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结盟
穆隆和李富贵他们又前去侦查了, 这次出发时,穆隆吹响了口哨,一只鹰从天上飞下来, 落在他的手臂上。
在前往白山的路上, 趁着乌林妲询问那两名狗獾部族的人时,萨哈良打量着远去的穆隆,他的猎鹰又让少年想起了在家乡的生活。他放慢了马匹的速度,悄悄停留到队伍的末尾, 和鹿神交谈。
鹿神对于人们的反应并不满意,他只是仍然警惕地盯着所有人,和萨哈良说:“和你说一个故事吧, 关于你们传唱的创世神歌。像这种久远的记忆,即便它被记载在口述史中,人们也会偷偷删改,留下对自己有利的一面。”
神明在说起这些事情时, 总要看着萨哈良的眼睛, 仿佛那晶莹的瞳孔里映照出神明的影子时,才让他感到安心。
鹿神飘到少年的面前,接着说:“即使你们部族的人, 在我的影响下, 愿意接纳神明妈妈转世而来的孤女。但当她展现出神迹时, 就算是曾将她视如己出的奶妈,曾以自己的乳汁喂养她, 也要跪在地上, 叩拜。”
他又向前飘着,紧紧盯着萨哈良的眼睛,说:“作为人类, 你会喜欢这种感觉吗?”
经过这么久的相处,或是对口述史的了解,萨哈良知道,鹿神与其他神明不同,他更能理解人类的细微情感。
萨哈良摇摇头,他说:“早在您抛出辰星,让阿娜吉祖母生前所践行的道路选中我时,我就发现了。乌娜吉奶奶自从年轻时被推选为大萨满,她接下来的余生都没有踏出部族的领地。所以我才看出,她为不能与您同行而感到遗憾。”
鹿神微笑着,透过重叠的树枝,望着天上的乌云,说:“你很聪明,这也是我想和你说的。不要为那些外物而感到骄傲,他们可能会愿意尊奉你为大萨满,但也会把你牢牢锁在那个位置上。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去找回那些失踪的图腾柱,让信仰重回你的同胞身边。”
“您的意思是?”萨哈良还没有太明白神明有些隐晦的暗示。
鹿神耐心地解释道:“神明妈妈最终选择重回天上,继续沉睡,不再干涉人世间的事务,是因为你们已经拥有自行解决问题的能力。”
他指着前面的人说:“在我以你之手,展现神力时,只有王式君一人,她没有表现出崇敬或是畏惧,而是跃跃欲试。她的眼睛里有一团火,不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创造。我不想让神明的力量掺杂在她独属于人类的尊严里,这是一条终将由她自己走完的道路。所以,等祭山仪式之后,我们必须单独行动,走在他们的前面,给他们引路。”
萨哈良明白了鹿神的话,他催动身下的马匹,回到了队伍里。
此时,乌林妲正在问他们名字。
“我叫吉兰,”打头的男人又指着旁边那位不爱说话的年轻人,“他叫塔尔巴。”
乌林妲点了点头,她问起狗獾部族里其他人的下落:“吉兰,那你们的大萨满还在不在?其他的人都去哪儿了?”
那个名叫吉兰,年龄稍大的男人已经冷静下来了,他说:“大萨满和大多数人都去抓到南边了,我记不清罗刹鬼管那个地方叫什么了,好像叫达达什么来着”
“达利尼城,我们在海滨城也查到了你们曾在那边的海港干活。”萨哈良及时替他回答了。
“对,达利尼城,那边非常远。我们剩下的人是在这附近的他们管那个东西叫铁道,负责修那个东西,后来又有一些人袭击了罗刹鬼,我们才得以脱身。”说着,他指了指前方:“其余的人都在那边了,今天是我们两个负责出来巡逻。”
关于罗刹人的恶行,在场的人们早已深有体会。尤其是他们在叙述起这些经历时,总要有意无意地看向叶甫根尼医生,这让他感到不适,只能低下头,不去看他们。
王式君注意到了医生的反应,她小声对乌林妲说:“乌林妲,能不能和他们说说,叶甫根尼医生是个好人,他早就背叛了他的国家。”
但王式君的话仍然让叶甫根尼心情复杂,他不认为自己是背叛,他只是被逼上绝路。
乌林妲接着和他们说道:“你们不要把这位医生和其他那些罗刹鬼混为一谈,他早早就背叛了。眼下,他是我们的医生,我们的领袖则是这位女人,她叫王式君。”
说完,她又指着萨哈良说:“这位则是我们的萨满,他叫萨哈良,是受到鹿神青睐的少年。”
那两个人听过她的话,只是微微点头,但表情中仍然有许多戒备。
在狗獾部族那两个人的引领下,队伍穿过一片更为隐蔽的树林,前去侦查的人也逐渐缩紧阵型。雨渐渐停了,但林间的湿气反而更重,凝成白茫茫的雾气,挡住视野,让前方的景物都变得影影绰绰。空气中开始有些微的烟火气味,就在前面不远处。
吉兰吹响了口哨,然后回头小声对乌林妲说:“我和他们打个招呼,防止他们太过紧张。”
剩余的人躲藏在灌木丛后的山洞里,他们不过十余人,或坐或卧,蜷缩在冰冷的岩石旁。他们大多衣衫破烂,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泥泞。有的人手里握着枪,但也只有两三把。更多的人手里攥着的是临时削尖的木矛,或是拿植物的纤维搓出来的绳子做弓弦。
他们的眼神,在队伍靠近他们时,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充满了惊恐、戒备,以及一种麻木的死寂。
“大家不要紧张,是熊神和鹿神部族的人,还有田人打罗刹鬼的队伍。”看见他们警惕的样子,吉兰连忙上去解释。
如果说只有乌林妲和萨哈良这种部族民,也许他们还不会太过紧张。但当叶甫根尼医生出现时,明显能看见狗獾的人在往洞穴里缩着。
“乌林妲,你能跟他们说,让我帮他们处理伤口吗?”叶甫根尼为他们的反应感到愧疚,只好摘下急诊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乌林妲的表情放松了许多,她对吉兰说:“我们这位罗刹人医生,想帮你们的伤员处理伤口,能不能给他一次机会证明自己?”
吉兰尴尬地笑着,但他还是将这个要求转告给了族人。
尽管他们极为不情愿,可叶甫根尼医生处理外伤时,那精湛的医术还是让他们冷静下来,选择暂时相信他。
萨哈良打量着躲在山洞里的人们,他们大多数都是年轻人,有男有女,但是没有孩子。像那么繁重的奴役,恐怕弱小的老人和儿童难以活下来。想到这里时,他就感觉到一阵难过。
山洞外的雨彻底停了,能望见西边的天际,正被绵延千里的火烧云席卷着。
就在最后的天光即将被夜色吞没时,穆隆和李富贵他们扛着猎物回来了。尽管他们脚步疲惫,但也心情愉悦。他们肩上扛着一头不算壮硕的狍子,还有几只肥硕的野兔和山鸡,对于狗獾的人们来说,这无疑是救命的食物。
在趁着乌林妲和穆隆处理猎获时,李富贵小声和王式君说着。
“大当家,我感觉这些山人们好像并不像乌林妲和穆隆,或是萨哈良那么好相处,我总觉得他们有自己的想法。”说话的时候,李富贵将王式君扶起来。
张有禄也插进这个话头里,他一向警惕:“但大当家让乌林妲去领导他们是对的,那个大姐与我们并肩作战过,她对罗刹鬼的恨意比我们更盛。”
王式君靠在马车边,打量着正忙碌的吉兰,对他们说:“你们说的我知道,但现在我们需要他们的加入。等南下之后,还得再招兵买马,再拉起一支队伍。”
听见大当家的话,李闯又来劲儿了:“那您的意思是,我们还是要南下掺和进战局里?”
李富贵拍了拍弟弟的后背,和他说道:“废话,大当家的能放着这两帮鬼子在咱们的土地上造孽?”
张有禄沉思着,他也有些不同的见解:“我说,咱们要不联系联系朝廷?”
“联系个屁,早就让洋人打得直不起腰了。他们要是愿意管关外的百姓,能让东瀛人和罗刹鬼在咱们自己的地界上折腾?”王式君把牙咬得直响,她看着刚刚升起的篝火说:“不管谁赢,以后的日子肯定和今天不一样了。”
李富贵也瞪了眼张有禄,说:“但我觉得,假如说我们人多了,能折腾出点动静。打罗刹鬼,帮的是东瀛人;打东瀛人,帮的是罗刹鬼。这事儿啊,我看没那么简单。”
王式君扶着马车的围板,站起身看着他们:“富贵说得没错,咱们现在只能养精蓄锐,拿点罗刹鬼的,再抢点东瀛人的,最后谁赢了折腾谁就行了。”
他们很快将山洞前清理出一块空地,燃起了篝火。有的剥皮,有的分割猎物,动作麻利而沉默。狍子被穿在削尖的树枝上,架在火上炙烤,旁边的地上插着野兔和山鸡。肥油滴落火中,那股浓郁的焦香肉味迅速弥漫开来,压过了洞中原有的压抑。
但人们还是沉默地围坐在篝火旁,见气氛不对,李闯从马车上拿出一坛子酒,递到穆隆手里,说:“穆隆,你跟乌林妲大姐给他们分点,喝点酒好说话。我们能听几耳朵部族语,但是说不利索。”
穆隆接过酒坛,由于没有碗,只能让大家轮流喝几口。
这时候,狗獾部族里打头的,那位名叫吉兰的男人说话了:“我们先前听罗刹鬼说了他们屠杀了你们熊神部族我们也恨得牙痒痒。”
提起这件事,乌林妲咬着槽牙,许久之后才回答他:“所以说,我们要杀罗刹鬼报仇。”
吉兰只能干笑着,问她:“那你们是打算接下来去哪儿?而且,我看这个名叫萨哈良的小萨满,年纪轻轻却能展现神迹。你刚才说他被鹿神青睐,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萨满,所以也不太清楚这些。”
乌林妲看了眼萨哈良,说:“他现在,是部族唯一能请神的萨满,你和他聊聊吧。”
萨哈良没有接着提鹿神的事,因为鹿神在旁边沉默不语,只是盯着狗獾的人。他作为神明,也许只是不信任除萨满以外的部族民,也许是直觉感受到了什么。
“我们接下来想到圣山,完成祭山的仪式。”萨哈良和他说完,酒坛就传到了他的手里。
“圣山”吉兰迟疑着,他身旁的族人也在小声窃窃私语。
乌林妲给了萨哈良一个眼神,也许现在是问问他们想法的时刻。
“吉兰,你和你的族人要不要也和我们一同前去圣山?”萨哈良试探性地问着,但族人们的反应似乎并不和善。
吉兰看了眼身边的族人,他握紧拳头,示意他们先安静下来,然后说:“萨哈良,我们其实我们其实对外界的世界没什么兴趣了我们没有萨满,得不到神明的回应。我们只是想逃入深山,等明年开春,就想办法回到北方的老家。”
萨哈良想了一阵,他在想该如何劝他们加入进来:“你知道这里,离黑水河以北的群山有多远吗?”
看着他们茫然的眼睛,萨哈良也知道,他们或许被关在火车暗无天日的货厢里,到处运输,早已没有距离的概念了。
“我看过他们的地图,在罗刹鬼的地图上,早就标记了我们的位置。他们砍光了你们部族的树,带走了你们的图腾柱,运到南方。那里现在不是家园了,而是陷阱。即便如此,你们也想回去吗?”
萨哈良的话并非虚言,他正是沿着黑水河一路南下,见识过这些惨象。
听完少年的话,吉兰还算冷静,但其他人已经炸开了锅。
“真的吗?您说的都是真的吗?”有些胆大的,已经在询问萨哈良了。
萨哈良向他们点头,他只能缓缓地说道:“你们我在下山的时候,专门追踪到了你们的营地。我们派出去寻找其他部族的勇士,他们试图联系你们的时候,正是罗刹鬼围攻你们的时候,他们有人战死了。我也看到了你们图腾柱的最后一面,甚至看到了罗刹鬼枪决你们战士后,在地上留下的血迹。”
听到萨哈良的话,那些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萨哈良接着和他们说:“深山里没有盐,没有铁,没有足够的工具。冬天马上就要来了,如果你们自己进山,这些人,能活过第一个月吗?”
趁着少年说话的时候,乌林妲也和他们说:“我们熊神部族逃入深山,结果如何?最后还是惨遭罗刹鬼屠杀。我们失去了大萨满,只有几个人成功逃出来,还有人现在都没找到。分散开,我们就是一只只可以被随意猎杀的兔子。聚在一起,我们才能像狼群一样,让猎人也有所顾忌。”
萨哈良看见吉兰正在犹豫,他思考了好久,才回答他们。
“我见识过他们的军队,我们本来还困在罗刹鬼的奴役里,那天是东瀛人的军队袭击了铁路”他回忆着,说:“好像罗刹鬼是这么称呼的,那帮东瀛人跟我们长得差不多,但是个子矮,很快击垮了罗刹鬼的军队。”
吉兰打量着王式君的人,说道:“但你们的人也太少了,恐怕很难对付罗刹鬼。”
就算是能听懂几个词,再加上他的表情,王式君也猜出吉兰在说什么。她拿起那坛酒,示意乌林妲或者萨哈良帮她翻译:“兄弟,别看我们现在人少。这罗刹鬼肆虐关外多年,有的是父老乡亲们不堪其扰,想狠狠收拾他们!我们早晚能拉起一支队伍,把他们打回去!”
萨哈良帮她把这些话翻译过来,可吉兰还是面带犹豫。
少年拔出腰间的仪祭刀,对他们说:“圣山的余脉绵延千里,有无数或大或小的部族曾经在这里生存。这片山林里,只有一个地方,罗刹鬼还未染指。只有一个地方还能得到所有祖灵的庇护,我今天已经用神迹证明了,就在这圣山。那不是逃跑,是去与我们最后的力量会合。”
他高高地举起仪祭刀,声音虽然稚嫩,却无比坚定: “我们需要你们,祭山仪式需要我们这些部族人的声音才能完成。狗獾神的子民不在,我们的祈愿就无法上达天听!这不是我个人的请求,这是神明妈妈和所有逝去祖灵的呼唤!”
乌林妲也攥起拳头,捶在地上:“我们要在圣山顶上的天池旁,点燃最大的篝火,让所有侵略者都看到!我们要用最古老的仪式告诉它们,这片山林的主人,还没有死绝!只要能让其他部族看见,他们一定会帮助我们!”
这两名萨满的意见,在部族人之间拥有着先天的亲和力。
吉兰身边那位不爱说话的年轻人,小声和吉兰说:“我我想再听听神歌在工地的时候,我梦见过”
他最后长叹一声,对族人说:“也许这位萨满说得是对的。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我们狗獾部族就真的完了。”然后,他转向萨哈良,说出他的条件:“我们可以跟你上山,但我有一个要求。祭山之后,你要帮我们找回失散的族人,特别是在达利尼城的大萨满。这是我们合作的基础。”
听到他的话,萨哈良和乌林妲一同伸出了手。
就在狗獾,熊和鹿的联盟终于确认时,远在白山城,帝国支援南方前线的近卫军也终于开拔了。
作为肃清铁路沿线的精锐力量,里奥尼德被科尔尼洛夫团长派往了更艰难的丛林里,尤其是和他强调,特别侦查先前强征劳工的那个村子。
他骑在马上,天阴沉着,没过一会儿就下起了大雨。
“休整!进村子里等雨后再走!”里奥尼德向军官下令。
尽管科尔尼洛夫团长特别强调了,同时也要在规定日期前抵达白山城南方尚未被东瀛人摧毁的铁路线。但他不想让急行军影响了精锐营的士气,躲会雨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他回忆着出发之前,伊瓦尔主教和他说的话。
早上,在主教的办公室里,里奥尼德始终盯着桌上那柄,像是被什么东西射中的十字架。十字架原本厚实鎏金里,露出了一小点木头的本色。
“勒文中校,不瞒你说,这圣物的伤口,来自一个戴着鹿角帽子的原住民少年。”伊瓦尔主教仿佛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漆黑的法袍让他看上去像只黑色的乌鸦。
里奥尼德只是扬着头,问他:“主教,您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伊瓦尔把十字架递到一旁的阿列克谢助祭手里,他微笑着说:“我想起一个故事,古希腊最贪婪的迈达斯国王——没错,就是向酒神索要点金手的那位。他曾经款待酒神狄奥尼索斯最好的朋友,西勒诺斯。”
伊瓦尔主教走到里奥尼德身边,帮他扶正了军帽,接着说道:“他问西勒诺斯:‘对于我们人类来说,什么才是最好的东西?’西勒诺斯回答:‘最好的东西是你根本得不到的东西,那就是不要降生,不要存在,成为虚无。”
这次,里奥尼德轻蔑地笑了:“而次好的东西,就是早点去死。我曾是一名人类学学者,您不必和我引用这种典故。”
“哎呀,那我不是卖弄了嘛。”伊瓦尔主教走回去,将阿列克谢助祭推到里奥尼德的面前,继续说着:“我不管我们的勒文中校是在寻找些什么,你都要带上他。记住了,有时候,把你自己的事情做好,意外的惊喜自己会找上门来。比如说——好好完成你肃清反抗势力的任务。”
想到这,里奥尼德从回忆里抽离,他回头看向身后的阿列克谢,那位助祭少年似乎正在与中校片刻的视线相交而感到惊讶。
“中校,您要不来看看这个东西?”
走在前面的阿廖沙副官正蹲在灌木丛旁,拿着马鞭抽打着地上的杂草,那里还有几摊干涸的血迹,来自在此处阵亡的近卫军士兵。
里奥尼德跳下马,走了过去,阿廖沙回身递给了他一个用绳子拴着的小东西。
那是一枚刀法稚嫩,用皮绳穿过的狗獾神雕像吊坠。
第87章 剥皮
东瀛军队的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处原属于某位官员的宅邸里, 院门上扯不干净的红春联被白底的门牌盖上了。庭院中那株晚开的海棠花,结出了果子,在绿叶里若隐若现。
曾经的服务生, 费奥多尔, 如今已经进入东瀛人的情报系统就职。他在院子里用力跺掉马靴上的泥土,深吸一口气,这身深蓝色的军服让平民出身的他有些不适应。
“清水大佐正在等候。”卫兵僵硬地鞠躬,帮他推开门。
昔日的杜邦先生正坐在办公桌后, 擦拭一把崭新的军刀,为刀刃上油。听完费奥多尔的汇报,他有些不满。
“这里的冬天来得很早, 今年怕是个寒冬。”杜邦先生突然说起毫不相干的话,刀尖转向北面窗户。透过窗格,能看见天上的阴云。
费奥多尔并拢鞋跟,他还不适应军人的礼节:“遵照您的命令, 东瀛商会剩余的暗线已于昨夜完成潜伏部署, 正在向原住民势力示好。陆军省已经向全军通报了您的嘉奖令,特别向您指出,帝国陆军需要更大的战果, 如果您能做到, 将邀请您至参谋本部, 由天皇陛下亲自为您颁发旭日勋章。”
作为对罗刹人重要战果的参与者,费奥多尔并不能感到愉快。
杜邦先生擦拭军刀的动作停滞了一秒, 他将军刀收入刀鞘, 看着费奥多尔说:“说说看。”他点起一支香烟,脸色阴沉,“军部那些东瀛老爷, 是怎么夸耀我们这份肮脏营生的?”
“肮脏吗”费奥多尔低下头,没有言语。
他的反应让杜邦先生感到索然无味,他指了指费奥多尔手里的文件,说:“念念我们的阵亡名单吧。”
费奥多尔有些紧张,他吞咽下口水,声音没有底气:“谍报员编号6、19、33确认玉碎,另有两人失联超过七十二小时。”
玉碎他还不适应使用东瀛人习惯的用语,感觉有些尴尬。
杜邦先生扶正了军帽,他站起身,走了过去,用还沾着烟草气味的手指轻抚着费奥多尔的脸庞。那里有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血痂生硬地中止了皮肤的光滑。他说:“这帮短视的人,眼里只有怎么快速获得胜利,然后邀功。”
他指向墙上挂着的地图,上面的白山城甚至被描摹得,连每一间民居的用途都被特别标注出来。
“我给军部上交的作战计划可不是这么写的,这帮王八蛋!把我在白山城的布局全毁了!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在城里穿梭!就算罗刹人是一群傻子,也能看出来有间谍!”
愤怒扭曲了杜邦先生一向优雅的面容,也许,只是费奥多尔还不了解他。
“那您您要出席给您的授衔仪式吗?军部要给您升为少将,统筹远东全境的情报事务。”费奥多尔看着杜邦先生的反应,有些害怕。
杜邦轻蔑地笑着,说:“无非是革新派想利用我,作为压制尊皇派的旗帜。到时候,那些陆军大学毕业的将领,还不知道要怎么嘲笑我。好在,皇国的有识之士不少,他们能说出兴亚一词正是最好的证明。我相信,一向为自己出身而疑惑的你,也一定认同这个词吧?”
费奥多尔点点头,但杜邦先生一直盯着他。他这才反应过来,赶忙帮杜邦整理仪表,帮他戴好军帽,扣好军服的领子。
杜邦先生还是抚摸着费奥多尔脸上那道伤口,费奥多尔感到有些不适,他垂下眼睛,头向一侧,想躲开他的手。
但杜邦捏紧了他的脸,扳了过来:“辛苦你了,接下来,还是要麻烦你使用费奥多尔这个名字活动。毕竟,你是有他们国籍的。”
杜邦先生将费奥多尔带在身边,一同前去授衔仪式,顺便让他见识见识东瀛的军官们。
由于战时紧张,东瀛人的战线正在快速向北方推进,这里既没有高大的礼堂,也没有来头更大的将领。仪式只是在一间被占领的罗刹人教堂里举行,远处隐约传来的炮声替代了肃穆的寂静。
杜邦先生站在屋子中央,他甚至没能换上东瀛人喜欢的西式礼服,只是在原本就一丝不苟的军服上,别上一朵白花。
主持仪式的是一位高级参谋,他刚从前线撤下,军靴上沾满了泥点。周围站着几位同样从前线匆匆赶来的高级军官,他们的眼神平静,带着些许疲惫。战争初期,一系列干净利落的胜利,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杜邦先生经营已久的情报网络,这一点,前线军官们心知肚明。
但费奥多尔知道,他们的胃口很大,很难喂饱。
“清水光显大佐,”那位高级参谋在杜邦面前显得有些矮了,但还是有着军人的威仪,“鉴于你及你所辖情报组织,先是对罗刹人系统进行的舆论战,使我们得到国际社会的广泛支持;到开战伊始,即于东海口、白山城等方向获取关键敌情,使我军得以先发制人,重创敌军部署,为皇国军队赢得战略主动,功勋卓著!”
费奥多尔在下面看着,他偷偷在想,杜邦先生有这么多名字,为什么他没有陷入对身份认同的焦虑里。
“经大本营审议,自即日起,赐予你清水光显为谍报顾问少将的荣誉军衔!”
没有精致的托盘,高级参谋直接从副官手中接过那副崭新的少将肩章。他上前一步,用力地拍了拍清水的肩膀,然后亲手为他解下大佐的肩章,换上了将官衔。
“清水君,恭喜!恭喜你加入将官的俱乐部。想必你也知道,皇国的将官可不像罗刹人那么泛滥,”高级参谋低声道,“接下来的冬季攻势,还要多多倚仗你的眼睛和耳朵。”
曾经的杜邦先生,现在的清水光显。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右手,向主持仪式的少将,再向在场的同僚,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的目光扫过这些同僚们风尘仆仆的脸,最后落在一旁挂在墙上的日章旗上。
“诚惶诚恐拜受阁下嘉言,今后亦将赌上此身,以期成为彰显天皇陛下神威,开拓皇国疆土之基石。”
听完清水光显的回应,那位高级参谋满意地回敬军礼,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你毕竟出身远东,军部里也有许多人颇有微词。就像你的绰号,这黄鼠狼的皮毛冬天珍贵,夏天遭嫌。不过你放心,有亲王为你担保,大胆去做吧。”
仪式简短得如同一次战况汇报,军官们迅速围拢过来,简单道贺后,话题立刻转向了当前的敌情和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杜邦先生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新名字,之后他也让费奥多尔以清水光显这个名字称呼自己。他没有返回自己的临时住所,也没有再参与军官们后续的简短会议。两个人骑着马,前去先前说过的,他为熊神部族年轻人建设的学校。
由于战争爆发,这所学校也搬走了。此时位于指挥部后方几里外,一个几乎废弃的村子,隐蔽在白桦林边缘。几间低矮的土坯房被加固并围了起来,外面有士兵守卫,但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不起眼的后勤据点。
到达目的地,守卫的士兵显然认识清水光显少将,立刻无声地敬礼放行。
“费奥多尔,有人已经和我汇报过熊神部族逃出屠戮的那些人,此时的下落了。”清水光显正朝着那些土坯房走,他随意地和费奥多尔聊起来。
费奥多尔跟在他身后,问他:“那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没想到,大萨满那老东西动作还挺快,没请示我就敢放人出去寻找其他部族。这要是真让他们联合起来,那还得了?”提起他曾经的同族,清水光显轻蔑地笑着。
“可军部不是要对原住民施行亲善政策吗?”费奥多尔不理解,这位曾经本名为玛法的人,为什么如此憎恨部族人。
在最大的那间土坯房里,墙壁上挂着五十音图、简单的军事符号图和粗糙绘制的部队标识图。
大约二十多个年纪从五六岁到十来岁出头的孩子们正盘腿坐在草垫上,他们穿着不合身的旧军服,眼神茫然。一个戴着眼镜的东瀛文职军官,正在用生硬的东瀛语夹杂着部族语,教他们学习东瀛的文化。
看到清水少将进来,教官立刻停止授课,高喊:“起立!敬礼!”
孩子们有些慌乱地站起来,模仿着东瀛军人的鞠躬姿势,参差不齐地喊着生硬的东瀛语:“阁下!”
清水少将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他沉默地走着,审视着这些学生。
这都是他从熊神部族手中,威逼利诱而来的孩子。他欺骗大萨满,告诉他们,要让部族的孩子们学习罗刹人的技术,也要让他们学习萨满的文化,每七天就能回一次家,与父母团聚。
而他,则是声称自己能为部族提供保护。
战争开始了,他已经没时间再将他们培养成优秀的间谍。他不需要他们有多么高深的学问,只需要他们熟悉这片土地,熟悉罗刹人军队的动向,塑造成皇国需要的工具。
他在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眼神却异常清澈的女孩面前停下。
“名字。”清水用东瀛语问道。
女孩畏缩着,低声用部族语回答了一个名字。
“既然生在北国从今天起,你叫雪见,”清水用东瀛语清晰地告诉她,然后对教官说,“让她尽快掌握基本的汇报用语。”
“是!”教官躬身应答。
清水光显继续踱步,对费奥多尔低声说道:“看到了吗,费奥多尔君?这些孩子,出身部族,他们了解这里的每一条山沟,每一片丛林。他们可以成为农夫、猎户,甚至乞丐,潜入罗刹人控制的任何角落。”
费奥多尔看着这些面容稚嫩却被迫接受间谍训练的孩子们,喉咙有些发紧,但他只能说:“还是您深谋远虑。”
清水光显在黑板前停下,随手拿起一支粉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忠诚,是需要塑造的。恐惧、恩惠,以及对强大力量的盲目追随,都是塑造忠诚的材料。”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恭敬地看着他的孩子们:“他们不会忘记自己的过去,但他们会憎恨自己卑劣的出身,只记得皇国赐予了他们新生和使命。记住了,费奥多尔君,伟大愿景是要付出鲜血作为代价,你想要的东亚崛起,就寄托在他们身上。”
费奥多尔跟着清水光显走到了另外一间教室,这里面积不大,仅容纳了十个人。
“来吧,给你看看我多年培养出来的人才。”清水光显看起来很是骄傲,他推开了房门。
那里的人年纪稍长,约在十六到二十岁之间,穿着西式服装,料子和剪裁十分讲究,神态也迥然不同,没有了刚才那些孩子的茫然与畏惧,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和难以捉摸的警惕。
他们端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是各国报纸、地图、甚至还有几本关于西方政治和军事理论的书籍。
为他们授课的,是从东瀛国内征召来的陆军大学教授,正在用流利的普鲁士语低声讲解着敌人善用的作战方式。听到开门声,他停了下来,和那十名学员一起,向清水光显行礼。
清水光显微微点头回应,看到他回来,那些年轻人很是高兴。
这些年轻人,是他物色许久并秘密培养的珍宝。他们是被挑选出,具备特殊天赋的原住民青年。他们记忆力超群、语言能力出众,拥有极强的适应能力和心理素质。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父母或是因为瘟疫去世,或是死于殖民者的迫害,拥有比其他人更牢固,更坚实的仇恨。
经过多年的系统训练之后,他们至少精通五国语言。
教授为了向清水少将展现他们的成果,转而用东瀛语提问,内容涉及当前罗刹军队在远东的兵力部署调整,以及他们首都方面传来的某些政治动向。
一名学员立刻起身,用几乎听不出口音的罗刹语流畅地回答,分析其中可能存在的军事意图。另一名学员则用东瀛语补充,从国际关系角度阐述了各国对此可能的态度。
“怎么样?这些年轻人是不是面目一新,不再是原住民粗鄙的模样了?”
走出教室后,清水光显得意地对费奥多尔说着。
但费奥多尔突然感到自残形愧,他没有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他被女仆长抚养长大,最擅长的是取悦贵族。
“抱歉,少将。我我不能像他们这样,思考这么高深的问题。”费奥多尔低下头,他觉得自己辜负了期待。
清水光显好像格外中意这个英俊的混血青年,他将费奥多尔的头按在自己胸前,温柔地安抚着他说:“人生来自有他该去的地方,你生来正是为了走向我,走向我为你创造出的道路和未来。”
听到他这么说,费奥多尔好像好了一些,他原本还在为那些原住民的孩子感到不安。
“您为什么一定要执着的找到熊神部族残留的那些人?”费奥多尔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但清水光显并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我已经得到消息,出了大萨满派出去的那些人,原本照料他的那位中年女人,名叫乌林妲,和部族里的战士,名叫穆隆。这两个人和白山城一带的土匪合流了,似乎我们的里奥尼德·勒文中校格外喜爱的那位部族少年,萨哈良也在那里。”
他好像在回忆着往事,又变回了那位名叫玛法的部族人:“说起穆隆,我还记得我最早去熊神部族时,他是如何羞辱我的。他觉得我孱弱的身体,手无缚鸡之力,不配做熊神的子民,只配给部族清洗衣服。”
清水光显抬起手,比作手枪的样子,接着说道:“我向他展示了我使用手枪时,百步穿杨的技术,他才老实一点。其实,我还记得他那壮实的身体上,在那鼓胀的肌肉上,纹着漂亮的符咒。”
说到此处时,费奥多尔看见他的眼神,就像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不瞒你说,”清水光显戳着费奥多尔的胸脯,嘴角露出阴邪的笑容,“等战争结束后,我可以随意摆布这些原住民的时候,我要把穆隆抓来,他不知道,我要给他美丽的身体安排一个更为永恒的去处。”
费奥多尔不明白他的用意,小声询问他:“您要做什么?”
清水光显的眼睛里亮起了一道光芒,他说:“我要剥了他的皮,用那纹身做一个新的屏风。”
费奥多尔被他的话吓得后退几步,他哆嗦着说:“先先生,您为什么一定要对他们下死手?难道是因为他们知道您原本名叫玛法吗?”
“啪!”
清水光显,杜邦,玛法,黄鼠狼先生,这些名字都曾代表着眼前这个曾经优雅的绅士。但此时,他的面目狰狞,仿佛被人触碰到痛处,气急败坏。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不要再提这个名字。”
费奥多尔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他的手不自觉地摸着被他打中的地方,眼睛有些湿润。
好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清水光显拽了拽脖领,重新恢复平时温柔的笑容,再次凑到费奥多尔的面前。
他的嘴唇在费奥多尔的脸颊上游离着,炽热的鼻息喷到他的脸上,好像在为自己的行为道歉。
“先先生,我向您道歉。”但费奥多尔先开口了,他此时只想离开这个地方。
清水光显在心里暗暗想着,他真是越来越中意这个年轻人了。尤其是当他意识到,费奥多尔似乎在内心深处还在抗拒着,抗拒着他画出的这个伟大图景。这种不配合感,让清水光显的心里升起一种难以压抑的施虐欲望。
“接下来我要派给你的任务是,抵达白山南部,等待反抗势力到来。你要想办法联系上他们,尤其是注意那位名叫萨哈良的少年,我要让他成为皇国对原住民亲善的,最好证明。”
与此同时,远在白山城附近山区的村落里,里奥尼德正站在密林前的灌木丛旁。
他从副官阿廖沙的手中接过,那曾经系在萨哈良脚踝上的神像吊坠,努力克制着自己双手的颤抖,生怕被军官们看见。
“精锐营!进入防御姿态!清查村庄后原地休整!”里奥尼德抽出指挥刀,对士兵们下达指令。
当所有人都转身走向村子里时,他的右手哆嗦着,轻轻将吊坠放到嘴边,亲吻着。
但这个动作,让里奥尼德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晕眩。他嘲笑着自己,什么时候变成如此病态的模样了?就好像只是幻想着,幻想着那位部族少年,走过自己的面前,别说他可爱的长相,遑论是他身上清苦的药草香气,仅仅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就足以让里奥尼德沉沦。
恐怕,伊琳说得对,他对萨哈良的迷恋,不过是对物的迷恋。
他没有注意的是,这一切,都被跟在身后的阿列克谢助祭看在眼里。
近卫军的动作很快,也是因为村庄已经空无一人,那些逃进深山里的居民还没敢回来,士兵们很快就为军官们清理出休息的地方。
“中校,那吊坠是不是那个部族少年的?我还有点印象,好像在黑水城的时候就看见他系在脚腕上。”阿廖沙看着靠在土炕上的里奥尼德说着。
里奥尼德点点头,说:“是,那是他的。主教跟我说,那天有个头戴鹿角帽子的少年,用弓箭射杀了咱们几个人。”
听到中校的话,阿廖沙也不敢再问下去。他只好说些别的事:“那中校,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是直接南下去前线,还是真的肃清反抗势力?”
“等等。”
里奥尼德伸出手,示意阿廖沙先闭嘴。
“我怎么闻见,屋里有股草药味?”里奥尼德从土炕上起身,他翻动着先前人们来不及带走的木箱子,从里面找到一瓶忘记拿走的药丸。
他指着上面的字,对阿廖沙说:“你能认出这写的什么吗?”
阿廖沙摇摇头,他说:“我只能认出来,这上面好像是个东瀛人的军旗。”
主教当时和里奥尼德说的那些话,此时一直在他的脑海里低语着,喋喋不休地低语着。他摇了摇头,想把那些低语驱赶出去,但始终做不到。
“看样子,反抗势力还跟东瀛人有交流”里奥尼德打量着商标上那个,向着群山中升起的太阳,张开双臂的东瀛士兵,逐渐下定了决心。
他低沉地对阿廖沙说道:“休整结束后,坚持执行肃清任务,狠狠收拾给帝国造成麻烦的反抗势力。”——
作者有话说:想必无人看到这里,我偷偷感慨,随着战争进行,人们真是越来越变态了
第88章 熊祭
空气变得凛冽, 明明是盛夏,却已经像是深秋。
他们已经跋涉了许多天,准备趁着清晨冲坡, 一鼓作气抵达白山上的天池。这几天, 他们穿过了无数条湍急的溪流,那都是由白山融雪汇集而成。脚下的植被也悄然变化,高大的树木已经很少见了,眼前大多是些低矮的灌木。
现在, 人们正走在一条覆盖着碎石的斜坡上。好在山坡不算陡峭,王式君乘坐的那辆马车也能艰难地前行。
“萨哈良,你看, ”叶甫根尼医生抓起一把地上的碎石子,那些石子泛着红色,上面还有气孔,“这就是火山喷发后留下的, 看来, 这里不仅是一座火山,不久之前还喷发过。”
萨哈良打量着附近的景色,他朝身后望去, 无论是远处的白山城, 还是他们曾经躲藏过的村庄, 都被林海淹没了。
李富贵他们几个也跟在后面,呼吸有些粗重。
“他娘的这鬼地方。” 李闯小声嘟囔着, 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裳, 哈出的白气瞬间被冷风吹散。
乌林妲瞪了他一眼,随后也从行李里取出皮袍,盖到了王式君的身上。
“乌林妲, 我不冷,还是你披着吧。接下来几天还要你帮忙主持祭山仪式,不能都压在萨哈良身上。”王式君想掀起皮草,披到赶马车的乌林妲身上。
但乌林妲只是朝她笑了笑,说:“别跟我客气,我们从小就在雪地里滚,这点温度不算什么。”说完,她又看着一旁骑行的萨哈良,喊道:“对吧萨哈良?”
“对!这比我们那边暖和多了!”虽然这么说,但萨哈良也还是感觉有点冷飕飕的。
那些一同前来的狗獾部族遗民,则显得更加肃穆,甚至带着一丝畏惧。他们中有人开始低声吟诵着什么,那是世代相传,对圣山的敬畏之名。
吉兰和其他几个人,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穆隆已经收起了武器,也许是因为想露出胳膊上漂亮的纹身,他甚至还穿着在山下时的衣服。
“其实我觉得,要不是山上打猎太困难,这里倒是很安全,”穆隆指着山下的密林,对乌林妲说,“这罗刹鬼应该不会跑到这么高的地方,除非他们脑子有问题。”
但早已见识过罗刹人开山采矿的萨哈良,并不这么认为。他说:“这不好说,他们好像是会到处跑,去勘测那些地方有没有矿产可以利用。”
见他们两个已经聊上了,乌林妲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笑着对萨哈良说道:“既然鹿神部族的少年来到了曾经我们的地盘,我觉得祭山仪式要按我们的仪轨办。”
“我们?熊——”
萨哈良疑惑地看着乌林妲,他刚想说话,却被乌林妲示意不要出声。
“到了这里,就不要再提及那个字了,”乌林妲看向穆隆,说,“盛夏之后马上就是寒冬,你先带萨哈良去请回你们见到的第一头“老爷子”,再让他捕猎一头麋鹿。记住,老爷子必须由他自己来。”
穆隆明白了乌林妲的意思,他从马车上取下箭矢,将箭袋装满,又拿了一捆麻绳。
“老爷子?”
萨哈良还是没明白她的话,即便同为关外的部族,他们的词汇之间也有差别。
“就是说,他们这些生活在白山一带的部族人,在白山上的时候,不能直呼熊的名字,要尊称老爷子。这也是为什么我说那位杜邦先生的本名玛法,有股老气横秋的意味。”鹿神及时出来替萨哈良解释。
乌林妲指向东边的密林,对他们两个人说:“穆隆,你就带萨哈良去东边这片林子。那边的路不好走,还有老爷子栖居的山洞,采参人也不愿意去。我就不说注意安全了,假如萨哈良是受神灵眷顾的少年,你们一定能回来。”
此时的天空几乎透明,蓝得让人觉得冰冷。好在穆隆看起来很熟悉这段路,他快速地在前方骑行,萨哈良则是跟在他的后面。
少年骑在马上,他想到了什么,小声对鹿神说:“我想请您在我狩猎的时候不要帮助我,我知道狩猎黑熊十分危险,但阿娜吉祖母曾经能做到,我也一定能做到。”
鹿神理解萨哈良的想法,但他还是悄悄飘到少年的身后,坐在马上,在少年的后背上偷偷画下护身的符咒。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和萨哈良说:“没问题,我会看着你完成你自己的试炼。”
可萨哈良好像还有请求,他接着说道:“我还想请您祭山的这几天就在我脑子里,等到请神的时候再出来。毕竟,我还没有真的请过神呢!”
听见少年天真的声音,鹿神的嘴角微微勾起,他笑了出来。
“可以的,我会让你请神时的样子,远胜于一般的萨满。”
穆隆带着他将马匹拴在森林外围,然后在树上刻下一张长着白胡子的老人脸。
“这是我们的山神,请老爷子的时候都要这么做。”穆隆恭敬地向那张人脸叩拜,萨哈良也跟在后面做了同样的动作。
完成简单的仪式之后,他检查着武器,和萨哈良说:“现在快进入秋季了,它们要准备冬眠前饱餐一顿,所以这个时候其实非常危险,可能攻击性仅次于开春那会儿。”
萨哈良有点紧张,但他还是背起短弓,扬着脑袋对穆隆说:“没事的,我可以做到!”
他们在密林中无声地移动,穆隆的手里握着一柄刚刚削出的木矛,为了当萨哈良不敌黑熊时帮助他。
两人的脚步落在厚厚的苔藓和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穆隆的眼睛仔细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痕迹。萨哈良也跟在他的身后,检查着树干上的爪痕,或是捻起地上的土,放在舌尖,试图追踪到黑熊的尿液气味。
穆隆时不时从袍子里拿出骨制的哨子,模拟母熊的叫声。
“其实,请老爷子这个事情是有些矛盾的。”在搜寻黑熊踪迹的时候,穆隆和萨哈良闲聊着:“我不是萨满,所以想不清楚这里面的事情。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只是偷偷在想,明明老爷子是山神化身,我们为什么还要借他的皮毛完成祭山仪式呢?”
就在萨哈良试图向他解释时,穆隆又继续说着:“你别笑话我们大萨满,他肯定不如你们部族的乌娜吉,能说出一些精妙的道理。我还记得那时候,那个老头是这么跟我们这帮小屁孩说的,他告诉我们:就像你们冬天前捕猎,存下来的食物足以让你们在寒冬吃饱肚子,然后拉足足几个月的屎,等春天来的时候,你们拉屎的地方,就能开出漂亮的野花了。”
大萨满的话逗笑了这两个人,但很快,他们一想到他已经惨死在罗刹人手里,又沉默了。
穆隆轻轻拍着萨哈良的肩膀,说:“紧接着,大萨满告诉我们,天地万物,生死循环,本就是一体。”
他再一次吹响哨子,感慨道:“现在我明白了,我们和罗刹鬼不同。我们是为了生存,为了守护,为了让山神爷的力量,重新灌注到我们这帮快要流干血的子孙身上。”
萨哈良的感官敏锐,在穆隆说完话时,他立刻感知到了空气里不平常的气息。
“它在这里,我感觉到了”萨哈良突然停下,声音低沉又兴奋,“老爷子就在附近,它很大,但我也闻见了血腥味。”
穆隆已经将木矛横在面前,他也感觉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周围的鸟虫鸣叫声不知何时已经沉寂下去,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响,以及那源自本能,令人毛骨悚然的危机感。
他们沿着一条被野兽常年踩踏出的小径搜寻,地上的痕迹越来越新,被踩断的灌木枝条还渗着新鲜的汁液。
突然,穆隆猛地停下,举起拳头示意。前方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一个巨大的黑影,正背对着他们,在用前爪刨挖着一棵粗大的倒木,像是在寻找里面的幼虫。
那头黑熊,并没有萨哈良想象中的那么壮实。相反,它身上瘦骨嶙峋,原本油亮的毛发已经黯淡,身侧还环绕着赶不掉的蝇虫在嗡嗡作响。可即便如此,那巨大的身影也让萨哈良感到恐惧。
要知道,他目前狩猎过最大的猎物,还只是狍子。
黑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停住了,巨大的头颅缓缓转了过来。那双不大的眼睛,闪烁着褐色的光芒,正好对上了萨哈良的视线。
“穆隆我们要不算了吧,不要杀它了。”
萨哈良的话并非源自畏缩,而是那头黑熊的肋部,被不知道是谁的猎枪击中。那里血肉模糊,偶尔能随着动作看见里面森森的白骨,无数蝇虫趴在上面。
穆隆愣在原地,他从未见过这种景象,只觉得心里很疼。
“快!拿着矛!”
随着黑熊的转身,穆隆率先发现它身上的肌肉在鼓起,眼睛里燃起怒火。他一把将木矛塞给萨哈良,自己则是快速摘下短弓,将哨箭搭好吸引注意力,给少年留出反击的时间。
“嗖!”
可哨箭的凄厉尖啸仅仅撕破凝重的空气几秒,那只黑熊只愣了片刻,立即冲着他们狂奔而来。
萨哈良左手拿着弓,右手飞快地拉动弓弦,箭矢离弦而去,仅仅是没入黑熊的前臂,丝毫没有减缓它冲刺的势头。
“吼!”
黑熊的咆哮声震耳欲聋,那声音里充满了令人绝望的痛苦,和滔天的愤怒。它已经不在乎身体的疼痛,撞击着沿途的树木,树干被撞得剧烈摇晃,扬起木屑,树枝也掉落下来。
穆隆已经向一旁跑去,试图将黑熊吸引过来,他对萨哈良大喊着:“你快走!和老爷子绕!别让它靠近你!”
见弓箭无法挫败黑熊的杀意,萨哈良只好先将短弓扔在地上,他拿着长矛在树林里穿梭,跑动,那头黑熊就像盯住了他一样,始终追着他跑,不管穆隆发出什么样的声响都未曾扭头片刻。
“它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它了?”
由于紧张,萨哈良跑得太快,很快黑熊仿佛在灌木丛里消失了。他一时间无法冷静下来思考,那来自于荒野的巨大恐怖让少年感觉心脏在胸腔里不停跳动,已经听不见别的声音,只有心跳和血流的声响。
“嗖!”
“回头!回头!在你身后!”
又是一支哨箭从萨哈良的耳畔射过,少年突然回头,那头黑熊正在他身后像人一样立了起来,巨大的身影几乎遮住了萨哈良头顶所有的光。它疯狂地举起巨掌,想要将伤害它的渺小生物拍烂,那利爪扬起时撕裂空气,发出骇人的呼啸。
萨哈良的心脏猛地收紧,他握紧了手中那柄长矛。他感觉到时间变慢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山林力量的具象,看着那老爷子身上腐败的伤口,看着那饱受摧残的土地化身。少年不受控制地在嘴边喃喃着古老的祷词,向山神请求宽恕,也请求赐予。
少年已经忘记自己在干什么了,他举起长矛向前冲去。
矛尖嵌入皮肉的声音格外清晰,他拼尽全力的刺击让黑熊庞大的身躯都猛地一晃。但黑熊并没有因此停下攻击,矛在它身上,但它还是继续挣扎着向前继续冲刺。
“刀,刀,刀,我有刀,对,我还有刀。”
萨哈良拔出了腰间的仪祭刀,他嘴里一直念叨着,他从来没见过杀意如此猛烈的猎物,仿佛这头黑熊已经化为山神愤怒的代言者,它只想用利爪将一切都撕碎。
少年紧紧握着仪祭刀,手心传来的温热让他冷静下来。他向一侧跳去,然后翻身跃到黑熊的背上。
它还想挣扎着将萨哈良甩下去,但萨哈良已经将匕首放到了黑熊的胸前,用尽全身的力量,刺了下去。
黑熊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它的咆哮声渐渐低沉,变成了痛苦的呜咽和粗重的喘息。它不再挣扎,只是站在原地,庞大的身躯摇晃着,鲜血不断从胸前的伤口涌出,染红了身下的苔藓和落叶。
“唉——”
那黑熊最后看了萨哈良一眼,那眼神中的狂暴褪去,似乎闪过一丝悲痛。然后,它发出一声悠长而低沉,如同叹息般的低吼,庞大的身躯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地。
“我们结束了你的痛苦,安息吧,山神的战士。”穆隆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悲伤,却有无比的庄重,“你的力量不会消亡,它将融入这位年轻萨满的吟唱中,守护这片山林。你的魂灵,将归于圣山。”
萨哈良从黑熊身上起身,他早已经被鲜血浸透,脸上也满是血污。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场景,这不是本地猎户干的。”穆隆拔出剥皮刀,检查着黑熊的伤口。
那肋骨上还嵌着猎枪子弹里的铁砂,血肉也散发出恶臭。
少年已经力竭,他瘫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穆隆伸出手,将少年拉起来,和他说道:“但这伤了的困兽,几乎是用尽全部的力气在和你搏斗,恐怕也只有带崽的母熊能和它比了。你要是我们部族的萨满,推选大萨满的时候,说什么我也得投你一票。”
少年露出苦涩的笑容,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难怪部族内战的时候,你们能在圣山附近夺得一片居住地,也难怪我们会打不过你们。这种程度的试炼,简直恐怖。”
“哈哈哈哈!那是当然!”穆隆指着黑熊的尸体,说:“接下来,你要取下老爷子的头,但不能剥皮。乌林妲是想给你做一身萨满法袍,但是不能用它的,我们要让老爷子的魂灵重回山林。”
萨哈良点了点头,他明白穆隆的意思。
少年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他走到那巨大的头颅前,缓缓单膝跪下,对那狂野的力量表示臣服。他刚拔出那柄饮过熊血的仪祭刀,穆隆就拦住了他。
“不行,不能用铁器,这是最古老的规矩。”说完,穆隆递给他自己的剥皮刀,那是用燧石打制出来的。
萨哈良在恍惚之间,回忆起自己在阿娜吉祖母的葬礼上,献给她的那把黑曜石小刀。
他从没有处理过这么大的猎物,那颈部厚重的皮毛和肌肉,就足以让他难以下手。他试着找到关节,小心地划开。刀刃割开熊皮时,鲜红色的血液立刻从切口渗涌出来,顺着黑色的皮毛流淌。
“怎么样,我这石刀敲得还可以吧?这两天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我就一直在做这个。”穆隆掐着腰,靠在树边吸着烟袋,看着萨哈良处理猎物。
萨哈良朝他点了点头,已经来不及笑了,汗水正顺着眉毛滴落到地上。
少年始终保持着神圣的专注,因为他必须保证熊头的完整,尤其是面部和头骨,不能有破损。他一点点地分离皮毛与黑熊背部强健的肌肉,缓慢而费力。燧石刀不如铁器锋利,它的刃口要不停切割筋腱,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力量。
“好了。”
萨哈良终于站起身,他双手捧住那硕大又沉重的头颅,将它缓缓抬起。那重量远超想象,曾经充满野性与力量的眼睛此刻紧闭着,但依旧威严。
“你歇会儿吧,接下来交给我就好,”穆隆让萨哈良先到旁边休息,他又把烟袋递过去,“对了,你要不要吸一口?”
萨哈良连忙摇头,说:“我不吸烟。”
穆隆大声笑着,要是放在之前,以他的性格,肯定要嘲笑少年了。
接下来,穆隆快速地取下熊掌,掏出能治病用的熊胆。又从它身上取下一些脊背和肋条上的精肉,还不忘分离出一些脂肪,留着冬天用。尽管这头熊已经因为受伤而瘦削了,但仍然有许多白花花的肥肉。
他又取出黑熊巨大的心脏,那上面还能看见萨哈良捅出的孔洞。
“来吧,我们年轻的萨满,”穆隆把熊心递给萨哈良,鲜血浸透了他身上的纹身,说,“它是你杀的,你先来。”
萨哈良没有推辞,他拿起熊心,用力咬下一口,仿佛以此就能继承那汹涌的生命力。但他被熊血的甜腥呛得差点吐了出来,朝着地上不停地干呕咳嗽着。
穆隆接回熊心,大笑着:“哈哈哈哈,小伙子还是太年轻了。”
由于萨哈良身上沾了太多的熊血,穆隆担心他会吓跑鹿群,只好独自去猎了一头牝鹿回来。
等到做完这一切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他们沉重的步伐踏在最后一段斜坡上。乌林妲他们没有先前往天池,而是在即将翻过天池前的山时,留在原地生起篝火,静静等着两人归来。
萨哈良扬起头,他走在最前,那卷厚实的麋鹿皮正驮在他的马背上。
部族的人们都围了过来,李富贵他们几个也跑了过来。他们都不敢相信萨哈良竟然真的猎取了一头熊回来,只有乌林妲还坐在马车上,盯着已经像个血人一样的少年。
“我的天,小兄弟,你们真猎了一头熊?呸呸呸,不是,你们真把老爷子请回来了?”李闯掀开马背上沾血的包袱皮,里面赫然是一个巨大的熊头,甚至把他这个不知道杀过多少人的绿林好汉吓得后退了半步。
萨哈良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他只能点点头,走到乌林妲面前,坐到马车旁边沉默不语。
穆隆走了过去,他把熊胆交给叶甫根尼医生,说:“医生,这个就能治高热,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叶甫根尼惊恐地看着两个血人,他们身上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王式君指着熊头,她有点不敢相信:“不好意思,但我还是想问问,这真的是少年自己解决的吗?”
穆隆一把拉起萨哈良,举起他的手,说:“没错!我还跟他开玩笑,要是在我们部族,推选大萨满的时候我肯定要投他一票!他吃下了猎获的心脏!得到了山神爷力量的赐福!”
篝火的余烬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映照着那颗承载着古老信仰和沉重期望的熊头,也映照着萨哈良,向神明借取力量的身影。乌林妲利索地取出熊头的双眼,在那里面嵌入象征日月的神石,摆放在旁边的岩石上,让它的巨口朝向圣山的方向。
吉兰带着部族的人们都向着山后跪拜,天池就在后面。
乌林妲搀扶着萨哈良,对人们宣布:
“明天一早,我们就翻过这个山头,前往天池,完成祭山仪式!”
第89章 天池祭山
一种陌生的悸动, 在黑暗之中不时回荡着。
那不是信仰的汇聚,也不是山野精怪的低吟,而是更细微的情感, 源于如今与他灵魂紧密相连的人类少年, 萨哈良。
鹿神此刻栖居于萨哈良意识的深处,如同天地未开之时的混沌。在这里,他曾经可以安静地独处,如今, 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萨哈良的一切。
那个少年,身体上猎熊后的疲惫尚未完全散去,肌肉还残留着酸胀的记忆。也有成功通过试炼的骄傲与兴奋, 如同暖流。以及,更深层处,对即将到来的祭山仪式的隐隐期待与责任带来的沉重。
这些人类的情绪,如此鲜活, 如此强烈, 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渗透着他亘古不变的神识。
鹿神从未在人类身体里停留这么久,或者说,从未有过停留。他遵循与少年的约定, 主动切断了联系, 他现在听不见外界的一切声音。
但他却能感知到少年的情绪变化。
他忆起了天地初分, 万象更新的蒙昧时代。他跟随在神明妈妈,那位至高的造物主身后, 征伐那些不服管束, 以神力祸乱尘世的神灵。那时的他,是神明妈妈手中最锋利的武器,是重建秩序的先锋, 意志如北地的冰川般纯粹而冷硬。
即便是神明妈妈转世而来的孤女,带着部族的战士,向部族王宣战时,他也紧紧跟随在她的身侧。
“邬沙苏,你不必总是板着脸。你和虎神、熊神那些凶猛的战神不同,你天生就会被我最骄傲的造物吸引。”神明妈妈站在阵前,擂响战鼓,战吼震天动地。
但她突然扭过头,望着冷眼观察这一切的鹿神。
那巨大的鹿角遮盖着身后的烈日,在地上投下阴影。鹿神对神明妈妈的话疑惑不解,他只是低沉地说道:“您说情感?那是属于您的造物,最大的弱点。”
神明妈妈将长矛戳在地上,她健壮的手臂上,护身符咒的图画发出微光。
她只是大笑着,指着敌人阵前的部族王,和鹿神说:“过刚易折。这一战之后,那孽障会带着大礼,试图与我和谈,甚至想与我和亲。但我会熔化他的铁甲,让铁水在他的头上,缓缓流下,像是他最想要的一顶王冠。”
说完这些话之后,有极短的片刻,鹿神好像看见了,他看见神明妈妈看着她的子孙同室操戈,眼里流露出些许哀伤。
神明妈妈这次拿起了长矛,她严肃地和鹿神说:“听好了,我离去之后,秩序还会崩塌,然后再度重塑。这就是人世间的道理,无法违逆。你将比那些战神走得更远,你也会最终理解,我赋予人类情感的意义。”
然后,记忆的光影流转,这位走过了数千年岁月的神明,再次陷入冥思之中,去往了十六年前的某一天。
那是在瘟疫肆虐的最后几年,死亡的气息已经难以抑制。它席卷了北方全境,甚至跨过黑水河,如同雾气般笼罩着山林。鹿神感知到有人在摩挲着他送出去的那把仪祭刀,便化为神鹿,在林地间穿梭。
途经一处被遗弃的篝火余烬旁,就在那里,他听到了微弱的啼哭。
那是裹在破旧皮毛襁褓中的婴儿,被遗弃在冰冷的夜色里。小东西的脸冻得发青,哭声却带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坚韧。
鹿神本可以无视,凡人的生灭于他而言如同草木枯荣。
但,尽管他已经跃过这片树林,却还是跑了回来。他低下头,神性的目光看穿了襁褓,这个孩子,长得与部族人没什么差别。
他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抱起,用神力温暖他冻僵的小小身躯,然后加快脚步,来到了阿娜吉的小屋前。
此时正值深夜,阿娜吉正拿着仪祭刀,百无聊赖地挑着油灯里的棉捻。当鹿神推门进来,她看上去非常生气,甚至没有顾得上注意鹿神怀中的襁褓,只是大声说着:“神明,我很少用仪祭刀召唤您。我只想请您不要再欺负乌娜吉了!您明明知道今天的祭祀非常重要,我们是要为病者祈福!已经几十年了,您还在折腾她!”
鹿神听见阿娜吉愤怒的声音,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清了清嗓子,说:“我只是不满,老萨满没把大萨满的位子传给你。”
阿娜吉几乎就要把手边的杯子砸过去了,但出于对神明的敬畏,她还是忍住了。
“我知道这几十年对您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那对于我们人类来说,几乎是一辈子了。我们已经老了,今后的岁月不过是风烛残年,我只想让她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听见阿娜吉此时的话,鹿神才意识到,她已经不像初识时那样年轻了。眼前的已然是身形微微佝偻,脸上遍布皱纹的老太太,只是说话依旧中气十足。
鹿神只好认错:“好,那我以后不折腾她了。”
阿娜吉叹了口气,她暗自想着,神明一向不理解人类的感情。
“您怀里抱着的那是什么?”阿娜吉这才发现,鹿神怀里还带着东西。
鹿神走向前去,将那个襁褓放在桌子上,轻轻解开外面裹着的皮草。
“这是他好漂亮”
襁褓里的小孩刚刚在鹿神的怀中睡着了,现在他正慢慢睁开眼睛,瞳孔如同松枝上滴落的琥珀,映照着油灯跳动的火光。
阿娜吉看向那个小孩子的眼神,满是惊讶与怜悯。她抱起孩子,轻轻摇晃,哄着他开心。
“您看他这小脸,像几天前的初雪一样白。还有这鼻子附近,洒着几点雀斑,真是招人喜欢,怎么会有人把他丢在路边呢?”阿娜吉的手指拨开他额头上的碎发,又不时戳着那小孩柔软的脸颊,他也不害怕。
鹿神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小东西,说:“也许是哪个部族实在难以为继了吧。我看你们最近人丁渐少,就想着带过来。”
“神明,”阿娜吉抬起头,看着鹿神,“我有个请求,不能让这个孩子,知道自己是被遗弃的,我要让他快乐地长大。而且,他是您带来的,您给他起个名字吧,让他从此与您的祝福相连。”
鹿神凝视着婴儿那双在黑暗中,却依然清澈的眼睛,沉思片刻,用仿佛洞悉着未来的声音说道:“他来自于黎明到来前的深夜,就像是深夜的馈赠,又像是来自于黑暗中的光,不如”
他望向窗外,有些小屋已经升起炊烟,那是早起前去狩猎的猎人在准备早餐。
“就叫就叫萨哈良吧。”
第二天,向着白山山顶艰难前进的人们终于抵达了天池旁。
此时天空的颜色饱满而高远,纯净得没有一片云彩,仿佛站在两旁那些堆积着皑皑白雪的山峰上,就能碰触到天际。
天池那宽广的湖水上,时不时泛起细碎的涟漪,但转瞬便消失不见。几块石头从岸边向着远方划过,落入深邃的湖蓝中。
那是李闯和叶甫根尼医生正站在湖滩边,在捡石头打水漂。
“这水深得吓人啊,而且为什么还冒泡?看着要开锅了一样。”李闯和叶甫根尼说着,伸出手试了试水温,倒是不凉。
叶甫根尼原本想和他解释这是一片火山湖,但他回头看了眼正忙着准备祭山仪式的乌林妲,想想还是算了。
就在这片纯净之地,一个身影正缓缓步入湖水中。
前一天由于在猎熊时沾上太多血渍,乌林妲让萨哈良先洗干净了再去准备仪式。此时,他不过十六七岁,还未完全长成的赤裸身体正被白山上的冷风吹拂着,让他瑟瑟发抖。
但好在湖水并不冰冷,反倒是有些温和。随着他的步伐,他试探着湖底的碎石,让水漫过他的脚踝、小腿、腰腹。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岩石上,那颗硕大的黑熊头颅正摆放在那里。那是经过殊死搏斗后带回的祭品,是他献给山神的证明与献礼。熊眼里被放上神石,似乎仍在凝视着这片圣湖,带着未曾散去的野性与力量。
“萨哈良,晚上仪式完成之后,你可得多吃点,太瘦了。”
穆隆肃立在一旁,捧着乌林妲为他连夜赶制出来的新法袍。看着少年纤细又柔韧的身体,这位熊神部族的战士撅起了嘴。
萨哈良在湖水里游动着,他朝岸上大喊道:“我吃得很多!但就是不长肉!”
那件袍子是用穆隆猎来的麋鹿皮做成,由于鞣制的时间不够,还带着些许血腥气。现在缺乏材料,也来不及在上面画上日月星辰了,只好用熊骨、熊牙、彩色的石子做装饰,还有下山时萨满姐姐们送给他的银饰。
怕他觉得冷,乌林妲早就提前把法袍放在篝火旁边烤热。但接触到皮肤时,还是让他微微一颤。
少年穿好上衣,系好神裙上的皮绳,将鹿角帽戴上。那鹿角在他秀美的面容上,正是野性与神圣的对比,在他身上交融。
“别说,乌林妲的手艺真不错,我们的年轻萨满少了,我还以为她都忘记怎么做了。”穆隆在旁边打量着萨哈良,他很满意。
这是萨哈良第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法袍,即便条件不允许,但完全符合部族的传统,由年长的乌林妲萨满亲手为他制成。
他走到篝火旁,感激地看着正在整理珠串和五彩布条的乌林妲:“谢谢您,我从来没想过,我可以这么快就拥有属于自己的法袍。”
乌林妲抬起头,仔细地看着萨哈良。
她的眼睛里有晶莹的泪珠,但她很快招呼其他人都围过来,想掩饰自己的激动。她对众人说道:“看啊,这就是我们部族的年轻人!我们虽然饱受摧残,但还是能将少年抚养长大!现在萨哈良真正成年了!”
乌林妲站起身,将萨哈良紧紧抱在怀里。然后乌林妲在他的鹿角帽上挂好珠串,又在神裙上缀满布条。
去寻找装饰材料的吉兰和李富贵也回来了,他们捡来了野鸡的尾羽,插在萨哈良的头冠上。
趁着部族的人们都去准备祭坛时,他们留萨哈良在原地等待,做好仪式开始前的休整。而其他也留在原地的绿林好汉们,则是跟少年聊着天。
萨哈良抱着一根圆木,他正在刻一个新的图腾柱。
张有禄有些抱歉地看着他:“不瞒你说,小兄弟。我跟你李闯哥先前还想,现在当务之急是打罗刹鬼,跑到白山上来纯粹是浪费时间。但看见狗獾的那帮弟兄们,正从那提不起劲儿的状态里走出来,我觉得这趟没白跑。”
听见他的话,李闯赶紧摆摆手:“你可别瞎说,我没觉得浪费时间,大当家的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萨哈良拨开眼前的珠帘,对他们说:“我觉得,越是紧张的时刻,越要慢慢来。人的这条命太宝贵了,我们要好好琢磨怎么使用它才行。”
自从来到圣山之后,王式君已经感觉后背的枪伤好了许多,可以下地走路了。
她看着萨哈良的头冠,摘下自己手腕上的碎金子手串,说:“我听说,请萨满来跳大神,得献上礼物。我能不能把我的这手串挂到你的鹿角上?这手串是我落草之后,赚来的第一笔钱。”
王式君说完,他们纷纷从身上摘下各种首饰,都挂在萨哈良的鹿角上了。
萨哈良站起身,跑到湖边对着倒影看自己的鹿角帽,缠满首饰的鹿角看起来就像鹿神头上的那样。他对人们说:“等仪式之后,我再还给大家。”
李富贵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是得还。李闯跟张有禄那俩金钱串,是他俩的老婆本。”
这时,叶甫根尼医生也走了过来,他挠着后脖颈,好像有些尴尬地看着少年:“萨哈良,你说这山神会不会接纳我这个罗刹鬼?”
“医生,您救死扶伤,怎么会不接纳你呢?”王式君连忙安慰叶甫根尼。
其实从上了白山之后,王式君就发现叶甫根尼医生心情不大好。尤其是昨天晚上,听过穆隆描述那头被猎枪打过的黑熊之后。
叶甫根尼朝王式君笑了笑,他从衣兜里掏出他那副已经破裂的单片眼镜,把上面的金线绕在萨哈良的鹿角上。他有些不敢看萨哈良的眼睛,只是小声说:“那就让我也试试吧,希望山神能宽恕我的罪恶。”
“您不要这样,我们的山神爷不会冤枉好人,他也不会宽恕什么罪恶。如果谁犯下过错,求他也没用,要自己去承担后果。他不像你们的上帝那样有眼无珠,任由自己的人胡作非为。”萨哈良一向不喜欢他们的神职人员。
叶甫根尼医生还是无奈地对人们笑着,人们愿意接纳他,但他却被那些善良的目光灼烧着。他在心里想着,今后也要用医术证明自己。
人们一直等到天色渐暗时,才准备开始祭山仪式。
这几天都是晴天,星空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星辰冰冷而璀璨。眼前的湖面已经不再是白日时的蔚蓝,而是漆黑的深渊,倒映着天上的星月。夜晚气温降下之后,水面上弥漫的蒸汽也愈发明显。
“萨哈良,你紧张吗?”乌林妲最后将狍子血在少年的脸上画出复杂的符咒,小声询问着他。
萨哈良摇了摇头,说:“我不紧张。”
但乌林妲有些拿不准主意,她看了眼跪坐在身后的众人,还是小声地说:“请神的时候,先试试请山神爷,看看他会不会回应我们。”
“好,我试试。”
天池附近没什么树木,祭坛只能用些大石头垒成。篝火前,正对着那黑色的湖水,供奉着那颗巨大的黑熊头颅。它生前的凶悍与不甘,在夜幕降临前显得更甚,像是被夜色赋予重生。
少年萨满萨哈良,正站立在祭坛与天池湖水之间。
他身着那件崭新的麋鹿皮法袍,袍子上缀满的熊牙与骨饰随着他的动作簌簌作响。鹿角帽前的珠串遮盖了他的眼睛,阴影笼罩着他还略显稚嫩的面容。
萨哈良光着脚,站在冰冷刺骨的岩石上,身形在宽大的法袍下显得愈发单薄。
他没有立刻吟唱,而是先缓缓抬起双手,面向天池与星空,带着人们深深跪拜下去,额头抵在碎石上,久久不动。当再次抬起头时,那双原本沉静的琥珀色眼眸里,已燃起火焰。
他拿起放在身边的神鼓,用一根弯曲的鼓槌,开始敲击。
“咚咚咚!”
鼓声起初缓慢而沉重,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脏上,穿透山风,在这片死寂的圣域里回荡。
乌林妲骄傲地看着少年,即便是因为部族被屠戮,原本仪式的法器都已遗失大半,但传承部族精神的人们还在,他们竭尽全力向神明证明着人类的尊严。
伴随着鼓声,萨哈良开始踏步,围绕着那堆篝火和熊头祭品。脚步时而沉重如熊,时而轻捷如鹿。
他的吟唱也随之而起,带着怒火,带着哀伤,带着崇敬。起初是低沉的音节,如同梦呓,仿佛在与看不见的存在低语。渐渐地,声音变得尖锐,充斥着痛苦。那不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风啸、是狼嚎、是熊吼、是岩石崩裂、是冰雪消融,是这片山林所有声音的汇聚。
少年回想着一路走来的艰难,回想着为什么挚友会对自己的同胞痛下杀手,回想着荒野神明的消失,泪水缓缓流下,滴落在地面上。
“来啊!” 他猛地抬头,向星空发出悲鸣,脸庞在火光下扭曲,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
“圣山的主人!林野之中的魂灵!驾驭北风与冰雪的山神!请垂怜你的子孙!请降临此身!”
鼓点越来越急,他的舞步也越来越狂乱,神裙上的五彩布条在他身上翻飞。那些骨饰与熊牙疯狂撞击,鹿角上的珠宝首饰也随之摆动,与急促的鼓声和嘶哑的吟唱混杂在一起,部族的人们已经不自觉地跪倒在地上。
他们全都屏住了呼吸,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恐惧。就连曾经最不相信这些的张有禄,也感到一股寒气升起。
但乌林妲也意识到,恐怕山神爷并不在,他没有一丝回应这位年轻萨满的意思。
这样的场景对于熊神部族的两个人来说,已经司空见惯了。乌林妲不记得大萨满请了多少次神,从来都没得到过回应。
她站起身,随着萨哈良一同舞动,点燃早已备好的香草。
香草燃烧时的烟雾并没有四下弥漫,而是和着鼓声,在祭坛上空盘旋,像是一道帷幕渐渐垂下,让少年的身影变得朦胧。
透过烟雾,只见一头壮美的白色巨鹿,散发着耀眼的银色光芒,正从天池对岸的黑暗中缓缓走出,踏上了湖面。那通体银白好像由月光与初雪织成,将周围的湖水都映照得泛起粼粼波光。
神鹿的鹿角巨大而繁复,如同两株剔透的白色珊瑚,又像是雾凇。
叶甫根尼医生习惯性地想从衣兜里掏出眼镜,仔细看看那头神鹿。当伸手过去时,才意识到眼镜已经交给萨哈良了。
那神鹿步履从容,巨大的蹄子落在湖水上,却如履平地,荡开一圈圈银色的涟漪,无声无息。他踏着星光与月华,穿过弥漫在湖面上的蒸汽,朝着祭坛的方向,一步步走来。
神明的眼神温润而深邃,是林地间所有智慧与岁月的沉淀,带着悲悯,注视着人们。
白色的神鹿走到岸上的时候,地上开始绽放出野花。他低下头,轻轻蹭着萨哈良的肩膀,像是许久不见一样。
萨哈良朝着神鹿伸出手,他的眼睛里,倒映着神鹿身上那纯净的光辉。自从下山之后,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鹿神的身侧有这么明亮的光芒了。回忆起那时候,他还记得鹿神的光太过刺眼,影响他睡觉。
一想到这,萨哈良再也忍不住,他哭出了声,像是把这一路而来的委屈都哭给神明听。
神鹿甚至没有丝毫犹豫,他急于安慰自己最虔诚的信徒,倾听少年的哭诉。那光芒变得更为强烈,庞大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如同融化的月光,化作银白色的烟雾,将萨哈良笼罩其中,像是要融入他的身体。
但神明并没有上身,他化为人形,能让在场所有人都看见的人形,正在烟雾之后。
只有少年知道,那只是借由圣山的力量,暂时显现出的投影。也只有他知道,当神明亲自到来时,会是什么样令人窒息的美丽。
鹿神轻轻牵起了萨哈良的手,与少年并肩而立,他空灵而低沉的声音在天池之中回荡:
“我名邬沙苏,是神明妈妈意志的化身。在此生死存亡之际,愿意帮助部族的子孙。”——
作者有话说:我觉得,人类感官里最精妙的部分是视觉,由此调动了听觉或是嗅觉。
感慨一下,其实整本书都在聊看与被看的问题,所以设置了漫长的上卷,四十多万字后才真正进入主线。
前面聊过里奥尼德和伊琳娜,但是没有聊萨哈良这个真正的主角。在上卷的时候,他和鹿神在静静地观察着一切,其实大家看到的,也就是萨哈良看到的。
我想,殖民问题其实有些敏感,萨哈良视角始终是有些隐隐不安的,我也无法跳出作为一个东方人的身份,让他停止不安。
也许是我笔力不够,前期的慢节奏让点击率始终上不去。所以那会儿我就放弃再想办法适配更受人欢迎的风格了,只能慢慢把故事讲到极致,这个过程的确十分痛苦。
但好在,我非常爱这些在我眼里活生生的人们,所以也坚持到现在。
十分感谢能同样坚持到此处的读者,也正是你们的“看”,让这些由文字构成的角色,拥有血肉。
第90章 新义营
当神鹿在烟幕之后, 化为人形时,那种熟悉的温暖在人们之中蔓延开。
王式君清楚地回忆起,当她被困在由往昔记忆构成的梦魇中, 就是这慈悲的神明, 替她解开过去的束缚,让她重新拾起活下去的念头。
鹿神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人们耳畔回响:“抬起头吧,我借由萨哈良的眼睛, 已经观察你们许久了。你们是这片土地上最顽强的花朵,其美丽早已令神明为之倾倒,不必畏惧我。”
人们纷纷起身, 虽然不敢和神明对视,但还是偷偷瞥着神明优雅的身姿。
他先是转过头,看向乌林妲,说:“乌林妲, 当熊神部族遭此横祸时, 你能主持大局,实在令我佩服。我也要感激你照顾萨哈良,教导萨哈良。”
神明温柔地抚摸着少年的头发, 和她接着说:“这位少年还没有通过大萨满为他准备的试炼, 就被我蛮横地凭依, 将寻找诸神的重担托付到他身上。我无法传授给他人世间的知识,是你执着地遵循部族传统, 让我, 让他,让我们明白了何为人类的尊严。”
乌林妲没有低下头,她看着鹿神, 说道:“我诚惶诚恐,我只是遵照着大萨满的教导,努力做好我能做到的事情。”
鹿神很满意乌林妲的回答,他又看向穆隆:“穆隆,你不愧为熊神麾下最强大的战士。并非在于对付敌人时的勇敢,而在于,你和乌林妲一起,坚守着部族的原则。”
穆隆以战士的礼仪,单膝下跪,攥紧了拳头,对鹿神说:“我身为战士,为了保护部族,战死沙场,在祖灵的接引下重返天上的雪原,是我一生的夙愿。”
紧接着,鹿神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向跪坐在狗獾部族遗民前的吉兰。
神明对这位狗獾的男人说道:“吉兰,我与狗獾神并无太多私交,对你们也没有太多了解。但,我敬佩你能将部族从敌人拯救出来。”
吉兰还是跪在地上,他不敢抬头,只是喃喃地说着:“神明,我们不过是被命运推着走,就像洪水里漂浮着的木头。”
萨哈良知道,鹿神似乎并不喜欢狗獾神,所以神明也说不出再多好话了。以鹿神的性格,能夸赞吉兰就已经算是进步了。
“叶甫根尼医生。”
鹿神的声音飘飘悠悠传到坐在最后面的医生那里,他一直在盯着烟幕后面模糊不清的景象发呆,好像走神许久了。
人们的目光随着鹿神的话,一同望着医生。
“我?您在叫我的名字吗?”叶甫根尼有些惊讶,他没想到鹿神也要和他说话。
“我与萨哈良这一路上,已经见过许多罗刹人了。”鹿神的声音不大,但那肃穆的气场让叶甫根尼不由得挺直腰杆。
见医生正集中注意力,鹿神又和他说:“你是一个纯粹的人,无论是遭人构陷,还是被通缉,仅仅是顽强地,反抗你不想接受的生活。如果你愿意帮助他们,你只需要做好你的医生就足够了,不必多虑。”
鹿神好像轻易就洞悉了叶甫根尼医生一直以来的忧虑,医生低下头,沉思着自己今后该何去何从。
最后,鹿神的视线,再次越过众人,落在了马车旁,那几位绿林好汉的脸上。
他们三兄弟感到那目光落在身上,有种被完全看透的不适感,他们几个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但不敢抬头。
“来自远方的,手握利器之人,” 鹿神的声音依旧平和,让他们不那么紧张,“你们不是部族人,我不能给你们降下所谓的神谕。你们走在自己的路上,或是为了复仇,或是为了利益,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愿意与部族合作,对付共同的敌人。”
张有禄张了张嘴,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李富贵和李闯连忙朝他摇头,他们更敬畏山野中的神明。
鹿神停顿了好一会儿,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平静如明镜的天池,以及其上空璀璨的星河。萨哈良站在一旁,感觉到许久未曾体验过的满足。他的身体也染上了鹿神身上柔和的光芒,与星月交相辉映。
“王式君。”
神明的声音再次响起,人们又转头看向靠在马车上的女人,都想知道神明会再说些什么。
王式君挣扎着想从马车上坐起来,但鹿神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我们其实早就见过面了,我亲眼所见你骑在马上,被子弹击中。这一路上,我最佩服的就是你了。”鹿神抬起手,一道金光在王式君的身上亮起,随后熄灭。
他又接着说道:“我们见识过你的过去,虽然我和萨哈良说,我不希望你独自走完的这条路,被我的神力沾染,因为那是属于你自己的胜利。但我还是没忍住,不想看见这没用的病痛折磨你,今后不必在意这小伤了。”
鹿神说完,静静等待了一会儿,想听听王式君会说些什么。
但过去许久,王式君都没有开口,只能看见篝火好像照亮了她晶莹的眼睛,嘴角微微抽动着。
正当香草燃烧的烟雾渐渐散去,那道烟幕也即将落下时,王式君开口了:“我我本名王兰君,不过是最普通的名字,每一个希望女儿品行高尚的父母都会这么起。我在梦中已经见过您了,是您和萨哈良将我从梦魇中解救出来,谢谢您。”
鹿神没有开口,他知道王式君还有话要说。
王式君咬了咬牙,回忆起那些过去,仍让她心怀愤恨:“甲午年之后,我被卖给大户作妾。所幸遇上绺子作乱,逃出生天。我也算是出身将门,懂些武艺,会用枪,干脆也就落草为寇了。这些年,我在男人堆里混迹,因为下手足够狠辣果断,也算是混成个头目。”
她看了眼那三兄弟,李富贵已经点上烟袋,默不作声。
王式君接着自顾自地说:“我觉得原来那名字太过柔弱,再加上罗刹鬼祸乱关外,我痛恨朝廷无能!那皇帝优柔寡断,手段太软弱!索性,改名弑君。”
“杀-式,弑。”她一字一句地告诉人们,改的是哪个字。
感觉后背上的伤口不再疼痛后,王式君从马车上起身,跳了下来,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又带上了往日的杀气。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说:“原来我们的大当家笑我,这名字,就算是李逵来了,也未必扛得住。他给我找了个算命先生,那人也说我这名字太硬,我这孤辰寡宿的女命,三两三的八字根本禁不起。”
搁在鹿角神帽的珠帘后,经过跳跃的火光,萨哈良好像看见她的脸上,有两道被篝火烤干的泪痕。
“我本不信神鬼,倘若有神,是罗刹鬼的上帝更强一分?还是东瀛鬼的神更强一分?以至于我们要受苦受难?但目睹他们对部族的所作所为,他们执着于抢走敬奉神明的图腾,更让我坚信了!”王式君指着前方的天池,说:“他们不仅是想要我们的土地,也要灭了我们存续的根!”
说完,王式君学着穆隆那样的战士礼节,单膝跪地,扬着头,对鹿神说道:“神灵,您说我们不是部族人,不愿为我们降下神谕但我想请求您,为我们指条明路。”
鹿神伸出手轻轻一划,篝火猛地窜起,火星升腾而起,直升云霄。
“倘若你是部族人,当你战死之时,我甚至会亲自接引你前往天上的雪原。你生命中的执着和倔强,像极了我们部族的女人们。”
萨哈良在神帽下的阴影里,勾起嘴角,无声地笑着。他知道,这是鹿神最高的夸奖了。直到现在少年才理解,原来鹿神并非对乌娜吉不满,而是欣赏她们这样的人。
鹿神张开双臂,他修长的手臂上,白袍宽大的衣袖随之垂下。他的声音洪亮,大声地向人们宣布:“我希望,你们可以联合在一起,就像同族那样,不要猜忌,去践行你们应行的道路。”
领受了神明为她降下的神谕,王式君站起身。她到马车上拿起那柄马刀,跨步而立。在一声清脆的响声之后,刀拔出了三寸,横在自己面前。
“从今天起!我们这伙绺子,要改名叫新义营!我不要忠君的旧道义,我要的是,能让大伙好好活着的新道义!”
听闻王式君的振臂一呼,她身边的三兄弟,乌林妲和穆隆,甚至叶甫根尼医生,都单膝跪地,为她行战士的大礼。
“哈哈哈哈,”鹿神大笑着,他的笑声在天池上回荡,“我已经许久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了,这让我怀念起往昔,与神明妈妈举起反旗,与部族王分庭抗礼的日子。很好,希望你能牢记此刻的决意。假如冰雪降下时,你今日种下的新义,将穿破冻土,冒出新芽。”
乌林妲摆摆手,穆隆和吉兰连忙将他们为神明准备的大礼搬过来。
“神明,”乌林妲尊敬地站立在烟幕之侧,“这是由萨哈良提议,我们为您新刻的图腾。上面分别刻下了,鹿、熊、狗獾三神。我想请式君来,刻下他们的印记。”
鹿神看着那上面,属于少年的稚嫩刀法,感触良多。
王式君缓缓走了过来,她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在图腾上的空处,重重刻下了两个汉隶大字。
“新义”
人们开始起身,围到新刻的图腾前,气氛庄重。
穆隆取出猎刀划破掌心,将血滴在图腾柱的熊纹上。他说:“以血为誓,熊神部族愿与新义营同生共死。”
乌林妲紧接着将萨满鼓槌轻敲柱身,说:“以声为凭,我们的神歌将永远回荡在山林间。”
狗獾族人也一同上前,他们有些踟蹰,但还是献上獾牙吊坠,缀于柱顶。吉兰说:“以牙为证,我们愿做新义最锋利的獠牙。”
王式君见状,再次拔出腰带,解开长发,利落地割下一缕青丝系在柱顶的五彩布条上。她看着那上面的花纹,说:“我以发为盟,纵使身首异处,此志不渝。”
鹿神为他们赐福,此时图腾柱泛起微光,神明满意地说:“此盟已成。”
最终,萨哈良再次敲起手中的神鼓。在三声鼓响之后,人们重新跪坐回原处,等待着鹿神最后为他们降下神谕。
鹿神四下环顾着众人,他已经放心了,如此一来,他们将紧密地在一起,足以度过即将到来的严寒。
“明天一早,我将和萨哈良一同下山,去寻找其他部族的下落。”
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神明的安排,他们窃窃私语。但乌林妲能明白,她抬起头,以提问引出神明接下来的话:“您要带少年离开吗?”
鹿神从她笃定的表情中,读出了这一切:“是的。诸部族的图腾柱仍然散落各处,不知下落。我希望诸位理解,这位少年有他应行的道路。我们要找到狼神和虎神,让他们的力量与我们聚往一处。”
神明指向正翻滚冒泡,如同沸腾一般的天池:“当我们重聚,将唤醒沉睡的山神,这将是敌人难以小觑的力量。”
穆隆向前一步,他突然单膝跪在地上:“独木难支,请您准许我随从护卫!”
鹿角上的珠宝和金丝轻轻摇晃,月光在神明的衣袖间流淌:“如今熊神部族派出的战士尚不知踪迹,你留在这里更重要。”他转向乌林妲,接着说:“教导人们如何在冰雪中认出道路,比保护一个受神明眷顾的少年更重要。”
这时候,萨哈良说话了:“我与神明的旅途尚未结束,我与大家同路,我将在前方为大家引路,当完成这个任务之后,我会回到这里与大家同行。”
鹿神指了指穆隆的那只猎鹰,说:“倘若有意外发生,放出那只鹰,它会找到我们。”
神明话音渐渐散去,烟幕也随着晚风消散,篝火的火苗也逐渐沉了下去。萨哈良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脱力一样腿软,好在被眼疾手快的乌林妲一把扶住。这位少年萨满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额头上满是冷汗。
见鹿神已经离开,人们都围了上去。李富贵也搀着萨哈良,对乌林妲说:“大姐,我们接下来怎么做,要休息吗?”
乌林妲摇了摇头,她招呼着部族人们拿出白天的猎获,说:“你们让萨哈良到一旁休息会儿,请神之后要享乐狂欢,享用祭品,这也是规矩。只是可惜,我们现在没有酒喝。”
听了乌林妲的话,李富贵笑着说:“大姐,您这不是点我吗?”
李富贵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和李闯说道:“来,把咱们剩下的几坛子酒都拿出来!”
看着他们都在忙来忙去,准备食物,王式君愣在原地,她已经许久没有看见这么多人,开开心心地聚在一块了。
“式君,你背后的伤口怎么样了?”叶甫根尼医生很好奇鹿神的话,他想知道王式君的伤口是不是真的愈合了。
“啊?后背吗?”王式君向后背摸着,那里只能摸到刚长出来的嫩肉,几乎感觉不到伤口的存在。
看着王式君的动作,叶甫根尼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了。
萨哈良躺在马车旁的阴影处,乌林妲以为他睡着了,在他身上披着厚厚的皮草。少年打量着在火光里忙碌的人们,有种莫大的安全感。
“谢谢你。”鹿神坐在他的身边,轻轻拨动着他额前的碎发。
萨哈良只是笑着对鹿神说:“您又碰不到我,为什么还总是做这些动作?”
鹿神叹了口气,他喃喃地说道:“你不明白,我也想念踩在坚实土地上的时光。而且,虽然你感觉不到,但我能感觉到。把手放在你身上时,让我觉得温暖。尤其你乱糟糟的短发,感觉就像和林间小鹿的尾巴一样。”
听了神明小声说出的话,萨哈良伸出手,放在鹿神的手上。
“您为什么不像一开始下山时那样,总是揶揄我了?”萨哈良笑着往鹿神那边凑了凑。
鹿神清了清嗓子,说:“怎么?想让我变成原来那样?”
萨哈良赶紧摇了摇头。
“但不瞒您说,刚下山的时候,您化成鹿形,卧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一直想摸摸您身上的毛”一想到这,萨哈良连忙把毛皮毯子往上拉了几分,想遮住脸。
鹿神又变回鹿形,卧在萨哈良的旁边,说:“像这样?”
萨哈良把手放上去,试着做出抚摸的动作。
“可惜,我那时候怕您,不敢碰现在确实有点后悔了。而且,我那时候还觉得您太亮了,影响我睡觉。”
听完萨哈良的话,鹿神笑了出来:“哈哈哈哈,你怎么不早说?”
萨哈良摇着头:“我不说,因为您卧在身旁的时候,让我觉得安心您要理解,我可从没有独自在野外呆过那么久。”
鹿神望着天池对面的雪山,和萨哈良说:“你刚才请神的时候,有感觉到虎神的气息吗?”
萨哈良回忆了一会儿,又想了想,才开口:“我不确定,好像是有一丝,我觉得有什么在看着我们。”
鹿神摇了摇脑袋,那些珠宝在鹿角上簌簌作响。
他缓缓说道:“你的感觉没有错,我觉得虎神和狼神可能还在,所以仍然决定我们要独自行动。”
萨哈良拉起毛毯,试着盖到鹿神身上,但毯子从他身上穿了过去。
“那您知道虎神是个什么样的神明吗?”萨哈良注意到,鹿神也往他这边凑了凑。
“虎神”鹿神回忆着,他说:“这位神明,可以说是我的战友。严格来说,我们也许并不是神明妈妈的造物,我们从遥远的地方迁徙到此地。那位神明”
他看了看王式君的方向,接着说道:“那位神明也被这些南方来的人,称为山君,白山山君。”
萨哈良疑惑不解,他不明白这些神的神格是怎么回事:“那为什么,为什么乌林妲他们会把虎神称为山神?我以为山神是山神,虎神是虎神,而且,他们好像也把熊神叫山神。”
鹿神点点头,说:“白山这边是这样的,山神的形象模糊。但我最担心的情况是,虎神被剥去了虎神的神格,和山神融为一体。”
少年坐起来一点,靠在车轮上:“融为一体?那是什么意思?”
鹿神摇了摇头,他没法解释清楚这个问题。
“不必纠结这些,虽然我们仍然要努力做好,但做不好也没关系。我的意思是,这些荒野神明消失,说不定也是神明妈妈的安排。去吧,去和你的朋友们喝酒吧。”鹿神变回人形,还是把手放在萨哈良的头上,安抚着少年的担心。因为,他格外喜欢少年那头短发的触感,只是因为许久没有剪发,现在有点长了。
主持了这漫长的祭山仪式,少年往篝火旁走的时候,脚下有些发软。
“这就是请神之后的疲惫吗?我感觉好像被人打了一顿。”萨哈良有些埋怨地对鹿神说。
鹿神轻笑着,和他说道:“原谅我,如今我神力衰弱,只能依靠你年轻的身体维持形体,让他们看见我。”
萨哈良紧了紧法袍的绳子,山风吹得他有些冷:“没事的,我大吃一顿就能恢复,我的力气都给您用,我愿意给您用。”
见少年已经醒来,李富贵赶紧拿起穿在木棍上的兔子,又拎起一坛子酒,招呼萨哈良过来:“小兄弟,快过来喝酒!你太慢了,大当家的都喝多了!她正跟乌林妲大姐唱歌呢!”
“一更里呀,月过花墙啊!”
萨哈良也能看出来,王式君高兴,这会儿喝得脸都红了。
“嘶,大当家的,您怎么还会唱这粉调儿?”李富贵看见王式君靠在乌林妲旁边,吓了一跳。
王式君拿起一坛酒就是猛灌一口,说:“你懂个屁,自古以来这歌除了王侯将相,就是才子佳人,不唱这个唱什么?等你以后建功立业,这词儿里唱的就是你了。那我再唱一个,日落西山那个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
“别别别,你这不是要跟我和萨哈良抢活吗?”乌林妲笑着抢过她手里的酒,也喝了一口。
叶甫根尼医生让萨哈良坐到自己旁边,他也接过酒,说:“那我唱一个来吧,姑娘你快来麦田里,我会等你到夜晚,一见那黑眼睛的姑娘,我就摆开货郎摊。”
医生五音不全的歌声把大伙逗笑了,王式君指着他说:“你瞅瞅!还得是这毛子啊!这医生唱的词不是更粉吗!人家直接就请人去青纱帐了!”
叶甫根尼挠了挠头,其实他没太听懂王式君的话。
趁着他们都唱起各自的歌,王式君凑到萨哈良身边,说:“我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好,姐姐只能祝你一路顺风,希望能找到他们。”
萨哈良点了点头,拿起酒坛和她碰杯。
王式君接着说道:“我们接下来准备南下,应该顺路。如果需要我们,你立刻就回来找我们,我不会跟罗刹鬼硬碰硬,我们先招兵买马,打他关键的一击。”
萨哈良拿着那串烤兔子,用力撕咬着有些烤干了的肉。少年抬起头,远方的月亮已经被乌云遮盖,云海翻腾着,像一只追赶猎物的头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