑和庄园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差别是,现在到处是东瀛士兵和军官,门口也设上哨卡。
而那座洋楼的门口,则是摆了一排花圈。
“你干什么!”
萨哈良跳到一旁,刚才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车夫正在往他的手臂上套一个袖标。
车夫的脸上转瞬间露出些许愠怒的表情,随后消失不见。他笑着说道:“您是特别的贵客,所以需要用这个袖标将您和其他客人区分开。”
说完,他又坚持给萨哈良套上了那个袖标。
车夫带着萨哈良从一旁的道路经过哨卡,那些端着步枪的士兵时不时打量着萨哈良。鹿神警惕地望着那些人,他已经感觉到图腾柱的气息了,就在眼前这座洋楼的某处。
萨哈良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车夫和他解释道:“这里是博物馆。”
就在萨哈良想要问什么是博物馆时,已经半年没见过的杜邦先生正在门口等待着迎接他们。而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位穿着漂亮花布衣袍的女人。
杜邦先生好像说了些什么,那个女人便踏着小碎步离开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还拄着拐杖一样的棍子。见萨哈良来了,他摘下手套,快步走过来和萨哈良握手,说道:“哎呀,许久不见,像是长高了啊!”
萨哈良礼貌性地朝他笑了笑,说道:“杜邦先生,您的腿受伤了吗?为什么要拄着拐杖?”
杜邦先生拿起那根棍子,转了转,给萨哈良看上面纯金的杖头,说:“这是绅士手杖,西方人都这么用,很讲究。”
他那根手杖的把手处,是一只惟妙惟肖的黄鼬,正卧在那里。
萨哈良又问道:“杜邦先生,这是什么地方?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不知为何,一旁经过的东瀛军官看见杜邦先生都在向他行军礼,而他摆了摆手,接着和萨哈良说:“这里是远东最大的博物馆,有你渴望的东西。至于说我怎么找到你的,只要黄鼠狼想要,黄鼠狼总有办法能得到。”
萨哈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鬼话,只是点点头。
在博物馆的正厅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东瀛军官,和他们穿着西式礼裙的夫人。萨哈良觉得,他们个子矮,头又大,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特别怪异。
他突然想到刚才问的问题,说不定杜邦能回答,于是便问道:“我想问问,博物馆到底是什么东西?”
杜邦抬起手,拦下一名侍者,示意他给萨哈良一杯香槟。
随后,他解释道:“这么说吧,其实你可以理解为部族的祭场。我所说的并非祭场的祭祀意味,而是教化的意味,给部族人传递积极向善的意味。”
杜邦指向一旁的墙壁,那里挂着许多张画像,说:“那是这座博物馆的历任馆长,都是德高望重的罗刹人。而我,将是这座博物馆的下一任荣誉馆长。”
萨哈良看见,在那一排画像的尽头,留出一个空位,可能就是给杜邦准备的。
他接着和萨哈良说道:“你知道的,我是一名古董商人。早在十八世纪,经历过一场大革命后的佛朗西,开放了他们的皇宫,允许公众进入参观,这就是博物馆的源头。只有成为现代人,才会有博物的概念,才有文物的概念,因为那象征着一个与你割裂的旧世界,或是异世界。”
萨哈良被他的话说得云里雾里,只好问道:“可您告诉我,这里放着图腾柱。那您不也是部族人吗?怎么会是与您割裂的旧世界呢?”
少年隐约感觉到,听见他的问题,杜邦先生仿佛攥紧了手杖。
这时,一名东瀛军官快步走来,对杜邦说道:“清水少将,时间差不多了,您可以带这个野蛮人过去了。”
萨哈良疑惑地看着他们,因为那名军官正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鹿神也摇摇头,说:“很遗憾,我没见过东瀛人,东瀛话我也是第一次听见,没法用神力帮助你听懂。”
杜邦先生并没有带着萨哈良从大堂中宽敞明亮的楼梯去二楼,而是带着他走到了侧门的楼梯间。萨哈良很熟悉这里的布局,因为它几乎与里奥尼德的黑水城庄园一模一样。
往楼上走的时候,杜邦先生笑着对萨哈良说:“像你这样尊贵的客人,我理应带你从正门进入观赏。但我想为你展示人类进化的过程,所以,我们先从古生物厅开始。”
也许是因为展厅里陈列的所谓文物,都有年头了,走到二楼,一股浓烈的发霉味道和福尔马林药剂的味道扑面而来。从长廊的最右侧望向最左侧,能看见各种形态各异的展品,令人目眩。
萨哈良倒是还记得这股味道,它与伊琳娜的实验室很像。
杜邦先生走到一只猴子的标本面前说道:“这是一只从非洲捕猎而来的猴子,喏,你可以看看旁边的这枚人类头骨对比,这表明了我们实际上是由猴子进化而来的。而且,不同族群的进化速度有快有慢,有的人种进化得更先进,有些人种则还像野蛮的原始人一样。”
“这就是猴子吗”萨哈良走近了几步,那个猴子标本栩栩如生,“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猴子,我们那里没有这种动物”
少年疑惑地看着杜邦,说:“可是,您说人类是猴子变的,史诗里明明说我们是神明妈妈的造物。而且,我们怎么会是从一个根本没见过的动物变来的?”
这可把杜邦先生问住了,他回答道:“呃萨哈良,你说的是神性的世界,我讲给你的,是物质的世界。”
也许鹿神见过猴子,他说道:“说不定他说的事,比我诞生时还要早。”
继续跟在杜邦先生的身后,他又停在一个新的展台。
那里摆放着许多用石头打制而成的匕首、箭头,或是长矛的矛头。除此以外,还有一些绘制了动物或是几何纹样的陶盆,陶碗。
他接着给萨哈良解释道:“人类诞生自我意识的分界点,目前学者们尚且没有定论。一些欧洲学者将早在几万年前的原始时代,分为旧石器和新石器两个阶段。进入新石器时代后,人们开始学会了磨制石器的技术,所以你看——”
他指向那几个陶盆,说:“这就是神话诞生的时代,人们掌握了制作器物的能力,上面绘制的图样也变得精美。”
萨哈良更在意那柄燧石匕首,他说道:“这看起来好像仪祭用的石刀”
杜邦先生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他说:“想必你已经能明白了。”
萨哈良回忆起刚才他说的那些话,心里有些怪异的感受。他有些生气,说道:“我们不是野蛮人!”
杜邦没有回应他的话,继续向前走。
前面的聚光灯照在三具人体的标本上,他们的眼球被摘去,换成了玻璃珠。那三个人有的穿着兽皮制成的衣物,有的穿着鱼皮缝制的衣物,还有一个,则是穿着礼服的罗刹人。
杜邦说道:“这三具人体标本,穿兽皮的,出自东瀛国的北方,他们称之为阿依努人。你看,这高眉深目的长相,是不是很像罗刹人?但他们的文明水平非常之低,当东瀛人已经文明开化,迈向成为列强的道路时,他们还在用弓箭和长矛。”
萨哈良完全没听进去他的话,只是自顾自地盯着那标本,说:“他们还活着吗?”
少年天真的问题逗笑了杜邦先生,他笑着说道:“这都是专门抓过来的,的确曾经活着,在他们被剥皮实草之前。”
萨哈良向后退了两步,因为他看见了在他们脚腕的地方露出了些稻草。他愤怒地说道:“为什么要这样?”
也许杜邦先生也觉得刚才的话太过火了,连忙解释:“这你就要问罗刹人了。”
萨哈良盯着中间那具标本穿着的鱼皮衣服,只觉得他看上去像是自己的族人,不敢再问下去了。
再往前走,摆着数十个玻璃罐子。那里面用福尔马林泡着各种因为畸形或是疾病而死去的婴儿头颅,或是内脏和骨骼。
不仅如此,甚至还有从胎儿到幼儿发育的全过程。
杜邦先生举起他的手杖,说道:“你知道吗?你的诞生来自于一枚像蝌蚪一样的小东西,与一颗像卵的小东西,相互结合。为什么我说人类由猴子进化而来?看看这枚受精胚胎。”
他随手拿起一瓶标本,说:“这是怀胎两到三个月的样子,是不是和猴子的胚胎很像?”
萨哈良没有说话,他不知道为了制造这些标本,会死多少人。
而杜邦先生则是越说越起劲,他又拿起一瓶双头的婴儿标本,说道:“这是从勘察加的某个部族手里带回来的,他们的某个萨满认为这是受邪灵影响的产物。而我们的医生认为,这多半是因为孕妇服用了某些矿物磨成的药物。”
“杜邦先生,”萨哈良看着那些尚未睁开眼睛,就被从母亲腹中取出,泡进药水里的标本,“他们已经这么惨了,你们为什么不让他们安息?”
杜邦先生似乎对萨哈良打断自己的话很不高兴,他伸手捏着萨哈良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说:“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生气的时候不像你们那位太过善良的神明,倒像是一只狼崽子?”
萨哈良用力挣脱了杜邦先生的手,他退后几步,撞到那些瓶瓶罐罐。几个盛着胚胎的玻璃罐摔到地上,里面的液体流得到处都是。福尔马林那剧烈的气味十分刺目,让萨哈良睁不开眼,泪水很快就流了出来。
萨哈良也顾不得脏了,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婴儿和胚胎捧起来,放到桌上用一旁的手帕包裹好。
少年咬着牙,问道:“玛法,你还是部族人吗?”
杜邦先生望了眼远处那些远东的动物标本,那里有松鸡、麋鹿、黑熊,甚至还有一只硕大的老虎。他冷笑了一声,说道:“看来,你已经不想听我讲这些来自于文明社会的知识了,仍然执迷于野蛮的信仰。”
他一把攥住萨哈良的手,将少年拽到一扇大门前,用力推开。
“来吧,带你见见部族的图腾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