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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日落西山黑了天


    由于整夜的战斗, 里奥尼德没有顾得上处理手臂上的伤口,直接躺在市政府给他们安排的房间里和衣而眠。等他赶到临时战地医院的时候,那里的伤员已经人满为患了。


    军医的白大褂早已被染成暗红色, 上面结了一层硬邦邦的血痂。他刚刚给一个年轻士兵做完截肢手术, 一只手拿着锯子,一只手拿着他被炸烂的脚。酒精和麻醉剂早已用完,只能用烈酒消毒,已经听不见惨叫声了, 因为士兵早已疼得休克过去。


    “中校,您怎么这么晚才来?”军医看着他手臂上狭长的伤口,皱起了眉头。


    里奥尼德看着那名士兵, 他的残肢被止血带勒得黑紫,说:“昨天太困了,懒得管它了。您先帮助别的人吧,我这都是小问题。”


    军医朝穿梭于病号之间的医疗兵大喊:“医疗兵!去帮中校协调一支破伤风血清!”


    他又和里奥尼德说:“您先坐一会, 等血清送到, 我再帮您处理伤口。”


    说完,军医跑去帮助重伤的士兵了。


    这里原本是宁静的教堂,此刻却成了人间炼狱的一角。彩色玻璃窗早已被炮弹震碎, 还没来得及用木板封上, 窗外的暖风和阳光从两侧进来, 却驱不散那浓烈的腥臭。那是血、是汗水和士兵的恐惧混在一起,发酵出战争的味道。


    “中校, 咱们要不换个地方等吧, 我感觉我有点晕血。”阿廖沙副官看过那些士兵的惨状后,脸色苍白,好像要晕过去了。


    这个年轻人总是后知后觉, 在战场上的时候,也没见他害怕。真是个当兵的好苗子,里奥尼德想着,这无疑是种黑色幽默了。


    里奥尼德指向躺在角落草垫上的士兵,说:“你先去帮帮他。”


    “修女姐妹求您给我点水”那个士兵正在苦苦哀求,他的肋部缠着厚厚的绷带,但暗红色的渗出范围仍在不断扩大。


    修女此刻正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她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试图安慰濒死的士兵。裙摆沾满了泥泞和血污,脸上只有麻木的平静。


    阿廖沙跑过去,拿出自己的水壶,小声对那士兵说:“兄弟,喝一口吧。”


    他把水壶捧到士兵的嘴边,那士兵像是落水的人急于抓住浮木一样,手在空中抓着。


    阿廖沙无奈地看了眼里奥尼德,等他转过头时,士兵已经咽气了。他的水壶静静的滑落,水流到地上,汩汩的流着。从死去士兵的喉咙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教堂厚重的木门偶尔被推开,进来的,是夏日的清新,出去的,是被抬走的尸体。


    “中校,我有个问题,您别骂我。”阿廖沙站在里奥尼德的旁边,和他小声说着。


    里奥尼德感到疲倦,他盯着破碎的花窗发呆:“说吧。”


    “您说,我老家不是在琥珀海旁边吗?为什么要来远东打仗?”


    里奥尼德没法回答阿廖沙朴素的问题,他的视线越过人群,想看看窗外盛开的玫瑰。在远处的山坡上,近卫军的士兵正在穿过茂密的树林,他们端着枪,保持警惕,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与此同时,萨哈良他们已经从北山上回来了。


    乌林妲点燃了放置在小院各处的艾草,一时间,那里烟雾缭绕。叶甫根尼感觉有点窒息,跑到外面透气。


    “医生,王姐姐怎么样了?”萨哈良看见蹲在门口的叶甫根尼,朝他打招呼。


    这两天为了照顾王式君,叶甫根尼医生的面容憔悴,他有气无力地说:“还行,乌林妲的方法有点作用,现在已经不发烧了”


    说着,他扭头朝里屋望了一眼,接着说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醒不过来,你进去看看吧。”


    走到里屋的时候,萨哈良看见躺在炕上的王式君,脸上已经不是高烧带来的潮红了。此时脸色蜡黄,病痛消磨着她的生命力。


    乌林妲坐在旁边,手边放着神鼓,腿上放着缀有鹿角的皮帽,和萨哈良用部族语说:“少年,你也看见了。她被困在无边无际的噩梦里,无法抽身,像是丢了魂一样。他们村子里的神婆也来看过了,在附近的路口贴了符咒,希望过路的人能把她引回来,但效果不大。”


    说完,她看着萨哈良:“现在的萨满里,只有你能请神,你能不能帮她找找魂魄?”


    李富贵看出了乌林妲想干什么,表情严肃地问她:“您是想请出马仙帮忙吗?”


    乌林妲点点头,她看着萨哈良,想等他的回复。


    现在的少年,已经有足够的信心能完成请神的仪式了。乌林妲拿起手边的神鼓,轻轻晃动,铜铃在上面沙沙作响。他认出来了,这是曾经属于熊神部族大萨满的那面鼓。


    萨哈良坐在炕沿,低头看着王式君。她的眉头紧锁,牙关紧闭,甚至咬到腮帮都鼓了起来,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得到少年肯定的回答,乌林妲将那顶帽子递给萨哈良,说:“我们一早就想找到你,所以才到处教小孩传唱谶言歌,想着如果你能听见,也许会试图找我们。但现在,你已经回到我们身边了。”


    她把那顶鹿角帽戴在萨哈良的头上,接着说道:“这是羊肠占卜之后,大萨满让我们制作的。他相信你不会像玛法那样,学成罗刹鬼的样子,他相信你永远不会背弃你的族人。”


    “谢谢您,乌林妲姐姐。”萨哈良扶正头冠,拨开缀饰在眼前的骨珠,理顺两侧的五彩布条。


    乌林妲的话不多,但却比头上的帽子更重。萨哈良知道,这是部族的遗民在如今的世道中,给予他的期许。


    熊神部族的祭袍和神裙都在先前的变故中遗失了,乌林妲只能将自己平时穿的皮裙改成了合适的尺寸,围在萨哈良的腰间。


    “你知道的,在上古之时,只有女人才能成为萨满。”她小心的将神裙系好,用指尖蘸取碗里的鸡血,划过萨哈良的脸庞,接着说道:“如今部族的人丁稀疏,但也不要忘了,她们为部族做出的努力。”


    萨哈良点点头,他牢记在心中。


    屋子里的人被她给萨哈良打扮的圣洁场景所震撼,谁也没有说话。


    “神明是没有性别的,也请你在请神之时,暂且忘记自己少年的身份。用最虔诚的信仰,取悦神明。”说着,乌林妲再一次蘸取鲜血,抹在了萨哈良的嘴唇上。


    那一抹殷红在萨哈良的唇间,衬得他的脸更加白皙。隐藏在神帽的珠帘后,像是发出微光。


    乌林妲瞪了一眼已经看得忘我的叶甫根尼,医生连忙端起放在一旁的,早已炖好的整鸡,摆到了供台上。


    就算,医生不相信这些,但这里是山林荒野精怪的地盘,他不得不暂时将科学抛之脑后。


    “鹿神,我知道您在这里,我知道您在看着我,”乌林妲抬起头,用部族语看向空中飘散的尘埃,“请您原谅请神仪轨的繁琐,也请您原谅我们祭品的简陋。我知道您可以以少年之口向我们传达神谕,但,这是人类的尊严,请您尊重。”


    鹿神点了点头,只是看着乌林妲,他没说话。乌林妲和他说的这句话,乌娜吉萨满也曾经说过。


    “咚哗咚”


    随着乌林妲手中敲响的神鼓,她悠悠地唱着,口中的声音已经多了许多无奈,却也一如既往的古老而遥远。


    她咬字清晰,一字一句地将遥远北地,至此处,至圣山旁的寂静山村,将沿途的群山名字逐一唱出,邀请着神明的到来。


    鹿神看着她,尽管许多山名已经佚失,或是随着殖民者开山拦河的脚步,而遭到破坏。现在即便是神明也无法寻踪觅迹,无法沿着神歌中咏唱的地名来到此处,但鹿神还是安静地听她唱完。


    他一直看着随鼓声微微身体震颤的萨哈良,回忆起下山之前,被部族的萨满姐姐们打扮成新娘的少年,心中升起了许多悲戚。


    “恭请鹿神。”


    最后一声鼓点响起,乌林妲呼唤着鹿神的到来。


    也许是因为一夜未眠,又或者是神歌的力量,萨哈良没有再站起来。他向前倾倒,但乌林妲反应很快,她接住了倒下的少年。


    当萨哈良再次睁眼时,眼前是一座陌生城市的外围,眼前的苍茫大地被冰雪笼罩。浓重的雾气封锁着已经与天空融为一体的宽广海面,更远的地方,军舰正炮轰着海岸上的防御工事。


    海浪拍击礁石,岸边刚刚封冻的海水变成破碎的冰碴,随着波浪发出窸窣的声响。


    萨哈良慌张地向身边张望,鹿神正站在他的身旁。


    “我们这是在哪儿?”少年小声地询问神明,尽管他感觉不到温度,但他还是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鹿神望向远方已经沦陷的城池,告诉他:“我们正身处王式君的梦境里,也是我们旅行的尽头,罗刹人口中‘达利尼城’附近的东海口港。”


    说完,在一阵银白色的烟雾之后,鹿神化形为神鹿,曲起前蹄,示意萨哈良坐上来。


    见萨哈良还站在原地,鹿神用头拱了拱他的腿,说:“快坐到我身上,不能让王式君看到我的神形,我们要抓紧时间。”


    萨哈良怕自己弄疼了神鹿,小心翼翼的跨坐上去,但鹿神还没有起来。


    “你抓着我的角,不然一会要被我甩下去了。”鹿神说着,摇摇脑袋,鹿角上面的金线和珠宝轻微发出碰撞的声音,他示意萨哈良抓上来。


    少年的手还在无意识的摩挲着神鹿背上光滑的毛发,听鹿神喊他,才忙不迭的轻轻抓住神明硕大的鹿角。


    “啊!您跑慢点!”


    见萨哈良已经坐稳,神鹿一跃而去,朝着城里冲刺。


    梦里的时间错乱,随着他们向城中走的脚步,又看见军舰出现在离岸边更近的地方。那些船的桅杆上,白底的日章旗,在雾气中尤为刺眼。


    更近处的地方,地上遍布弹坑,岸防炮已经被掀翻,无数穿着深色军服、矮小精悍的身影如同虫群,正搬运着从城中劫掠而来的战利品,划船返回军舰。


    青石板的街面被染成了铁锈色,因为冬季的到来泛着冰霜。街上空无一人,道路上遍布尸体。有的匍匐在地,手指深深抠进石缝,仍保持着爬行的姿态;有的仰面朝天,空洞的眼窝望着被烟尘遮蔽的天空;有的相互纠缠,刺刀插在对方的身体里,至死未曾分开。


    一匹战马的尸体倒在路中央,内脏流了一地。


    两侧的商铺被洗劫一空,房门洞开,货架倾倒,不值钱的商品与破碎的瓷器、血污混在一起。房屋倒塌了,露出里面粗大的横梁。就连树木也未能幸免,枝桠被炮火削断,光秃秃的树干上嵌着弹片,挂着破碎的布条。


    即便是在梦里,萨哈良也感到胃像被攥紧了一样。他从神鹿的背上跳下,跪在地上,口中吟唱着为亡者引渡的咒语,想帮一名怀抱着孩子的母亲合上双眼,却发现自己碰不到他们。


    紧接着,他抬起头,他看不到街道的尽头,也看不到惨象的尽头,


    神鹿的鼻息凑到了萨哈良的旁边,他轻轻蹭了蹭少年的肩膀,说:“他们这是过去的记忆,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


    萨哈良点点头,眼前的惨状远胜人们编纂出的任何一个故事。


    随着夜幕的降临,城中一些紧闭的院门终于打开了。他们提着白纸糊成的灯笼,悄悄观望着侵略者是否离开。随后招呼着身后的人,拉出手推车,或者赶出马车,去给街上的罹难者收尸。


    少年不再能看到他们的脸,他最后看到的,是远去的板车,像堆积柴火一样,堆积着人们的身体。在上面盖着的破布下,是一双双穿着布鞋,或是苍白的,向内佝偻着的脚。


    “您觉得,王姐姐现在会在哪儿?”萨哈良小心避开地上的尸体,警惕地向两边黑漆漆的房屋里张望着。


    神鹿扬起头,努力从街头上弥漫的血腥味中分辨出她的味道,然后他说:“转过这条街就到了。”


    萨哈良跟在神鹿的一旁,他低头看着,地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被人踩烂的纸钱。


    他抬起头,那间商铺仿佛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它无比的崭新,未曾受到战火影响。门前立着硕大的魂幡,正随风飘动,和用正楷书写的招牌——


    “寿材铺”


    少年疑惑地看着神鹿,神明喃喃地说道:“也许她曾经在幼时被藏匿在此处,逃过一劫。所以外面的景象成为了她创伤的源头,这原本是田人售卖葬礼器具的场所,反倒是成了安全的象征。”


    他们悄悄的走进去,生怕惊动了什么。


    眼前是四口棺材,外面用大漆刷得油亮,像镜子一样,光可鉴人。


    萨哈良还在附近寻找着王式君的踪迹,那棺材的后面,摆放着长长的八仙桌。桌上的香炉里静静燃烧着三支香,在青色的烟雾后面,是一排供着王家先祖的牌位,和挂在墙上的,先祖们的容像画。


    那些画栩栩如生,不同于罗刹人的肖像画,它们没有角度,只是直勾勾的盯着来者,甚至精细到连痦子上的毛都画了出来。


    少年转过头,才发现鹿神还站在原地。


    “您是发现什么了吗?”萨哈良快步走到神鹿的身边,这里的气氛让他害怕。


    鹿神看着那些棺材,说:“你要去把它们挨个掀开,王式君就藏在其中之一。”


    时间紧迫,萨哈良遵从神明的指令照做。


    但他也非常害怕,他生怕掀开盖子之后,里面是什么极为恐怖的景象。毕竟他们身处别人的梦境里,这里出现什么都不奇怪。


    “这是”


    厚实的柏木棺盖看起来极重,但等少年伸手上去之后,却发现轻如鸿毛。


    那漆黑的棺材里,并没有出现想象中可怕的东西,而是一枚染着血,碎成几段的白玉手镯,和一把被折断的烟袋锅。


    萨哈良看着鹿神,神明沉思了一会儿,和他解释道:“我觉得这也许代表了,她在这场屠戮之中离世的父母。”


    听完神明的话,萨哈良嘴里默念着咒语,祈求祖灵接引庇佑他们,然后又去掀起了另外的一副棺材。


    那口棺材与刚才的不同,它沉重无比,萨哈良用尽所有的力气都未能将它掀开,最后是少年小声念着王式君的名字,它才被缓缓移开。


    “啊!”


    萨哈良被眼前的东西吓得后退了几步。


    那里面是满到快要溢出的血液,上面漂浮着一顶漂亮的银制头冠,缀满了珠宝和翠鸟羽毛制成的装饰,旁边还有一张缝着金边的正方形红色绸布。


    “您您说,这是什么?”


    鹿神听了萨哈良的话,只是摇摇头,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紧接着,少年又掀起了下一副棺材。


    映入眼帘的,是一把手枪,一块碎红布,和一柄带着豁口的马刀。萨哈良看见旁边好像还有什么,他俯身下去,拿起了一个染着血迹的弹头。


    这下,萨哈良也知道是什么了,他说:“我知道了,这是里奥尼德击中王姐姐的那颗子弹,也许也许还有先前他们内讧的时候,使用过的武器。”


    那些东西,分别构成了王式君的过去和现在,构成了她心中最不愿意面对的角落。


    萨哈良开始着急,他立刻向前跑过去,掀开了最后一口棺材。


    在棺材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女孩,她脸上沾着血污,头发上还有稻草,正睁大了惊恐的眼睛看着他们。


    萨哈良试着小声和她说话,生怕吓到她:“王姐姐,对不起,我们自作主张的闯入你的梦里,我们来接你回去了。”


    但那小女孩缩得更紧了,她用衣领套住头,不敢看着他们。


    神鹿无言,他缓缓走到棺木旁边,将毛茸茸的鹿头伸到小女孩的旁边,轻轻碰着她颤抖的肩膀。


    随着神明身上散发出的温度将冰冷的棺木焐热,那小女孩也终于露出脑袋。她哭出了声音,泪水打湿了衣服。


    神鹿也将头和她靠近了一点,让她抱住自己的脖颈。


    紧接着,萨哈良发现将王式君困住的可怖梦境在逐渐崩塌,那寿材铺的屋梁,瓦片,门口的魂幡都在倒下,耳畔慢慢传来真实世界里人们交谈的声音。


    “乌林妲,我有点好奇,小兄弟请得这是哪位仙家?怎么劲儿这么大?直接晕过去了?我看也不像是咱们这常见的五路兵马啊?”李闯胆子大,还敢凑到倒在乌林妲腿上的萨哈良旁边问话。


    乌林妲瞪着他,说:“我先前不是都跟你说过了?别乱问,神明就在旁边。”


    “哦哦,对不住了。”李闯也怕顶撞了仙家,连忙道歉,李富贵一把将他拽了过来。


    “你们看!式君是不是要睁开眼!”叶甫根尼最先发现了王式君的异样,她的眉头终于松展开,眼皮下的眼珠好像在震颤着。


    王式君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身边紧盯着她的人们。


    乌林妲指着门外说:“你们快去给大当家准备点吃的,她好几天没吃饭了,要清淡的!别给我做什么大肘子大鱼大肉的!”


    “哎!我这就去办!”说着,他们三兄弟就都跑了出去,脸上挂着没法掩饰的笑容。


    王式君醒来之后,声音有气无力,她对一旁的乌林妲和叶甫根尼说:“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相信,我梦见萨哈良和一匹高大的白鹿,那白鹿身上亮着微光,毛茸茸的,暖洋洋的。”


    乌林妲只是对她笑着,将她扶起来。


    王式君看见萨哈良躺在乌林妲的腿上,有些紧张,声音急促了许多:“这个小伙子怎么了?他怎么倒下了?”


    叶甫根尼也很紧张,毕竟他也没见过萨满请神。


    不过,乌林妲从旁边抽出枕头,让萨哈良躺上去。然后又伸出手,帮少年捋开额头上的碎发,说:


    “没事,他太累了,让他睡会吧。”


    第82章 鸟奔山林虎归山


    里奥尼德已经顾不上给伤口包扎了, 他快步向近卫军团部的临时指挥部驻地走,阿廖沙副官紧紧跟在后面。


    “中校,您突然这是怎么了, 刚才看见了什么?”阿廖沙早上没吃饭, 光顾着补充睡眠了。此时他跟在中校身后跑着,感觉有些头晕目眩。


    “你看见山上的近卫军了吗?”里奥尼德停下来,给他指着正往山沟里进发的士兵,“他们一大早上山干什么?”


    阿廖沙挠了挠脖颈, 说:“这大概是要抓劳役来修复铁路吧。”


    里奥尼德继续向驻地走,他头也没回的说道:“这荒郊野岭的去哪儿抓劳役?”


    白山城的市政府已经为指挥部腾出位置,原本在车站旁边的仓库指挥所废弃了。此时的大楼内部一片狼藉, 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满是泥泞的脚印,文件柜被粗暴地推开,为军官会议让出空间。先前市长用来签署文件的宽大办公桌,如今被一张巨大的, 画满红蓝箭头的地图覆盖。


    地图上, 代表敌军突袭方向的蓝色箭头像钉子一样楔入火车站那里,虽然已被红色的防御线勉强挡住,也足以证明夜间战役的惊险与惨烈。


    里奥尼德敲响了团长的房门, 但过了许久都没人开门。


    “中校怎么了?”


    正当里奥尼德想转身离开, 门被打开一条缝, 站在门后的是阿列克谢助祭。


    里奥尼德看着助祭睡眼惺忪,衣领上的扣子也散开着, 露出里面洁白的脖颈,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呃科尔尼洛夫团长和伊瓦尔主教在哪儿?”


    阿列克谢助祭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好像又把领子扯开了一点, 说:“团长带人出去了,主教说您会过来,所以让我在这里等您。”


    里奥尼德没有再多说些什么,他立刻朝着里面的房间走去。


    “等等!中校!您要去哪儿?团长要求您不能离开驻地!”阿列克谢助祭快速系好扣子,披上神职人员的袍子,跑到里奥尼德的旁边,接着说道:“中校,我和您一起去。”


    但里奥尼德只是冷笑一声,他说:“这也是伊瓦尔主教安排给你的任务吗?专门监视我?”


    阿列克谢仿佛被他的话伤到了一样,他愣在原地,没有再跟上来,目送着他们向大楼深处走去。


    “中校,其实我觉得助祭人挺好的,虽然人可能看起来有点乖张您也不用这么提防他。”阿廖沙不了解他先前与伊瓦尔神父的过节,还以为这里人人都像自己那么善良。


    里奥尼德瞪了他一眼,说道:“去,问问禁闭室在哪儿。”


    先前被团长下令逮捕的白山城守军军官,关押在地下室放置杂物的储藏室里。


    宪兵提起门外凳子上那盏孤零零的煤油灯,打开门锁,照出角落里一个蜷缩的人影。


    白山城本地守军指挥官,就坐在那里。他身上的军官制服被扯掉了肩章和勋章,皱巴巴地沾着先前激战时留下的泥污和干涸的血迹。他低着头,双手无力地垂在膝上,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如今散乱地搭在额前,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


    里奥尼德挥了挥手,示意跟在身后的宪兵退到走廊尽头。


    “中校!您要帮帮我!您看见了我在战场上奋力抵抗!从没有退缩!”那名军官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拉着里奥尼德的手,哀求着他。


    “如果在团长面前有我说话的份,我会想办法帮助你的。”里奥尼德不敢就这么答应他,但这句话已经让他好了不少。


    军官连忙点头,从杂物堆里搬出椅子让中校坐下。


    借着煤油灯的光,里奥尼德看见军官的脸上有几道新鲜的血痕,他说:“团长派人来审讯你了?”


    军官摇了摇头,说:“不是主教大人。”


    里奥尼德疑惑不解,他不知道主教有什么权力伤害帝国陆军的士兵,于是问道:“这和他有什么关系?现在参谋部也没给你定罪啊?”


    军官叹着气,他向外看了看,确认宪兵不在,才接着说:“您先前不是交代我们调查一个叫萨哈良的原住民吗?主教就是来问这个的。我回答他,这是从远东总指挥部发出的调查命令,他无权过问不知道为何,他身边那个助祭少年突然暴起,拿旁边那根棍子抽了我一下。”


    说着,军官指了指放在一角的木棍,上面还带着毛刺。


    虽然不知道理由,但里奥尼德也知道伊瓦尔主教对他有着浓厚的兴趣,恐怕政变案的余波仍未结束,他们还在试图找机会攻击勒文家族。


    “那你知不知道,中午团长率兵上山是为了什么?”里奥尼德只是试探性的问一句,毕竟军官一直被关在这里,不知道也正常。


    但军官却点头了,他说:“主教来问话的时候,用这个威胁过我。他说电报线路已经恢复了,陛下震怒,要求加急修复铁路,还要治我的罪。所以我猜,应该去抓那些倒霉的本地人来当苦力吧。”


    “这山上,还有村子?”里奥尼德回忆起,他去药房寻找关于萨哈良的蛛丝马迹时,原本是猜测他可能呆在反抗军的营地里。


    “凌晨五六点那会儿,战斗刚结束的时候我们不是放飞了两个侦查气球吗?那上面的侦察兵报告,他们看见山里藏着一个隐蔽的村落,很小,大概只能住不到一百来个人吧。”


    没等军官说完,里奥尼德立刻起身,冲了出去。


    他厚重马靴的鞋跟,在空荡的市政府大楼里传来回响,步伐急促而慌乱,好像急着去寻回遗失许久的珍宝。


    阿廖沙跟在他旁边,说:“中中校,您不会是想到山上去找——”


    里奥尼德捂住了阿廖沙的嘴,他旁边就是团长的临时办公室。那里的房门虚掩着,多半阿列克谢助祭还在里面。


    他对阿廖沙副官说,声音提高了几分:“找什么?找老虎把我吃了?我要赶紧回去补觉,你也去吃饭吧。”


    说完,他把手放了下来,阿廖沙明白了他的意思,点点头,说:“那中校,您好好休息,我去吃点东西。”


    里奥尼德不想把这个忠心耿耿的年轻人,阿廖沙副官也一同卷进帝国无谓的政治斗争里。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劝阿廖沙不要和他一同上山。


    回到房间里,他换上一身不那么招摇的衣服,带上一把小刀,在白山城里还未恢复秩序的阴暗小巷里穿梭,躲避着街上巡逻的哨兵。因为不敢骑马,所以等他快速跑到山脚下时,团长率领的军队早就淹没在林海之中了。


    他的脑海中满是萨哈良带着他,在黑水城庄园后山上追猎野兔,那轻盈敏捷的身影。和初春刚刚化冻的积雪中,那比积雪更洁白的脚踝上,摇晃着的小小神像挂坠。


    里奥尼德还是做了防备,他用匕首在来时的树上刻下明显的标记,防止迷路。


    但山区里的太阳远比他料想得早落下,当残阳如同鲜血般渗进群山的褶皱里,林间的光线迅速黯淡下去,也蒙蔽了他的双眼。


    那些黑漆漆的古树如同鬼魅一样,跟在他的身边。


    里奥尼德停下脚步,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来压制自己沉重的喘息。他靠在一棵粗糙的大树上,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动着。他环顾四周,每一棵树都似曾相识,每一处山坡和岩石都仿佛在刚才的某个转角见过。浓密的针叶林和交错的不知名灌木吞噬了来时的路,也遮蔽了前行的路。


    他还是迷失在老林子里了。


    里奥尼德感觉到了莫大的挫败感,他还想继续向前走,但手里的指南针也无法指引他跟上团长率领的部队。他甚至听不见一丝行军的声音,只能听见附近深山里隐约传来狼群的嚎叫声。


    “萨哈良!你在这里吗!”


    里奥尼德大声呼喊着,但附近高高的崖壁立刻将声音归还给他,无数呼唤萨哈良的声音在山沟里回荡,像是嘲笑着他的执迷不悟。


    黄昏时刻,村子里的民居冒起了炊烟,勾动着过往行人的食欲。那是用柴火蒸煮高粱米饭的独特香气,里面还加进去了土豆和南瓜切成的块,还有豆角。


    当王式君清醒之后,人们都聚集在她的小屋里。


    “你们都盯着我干什么?”王式君拿着汤碗,那里面是三兄弟专门现宰的鸡,炖了一下午。


    自从看到过她的梦境,萨哈良再看着她拿着汤匙喝汤的动作,果然不像是绿林好汉出身。


    “嘿嘿,看您能吃得下饭了,我们哥儿仨高兴。”李富贵笑着和大当家说。


    叶甫根尼医生之前重新帮她检查了伤口,恢复势头良好,从东瀛商会那拿来的酒精和碘酒也能用上了。但是怕她生气,医生只好偷偷把商标都撕了去。


    喝完鸡汤,王式君放下勺子,看着萨哈良说:“小兄弟,乌林妲和我说过,你给他们做羊肠占卜的事其实那会我也是将信将疑,但这次在梦里,看见你和神鹿站在一起,我真正相信,能让你们引以为傲的信仰是什么。”


    萨哈良被她的话说得有些难为情,他把手放在脖颈上,看着她说:“王姐姐,您过奖了我只是给鹿神帮忙而已,而且,想到用柳树皮煮水和到梦境里,还是乌林妲姐姐的功劳。”


    乌林妲听了他的话,豪爽地大笑着:“这孩子,还谦虚上了。这么跟你说吧,能接引神明上身可不是谁都能干的,更何况,我觉得鹿神还是心甘情愿帮我们的忙,这是何等殊荣!”


    鹿神抬起手,放在了萨哈良的头上,他身侧的光芒又黯淡了不少。


    “至于去白山的事先前乌林妲就和我说过,她觉得圣山对关外的部族来说意义非凡,或许散失在各地,无法联系到的部族可能会自发聚集到那边。那时候我还不明白,但现在,毕竟独木难支,我们只剩下十来条枪的人马,需要你们的帮助。”


    说着,王式君伸出了手。


    萨哈良还没懂他的意思,但乌林妲已经握了上去。随后,李富贵和张有禄也握了上去,只是穆隆和李闯还在山下侦查,不然也会和他们握手。


    “怎么样,萨哈良?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收拾这帮,不管是罗刹鬼还是东瀛鬼,给他们赶出去?”王式君期待地看着少年。


    “我”萨哈良无法辜负他们的热情,也把手放在上面,“我有罗刹人的身份证明,可以独自行走在他们控制的地方。而且先前我和他们生活过一段时间,能听得懂他们的想法。神明觉得鹿神觉得我有需要我去做的事情,所以可能没法和大家一直呆在一起。”


    听过萨哈良的话,王式君并没有不满。反而,她还是笑着说:“神灵自有他的计划,他比我们人类看得更远。但我们会跟着你的步伐活动,胜利不是一蹴而就的,我们也不能一天就把他们赶出去,我们还需要你带回来罗刹人和东瀛人的消息。”


    王式君看着萨哈良点了点头,她接着说道:“乌林妲和我说,他们要在白山做祭山神的仪式。”她看向屋里的人,向大家宣布:“所以到那时候,在那个良辰吉日,我也要告诉大家,我们这绺子,要起个名!”


    “起名?起名好啊!”李富贵带着大伙鼓起掌来,他说:“这就叫人逢喜事精神爽!到时候弄点好酒,兄弟们乐呵乐呵!”


    屋里的人们一扫在山村憋屈着的烦闷,重新提起了精神气。


    “萨哈良,出去坐会吧,我想和你聊聊。”


    鹿神拍着少年的肩膀。


    萨哈良从炕沿下来,对大伙说:“我先出去转转,想吹吹风。”


    少年离开屋子的时候,那里的每一个人都轻轻拍他的后背,对他报以信任的笑容。他感觉又像回到了部族里,回到下山之前的时光。但那时候,人们更多的是对小辈的关怀,这还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也可以保护什么。


    走出院门后,鹿神才悠悠地和他说道:“原本我自己就能解决她的噩梦,之前我就看见了。但是,就像乌娜吉和乌林妲说的那样,‘维护人类的尊严’,我觉得应该让你来亲眼见识那些人给这里带来的苦难。”


    萨哈良点了点头,他靠在院墙上,说:“如果不是见识过梦里的场景,我也不理解为什么王姐姐会那么憎恨东瀛人。”


    “但这也不是我主要想和你说的,我们要抓紧去圣山,我想知道圣山上的天池有没有被他们污染。”


    说着,鹿神抱住了萨哈良。少年也抬起手,尽管无法触碰到神明,但他还是一直举着手,环绕在两侧,他想让神明开心。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您身上的光,像先前那样,比月亮还要明亮?”萨哈良说着,抬起头望着天上的弯月。


    鹿神在心里暗自沉思,以往他还从未有过如此患得患失的情感。兴许是在萨哈良身上凭依太久,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少年的影响,变得感性起来。而少年又好像受到神明的影响,两者掺杂在一起,正在变得难以区分。


    但,神明并未感到不适,他低头看着萨哈良晶莹的眼睛,觉得也许就这样吧。


    他们聊了没多久,叶甫根尼医生也走了过来。


    “谢谢你,萨哈良。”叶甫根尼伸出手,和少年握手后,接着说:“我要为我在木筏上说的话致歉,这是我的傲慢。”


    “木筏?什么木筏?”萨哈良没听懂医生在说什么。


    “呃就是去黑水城的木筏,我当时不是说说你那是戏法”叶甫根尼的样子看上去的确非常感到抱歉。


    萨哈良笑着说:“您记性真好,但是我也想和您学那些医术,我对您处理外伤的手法很感兴趣。”


    “真的吗?那之后给式君换药你来当助手。”叶甫根尼听见萨哈良还想跟他学医,又高兴了。


    但是一旁的鹿神向前走了几步,他望着远处的森林边缘,对萨哈良说:“等等,情况不对,有人来了。”


    听见鹿神的话,萨哈良警觉的按住腰间的刀。


    “萨哈良!快!快通知王式君!”


    穆隆气喘吁吁地从山下跑来,他好像一路上都没敢停下,以至于像他这样的部族战士都大口喘着粗气。他的皮袍上沾着血,腰间箭筒里也不剩几支箭了。


    萨哈良紧张地过去拍着他沾血的地方,穆隆和他说:“没事,不是我的血,罗刹鬼打上山了,他们认识路!”


    里屋的人听见声音也都跑了出来,李富贵连忙询问他:“怎么回事?李闯呢?他在哪儿?”


    “李闯还在山下带人缠着罗刹鬼,他说要给大当家留出时间转移,让大伙去通知村里的乡亲赶紧走。”穆隆神色慌张,和大家解释着现在的情况。


    张有禄朝着村子的后山望去,对李富贵说:“大哥,后山那条路能过人,但是过不了马车。大当家的现在这情况,好不容易好转了,要是再走路,怕是得恶化啊!”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乌林妲搀着王式君走了出来。她此时已经换好衣服,腰间挎着手枪,系上了袭击黑水城军官专列时那个红头巾。


    王式君虽然大病初愈,但还是声音沉稳,让众人安定下来:“你们先去通知乡亲,让他们从后山走,其他人去帮李闯,能拦多久是多久。”


    她指着南边的山路,说:“我们从南边的老林子里穿过去,这两天没下雨,能过马车,直奔白山。”


    但就在他们散去通知村里乡亲的时候,山下传来的枪炮声越来越近,罗刹人大军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李闯的人快要顶不住了。


    萨哈良跑回屋里,他拿起乌林妲给他的短弓,挂好箭袋。他准备冲出屋子去援助李闯的时候,又瞥到了摆在柜子上的鹿角神帽,他摘掉上面的珠串,戴在头上,加入了战斗。


    在北边,村口的篱笆栏被罗刹人的子弹击中,木屑和尘土飞溅起来。几乎是同时,枪声从山坡下的白桦林里密集响起,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反抗军的战士立刻报以还击,试图给村子里的人留出时间。


    那些罗刹人的士兵,以标准的队形,依托着树木和岩石的掩护,快速向村口推进。


    王式君手下的人本来就不多,他们只能在敌人换弹的间歇射击,偶尔村子里有人试图从一处掩体转移到另一处,立刻会引来近卫军数支步枪的集中开火。


    “快点,你们部族人更熟悉老林子,你们先带大当家走,一会我们跟萨哈良去找你们。”


    萨哈良回头看了一眼,李富贵他们正在拉出马车,虽然王式君不愿意,但乌林妲还是把王式君按在上面。


    少年很清楚,罗刹人的军队一定会有军官指挥,他认得出来他们的军服,也大概知道他们在军队里的站位。


    戴着鹿角头冠的萨哈良,像精灵一样在粗大的老树与浓密的灌木间无声穿行。他的动作轻盈,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厚实的落叶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的眼睛,像林间警惕的鹿,寻找着他的目标。


    “瞄准一点钟方向,开火!”


    萨哈良听懂了他们的话,那是一名军官正拿着指挥刀,向身前几十名士兵下令。他们手中的步枪指着村口,枪声掩盖了萨哈良接近时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浑然未觉,致命的威胁来自他们身后。


    趁着他们又一轮开火时,少年取下弓,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疑。


    “嗖!”


    那是弓箭的优势,没有人知道它是从哪儿飞来的。


    那名军官喉咙处突然多了一截颤动的箭羽,乌林妲给他的这柄弓力量极大,箭几乎从他脖子射了个对穿。那军官连声音都未能发出,便直挺挺地向前扑倒,沉重的身躯砸到了旁边的士兵。


    “漂亮!”


    萨哈良快速移动去寻找下一个目标,鹿神又变回了神鹿,和他一起在林间穿梭。


    先前那些士兵听到倒地的声响,注意力从村口挪开。就在他们视线转移的刹那,第二支箭也已离弦。


    “侧翼受袭!医疗兵!去帮二连连长!”


    那些罗刹人反应也很快,立刻发现了有人在偷袭他们的军官,几名士兵立刻按倒了在阵型后面一个穿着黑袍子的人,保护那个人不受攻击。


    萨哈良转移到了他们身后,正要拉弓射箭时,突然看见那个穿黑袍子的人站起身,手中拿着一柄十字架。士兵手中的火把,照亮了他手指上的一枚镶着人牙的戒指。


    那是少年先前在镜镇教堂前见过的,伊瓦尔神父。


    第83章 山猫


    “近卫军!给我瞄准侧翼的树林!狠狠打!”


    伊瓦尔主教朝着黑暗的阴影里, 声嘶力竭地大喊着。


    在几分钟前,萨哈良知道刚才他偷袭军官的位置已经暴露,他和在密林中散发出幽光的白色神鹿一同穿行, 立刻找到了另外一个合适的位置。


    “萨哈良, 那是在镜镇教堂前,想要烧死卖蜜水老妇的那位神父。”鹿神紧盯拿着十字架的伊瓦尔神父,现在正是将新仇旧账一起算的好机会。


    萨哈良这次借着灌木丛的阴影,将短弓拉满, 仔细瞄准了伊瓦尔主教。


    “嗖!”


    箭矢离弦而去,但那些罗刹人反应也很快,一个士兵挡在伊瓦尔的前面, 刚要向灌木丛后射击——


    萨哈良射出的箭矢从他的肩胛骨处穿过,钉在了伊瓦尔想要举起的十字架上。


    机会只有一次,士兵们立刻变换阵型,将伊瓦尔主教再次紧紧护在后面, 向萨哈良藏身的地方发动齐射。


    这一箭, 并没有让伊瓦尔胆怯,反而激起了他的怒火。


    他一脚将因中箭而挣扎的士兵踹到一边,拔出了嵌在十字架上的箭头, 又举起那柄硕大的镀金十字架, 想命令士兵反击。


    但科尔尼洛夫团长朝他低声说道:“我警告您, 主教大人,您作为神职人员, 无权干涉近卫军的指挥事务。如果再试图僭越, 我会将情况上报,交由给陛下裁决。”


    伊瓦尔主教丝毫没有被他的命令影响,他阴险地凑到科尔尼洛夫团长的旁边, 想让团长站在外侧,然后和他低沉的说:“我也警告您,科尔尼洛夫团长。你之所以能官复原职,是因为我们的运作,以及你提供的那封伪造信件——”


    科尔尼洛夫团长没有理会他,只是拔出指挥刀,命令士兵坚壁清野,向树林边缘推进。等士兵走远后,他才回答伊瓦尔的话:“我甚至污蔑了一个清白的医生,靠着他的财产才苟活到现在。为了科尔尼洛夫家族复兴,为了解决我那背叛帝国的父亲,那位前陆军中将留下的烂摊子,我什么都能做到。”


    见科尔尼洛夫团长言辞激烈,态度强硬,伊瓦尔主教才重新恢复了往日谄媚的样子,说:“团长,您别急啊,我这也是为了近卫军着想。”


    科尔尼洛夫又变回阴沉的语气,他冷冷地说:“各司其职,维护秩序,是帝国存续至今的基石,主教大人一定能理解。”


    伊瓦尔主教对这种说辞嗤之以鼻,但也不好反驳。


    听从团长命令去坚壁清野的近卫军士兵,被军官在后面督战,才敢靠近森林边缘搜查。比起东瀛人的枪林弹雨,他们更害怕死在异教野蛮人的弓箭下。


    “萨哈良,我们要向村庄南边走,王式君他们的马车应该已经到山林了。”鹿神紧紧跟在萨哈良的身边,在森林中跳跃疾驰让他感觉心情愉悦。


    萨哈良一边跑着,回忆在梦境里骑到神鹿身上,一边大声和鹿神说:“在神话时代,是不是也有部族的战士像这样与您并肩战斗?他们能得到骑坐在您身上的殊荣吗?”


    即便是化身成神鹿的样子,也能看见鹿神的嘴角弯了起来,他说道:“能和我并肩战斗的勇士都在史诗中留下名字了,而准许坐到我身上的,你是头一个。”


    听到鹿神的话,萨哈良非常的开心,他快速拔出箭矢,搭在弦上继续射杀军官,然后笑着朝鹿神喊着:“那等我们回到部族的山下,能让我坐在您身上吗?我还穿着那身漂亮的华服,一起回去,能让他们都看见吗?”


    鹿神的笑声在萨哈良耳畔久久回荡着,他说:“都听你的,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那边击杀的军官是因为速度太快,与大部队脱节。他旁边的士兵终于看到了树枝后的身影,惊恐地举起步枪,但少年的动作更快。箭矢带起夜晚的风,直接钉进了士兵试图呼喊战友而张开的嘴巴,巨大的力道让他整个人都向后倒去。


    一切发生在瞬时之间,士兵们甚至没能弄清楚袭击来自何方,便已丧命。


    少年跃过灌木丛,脚步轻盈如一只山猫。他壮起胆子,趁着其余敌人没发现这边,走到尸体旁,悄悄拔回自己的箭矢,在衣服上蹭掉箭头的血迹,插回箭袋。


    然后又背起士兵的步枪,扯下他们的子弹带。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杀戮的快意,也无丝毫的怜悯,只有一种自然的平静,仿佛刚才所做的,与猎取一头狍子并无不同。


    萨哈良在心中暗自想着,他曾经不理解罗刹人为什么可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就屠戮一个村落。他回忆起里奥尼德给他讲的那所谓“人类学”,开始理解何为人类学。


    只要能够证明对方不是人,也就没有了杀人的压力。


    少年抬头,透过枝叶的缝隙,望向枪声更加密集的村庄方向。他身形一晃,再次融入密林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罗刹人的军队被萨哈良和李闯在山林和村落之间游击,吸引了注意力,为王式君转移留足了时间。


    少年跑到小院的门前,李富贵正把他们的马牵出来。


    “小兄弟,差不多了,咱们也得走了。”他把缰绳交到萨哈良手里,招呼着还在和罗刹人交战的人回来。


    萨哈良接过缰绳,摘下背着的步枪和子弹带,扔给了李富贵。


    李富贵打量着手里的枪,喜出望外,惊讶地说:“可以啊,你这不光杀罗刹鬼,还能缴他们的枪!”


    少年没时间谦虚了,汗水正顺着他的头发流下,他轻轻喘着气说:“村子里的乡亲们都走了吗?”


    李富贵朝前村望了一眼,叹了口气:“没办法了,村口那几家人已经被他们围住,救不出来了。”


    萨哈良刚想往那边跑,再去帮忙,但李富贵一把拉住了他:“不行,你别去了。来日方长,现在好好活着,以后再来跟这帮狗操的畜生算账。”


    说完,李富贵给他一支哨箭。


    萨哈良明白李富贵的意思,他把弓拉满,对着天上那轮残月就射了过去。


    “嗖——”


    一声尖啸,划破了夜空。


    王式君手下的人虽然不多,但造出来的动静让罗刹人的军队在村外迟疑了许久。那箭头做成了个哨子,声音凄厉又诡异,即便是激战时也能听得清楚。很快,在村子里的人们都开始后撤。


    萨哈良刚一跳上马,李富贵猛拍马的屁股,朝他喊着:“你赶紧走,去找大当家的,我们跟在你后面,路上机灵点!”


    少年的那匹马也和鹿神一样,许久没有在山林里驰骋了。靠着密林在村子边缘投下的阴影,没过一会,他就消失在山中。


    圣山庞大而漆黑的影子,在夜晚遍布星辰的天空前显现。萨哈良勒紧缰绳,骑着马站在山坡上,回望着山下火光隐现的村庄。此时,那里只剩下零星的枪声,罗刹人的军队正列队向村里进发,伊瓦尔神父已经将十字架举起,镀金映照着火焰的光辉。


    “走吧。”神鹿在他身边,高高的扬起头颅。


    萨哈良用力咬着牙,现在还不是报仇的时候。他调转马头,去寻找王式君他们了。


    马蹄踏碎林间的寂静,溅起地上的落叶。他伏低身子,脸颊几乎贴在马颈飘动的鬃毛上,防止被树枝伤到。那顶鹿角神帽在疾风中发出呼呼的声音,上面的五彩布条也随之摆动。


    离开了村庄之后,在漆黑的树林里,他反倒感觉看得明晰了。背后的弓与箭袋随着马的奔腾轻微作响,他按住腰间的仪祭刀,只后悔没让它尝尝敌人鲜血的滋味。


    “萨哈良!村里情况怎么样了?”乌林妲将马车停在了灌木丛后面,他们正在休整,等待后边的人。


    王式君看见萨哈良回来了,也从马车上挣扎着站了起来。


    萨哈良摇了摇头,他从马上一跃而下,和他们说:“罗刹人的军队动作很快,他们很快就推进到了村子里,有几家人来不及走了。”


    王式君叹了口气,他们人少,现在还没办法与罗刹人的大军正面对抗。


    叶甫根尼拍了拍她的后背,说:“我们相信萨哈良和乌林妲,说不定其他部族的人早就在圣山那边等着了。”


    所有人都望向白山,那轮新月正在山顶后露出一点,像一把弯刀,照亮了山上的积雪。


    他们坐在树下等了一会儿,随着月亮落山,林子里更加晦暗,便点起了一小堆篝火,方便李富贵他们来的时候注意到。


    乌林妲感觉到气氛有些沉重,于是干咳了一声,想活跃气氛:“咳我说,你们怎么这么消沉?”


    王式君又叹着气,和她说:“我是害怕,害怕李富贵他们三兄弟回不来。先前火并的时候,他们三个人当时拼死把我救出来,也是相信我,我生怕没法带他们回南边的老家。”


    火光在她的脸上跳跃着,透过那些阴影,萨哈良也能看见她脸上的愁容。


    乌林妲沉思了片刻,她望着白山的山影,说:“我给你们讲讲圣山的故事吧,我估计萨哈良这种生在黑水河北边的孩子已经没听说过这些事了。”


    萨哈良点点头,他说:“是我一直以为圣山说的是我们部族北边的一座高山。”


    “其实这十来年老是跟外面的罗刹鬼打交道,和部族的人交流反倒少了,我也是听说”乌林妲看了眼王式君,她低沉又略带沙哑的声音,让王式君觉得安心,脸上的愁容舒展开了几分。


    说着,乌林妲指向山顶上的云雾:“那不是云彩,听说,是神山在发怒。那是白色的蒸汽,比往年更浓,是外面的血腥气,惊扰了山神的沉睡。”


    “蒸汽?”叶甫根尼疑惑地说,他也看着山顶上那些云气,“这是火山?山顶上有温泉?”


    这罗刹人医生不懂本地的规矩,说话莽撞,乌林妲赶紧伸手做了个让他闭嘴的动作,说:“叶医生,到这地界别乱说话。”


    叶甫根尼赶紧捂住了嘴。


    乌林妲接着说道:“在圣山上边,有个天池。在我们的传说里,那是鹰神和一条大蛇搏斗,留下了一个大坑。”


    “这个在我们传唱的史诗里也有,”萨哈良抱着膝盖,看着他们说,“那条大蛇被镇压在山下,据说时不时还会挣扎扭动。”


    叶甫根尼偷偷想着,这不就是火山和地震换了个说法。


    王式君想起了先前乌林妲和她讲过的山神爷,于是问道:“那你之前和我说过那个”


    她怕她说话的声音被山神爷听见,只好朝乌林妲挪了过去,凑到她的耳边,小声告诉她想问什么。


    乌林妲的说话声也低了几分,空气中只剩下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她对大家说:“我们那位爷,说的不一定是同一个。这高山的化身,在我们的语言里,有时候称之为太爷。另外一位,则是猛虎神,这位神杀伐果断,嫉恶如仇,近乎于嗜杀,我们也管他叫山神爷爷。”


    她讲述的传说虽然不恐怖,但配合着她身为萨满独特的嗓音,让四周的温度凉了一些。


    萨哈良看见,王式君和叶甫根尼都裹紧了衣服。


    此时,在山下茂密的丛林里,伸手不见五指。里奥尼德艰难的摸索着先前在树干上刻画出的痕迹,才慢慢透过灌木丛,望见白山城的灯火。


    那些树枝有的还带着刺,划烂了他身上的衬衣,也划出了血痕。但比起内心中的挫败感,这都算不上什么了。


    当他走回驻地时,阿廖沙副官正在那里焦急的等着他。


    “我的天,中校,您终于回来了,”阿廖沙看见里奥尼德的衬衣都烂了,身上也被划伤,连忙跑过去脱下自己的军服外套给他披着。


    里奥尼德有些诧异,说:“怎么了?驻地里出事了?”


    阿廖沙摇摇头,和他说道:“没事,只是营里晚上在烤肉吃,他们想喝酒却找不到营长,我这不就来了嘛。”


    里奥尼德有些疲倦,他想回去睡觉。


    阿廖沙看出了中校的想法,他想了个主意,想让他开心开心:“您要是不喝酒,就去找军医打针,打那个打那个什么玩意来着?哦对,破伤风血清,怎么样?反正打完那玩意不能喝酒,我也不懂,医生老说这也不能喝那也不能喝。”


    里奥尼德还记得在黑水城的时候,让他卖掉庄园管家那辆破马车,然后去买酒。


    他说:“那我要是不打针呢?”


    阿廖沙拉着他的胳膊,笑着说:“不打针不打针那不正好喝酒嘛!”


    白天的时候,工兵一直在紧急抢修铁路,尽管距离铁路桥修好还要许久,至少是让后续的部队有了停靠的地方。


    此时营地里多了许多人,但因为这个烤肉的局,是里奥尼德的精锐营组起的,所以那里大多是精锐营军官在军校的同期。


    几堆篝火跳动着,燃烧着从火车站废墟里拆出来的木料和门板。肉被穿在随意削出的树枝上,插在火堆旁烤着,被烤得滋滋冒油,撩拨着人们的食欲,这几乎是战场上能想象到的最奢侈的享受了。


    一个军官站在酒箱旁,把酒瓶扔给人们,在他们手中传递。没有酒杯,他们对着瓶口直接灌下那灼热的液体。酒精让他们不在紧张,让麻木的脸庞重新泛起血色,也让话语渐渐多了起来。


    “妈的,那个矮个子像猴子一样蹦过来,刺刀差点捅穿我的脖子”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灌了一大口酒,用袖子抹了抹嘴,对着身旁的同伴比划着脖颈上的口子,“还好不知道哪个好兄弟从旁边给了他一枪托,脑壳都瘪了!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干的,我非得——”


    “非得怎么样?”


    里奥尼德换回了军服,走到他们身边,对那个士兵问道。


    见营长来了,那个老兵赶紧站起身敬礼,不过接着酒劲,他胆子大了不少:“嘿嘿营长,要是让我知道是谁,我非得亲他一口!”


    “怎么亲?”旁边的新兵听不懂,疑惑地问他。


    一旁的士兵都哄笑起来。


    里奥尼德跟着阿廖沙,随便找了个弹药箱坐下。立刻就有军官递过来一个装着烤肉的铁皮盒子和半瓶伏特加。他没有拒绝,拿起那块焦黑的肉咬了一口,又接过酒瓶猛灌下去。


    “不愧是带着精锐营最先面对东瀛人的指挥官,您酒量真好。”眼前站着一个连长,正拿着酒瓶想和里奥尼德碰杯。


    那半瓶酒灌下去,里奥尼德也觉得有些头晕眼花,但他毕竟是能把自己关在屋里喝到昏天黑地的人。


    他伸出手,和那个军官碰杯,说:“你是哪个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那个军官和阿廖沙年龄相仿,长相英俊,却留着旧式军官常见的那种胡子,两边向上翘着,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他喝了一口酒,说:“我是近卫军预备部队的连长,您叫我帕维尔就好。等过两天,您的营要补充建制的时候,就会认识我了。”


    看着他的做派,虽然有点像是模仿老贵族,但也谈吐不凡。


    里奥尼德问他:“你这样的青年才俊,为什么会在预备部队服役?”


    那位名叫帕维尔的连长叹着气,说:“不瞒您说,我就是个小贵族,自然没法在精锐部队服役。”


    他一边叹气,一边掏出里兜的照片,看起来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可是不到前线部队,我就没有军功,没有军功,我如何才能迎娶我的安娜呢?”


    帕维尔那滑稽的老式胡子,和他说话时文绉绉的语气,好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大文豪。


    里奥尼德凑了过去,看见他手里照片上,是个五官小巧精致的女孩,他说:“安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戈尔恰科娃?外交大臣的小女儿?”


    “您也认识她?”帕维尔好像很震惊,他喝多了,拉着里奥尼德的手说:“她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我相信,正是因为她的爱,我才能继续活在这世上!就像就像早秋在阳光下扬起的尘埃,像雪花一样在光影里闪烁”


    里奥尼德看了眼旁边阿廖沙,他只顾着大口吃烤肉。


    无论是政治斗争,还是战场,里奥尼德开始意识到拥有一支自己熟悉的部队,有多么重要。他对帕维尔说:“等精锐营补充兵力的时候,我去跟团长说,让他把你调到我这来,怎么样?”


    帕维尔几乎快要哭了,他紧紧握住里奥尼德的手,大声说:“真的吗?要是我们最后最后真的能结婚,我一定要请您做见证人!”


    “呃那倒不至于”里奥尼德也叹气了,他看了眼还在旁边胡吃海喝的阿廖沙,这下营里又多了一个憨货。


    也没准只是酒后才这样,里奥尼德在心里想着,其实他已经忘记自己也曾经这样了。


    就在他们聊天的时候,他听见旁边那些新兵在偷偷交谈着。


    “咱们连还剩多少人?”一个新兵低声问道,声音有些颤抖。


    短暂的沉默后,又有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他:“别数了。”


    那是位胳膊上缠着渗血绷带的少尉,他拿起酒瓶喝了一口,说:“能坐在这里喝酒吃肉,就是上帝开恩了。你要庆幸自己没在东海口港,那里的守军已经被围一个月了,听说舰队还没突围出来。


    里奥尼德意识到,自己有必要说两句,让大家重新拾起信心了。


    “大家!”里奥尼德的声音不高,但人们还是安静下来听着他说话,“我们守住了火车站,没给近卫军丢脸。”


    他说的话真诚又不加掩饰,完全没有那些老将领仰仗资历教训人的感觉,他说:“不骗你们,我曾经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学者,从来没有想过带兵打仗,还是我父亲逼着我来当军官的。”


    旁边的军官们窃窃私语,他们知道里奥尼德的父亲是谁,但更多的,还是理解。也许他们,也拥有这么一个专制的父亲,也曾经有梦想被打碎过。


    里奥尼德接着说:“相信之前的战斗,大家也看见了。我虽然出身学者,但从不畏惧死亡!死亡”


    他拿起一瓶新的酒,猛灌下去,有些摇晃着说:“死亡死亡对我来说是最甘美的美酒!我相信像我们这样的人,不会就这么简单的死去!”


    近卫军的军官和士兵本就自视甚高,他们听懂了,无比赞同他的话。有人用力点头,有人闷头喝酒,火光在他们年轻的脸上跳跃,映出复杂的情绪。那里有骄傲,有悲伤,也有深深的疲惫。


    里奥尼德透过醉酒后的晕眩,抬头看见山间的火光和黑烟。他低下头,想再灌一口,远处的近卫军正举着军旗从山旁走来。


    近卫军的前面,正押解着,用绳子栓成一条线的本地人。他们即将被送去铁路沿线,成为劳工。


    第84章 伊琳娜的小说


    “索尔贝格小姐, 终于找到您了。”


    伊琳娜抵达新约克城后,为了躲避帝国在海外的特务人员,找了一家安保人员充实的酒店下榻。


    一大早, 当她吃过早餐, 准备出门面见出版社的编辑时,邮差正在酒店大堂里等着她。


    伊琳娜接过信件,大致瞥了眼上面的名字,那两封信分别来自里奥尼德和皮埃尔。她看着邮差说:“辛苦你了, 这是你的小费。”


    她拿出手包,从里面抽出两张钞票,递到他手里。


    伊琳娜看着那邮差将钞票塞进兜里, 他身上还斜挎着帆布制成的邮差包,里面鼓鼓囊囊的放着许多信。她有些好奇,便问道:“我没有留下具体的地址,只是和发信人说了我可能要去新约克城,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邮差扣紧帆布包, 笑着说:“您购买过车票,又在这里有入境记录和入住记录,原则来说像一般的信件我们就扔在邮局落灰了, 但这两封信嘛”


    他看向伊琳娜手中的信封, 接着说道:“发信人出了不少钱, 是加急和保密信件,所以我们还是想办法送给您。”


    说完, 邮差就跑去接着送信了。


    新约克城是金融业财富汇集的地方, 高耸的建筑物像峭壁一样挤压着头顶的天空。街道上车水马龙,汽车发出刺耳的喇叭声,供人们乘坐的电车沿着轨道行驶, 时不时叮当作响。


    这里是旧时代与即将到来的新世界交汇之处,空气中混杂着马粪、汽车尾气、和附近工厂的味道,浓烈得让伊琳娜下意识地用洒了香水的手帕掩了掩鼻。这一切的混乱与活力,与过去那种带着海风咸味的闲适,形成了天壤之别。


    就连街上行人的穿衣风格都显得她格格不入,无论男女,他们的服装剪裁与欧洲的不同,更为简洁干练。


    在这由钢铁、玻璃和野心构成的天际线下,她身上这些柔软的丝绸、精细的蕾丝,忽然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甚至有些脆弱。


    伊琳娜坐在去往出版社的马车上,她有些紧张。那两封信被她放在裙子上,不知道该先开哪封才好。


    但最终,她还是下定决心,先看皮埃尔的,反正两封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致索尔贝格家族的大小姐,我最亲爱的伊琳娜


    很遗憾,我上下奔走,四处运作,尝试看看有没有那位高官愿意保下老爷,哪怕资产可以不要,至少让陛下撤回流放的命令,但还是失败了。


    因为战争,陛下已经不想再管这件事了,家族积累百年的财富大概已经变成射向东瀛人的子弹。但好在,我也从知情人口中,得知了足够的消息,大概能拼凑出这场阴谋的过程。


    您不必担心这封信会受到审查,我现在身处普鲁士,原本想找过去的生意合作伙伴帮忙但是,树倒猢狲散,目前只有您为那位部族少年准备的基金能够调用,它帮了大忙。


    下面,我就理清事情的经过:


    众所周知,霜月党人的徒子徒孙们,发动政变,刺杀了先皇。陛下登基,稳定朝纲后,一直在彻查政变的主使者。但时间已经太久了,当年参与政变的年轻人已经成为政坛的中流砥柱,甚至和年轻时的政治立场都不同了。


    我说不清楚当年政变时的具体经过,总之,皇帝认为前陆军中将是政变主谋,但他也认为中将不是刺杀的主使者,所以只是勒令他退休。但朝中的反对派认为,中将知道得太多了,他们原本想毒死他,可中将被查出了脑瘤


    接下来的事我相信您也还记得,帝国医学院院长亲自威逼利诱叶甫根尼医生开刀,最终中将死在手术台上。


    中将的独子,他现在应该已经是近卫军的团长了。他依靠从医生那罚没来的家产,贿赂了伊瓦尔神父,得以加入主战派的利益集团。我没有证据,先前我和您说,是他献给陛下的那封信里提及老爷投资过霜月党人您明白的,商业投资时,资金相互交叉太正常了,就算真投资了他们也不是罪过。


    得知这些阴谋后,我开始担心里奥尼德少爷,我认为他是被人构陷,作为要挟弗拉基米尔元帅的工具。


    但好在,陛下在平衡朝中各派别的势力,至少他目前应该是安全的。对了,远东指挥部下令切断商业电报线路了,您不要再试图给里奥尼德少爷发电报。


    我还是很担心您在新大陆的生活,如果可以的话,您拍些照片吧,至少让我知道您在那边也是快乐的。


    您最忠诚的,皮埃尔。”


    皮埃尔寄来的信,就像她小时候学钢琴时的乐理教材,串连起那些抽象的音符,将她所知道的线索片段凝结成一首钢琴协奏曲。如同她最喜欢的作曲家,拉赫玛尼诺夫一样。


    那些阴谋与利益纠缠,在她的脑海中像重音一样轰击着,里奥尼德和萨哈良此时一定处于危险之中。


    但就当她准备拆开另外一封信,马车夫已经打开了车门。


    “小姐,我们到出版社了。”


    马车在街头一栋崭新的大楼前停下,巨大的玻璃窗在阳光下闪耀,反射着天空上流动的云彩和街道上的景色,与故乡那些厚重如堡垒的石砌建筑截然不同。门牌上刻着几个简洁但庄重的字母:“新约克城时报出版公司”。


    伊琳娜走下马车,感到一阵轻微的目眩。她多年来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她终于来到了可以让女人出版小说的地方。


    这里没有森严的门廊,只有漂亮的新艺术风格对开大门。她深吸一口气,在心中确认,自己是以“伊琳娜·索尔贝格”的身份前来。这个名字,在这个陌生的土地,剥离了她的来路,却承载着她作为一个写作者的全部重量。


    伊琳娜脚步轻快地推开大门,她从那些帝国的阴谋里暂时抽离,心情愉悦,在心里想着也许应该给自己起个笔名。


    她走进大门,绕过门厅,一阵清脆又密集的哒哒声便如雨点般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大厅,阳光从高耸的玻璃窗倾泻而下,照亮了空气中微小的尘埃。


    许多张整洁的办公桌排列有序,而最令她震惊的是,坐在桌前,手指在黑色打字机上飞快跳跃的,几乎都是年轻的女人。她们穿着利落的花边衬衫和黑色简裙,有些甚至没戴帽子,头发只是简单地束在脑后。


    每个人都专注于自己眼前的稿纸,神情从容,偶尔还会传来一两声就某个用词的愉快探讨。


    伊琳娜看着她们轻松的表情,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出版物的油墨香气,还有一种她从未在任何帝国机构部门里感受过的,活跃气氛。


    一位大约三十岁,戴着玳瑁框眼镜的女士微笑着迎上来,她说:“索尔贝格女士?我是主编的助理。请跟我来,他正在等您。”


    伊琳娜跟着她穿过出版社职员们的工位,她能感觉到那些女性职员投来的目光,好奇,但毫无冒犯,甚至带着一种同行间的友善打量。


    “请坐,索尔贝格女士。”


    在办公室里,伊琳娜看见了那位主编。


    他的笑容爽朗,语气直接而充满热情,眼神则是有着博览群书后的从容不迫:“您几天前送来的小说初稿我已经看过了,实际上,我们一直渴望能引入更多来自欧洲,特别是来自女性视角的独特声音。”


    伊琳娜礼貌地朝他微笑着,此时她突然觉得自己就像小学生初入校园一样,被办公室书架上那些来自各国的名著包围着,让她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办公室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人,伊琳娜也向他点头示意,但那人只是干咳一声,主编立刻就改口了。


    “呃当然,更多的也是因为想必您也知道,像您喜欢的哥特或者说科幻小说《科学怪人》,或者文学性更强的《呼啸山庄》,还有我们本土的《小妇人》等等,这些女作家证明了她们的作品的确有相当强的市场价值。”


    主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伊琳娜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有点紧张。她还是微笑着说:“那您看过我的作品之后,有什么看法吗?”


    “您先请坐,”主编搬了把椅子来给伊琳娜,然后坐下,他接着说,“我只能用,精妙来形容!”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兴奋:“您对于远东民族民俗的描写,冬季那瑰丽的极光,和在极光下舞动的异教萨满,那些恐怖传说,简直像绘画一样精准!堪称远东哥特风格!还有您笔下那两位女主角,一个出身原住民,一个是贵族少女她们之间的情愫触动人心。这正是我们的读者需要看到的,一个真实的、复杂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女性心灵图景。”


    他没有提出任何关于节奏太慢,或需要更多戏剧冲突的批评,而是精准地抓住了她试图表达的想法。


    主编站起身,转向玻璃窗外,楼下那些正在工作的女性职员,说道:“您看,索尔贝格女士,这里是新世界,我们这里相信,思想和故事不应被性别或出身所禁锢。它们需要被书写,被印刷,被传播。您的小说”


    他敲了敲那份手稿,说:“正是这样一种力量。”


    在她的故乡,写作是隐藏的罪恶,是需要在沙龙里用隐晦语言讨论的秘密。而在这里,在这间办公室里,写作被看作是一种正当的、值得尊重甚至鼓励的职业,一种有力量的行为。


    但,伊琳娜也关心这部小说何时能被出版。她啜饮着咖啡,还像贵族那样,小心翼翼地不在杯壁留下口红,然后说道:“那我想问您,什么时候能进行到下一步?比如,是不是现在需要我精修校对了?”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又发出一声干咳,主编连忙说道:“呃但是这个问题我需要请投资人来亲自和您交谈。”


    那位带着礼帽,坐在沙发上一直没说话的阴郁男人,走到伊琳娜的面前,摘下了帽子:“索尔贝格女士,您好,我就是投资人。”


    他伸出手,好像似乎不在意旧世界的礼仪问题。


    尽管伊琳娜也时常私下里使用这只允许男人使用的握手礼,但她还是迟疑了一阵,才握住他的手。


    “是这样的,索尔贝格女士,”他的语气里仿佛也有些无奈,指着不远处的政府大楼说,“想必您对这里的政治也有所了解,一定听说过我们的两党制,听说过“驴和象”两党,也一定知道他们的对外政策是保持两党一致的。您出身的国家,因为在远东的暴行和专制统治,被列为自由世界的敌人。”


    伊琳娜疑惑不解,也有些气愤,她说:“可是,我甚至抛弃了在家乡的生活,才来到这里。而且,我听说贵国,自诩昭昭天命,对本地土著的屠戮有过之而不及。”


    投资人和主编对视着,他们没想到这位仪态优雅的女士,反击歧视的话,竟是如此鞭辟入里。


    投资人无奈的笑道:“我明白您的愤怒,但战争刚开始,我们受到进步党派的庇护和帮助,在有些事情上同样是身不由己。目前国家的态度就是如此,如果此时帮助帝俄国籍的作家,发表小说,会惹来麻烦,尤其我还是参议院的议员。”


    主编见伊琳娜有些消沉,连忙出来解围:“但我以我主编的身份跟您保证,等待时局稳定,一定给您出版小说,您的小说没有任何问题,请您相信我!”


    伊琳娜看着主编的眼睛,他作为文字工作者,确实比政府人员多了几分真诚。


    她点点头,说:“我相信您,那我也只好耐心等待了。”


    那位投资人将伊琳娜送到办公室门口,说道:“您也可以相信我,只要没有上升到法案程度,或是总统令,这些风波都是小问题,很快就过去了。毕竟,在我们的共和制度里,要对选民负责嘛。”


    离开出版社大楼的时候,伊琳娜又多望了一眼这里的办公室职员们。


    她们没有低声下气,没有压抑的沉默,只是高效又自主地工作着。那边的女士们看见伊琳娜,报以温柔的笑容。她们甚至一边打字,一边啜饮着咖啡,这在帝国的办公室里是不可想象的。


    当她准备推门出去的时候,主编也跟了过来。


    “索尔贝格女士,我有些东西想给您。”主编拿着装在档案袋里厚厚的稿件,递给了伊琳娜。


    他指着那沓子书稿,接着说道:“我在您寄来的初稿上批注了修改意见,您可以试着参考。还是像刚才说的那样,您相信我,这一定是举世瞩目的优秀作品,是商业性与文学性平衡的作品。”


    当伊琳娜走到门边,她看见街头上的人们都停下脚步,驻足观看眼前的游行队伍。


    那是一支主要由女性组成的游行队伍,她们穿着朴素的黑色裙装,与那些时髦的华丽服饰截然不同,显得庄重而坚定。她们举着巨大的横幅和标语牌,上面用醒目的黑色字母写着:


    “为女性投票!”


    “自由、平等、选举权!”


    主编注意到了伊琳娜站在门前,他走了过来,对她说:“很震撼,对吧?这就是我们工作的意义。”


    说着,他推开大门——


    “投票权!投票权!女人的投票权!”


    那是不同于寻常市井喧嚣的巨大声浪,她们的声音整齐划一,充满力量,从突然打开的大门外传来,让伊琳娜感到了一阵晕眩。


    也许仍有些不满她们罢工的保守人士,朝队伍里扔着烂菜叶子,但人们依旧抬着头,继续前进着。


    主编摘下了帽子,向队伍致敬,然后和伊琳娜说:“要不是我今天要上班,早就冲进去了。好了,就送您到这,有问题您随时可以找我,我要回到属于我的阵地去了。”


    伊琳娜还僵立在原地,她那双习惯于观察宫廷或是生意场上细微礼仪,和沙龙里隐晦辞令的眼睛,此刻被这赤裸裸的公开诉求彻底震撼了。


    她的内心突然感到振奋,主编的话语还在耳畔回响。尽管出版受挫,但她感觉得到了严肃而尊重的对待,她现在是一个真正被看见的作家。


    但是,她还惦念着,仍在旧世界里挣扎的朋友们。回到酒店,伊琳娜赶快打开了里奥尼德寄来的信。


    “伊琳娜,我不奢求你原谅我犯下的过错。


    相信你已经在报纸上见到过我的身影了,在照片上,是我率先射杀了熊神部族的萨满。解释原因已经没有意义了,这是一个布设许久的陷阱,甚至陷阱现场还有间谍早早埋伏,等着拍摄最好的照片,就像什么新闻记者那样。


    伊琳娜,我既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不平凡的人,也不是尼采笔下的超人,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奴隶罢了。


    但是这奴隶,也想分开红海,走出埃及。


    我以远东总指挥部的名义,向远东全境发布了命令,关闭所有报馆,抓捕记者,切断民用电报线路。但收效甚微,东瀛人以此作为攻击帝国的舆论武器,正所谓恶人先告状。


    我又向全境发布了通告,只要城市的管理部门查到萨哈良使用身份证明,查到他的入境记录,就告诉我。我发誓,我一定要找到他,亲自向他解释一切的原因。”


    看到这,伊琳娜几乎已经看到里奥尼德在自己面前焦虑地来回踱步了。她不知道里奥尼德经历了多少重创,她也只是猜测过他对萨哈良的感情,更不知道他对萨哈良的感情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在她看来,里奥尼德越是抗拒,就越是想证明他对萨哈良的感情并非对符号和“物”的迷恋,就越是沉沦,最终难以自拔。


    那几乎变成了他对于自我辩驳的寄托,他的精神正在愈发疯癫。


    伊琳娜翻过页去,接着看。


    “你不明白,像我这样的疯子对于完美,对于纯净,对于美丽的追求。我的人生已经如此糟糕,只有看着萨哈良,我才能感觉到我存在的意义——我存在的意义就是描摹他,记录他,占有他!我甚至想把胸膛剖开!把我的内脏全掏出来!把他塞进去,让他躺在那些我身上无用之物占据的空间里!我是什么鬼东西?在他面前我什么都不是!越是看着他,我就越是感觉到自身的卑微!但是,你能明白吗?只是幻想着,幻想着我最终找到他,只有这样才能让我睡个安稳觉。那些部族的亡魂始终在我身边萦绕着,徘徊着——就像现在,那位大萨满又来找我了,他想从我手里抢走伏特加。我对他说:‘嗨哥们,我不是给你了一瓶吗?’你猜他怎么跟我说?他说,我给他的那瓶碎了,都被山神爷喝了。山神爷?山神爷是什么?不是只有萨哈良才是神明吗?怎么还有别的神?那一定是异端!必须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


    第一张信纸上的字还干净整洁,第二张则皱巴巴的,好像还能闻见伏特加里酒精挥发之后的粮食味。


    伊琳娜不敢再看下去,后半段的内容几乎变成了像爬虫爬过信纸一样,难以辨认。她已经感觉到里奥尼德在心里传达了出最极致的绝望,她无法想象曾经骄傲的狮子会变成现在的模样。


    她哭泣着,眼泪也掉在那张纸上,和里奥尼德的泪痕落在一起。


    伊琳娜快速写完给里奥尼德的回信,然后赶往大学附近的人类学研究机构,想咨询论文出版的事宜。


    但那些学者给予她和出版社相近的答复,甚至在看见里奥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勒文的落款之后,态度更是强硬,言辞中的语气几近于侮辱了。


    “实话告诉您,学术是伟大而真诚的。我们永远不可能接纳一个,手上沾满原住民鲜血的肮脏刽子手,不可能承认他的人类学学者身份,更不可能让他的论文出现在我们纯净的学术期刊上,尊敬的女士。”


    无论伊琳娜如何解释,或者如何攻击这里的政府针对原住民有计划的屠戮,也依旧无法改变学者们的意见。


    她走出研究机构,回忆起萨哈良和她讲述过的,部族里那些坚韧而自由的女人们,她心里开始暗自下定决心。


    伊琳娜先是去理发店,剪短了自己精致优雅的帝国式长卷发,变成了这里女人们喜欢的干练发型。又去服装店,买了一身修身又朴素的深色裙装,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快步走着,就像城市里常见的人们那样。


    没有人再因为她先前旧贵族的华丽穿着而侧目,她走到出版社的楼前,推开大门,再一次找到了主编,对他说:


    “您好,我需要一份工作。您这里应该还有时报的评论员工作,就像那些办公室里的女士们一样。是的,我想要应聘它,可以吗?”


    第85章 白山脚下


    去往白山的林子里没有路, 眼前只有无穷无尽的,浸过水后绿得发黑的颜色。


    那里的树木不知道长了几百年,巨大的树冠, 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雨没有直接落下来的, 而是在层层叠叠的叶片上汇聚,最后滚落,变成沉重的水滴,重重砸在地上厚实的腐烂落叶里, 或是人们的头上。


    昨晚,萨哈良一行人等了许久,几乎快到天亮, 才把李富贵他们等来。


    李富贵和张有禄搀着李闯,脸上只有疲惫。他对张有禄说:“你看,我就说吧,昨天走得急没来得及拜山神爷, ”说完, 他又扭头对李闯说:“撤离的时候不就迷路了吗?你还把脚给崴了。”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沾了水后的腥气,混杂着腐木的气味。这里的盛夏,在这不见天日的原始森林里, 竟透着一股阴冷。


    乌林妲赶着马车, 那上面躺着王式君。她表情严肃, 回忆起昨天李富贵带来的消息,许多来不及离开村庄的住户, 都被那罗刹鬼用绳子拴着, 带下山,做了劳工。


    王式君腿上横放着一把步枪,朝旁边骑行着的萨哈良说:“小兄弟, 你做得很棒,要不是你抢来的这把枪,李闯还没法杀那罗刹鬼。”


    李闯听了这话,握紧拳头,重重地锤在树上,说道:“人少,枪少,子弹也不够用。得亏小兄弟还记得扯个子弹带过来,要不然我们真出不去了!”


    “倒也不至于出不去,我们本来要走了,只是三弟瞄着抓乡亲们的那个罗刹鬼大头兵,就想打他们,”张有禄指着李闯的脚,说,“那帮士兵也不敢再搁村子里呆下去,他们对着老林子不停扫射,妈的!就跟子弹不要钱一样。我们只能跑,这不就崴着了。”


    雨水顺着萨哈良头顶上鹿角神帽的飘带流下来,他伸出手,抹了一把,和人们说着:“我先前和他们用这步枪打过猎,知道子弹很重要,所以才想着抢过来给你们。”


    乌林妲笑着点了点头,她把穆隆招呼过来,说:“我们快到白山脚下了,这附近的居民混杂,从哪儿来的都有,还有从南边过来喜欢穿白袍子戴黑帽子的人。我怕林子里有猎户下的捕虎夹,你带几个兄弟去前面探探路,切记,一定要小心!”


    穆隆拽着缰绳,接住王式君扔过来的步枪,粗大的胳膊暴起青筋,扭头跟他们说道:“那让李闯留下吧,崴脚的伤不好养,别落下病根。”


    说完,他朝着身后的弟兄们吹响口哨,李富贵和张有禄也跟上,朝着密林深处四散而去。


    走到白山下,就再也看不见那壮美的山影了。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的也快。刚才的大雨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可反倒能透过茂密的树林落到林地里了。好在他们身上都披着皮制的衣服,轻轻一掸水珠就掉下去。


    怕周围人听见,乌林妲小声对萨哈良说:“少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其他部族的人不想与我们合作,该怎么办?”


    萨哈良的目光随着滴落的雨珠而失焦,他沉思着,但身旁的鹿神先说话了。


    鹿神又化为了人形,他飘在旁边,头上的珠宝轻轻作响:“住在这附近的部族,熊神的都在这了,虎神的一向嫉恶如仇,不可能不支持我们。如果能偶遇狗獾神的人,他们一向诡计多端,不喜欢见人,或许要多费些口舌。”


    “我相信,同为神明妈妈的得意造物,他们不会抗拒我为他们降下的神谕。”萨哈良扶着腰间的刀,喃喃说道。


    听见少年的话,乌林妲感觉轻松了不少,她说:“我真的很高兴,听到你能肩负起这个沉重的职责,就像史诗里与神明同行的萨满一样,成为沟通人神的桥梁,为部族的子民指引前行的道路。”


    但萨哈良很清楚,乌林妲的问题并非空穴来风。萨满作为部族民的灵性之母,直觉通常都敏锐异常。这片古老的树林里太过寂静,仿佛有人来过,让原本喜欢在林子里跑动的鼠类都消失不见。


    等他们一行人穿过一片枯死的白桦林,那些惨白的树干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像一根根竖立风干的胫骨一样。


    眼前的穆隆忽然停住脚步,他将步枪上膛,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不安。


    “停下。”他举起手,示意大家不要再往前走。


    乌林妲跳下马车,走到他身边,问道:“你也感觉到了?”


    穆隆点点头,他学做一声鸟叫,身后几个散开警戒的弟兄立刻缩拢回来,刀出鞘,枪上膛,环顾着只有雨打树叶声的老林子。他们也感觉到了,一种不同于野兽的,带着尖锐恶意的注视。


    “咋了?”李富贵压低声音,凑到穆隆身边。


    萨哈良从马上跃下,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拨开一丛被踩倒的树苗。湿软的泥土上,半个模糊的脚印依稀可辨,旁边还散落着几片被碰断的嫩叶,断口还很新。这不是野兽的痕迹,也不是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


    “有别人,”萨哈良抬起头,眼神凝重,望着脚印指着的方向,“刚过去不久,他们很害怕。”


    这时候,叶甫根尼冷冷地蹦出来一句:“我也很害怕。”


    恐惧,在这片林子里,可能比野兽更危险。


    李富贵拿起水壶,喝了一口,说:“是不是那些被罗刹鬼撵进山的部族人?” 他早就知道,罗刹人的骑兵在山下烧杀劫掠,把不少原住民逼得逃入深山,就像熊神部族那样。这些人如今像惊弓之鸟,对任何外来者都充满敌意。


    鹿神侧着头,对萨哈良说道:“他们在看着我们,他们的灵魂沾满了烟和火药的臭味,还有血的味道。”


    他们小心翼翼地向前缓慢移动着,就在这时,前方几十步远,负责探路的张有禄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是重物砸地和绳索绷紧的声音。


    “糟了!”李富贵脸色一变,还没等他招呼,几个弟兄紧随其后,拿砍刀劈开绳索。


    只见一棵巨大的树下,张有禄被倒吊起来,让一根粗韧的藤蔓绳套住了脚踝,正徒劳地挣扎着,想拔出腰间的弯刀。他的枪掉落在地上,而绳索的另一端隐没在浓密的树枝中,借助了树枝的力量,设计得极为巧妙。


    “妈的!是套索!”李闯叫骂着,他拖着崴伤的脚,就要上前砍断绳子。


    “别动!”乌林妲拔出了腰刀,穆隆也举起枪,他们一同厉声喝止,仔细观察着四周。


    如果是平时,他们早就躲到树的后面了。但为了保护重伤的伙伴,和手无寸铁的医生,不得不挡到最前面。


    这种套索陷阱,不止一个。他们看到了,在更阴暗的灌木丛里,似乎还有几根几乎看不见的细藤横着,那是触发其他陷阱的绊线。


    林子深处,隐约传来了难以压抑的呼吸声,还有弓弦被缓缓拉紧的声音,他们被包围了。


    穆隆缓缓举起双手,举起手中的枪,示意自己没有敌意。他朝着呼吸声传来的方向,试着用部族语对灌木丛里喊道:“奉神灵的真名!朋友们!我们是熊神部族的人!不是罗刹鬼!是去圣山行祭山仪式的!”


    雨水顺着他刚硬的脸颊流淌,他的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反击。


    鹿神盯着开始轻微摇晃的树枝,那边的人也在犹豫。他对萨哈良说:“少年,随便念一段咒文,让他们听见。”


    萨哈良拉紧缰绳,缓缓走上前来,他举起腰间的仪祭刀,开始低沉地吟唱。那是请神仪式前,向万物宣告和安抚的咒文,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幕,在每一棵树木间回荡。他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呼唤着山林祖先的名字,祈求误会消弭。


    清幽的歌声在雨后潮湿,又沉重的空气里盘旋。


    片刻死寂般的沉默后,对面浓密的灌木丛后,传来一个颤抖而充满戒备的声音,用的是地道的部族语:“萨满?证明给我们看!不然,吊起来的这个,还有你们,都得死!”


    “等等!你们是虎神,狼神还是狗獾神的子民?”萨哈良伸出手,想扯下脚踝上拴着的神像吊坠,但那里空荡荡的。


    糟了,萨哈良焦急得摸来摸去,但就是摸不到那枚吊坠。


    灌木丛那边再次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有些结巴:“你你还敢问我们?你们是不是罗刹鬼的探子!”


    “嗖!”


    也许是因为精神高度紧张,那里的人松开了弓弦。


    鹿神立刻上前挡在萨哈良的前面,箭矢穿过神灵的身体,被减缓了速度又偏离了轨迹,甚至没有嵌入旁边的树木里,只是落在地上。


    萨哈良急中生智,再次举起手中的仪祭刀,那上面的宝石在晦暗的森林里发出幽光,他大声喊着:“你们认识这柄仪祭刀吗?我是鹿神部族的萨满,奉鹿神的神谕下山寻找部族,寻找你们失去音信的神明!”


    不知道是认出了那把刀,还是听到鹿神的名字,他们放下了武器,但还是不打算出来。


    藏在灌木丛后的人喊道:“向我们展示神迹!证明你们仍被神明关照着!你们还带着一个罗刹鬼!我们不可能相信被神明抛弃的部族人!”


    乌林妲和穆隆都回头望向叶甫根尼医生,就算他听不懂部族语,也知道都是冲着他来的。


    也许是受到圣山的影响,当萨哈良再次开始吟唱时,他看见鹿神身上的光,随着他每一个音节响起,变得越来越亮。


    人们屏住了呼吸,尤其是没见过这场景的叶甫根尼医生,他用力的揉着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连倒吊着的张有禄也忘了挣扎,惊恐地看着这超乎理解的一幕。


    奇迹,或者说,有几分恐怖。


    以萨哈良为中心,周围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被什么控制着。他头顶上方一小片区域的雨滴,掉落的速度减缓,像是撞上了一层柔软的屏障,变得绵密如雾,绕在他湿了的短发和舞动的衣摆周围。


    他们看不到,是鹿神在他头顶用鹿角上的金线编成一张网,挡住了雨珠。


    更令人讶异的是,周围的林木间,开始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原本因为人们活动而四散奔逃的动物回来了,几条色彩斑斓的蛇不知从何处游弋而出,盘绕在附近的树根下,昂起的头颅正对着萨哈良站着的方向。


    几只灰褐色的松鼠钻出洞穴,蹲坐在湿漉漉的苔藓上,前爪抬起,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人们。甚至一只羽毛被雨水打湿的鸟,也落在了低垂的枝头,歪着头,安静地注视着,没有发出往常那般聒噪的鸣叫。


    生灵为之聚拢,雨水也为之躲避,这不再是凡人能企及的力量。


    萨哈良的吟唱结束,他回忆着乌娜吉老萨满主持仪式时的样子,缓缓垂下手臂,剧烈地喘息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的余烬。


    少年的咒语好像让那些逐渐背离部族的可怜人们,再次回忆起受神明关照时的荣光。鹿神也感觉到,随着灌木丛里的人们回忆起自己的信仰,他身上因为旅途而逐渐消散的力量也回来了几分。


    鹿神再次俯身,亲吻着萨哈良的额头,低声对他说道:“向他们,宣告我的名讳。”


    萨哈良转向之前声音传来的灌木丛,用带着少年稚嫩嗓音的威慑语气说道:


    “我以鹿神邬沙苏之名,告知神明迷途的孩子们。山林的精怪与祖灵,已借我之身显现。现在,你们能相信了吗?”


    树林深处,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许久。


    然后,灌木丛剧烈地晃动起来。那里其实只有两个年轻人,如同受惊的鹿一般,低着头,把武器扔到地上,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他们衣衫褴褛,脸上带着长期饥饿和恐惧留下的痕迹,手中握着简陋的弓箭和削尖的木棍,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仍未完全消散的不信任。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一道长长鞭痕的男人,他看着萨哈良,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仪祭刀。最终,他放下了手中的武器,把张有禄从陷阱上放下来后,带着他的人匍匐在地上。


    张有禄被李富贵搀扶着走了回来,他恶狠狠地盯着那狗獾部族的人,但被李富贵拉走了。


    “尊贵的萨满”那人的声音带着哽咽和无比的敬意,“我们我们狗獾神的部族被罗刹鬼屠戮了,他们抢走了我们的图腾柱,将我们像驱赶牲口一样带上那条黑色的火龙,逼迫我们为他们干活我们以为,所有人都抛弃我们了”


    不再吟唱咒语时,萨哈良又恢复了他往日的少年模样。他赶紧走上前,把那人扶起来:“神明没有抛弃我们,祖灵依旧在山林之中徘徊,您不要再这样多礼了。”


    萨哈良也回忆起刚下山时,看到过狗獾部族营地里的景象,说:“阿娜吉祖母去世了,我们发现其他部族的人都没来,所以才奉神明的命令下山寻找。”


    听到阿娜吉祖母去世,那个男人一愣,原本匍匐在地上的身体起来了几分。


    注意到那人片刻的反应,鹿神警告萨哈良,说:“我们这些荒野诸神,与喜欢在林间打洞的狗獾神素来不合,你要警惕他们。现在,询问他,问他狗獾神是如何消失的。”


    萨哈良沉思着,过了一会儿才问他:“你们离开部族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狗獾神还在吗?”


    狗獾部族的人摇摇头,他们说:“我们不是萨满,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那时候,罗刹鬼和我们协商,要我们搬离部族,他们想砍树卖钱。大萨满带着我们做占卜,想看看之后会发生什么,然后罗刹鬼就打上山了。”


    提到那天,狗獾的人眼里还带着恐惧。


    神迹结束后,原本聚集在树林里的动物们纷纷散去。那些松鼠经过马车时,惊起了马匹,它掀起马蹄,嘶鸣着。


    刚才说话那人,身旁狗獾部族的年轻人突然抱头蹲下,大喊:“您不要再拿鞭子打我们了!”


    人们都扭过头互相看着,大致也能猜到他们曾经遭到过什么样的对待。


    王式君更关心他们会不会加入队伍,她小声和萨哈良说:“小兄弟,问问他们,要不要加入我们?”


    萨哈良点点头,他的目光扫过这些饱经磨难的同胞,声音低沉而坚定,“带上你们的伤痛和愤怒,跟我们去圣山吧。我们要用最古老的祭山仪式,呼唤所有的力量,让那些外来的侵略者知道,这片山林,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乌林妲和穆隆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缓缓松开了紧握的刀柄,或是松开扳机。


    叶甫根尼医生在衣服上蹭干净手心中的冷汗,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片神秘莫测的山林里,有些力量,远比他们拿着的刀枪更坚韧。


    在山下的白山城里,帝国的近卫军士兵正在重新集结,准备出发。


    黎明的光线惨白,照在火车站的废墟上。昨夜的篝火余烬早已冷却,只留下几处焦黑的痕迹和若有若无的烤肉气味。


    与从海滨城的教堂出发时不同,没有欢呼,没有旗帜招展的盛大仪式。现在只有军官们短促的口令声,士兵们沉重装备碰撞的轻响,以及无数双军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里奥尼德的精锐营已经得到预备部队的兵员补充,他向科尔尼洛夫团长请求,将安娜的恋人,帕维尔连长也调到自己的麾下。


    现在,那位留着滑稽胡子的年轻人,正紧张又兴奋的站在队伍里。


    科尔尼洛夫团长快步从市政府改建的临时指挥部里走出来,他军大衣的领子竖着,脸色不大好看。


    团长将军官喊来,让他们围在身边,和这些年轻人下达新的命令:“通往达利尼城方向的铁路线,至少有三处被敌人工兵彻底破坏,铁轨被炸弯,枕木被烧毁,短期内根本无法修复。皇帝陛下亲自下令,”他顿了顿,声音干涩,“我部,作为先头部队之一,立即沿铁路线徒步急行军,尽快赶到前线。”


    “徒步急行军”里奥尼德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目光扫过那些虽然沉默但显然已经听到这一信息的军官们。


    他看到了他们脸上瞬间闪过的绝望。


    科尔尼洛夫团长也同样知道,这对士气有多么大的打击。他只好安慰军官:“我不是说咱们要徒步走到南方前线,我们是走到下一个能通车的火车站。”


    军官们也只是茫然地点头,他们本就没抱什么希望。


    等他们准备散去时,科尔尼洛夫拦住了里奥尼德:“勒文中校,你有别的命令。”


    他说完,指向山上,接着说:“我们去抓劳工的时候,遭到了反抗军的顽强抵抗,你不跟我们走,”团长递给里奥尼德一张地图,“你沿着铁路沿线的山区穿行,尽量肃清那些反抗势力,注意安全。”


    里奥尼德不知为何,感到团长的语气缓和了几分。


    正当他敬着军礼,接过地图时,科尔尼洛夫团长又说话了:“还有,伊瓦尔主教有话要和你说,你得带上他那个助祭。对了,你要牢记你是近卫军的军官,不是教会的私兵,不必太听主教的。”


    里奥尼德看了眼阿廖沙副官,他正在和帕维尔连长交头接耳着。感觉到中校的目光,阿廖沙正想跟上来时,里奥尼德摇摇头,独自去找伊瓦尔神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