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拼凑真实的信
时间暂时回到远东铁路贯通典礼时, 伊琳娜的脚步踏上了新的世界。
远东的海风,似乎还在一路追逐着这艘巨大的豪华游轮。它风尘仆仆地破开了金门湾的晨雾,驶入这座位于西海岸的气派城市。
头等舱的乘客们最先出现在舷梯顶端, 那些海滨城各国领事馆官员与家眷们组成的考察团, 更像是旅游团。男士们身着剪裁合体的深色风衣,领口紧束,蓄着精心修剪的胡须,眼神里是贵族间惯常的轻慢。女士们则像从时尚画报里走出来的一般, 裹着昂贵的长裙,帽子上装饰着鸵鸟羽毛,她们的手优雅地搭在侍者的臂弯。
离开了帝国的领土, 领事馆的官员和家眷们不再掩饰,他们大声的讨论着远东的局势。
“你们英圭黎人消息最灵通,听说了吗?东瀛人要开战了。”
“早就知道了,他们的舰队都是我们卖出去的最新式舰艇, 英式海军, 英式训练,英式派头。”
这些高官丝毫不认为帝国能在与东瀛的战争中取胜。
偶尔有些玩心重的年轻人凑过来,说:“怎么样, 要是真打起来, 有没有赌场开这个盘?我全押给东瀛人。”
他们在港口里轻蔑地笑着, 那笑声在海面上久久未能散去。
来到这里几天,伊琳娜都在忙碌着各种琐事。皮埃尔曾经希望她能联系帝国商会, 帮他安排仆从, 但那些本地人轻浮的口音让她颇感不适,同时,她也不想再和帝国扯上联系。之后,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合适的住处,这座城市的道路宽敞,路上都是些疾驰而过的汽车,偶尔才穿插着几辆马车,她走在路上也有点提心吊胆。
好不容易腾出时间,伊琳娜坐在书桌旁,她刚刚看完里奥尼德寄来的论文。回忆着初到新大陆的时候,那些领事馆官员们的话让她忧心忡忡。
她将那枚鹿神像攥在手心,又将他们三人的合影摆在一旁,才安心给里奥尼德写信。
“亲爱的里奥
许久不见,你们还好吗?我已经收到了你的回信,和你附上的那沓厚厚的论文。
我猜测你一定是沉浸在论文当中,说不定废寝忘食了多日,以至于给我的回信只有寥寥几句话。希望你下次可以诚恳的和我谢罪,不然以后都不打算再给你写信了。
当然,只是开玩笑而已。
我已经拜读过你的大作,《论帝国远东边疆原住民萨满文化的流变,价值及其吸纳可行性初探》。尽管我对于“吸纳”二字仍然持保守态度,但你通过鹿角妖传说流变的过程为引子,尤其是描述鹿神、熊神、狗獾神装饰纹样的对比,以及萨哈良的萨满仪式,都十分的鞭辟入里,很是精妙。
也是我在看了你的论文之后才意识到,原来不管是欧洲西部的凯尔特人传说,还是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维京神话,或是琥珀海沿岸的民俗,乃至远东的萨满信仰,原来我们都有相似的思维习惯。
在我看来,这几乎已经可以比肩詹姆斯·乔治·弗雷泽的那本《金枝》了。对了,你不许笑我的比喻不恰当,因为你们人类学的著作我也只看过这本。
等我与出版社面谈之后,闲下时间,我会去拜访这边的学者,然后将它发表在期刊上。
其实更引起我注意的,是萨哈良进行羊肠占卜时的配图——”
伊琳娜在写到此处时,已经难以压住嘴角的笑容。她再次看向里奥尼德画的那张配图,然后接着写道:
“不好意思,我在写此处时又看了看那张图。怎么说呢?不知为何,我想起了我们少年时一同看过的那本《道林·格雷的画像》。还记得它一度被列为禁书,但女校里的同学都争相传看,毕竟,怎么会有人不喜欢王尔德呢?
回到正题上,里奥,你真的喜欢萨哈良吗?虽然我好像早就看出来了,但我也是在看过你的画之后才确定这是一种别样的情感。
抱歉,在书信里我说话的尺度好像大了一些,我们的书信会遭到监视吗?有关于情感上的问题,我给不出什么好的建议。你选择了世间最艰难的一条道路,比如说,世俗的眼光就像王尔德,他同样是拥有爵位的世袭贵族,却因为这个问题而遭到审判。
甚至他的情况都和你类似,他也有一个古板的伯爵父亲。
除去这些因素,帝国的手上还沾有部族民的血债。作为你的表妹,作为你的朋友,我应当鼓励你,但学术上的进步不是一蹴而就的。也许你的论文未来会引起一种思潮,可短时间里我看不到这种可能性。
更何况,你有没有想过萨哈良的想法?我觉得你对他的感情似乎掺杂了对他身上那种独特文化符号的凝视,你是恋慕他这个人?还是与他有关的“物”?
如果按我所想的话,我觉得还是不能强求。”
写完信后,伊琳娜叹了口气,她小心地将信封密封好,又盖上火漆,洒了些香水,才满意的交给了在门外等候已久的邮差。
又过了许多天,在一个上午,雾气尚未被阳光驱散,伊琳娜快步穿过大街,皮靴的鞋跟在石板铺成的人行道上踏出急促的节奏。她手里握着一张印着雄狮纹章火漆的信封,和一张被揉的有些褶皱的电报。
一大早,她去邮局取里奥尼德的信时,帝国商会就在那里给她留了一封加急信。
“索尔贝格家族资产遭特别管制,速查电报。”
伊琳娜只能闻见街上那些汽车呛人的尾气,无视了一旁公园方向飘来的玫瑰香。那些茂密的玫瑰开得正好,与她家在帝国首都的花园惊人地相似。
“借过!”她用略带口音的英语对路灯下发呆的路人喊道,指尖将那些纸攥得更紧了。
时间还早,电报局里的人还不多,那黄铜门把手上正凝着水雾。她推门时撞响了铃铛,惊飞了窗外啄食面包屑的鸽子。
“伊琳娜·索尔贝格女士对吧?您请来到这里。”
电报局的经理将伊琳娜带到专门的房间里,而帝国商会的人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他们的脸上浮现出奇怪的笑容,没有打招呼,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正用贪婪的目光看着独自生活的伊琳娜。她快速在脑海中思考着可能性,倘若是按最坏的猜想发展,帝国也无权冻结她带到新大陆的钱。更何况,她和里奥尼德原本为了帮助萨哈良上学,里奥尼德去专门开设了新的账户。
她迅速环视四周,这间专门为尊贵客户准备的房间里,几名职员正在复杂的仪器和成摞的电报之后,只能看见他们的头顶和不断书写的手臂。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不同颜色的细线代表了电报线路,它如蛛网般连接着各大主要城市,这里不过是其中一个小小的节点。
角落里,一台有明显使用痕迹的电报机正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看上去,皮埃尔管家给他发来了许多电报,以至于机器有些过载,空气中弥漫着电线焦糊的味道。
她径直走向唯一一位闲着的职员,一位鼻梁上架着眼镜,面色苍白的年轻工作人员。
“查询,伊琳娜·伊凡诺夫娜·索尔贝格,”她尽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但嗓音仍因紧张而显得有些沙哑,“从首都或是黑水城,也许是海滨城,随便什么地方,有发给我的电报。”
她从丝绒手袋中取出一枚小巧的象牙家族戒指,展示给职员看上面镌刻的家族徽记。她的动作很快,但指尖无法抑制的微微震颤暴露了她内心的活动。
并不是她多少在乎,她甚至从不佩戴这枚戒指,她只是不想让自己成为置身事外那个自私的人。
但伊琳娜也觉得自己内心的想法可笑,她很清楚,这不是自私,或者,有时候有必要的自私对自己来说大有裨益。
等她验证完身份,帝国商会的人才凑了过来。
“果然是您,伊琳娜小姐。”商会那位穿着黑色风衣和黑色礼貌的中年人,他走过来说道:“很遗憾您的家族遭此不幸,倘若您在这里生活需要帮助的话,帝国商会可以为您提供支持,甚至包括利息颇低的个人生活用贷款。”
伊琳娜知道他们在试探自己,如果接受他们的帮助,将处于危险的境地。这时候,工作人员已经将第一封明文电报送到她手上。
“渡鸦,群狼分食,狮王在观看。参阅基础。”
商会的人马上就凑过来看电报上的内容,他们不明白,但伊琳娜能看懂。
此时,索尔贝格家族已经处于极度危险之中了,甚至电报也遭到审查,才让皮埃尔选择了晦涩难懂的方式。外人不明白,但伊琳娜明白。在小时候,家族庄园里养过一只能学人说话的渡鸦。
接下来那些持续不断被打印出来的电报,全部是加密的。电报局的文员将它们按页码排列整齐,装进档案袋里,递给了伊琳娜。
伊琳娜急于摆脱身边那些帝国商会的人,她不知道他们之中是否有海外特勤人员。
但经理马上挡住了伊琳娜的去路:“女士,您还没有为这些电报付费。”
伊琳娜拿起手包,她知道这里的人喜欢收小费,于是从里面取出许多张钞票,递到工作人员的手上。
他摇了摇头,说:“您这些电报字节数量极多,这点钱远远不够,价格一共是一百零三元五分。”
听到这个价格,那些商会的人马上凑了过去,将伊琳娜围在中间:“伊琳娜小姐,没有人会随身带这么多钱,而商会可以无偿为您付清这笔费用。我们想邀请您,结束之后,不妨来商会坐坐,共进午餐。”
伊琳娜只是向他笑了笑,帝国不敢在他国的土地上胡作非为:“感谢您的好意,不必劳烦商会了。”
说完,她看向电报局的经理,努力压抑住焦虑的情绪,重新露出优雅的微笑:“请允许我开一张支票,我在这里的银行有账户。”
电报局经理犹豫了,他们与帝国商会有合作,但也许无法相信这个陌生的女士。
这是一笔数额很大的钱,按照汇率和对购买力的了解,伊琳娜知道这几乎相当于将近二百克黄金了。她在赌,她可以回家取钱,或是到银行,让银行做担保出具一张支付凭证,但她不能让这沓电报离开自己的手。
也许,刚才商会代表说的,关于个人生活贷款的话,让电报局经理更是认为伊琳娜没有兑现支票的能力。
“没问题,您稍等。”
伊琳娜感觉额头上几乎都要冒出冷汗了,幸好电报局经理不清楚其中的问题,碍于帝国商会的面子,他还是决定相信伊琳娜。
当她签下那张支票时,她在猜测,这可能是她从这个账户开出的最后一张有效支票。如果帝国知会这里的银行冻结资产,可能只比皮埃尔给她发电报的速度慢几个小时。这张支票能否成功兑付,将成为她财务状况的试金石。
伊琳娜签字的动作依然优雅,但内心却是惴惴不安,尤其是在看过皮埃尔关于渡鸦与雄狮的比喻之后,她心里想着:“勒文家族也参与到这场阴谋之中了吗?我的账户是否已经被冻结?里奥尼德会受牵连吗?”
她还是在赌,赌帝国的触角还没来得及伸得这么远,赌命运还留给她最后一点时间。
签完支票,伊琳娜顾不得贵族的矜持,她快步向门外走去。可身后那些帝国商会的人也马上跟了过来,想拦住她,强行带她去商会。
“伊琳娜小姐,我警告您,我们是帝国内务部特别办公厅的人,索尔贝格家族已经失势,您最好配合我们的调查。”
他们不再掩饰,为首的那名中年男人悄悄在风衣下亮出自己的证件,声音低沉,又带着令人战栗的恐吓感。
但伊琳娜已经经历过许多,不是因为他们三言两语就乖乖听话的人。
她快速环顾四周,此时电报局的办公大厅里人越来越多。站在远处的安保人员也注意到这边的异样,正警惕地走来。
“我也警告你们,这里不是帝国首都,我通过合法的途径,有合法的证件来到这里,受本地法律保护,容不得你们撒野!”
说完,伊琳娜向安保人员举起手:“您好!有热心人可以帮助我吗?这里的两名男士对我意图不轨!”
听到她的喊声,一旁等待领取电报的热心人们也凑了过来,他们对那两个人指指点点,将伊琳娜挡在身后。
帝国的特勤人员担心自己身份暴露,只好压低帽檐,暂时任由伊琳娜离开。
她快步,几乎是跑着,冲出电报局,到街头拦下一辆出租马车。
“快!快走!随便去哪儿!尽可能的绕路!等会我再告诉你目的地!”
马车在好几个街区里绕了许久,伊琳娜再也无心欣赏街头的夏季景色,她只想赶快回到家里,想办法破译加密电报,然后立刻搬家离开这里。
当终于回到她租房的街区,伊琳娜小心地观察着四周,生怕那些特勤人员跟过来。好在现在街上应该都是些本地人,只是从他们像是没经过什么风霜的表情也能看出来,与帝国居民严肃冷峻的脸庞截然不同。
伊琳娜快速跑上楼,重重的关上门,把房门反锁。
她翻阅着那许多张加密电文,联系到明文电报上最后那句“参阅基础”,她大概猜到了皮埃尔为她准备的那个密码本是什么。
“太聪明了。”
伊琳娜自言自语道,她不知道皮埃尔在紧急情况下究竟如何绞尽脑汁,才想到这一点。她作为一名写作者,手头总是放着一本用来查阅同义词的词典,就像学生一样。
这就是参阅基础。
她一把将那本厚重的词典拉到面前,快速翻到词典扉页后的目录,从电报第一页开始对照翻译那些数字。她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指因紧张而有些僵硬,纸张在她指尖沙沙作响。
“索尔贝格已经被抄家,家眷尽皆流放远东。宫中流传,前陆军中将的独子在典礼后呈上了中将在政变期间的一封书信,信中提及老爷曾投资霜月党人的资产。皇帝认为,中将是刺杀先皇的主谋,震怒。
同时,伊瓦尔神父反水,无视与商会的合作关系。他提供证词,指认老爷在远东的业务涉及严重腐败和通敌。伊瓦尔擢升远东教区主教,中将的独子重回近卫军。
由于我的过错,我返回镜镇速度太慢,他们先手查封了庄园,得到账目。”
伊琳娜的手都颤抖了,她手中的铅笔在纸上越来越潦草,几乎像是起伏的波浪。
“皇帝拆分家族资产,犒赏军方,剩余的财富充入国库。勒文家族没有向我们提供任何帮助,元帅试图同外交大臣联姻,他作为保守派魁首,成为皇帝平衡两方势力的最大受益方。我相信少爷不会参与,但我要告诉您。”
电报寸字寸金,可皮埃尔在此处甚至用了能看出语气的词汇。伊琳娜知道接下来才是更让人窒息的事,她长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去,才稳住自己的心情,继续翻译下去。
“他得到皇帝的赏赐,一等勋章和中校。随后,他率领的军队屠戮了部族营地。小姐,我们在世袭贵族眼里不过是无法反抗的肥羊,原谅我写这么多字,还需您付费。
我请求调用您为那少年的一部分基金,老爷在苦寒之地需要帮助。”
无论是参与肢解索尔贝格家族,还是参与屠戮部族营地,伊琳娜都不相信这是里奥尼德能干得出来的事。
她看向桌子上的照片,不管是作为哥哥还是作为朋友,里奥尼德是她在人世间最信任的人。
伊琳娜突然想起里奥尼德寄来的信,也顾不上平时用的开信刀,焦急的把信封胡乱撕开,连信纸都撕坏了。
“亲爱的伊琳娜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没有收到你的信——哦对,我忘记了,你寄信过来要将近三四个星期。
我必须要向你炫耀,哦不,我应该先解释来龙去脉。
那部论文的配图,被你父亲的那些矿产专家审核时,发现其中出现了大量的金矿指示作物,例如问荆草和石竹,我猜你应该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其实起初,我是有些疑惑的,因为我担心这会影响熊神部族的正常生活。但好在,萨哈良为他们做过羊肠占卜,鹿神希望他们能向西北迁徙,这与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不谋而合。
皇帝陛下接见了我,是我过去对他有误解,他看上去是那么年轻,可以接受新的思潮。陛下为我颁发了一等骑士勋章,又升为中校。我猜测,他希望我可以作为帝国与原住民沟通的桥梁,因此派我去与熊神部族谈判,让他们迁离住地。
你先前一直说我应该成为一名学者,而不是军官。事实上,我从没有想过我真的可以将两者都做到极致——是的,陛下将我的论文亲自带回首都,送到帝国科学院那里。
你知道吗?如果这件事情能做好,我们为萨哈良准备的未来,将真正的,成为可以实现的未来。
对了,伊凡叔叔因为你去新大陆的事和父亲吵起来了。其实我觉得,此时两家应该巩固关系互相提供支持。
还有一件事,伊凡叔叔在海滨城的资产被暂时查封了。我询问过皮埃尔,他认为问题不大,应该只是为了糊弄朝中的反对派,你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吗?皮埃尔还认为,伊凡叔叔绕过帝国矿产部门,私自派人前往中立区域勘探,尤其是山下还有东瀛人驻地,可能惹恼了皇帝陛下。
不过他也只是为了在陛下来海滨城之前,为典礼奉上大礼。
很期待能看到你的信,我不知道你此时的住址在哪儿,所以只能先寄到邮局。
你的里奥尼德。”
看完这封信,伊琳娜几乎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无法怪罪里奥尼德,她知道他是局内人,无法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信中的内容也让她能串联起这些线索,不仅是父亲被皇帝忌惮的问题,中将的独子和伊瓦尔神父不可能是单独前来,否则以他们的身份根本见不到皇帝,这背后可能有皇族或是更大势力的操控。
更多的,还是如皮埃尔所说,他们不过是肥羊而已。
最后,伊琳娜看着旁边的小手提箱,那里的半箱钞票,将成为她在新大陆的立身之本。另外的一半,则是在为萨哈良准备的基金里。内务部的人就算冻结账户,也动不了这笔钱。
伊琳娜努力平复心情,在离开这里之前,她要提笔给里奥尼德写回信。
几天后的傍晚,伊琳娜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趁着夜色掩人耳目,避免被内务部的人追踪,她甚至还留着住处的灯,让人以为她一直在屋里。
“一张前往新约克城的车票,下一班火车。”她的声音平静,但这几天的紧张让她声音沙哑,她将几张纸币从窗口下的缝隙推了进去。
售票员头也不抬地扯下一张硬卡纸车票,连同找零一起推了出来。她抓起车票,指尖感受到上面的粗糙质感。那里位于东海岸,如果有急事可以随时前往佛朗西或是英圭黎,足以让她暂时隐没于人海。
到了那里,她或许能喘口气,或许能想出下一步该怎么走。
但就在她即将踏上列车的那一刻,一个衣衫单薄的报童像泥鳅一样挤进月台,用与他体型不符的嗓音,喊出了那句:
“号外!号外!欧洲的野蛮宪兵!屠戮远东原住民!东瀛佬不宣而战!达利尼城附近东海口港舰队全军覆没!远东打起来啦!号外!”
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
伊琳娜又跳下火车,从无数双伸向报童的手里硬生生抢下一张报纸。
上面赫然出现的,是她最熟悉的身影。
第77章 征罗丸
尽管战争已经爆发, 但沙场上的硝烟并没有影响到山间的隐秘村落。
“萨哈良,你的部族语听起来略显生疏。”
那是一天清晨,由于叶甫根尼医生提前告诉萨哈良, 要去山下办点事, 希望他可以帮忙,所以少年早早就起来了。
萨哈良想穿部族的衣服,但箱子里只有先前买的那些罗刹人的服装,为了隐藏身份, 他从里面选了一顶帽子。
“我觉得我的部族语一直都很好,您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萨哈良扭过头,系纽扣的手也停了下来, 他有些不高兴。
鹿神看着少年,短短几个月时间他已经经历过太多,脸上渐渐褪去了当初的稚嫩。现在的他,正用坚定的目光看着神灵。
在路上, 萨哈良有时候能看见那些反抗军的人, 摇摇晃晃地回到住处。他们兴许是喝了一夜的酒,也许是玩了一宿的牌。总之,为了等待王式君重伤痊愈, 这些战士们不得不呆在山村里。
但回想起袭击军官专列时, 他们骑在马上英勇作战的样子, 萨哈良疑惑不解:“您说,这些反抗军明明先前那么厉害, 为什么现在看上去只有这么点人?”
鹿神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我猜, 先前可能有过什么变故。如果能找到其他部族,我们可以帮他们,联合起来对付罗刹鬼。”
眼前的大门虚掩着, 推开门走进去,能看见在院子中间,有几只母鸡正懒洋洋地在地里刨食,被萨哈良惊动后散到角落去了。靠东的墙根里摆着三四口酱缸,白布蒙着的缸口散发出淡淡的豆子腥味。丝瓜架搭在西边,茂盛的藤蔓在日光下投出斑驳的阴影,牵牛花正搭在丝瓜藤上盛开。
萨哈良没有直接掀起那用各色碎布拼出来的门帘,而是先朝屋里喊了一声:“医生?王式君姐姐?你们在吗?”
听见屋内传来肯定的声音,他才走了进去。
“对不起!我等一会再进来!”
叶甫根尼医生正在帮王式君给后背的伤口换药,听见少年惊慌的声音,王式君连连摆手,说:“坐下吧,这有什么不能看的?我听说,罗刹鬼会给有军功的人颁发勋章。看见没有?这就是我的勋章。”
那原本光滑的后背上,是一记骇人的枪伤。
“算了吧,我警告你,如果再用烧酒消毒,伤口还会继续恶化。酒的度数根本不够用,这还是我向酒坊强调过增加蒸馏时间的结果,现在已经有感染的迹象了。”叶甫根尼拿起干净的纱布,放在创口上吸取渗出液。
也许是因为疼痛,她皱起眉头,但竟然没有吭声。
由于医生精心的照料,以及她确实命大,子弹没有伤到要害,那个血洞在慢慢愈合了。能看见在边缘处,已经长出了暗红色的疤痕,还有些小肉芽正努力的填补缺失的血肉。
叶甫根尼拿起桌上的一支锥子,用火燎着消毒,缠上蘸过烧酒的纱布探进去,尽可能将脓液引流。
“你干嘛!我不是都长好了吗!”这下,王式君也忍受不了这种钻心的疼痛,她直接喊了出来。
鹿神已经看不下去了,他低头对萨哈良说:“之后记得告诉他们,去一次圣山,我可以帮她治好这个小小伤口。”
萨哈良点点头,经过这么久的相处,就算只是观察鹿神身上逐渐黯淡的光,他也隐约猜到,神明的力量多半和信仰有关。
病人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肢体,让叶甫根尼这个经验老到的外科医生,都开始冒出冷汗。他努力让手指稳住,轻轻擦拭,然后小声说:“式君,你忍忍,要是早点接受东瀛商会提供的药物,何必受这个苦”
听到东瀛二字,王式君咬紧了牙关,说:“你不明白。”
“你们见过东瀛人?”萨哈良只是听里奥尼德总是提起,还从来没有见过。
叶甫根尼转过头,无奈的笑着对少年说:“先前,东瀛商会找上来过,他们——”
“别说了,好好治病。”王式君不想听他们聊这个话题,打断了医生的话。
“好我要把烧酒浇在伤口上了,你要忍住。”叶甫根尼拿起桌上盛在细嘴茶壶里的酒,但迟迟没有倒上去。
王式君虽然个子矮小,身材又瘦削,要不是平时经常穿男装,分明就是少女的身形。可令叶甫根尼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如此坚强,这一切让他这个见惯生死的人都觉得心疼。
“叶医生,你在干嘛?快!一会儿我忍不住了!”见叶甫根尼一直没动作,王式君催促他。
她的声音把叶甫根尼从走神中拉了回来,他拿起纱布接在患处下面,然后用烧酒,缓缓倒入背后那个伤口。
“啊!”
剧烈的疼痛让王式君身体颤抖,她握起双拳,指甲死死陷在了手心上的肉里,汗水也顺着鬓角流下来。萨哈良走了过去,握住她的手,借由鹿神释放出的热量,温暖着她冰凉的皮肤。
消毒完成后,叶甫根尼看向他们准备好的土方子,那是用马勃菌粉和草药混合出的药膏,还是决定不用这些东西。
“萨哈良,我们走吧,让式君休息。”
叶甫根尼最后看了眼已经奄奄一息的王式君,完成这一切之后,她几乎虚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瘫在炕上只剩下细微的喘息。这位年龄不大,却无比坚强的女人,侧躺在火炕的一边,背对着屋里的所有人。
她的肩头颤抖着,手中握紧脖子上挂的玉制吊坠,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但她不想被人看见。
医生拉起一旁的棉被,盖在她身上,带萨哈良离开了房间。
太阳已经升起,蒸腾着前日里的雨水,土地被太阳晒得泛出白色的盐渍,踩上去有些烫脚。远山是沉甸甸的墨绿色,那里的林子密不透风,仿佛能听见里面隐藏着的无数蝉鸣,正一波一波地涌来。
村落里那些土坯房子在暑气里歪斜着,屋顶的茅草在烈日下颜色变浅,散发出一股干草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医生,我们今天是准备去哪儿?”走出远门,萨哈良问叶甫根尼。
叶甫根尼叹了口气,说:“你刚才也看见了,这小姑娘坚强得令人怜惜,但总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因为她的重伤,她特别怕冷,总要捂得严严实实。现在天气热,如果感染,细菌进入血液里,就全完了。”
说着,他指向山下的方向:“我们到白山城去,找东瀛商会,看看他们还有没有药。”
“我先前总是听到东瀛人,医生您见过他们吗?他们是什么样的人?”里奥尼德和萨哈良说起东瀛人的样子又出现在脑海里,但少年摇摇头,让自己忘记那些场景。
有些路过的反抗军和叶甫根尼打招呼,他低声和萨哈良说:“我见过,他们最早的营地就在镜镇附近的山里,那时候有东瀛人过来和他们谈过合作。”
萨哈良在心里想着,也难怪帝国军队一直在追杀他们,在罗刹人眼里,他们几乎是眼中钉了。
“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过,村子里的反抗军人很少,因为之前他们他们为是否和东瀛人合作而发生内讧。趁着式君重伤的时机,他们原本想悄无声息的把她杀了,是那三兄弟拼死把她救出来。”
叶甫根尼现在说起这些事好像风轻云淡,但萨哈良能猜到,他已经在生死之间走过一遭了。
紧接着,医生又说:“我不知道你们部族里是什么样的,但在我们的社会形态中,女人要是想做到王式君这种程度,可能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这也是他们发生内讧的原因吧,也有许多人不认同她的观念和实力。”
萨哈良点点头,他说:“是的,现在我已经很清楚了。伊琳娜姐姐和我说起过这些事,她们的人生不像部族里的姐姐们似乎并不自由。”
叶甫根尼看着村旁的树林,没有继续聊下去。
他们没有走向先前上山时那条小路,而是顺着村民常走的盘山大路,偶尔钻进山谷间茂密的森林里。那些高大的参天树木遮天蔽日,地上是一层厚厚的烂叶子,反倒是凉快了不少。先前在村子里还能听见的蝉鸣,等到了林子里却变得遥远。
“我们不骑马过去吗?”萨哈良看着叶甫根尼略显沉重的步伐,他这个城市里的人还没有完全适应荒野。
叶甫根尼感觉口渴,嗓子里隐隐透出铁腥味。他停下来拿出腰间的水壶,猛灌了一口,说:“我骑的那匹,是你们带到镜镇的战马,你的那匹更别说了,一看就是好马。要是万一路有不测,至少给他们留下。”
听医生这么说,萨哈良笑了:“感觉医生您和原来不一样了,先前尤其是在去黑水城的木筏子上,那时候您的眼里好像只有医术,别的事情都可以不管。”
“哈哈哈哈,有吗?我现在不也一样眼里只有医术吗?要不是为了给式君治病,我可能也不会来到这里。”叶甫根尼看向树干上用刀划出来的痕迹,接着说:“所以说,人要好好活着,你永远不知道接下来会在哪里。”
叶甫根尼说完,把水壶别回腰间,神秘地看着萨哈良。
“萨哈良,我给你表演个好玩的。”说完,他把食指和拇指放进嘴里,想吹响哨子。
但他还没有掌握这种山林之中的技术,口中只能传来急促的噗噗声。
“哈哈哈,医生,您该不会是想吹哨子吧?”萨哈良笑着对叶甫根尼说。
医生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萨哈良,我还没学好这招,要不还是你来吧。”
萨哈良熟练的做了同样的动作,但他却能吹响,一声凄厉的哨声响彻在山林之间,在山谷里荡出回音,还没等余音散尽,周围的静谧突然被窸窸窣窣的响声打破。
山谷两侧斜坡上,那些浓密的灌木丛猛地晃动,高大的树后阴影里,突然钻出十几条人影。
少年反应极快,他立即拔出了腰间的匕首,一把就将叶甫根尼拽到了树后隐蔽的地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那些壮汉,只穿着汗渍斑斑的短褂,手里攥着的家伙五花八门,有崭新的步枪、带着锈迹的腰刀、或是一把短弓。他们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粗糙,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瞬间就将两人围在了中间。
一个手臂上缠着绷带的壮实汉子,似乎是领头的,往前踏了一步,朝他们躲藏的树后大声喊着:
“哪个绺子的?溜哪路?报个蔓儿!”
叶甫根尼拍了拍萨哈良,他笑着走了出去,对那些人回应道:“是我,给大当家买药。”
医生的本地话说得不利索,口音浓重。但那人还是听明白了,他立刻把枪塞回腰里,朝着他们跑了过来。
“医生,您认识他们?”既然叶甫根尼好像知道怎么回事,萨哈良也就把刀收了回去。
叶甫根尼拉起萨哈良的手,指着那位壮汉说:“都是自己人,这位就是李富贵说的那个,李闯。”
他又看着李闯,说:“这位是乌林妲给你们介绍过的,受鹿神青睐的少年,萨哈良。”
“哎呀,原来是萨哈良小兄弟,幸会幸会。”李闯和他哥一样,喜欢用互相碰肩的方式和人打招呼。
“行了!大伙接着望水!都把招子给我放亮点!”李闯回头冲那些绿林好汉吩咐道,他们立刻退回自己的位置上,继续隐藏身形。
李闯打量着萨哈良,语气颇有些欣赏:“这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能让乌林妲和穆隆那两个人信任你,想必也是有点东西。”
他刚才看见了少年走在山林时警惕的样子,尤其是少年拉住叶甫根尼,瞬间拔出武器的样子,肯定是个练家子。
“您过奖了,我还小,还要多学习。”萨哈良一边说着,一边挠了挠头。
李闯走过来拍了拍萨哈良的肩膀,指着山下的方向,和他们说:“看见那边的黑烟没有,这几天罗刹人的运兵车持续不断从铁路过,火车都快连起来了。你们选择这会去白山城正是时候,城里乱糟糟的,没空盯着你们。”
叶甫根尼凑到他旁边,小声说:“我上回托你打听的事”
“哦对,你说那个,”说着,李闯从兜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湿的字条,递给了他,“到白山城东街,上面有地址,找一个叫吴逸的人。”
叶甫根尼接过字条,拍着李闯的手:“可千万别跟式君说,她最讨厌东瀛人。”
萨哈良盯着他们,心里偷偷想着,这东瀛人不管是在反抗势力还是帝国军队之间,好像没有人喜欢他们。
“看您说的,这地方还是我帮您找的,我能跟她说吗?”李闯看了眼萨哈良,“是吧,小兄弟?”
“啊?”萨哈良连忙点头,“对!”
叶甫根尼朝李闯笑了笑,说:“那我们就先走了,有什么让我们帮忙带的吗?”
李闯愣了会神,然后他拉住了叶甫根尼的胳膊,突然严肃下来:“山下有驿站,去那租匹马走还有,您多留心大当家的恢复情况,情况好转赶紧溜吧。我担心东瀛鬼子要是跟罗刹人打起来,咱们这早晚要暴露。”
“哦嗯。”
叶甫根尼和萨哈良最后向李闯挥了挥手,继续赶路了。
在白山城里,罗刹人的教堂已经许多天没有敲响钟声了,只能听见运兵列车持续不断响起的汽笛声,和街头巡逻骑兵的马蹄声。
纸条上写的东街,毗邻远东支线铁路的火车站,正堆积着大量物资和武器辎重。
地上偶尔有几张报纸随着微风打转,萨哈良停下了脚步,仔细看着上面的字。那是《远东时报》的残页,头版上东海口危急的标题时隐时现。
“萨哈良,你还是很在意里奥尼德的事吧”叶甫根尼留意到少年没有跟上来,他转过头,萨哈良正在拾起那张报纸。
“嗯”萨哈良把它揉成纸团,扔到一边。
“恐怕帝国当局早已将那天的报纸清理干净了,我们来日方长,慢慢寻找真相。”叶甫根尼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中带着歉意。
毕竟,他曾是帝国合法的公民,对于这个国家,他还是抱有些许的希望。
路边的商会大门紧锁,像粮食店或者其他副食商店早就被帝国军队以皇帝的名义强征了。街上乱糟糟的,除了士兵,几乎见不到人影,同样的,也没人再查他们的身份证明。
他们经过一间面包房的时候,远处的铁路一直在经过火车。这震动甚至顺着大地传递到附近的房屋,门楣上那串风铃被晃得乱响,像是在迎接他们这两位客人。街角药房的大门洞开,隐约可见翻倒的药瓶,和盛放药物的纸箱。
“不必进去碰运气了,药物是战时紧俏物资,军队不会留给我们残羹剩饭的。”经过那间药店时,叶甫根尼也停下来多看了几眼,但他还是这么和萨哈良说了。
“医生,我有个冒犯的问题,当那些反抗军骂罗刹人的时候,您会觉得难过吗?”萨哈良透过玻璃,观察着商会里面,他们在找地址上的那间屋子。
叶甫根尼有些尴尬的说:“呃不瞒你说,还是些许有点。不管怎么讲,我的前三十多年还是受益于帝国的,但它它收回我平静的生活同样很快,我爱这个国家,可它剥夺了我的公民身份,现在我是一名通缉犯,我只能考虑通缉犯该考虑的事情。”
萨哈良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拍了拍叶甫根尼的肩膀:“医生,您是个好人,您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要纯粹。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和您学一些医术。”
鹿神只是听着,没有说什么。
如今的世道,鹿神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神力在消退,他们原有的治疗方法已经无法处理,无法应对那些罗刹人武器造成的创伤。
叶甫根尼对萨哈良的话喜出望外,他高兴的说:“真的吗?我一直都想教你这些,要是在帝国医学院,你会是一名优秀的医生,因为大多数人其实并不热爱自己的职业,包括医生。但你你好像天生的愿意帮助他人。”
听到医生的肯定,萨哈良也很高兴:“我是鹿神部族的孩子,这是我理所应当要践行的道路。”
他们要找的,是街角那栋挂着“松风旅舍”木牌的二楼建筑,它在所有紧闭门户的商铺中最不起眼。门帘歪着倒在一旁,上面写着贩酒宿客的字样被风雨侵蚀得模糊难辨。
木板封死了底楼的窗户,门环上挂着的铁锁也已经锈蚀,好像许久没有客人来过了。
“等等,让我看看”叶甫根尼掏出字条,仔细辨认着被李闯身上汗水泡得变形的字迹,“敲两长一短”
在叶甫根尼试着敲门时,萨哈良一直按着腰间的匕首,警惕附近的巡逻兵。
没有回应,只有远处又一列火车驶过的轰鸣,铁轨传来的震动响声一时间蒙蔽了萨哈良警惕的感官,这种暂时失去对周围环境感知的感受,让街上的气氛更加紧张。
“没错啊难道他们已经不在了?”
正当叶甫根尼想再次敲门时,房门被打开了一道缝。
“叶医生对吧,快进来。”
屋子里几乎没有一点光线,突然的黑暗让他们两个人无法平衡身体,只能扶着墙壁走到柜台边。
刚才喊他们进来的人探出头,看了看身后没有人跟踪,才重新关紧房门。那人坐回到柜台后,点燃了油灯,拿起了手边的钢笔,好像在写着什么。
屋里的状态让叶甫根尼有种没来由的紧张,他只是小声说着:“您是吴逸先生吗?有人介绍我过来,说您这有药”
桌子后面那人还是在写字,他没抬头,说:“多少人?你想要什么药?”
借着油灯的光线,萨哈良有那么几个瞬间,还以为坐在那的是里奥尼德,因为他有着和里奥相似的灰蓝色眼睛。
“别说话,别让他认出你。”鹿神已经认出那人是谁了。
萨哈良也看出来了,他压低帽檐,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服务生,费奥多尔会出现在这里。
“我们有一个重伤的病人需要些酒精,碘酒也可以我担心因为伤口感染高烧,如果可以的话,还有阿司匹林。”
叶甫根尼和他说话的样子有些紧张,他也没注意到,对方一上来就用流利的帝国语与他交流,仿佛早就知道来者是谁一样。
那位改名为吴逸的昔日服务生,费奥多尔,抬起了头,笑着看向医生:“您应该知道,阿司匹林现在可是昂贵的战时物资,您现在就是掏出根金条,我也给不出来。”
叶甫根尼摘下帽子,握在手里说:“啊不好意思,那我只需要消毒的药物就可以了。”
只有在这种时候,萨哈良才觉得医生始终还是那个文弱的知识分子。
费奥多尔朝里屋打起响指,用生硬的东瀛语小声喊着,一个低着头的矮个子男人快步走了出来,递给叶甫根尼一个急诊箱。
“谢谢您,请问这些药需要多少钱?”叶甫根尼打开箱子,清点了里面的药品。
但费奥多尔只是笑着,饶有兴趣的看向他:“医生,我敢打赌,马上这些药物就将真的价值一根金条了。”
看着叶甫根尼不知所措的表情,费奥多尔接着说道:“行了,你们好好给罗刹人找麻烦就足够了。对了医生,我想问问,您作为罗刹人,为什么在给反抗军效力?”
叶甫根尼有些尴尬,他不知道如何说起。
“罢了,谁都有难言之隐,”说这句话的时候,费奥多尔看向一直在医生身边低着头的萨哈良,“这位是?”
如今的医生已经学会了谨言慎行,他只是说:“啊,他是我的助手。”
“哦。”
费奥多尔弯下腰,从柜台下翻找着什么。萨哈良隐约觉得他好像认出了自己,他手里的钢笔在找东西的时候也没停过。
“来,送你两盒这个,”费奥多尔意味深长的看着叶甫根尼,“这是新药,“征罗丸”。我听说由一名喜欢写小说的军医发明,夏季时常腹泻,吃点有好处。”
那两盒药的包装上,画着一名东瀛军人,正向群山中的太阳张开双臂。
叶甫根尼接过那两盒药,这个人让他感觉不舒服,还有他口中“征罗丸”那个奇怪名字。就算听见反抗军说罗刹鬼的时候,他都没觉得被冒犯,但这次
他们走出这间伪装成客栈的东瀛商会之后,从白山城的侧门悄悄离开。
山下是几乎连成一条黑线的运兵火车,汽笛声在山谷里久久回荡着,一直走到茂密的树林里,才重新得到宁静。
直到这时候,萨哈良才对叶甫根尼说:
“医生,那个人我见过他。”——
作者有话说:我有个问题,好像每章都写得很长,大家看着会觉得累吗?
第78章 奇袭
清晨, 海滨城浓重的晨雾尚未散去,雾霭笼罩着散发出黯淡光芒的金顶教堂。
在今天,教堂少见的破例敲响了七下钟声。由于铁路运力不足, 从帝国腹地运输来的近卫军精锐兵力, 一支从黑水城分出的支线南下,另一支,则是从海滨城至白山城支线赶赴前线战场。
里奥尼德被教堂里燃烧的浓烈乳香味道,呛得喘不过气。在他身边近百名近卫军军官整齐端坐, 镀金的肩章与纽扣在昏暗中发出光泽。
祭坛前,新任远东主教伊瓦尔身着漆黑的法袍,头上披着由金线缝制的白底头巾。他在摇动手中的香炉时, 里奥尼德还能看见他手指上那枚嵌着圣人牙齿的纯金戒指。
里奥尼德看着他,镜镇教堂前辩论的场景于脑海中浮现。他输了,他不过是屈服于奴隶道德的末人罢了,是小说中斩杀放贷老太太的大学生口中的, 那种平凡的人。
“孩子们!帝国的勇士们!你们今日聚集于此, 并非为了奔赴一场平凡的战争。不,你们是奉了上帝与皇帝的旨意,前去进行一场神圣的讨伐, 一次对抗东方异教徒的十字军东征!”
他的话语极具煽动力, 许多年轻军官的眼中开始燃起狂热的火焰。但下一刻, 他转过头,目光从四周的玻璃花窗收回, 盯着前排的里奥尼德。
“然而, 孩子们,要警惕!真正的敌人,不仅在前线的战壕里, 更可能在我们的身边。”他停顿了一下,在寂静之中,继续说道:“在那些骄傲自满的心里,迷失入虚无之中的心里,在那些试图用个人的荣光,取代对上帝与祖国无限忠诚的灵魂里。”
伊瓦尔主教张开双臂,祭袍如乌鸦的翅膀般展开。
“去吧,上帝的战士们!将主的愤怒,倾泻在那些亵渎这片应许之地的敌人头上!愿你们的剑,成为上帝的裁决!愿敌人的血,洗清这世间的罪孽!”
“上帝保佑皇帝!保佑帝国!”
“上帝保佑皇帝!保佑帝国!”军官一同呼应,声浪几乎要掀翻穹顶。
在这股狂热的洪流中,里奥尼德也疲惫地一同喊道。他看向站在伊瓦尔身旁的中将独子,此时他已经成为近卫军第四帝国精锐师麾下的步兵混编团长,那眼神里没有狂热,只有一如既往的阴沉。
弥撒完成后,里奥尼德随着军官一同离开,他们将登上接下来的那班列车。
“勒文中校,伊瓦尔主教和科尔尼洛夫上校请您过去坐一会。”
一直跟在伊瓦尔神父身边那位,名为阿列克谢的少年助祭拦住了里奥尼德的去路。
里奥尼德压低了军帽的帽檐,没说什么,只是跟着助祭回到了教堂里。
此时,伊瓦尔神父和中将的独子已经不在教堂尽头的讲台旁了。阿列克谢助祭将他带到地下室,一间阴暗潮湿的忏悔室里。
他能看到,墙上是一张基督为人类赎罪受难的圣像,一旁挂着许多狂热信徒们苦行惩戒自己身体的器具,比如染血的皮鞭和生锈带刺的连枷。
中将独子,那位科尔尼洛夫上校还是阴沉着脸,坐在一旁翻看文件。
伊瓦尔神父则是走过来,装模作样的抱住了里奥尼德的头:“里奥尼德·勒文,我的孩子。上帝看到了你的忠诚,皇帝陛下也看到了。你的论文,你对部族情况的深入了解,为帝国的事业立下了汗马功劳。陛下授予你的勋章,实至名归。”
“主教阁下百忙之中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些话吗?”里奥尼德盯着他,面无表情。
伊瓦尔神父笑着说:“瞧瞧,我们的近卫军军官要是都带着像你一样的锐气,足以碾压东瀛人的军势。”
说完,笑容消失了。他凑过来,板着脸,左手扶住里奥尼德的脖颈,轻轻抚摸着他下巴上隐约的胡茬:“我的孩子,我必须提醒你。在上帝眼中,动机的纯粹比行为更为重要。我一直在思考,你当初如此执着于研究那些野蛮人的仪式,与那个部族少年如此亲近,你的内心深处,究竟是为了帝国的荣光,还是掺杂了某些不该有的,危险的个人情感?”
里奥尼德厌烦地扭开头,不想和他靠得太近。
伊瓦尔神父冷笑着走开了,他拿起桌上的葡萄酒,倒进金杯里:“你要明白,现在,你的命运已经和帝国的命运,和这场神圣战争的正义性牢牢绑定。”
科尔尼洛夫上校把那些厚厚的文件拍到桌子上,没有看着里奥尼德,只是盯着金杯上的宝石,说:“勒文中校,神学讨论到此为止。作为军人,我只关心结果和纪律。你的论文为我们找到了黄金,清除了战略障碍。”
他又指着桌上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下达命令:“鉴于你对当地情况的熟悉,你的精锐营将作为先遣侦察部队,负责肃清通往白山城铁路沿线,所有可能的游击据点。我希望你分清敌我,战场上,任何一丝犹豫,都会让你和你的部下送命。”
里奥尼德沉默着,他重重地将马靴的鞋跟磕在一起,向上校,他的团长敬礼。
伊瓦尔神父手里拿着那个金杯和金勺子走过来,他从金杯里舀起一块浸透了葡萄酒的面饼,轻柔而庄重地将圣餐放到里奥尼德的嘴边,对他说:“来吧孩子,领受基督的骨血。”
但突然,里奥尼德看见,伊瓦尔神父的眼睛里亮起阴燃着的火星,他把勺子上的面饼生硬而粗暴的,猛地向前一送。金勺子的边缘重重地磕在里奥尼德的牙齿上,发出一声脆响。
面饼和葡萄酒被神父恶狠狠地塞进了里奥尼德的嘴里,深红色的酒液从嘴角溢了出来,像一道小小的血痕,蜿蜒划过他的下颌,滴落在他笔挺洁白的衬衣领口上。
“这基督的骨血将洗刷你的罪孽,洗刷你被原始人邪恶神灵荼毒的灵魂。”
当伊瓦尔在他胸前缓慢画着十字时,里奥尼德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抬起手擦掉嘴边的酒。
他被神父粗暴的动作呛得喘不过气,正准备转身离开,但科尔尼洛夫上校又有话要说:“阿列克谢助祭将会作为随军神父,编入你的精锐营,他会为你和你的士兵们提供精神指引。”
伊瓦尔神父向他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多和我那粘人的小助祭聊聊吧,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是有的聊,你会发现他不仅仅是一位美貌的少年。”
神父那油腻的声音只让里奥尼德感到不适,他用空洞而沙哑的声音对他们说:“遵命,阁下。为了上帝和皇帝。”
此时在火车站,一旁钟楼的十字架刺破灰蒙蒙的天空,月台上挤满了近卫军士兵。他们穿着崭新的军大衣,肩章上的双头鹰徽仿佛随时要展翅飞起。
“为了上帝,为了皇帝!”一个留着浓密八字胡的历战军官突然高喊,他胸前的勋章微微闪烁。周围响起零星的应和,很快汇成汹涌的声浪,惊起了站台棚顶的鸽子。
里奥尼德掀起身上的大氅,伸手扶正了自己的军帽,快步向军官车厢走着。那位少年助祭阿列克谢跟不上他的步伐,只好压着自己头上圆柱形的黑色帽子,亚麻色的短发随着微风飘动,努力跑着追上他。
在近一个月前,这里还是送别皇帝的人群,奏响的是胜利的交响乐。而此时,他的目光再次掠过人群,看见士兵们围着随军神父接受祝福,各教区的神职人员都被抽调到了远东。
当运兵车的汽笛撕裂长空时,所有声响都已远去,只剩下蒸汽在铁轨间嘶鸣。
“中校,您的衣领上沾了酒渍是神父给您施圣餐礼了吗?要不要换一件新的?”阿廖沙副官已经坐在车厢里了,看见里奥尼德上车,他站起身。
车厢里其他的军官也纷纷起身,向他敬礼。
里奥尼德朝他们点点头,对阿廖沙副官说:“我去车长室换,你跟我过来。”
他不想和阿列克谢独处一室,原本那位少年助祭就总是有意无意地盯着他看,现在感觉更像是被伊瓦尔监视了。
走到车长室,阿廖沙才开口询问:“中校,这小助祭是怎么回事?教会这么器重我们,连营级单位都给随军神父了?”
里奥尼德脱掉衬衫,他胸前的挂坠盒在闪闪发亮。
“那神父跟我有仇,先前在镜镇”里奥尼德看了眼阿廖沙单纯的眼神,这种事还是不和这个傻小子说了,“算了,你只需要知道他跟我有仇就行了,就像你们村里的老鳏夫欺负孤儿寡女一样。”
阿廖沙疑惑地说:“中校,我母亲和妹妹待人和善,如果有人欺负她们,那这人实在是坏到骨子里了。”
里奥尼德开始理解他的中将叔父为什么派他过来了。
“总之,那神父就是坏透了,是他和团长派这助祭来的。”里奥尼德系好扣子,对着镜子整理仪容。
“那我们怎么办?近卫军名义上由陛下指挥,不归您的元帅父亲直接管辖,他们这不是要监视我们吗?”
还好,阿廖沙虽然单纯,但是人不傻。
“就是这个意思。”里奥尼德拽了拽阿廖沙歪着戴的军帽,挥动手上的戒指,说:“放心吧,现在没人敢动我了,只是监视而已。”
车厢里,并没有即将赶赴战场的紧张感。
这些近卫军的精锐军官,出身贵族,他们自视甚高,没有人在乎东瀛,这个在亚洲刚刚发展起来的新兴列强国家。
茶壶在炉子上烧着,勤务兵时不时给军官们倒水。有的人在读着普鲁士出版的最新军事著作,有的人则是给家属或者恋人写信,脸上偶尔露出笑容。也有人,在把佩枪拆解,认真的给零件上油,再小心安装回去。
像里奥尼德,他不想和坐在对面的阿列克谢说话,只好把这个小助祭推给了阿廖沙副官。在这两个年轻人的小声叽叽喳喳里,他摘下军帽,扣在脸上,沉沉睡去。
车上的温度合适,又不吵闹,他少有的获得了些许安眠。直到傍晚,列车抵达远东铁路白山支线,在白山城外围的东北方向,突然刺耳的车头锅炉喷吐蒸汽声音吵醒了他。
“阿廖沙,怎么回事?”里奥尼德戴好军帽,车厢里有些军官已经起身,观察着车厢外的情况。
阿列克谢助祭见里奥尼德醒了,努力露出平静的笑容,说:“中校,您醒了。”
里奥尼德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
“中校,刚才火车紧急制动,列车兵已经前去检查了。”阿廖沙很平静,他没觉得会有什么问题。
但里奥尼德知道,远东铁路白山支线位于三国交界,远比黑水城-东方城位于远东腹地的支线要危险。他对于这里熟悉的了解,还是因为先前帮助萨哈良寻找熊神部族,不过他马上将这个念头甩到脑后。
“营长!情况不对,有人炸断了铁路!”列车兵年纪不大,他几乎是冲到了里奥尼德面前,头上紧张的冒出了冷汗。
里奥尼德拿起望远镜,从车厢向外探出头,外面是一片漆黑,和不正常的寂静。他指着远处的亮光,对列车兵说:“我们离最近的车站还有多远?那个亮光是吗?”
“对,那个就是,最近沿途增设了许多哨点。”
里奥尼德冷静的声音让列车兵也冷静下来。
“去给车站打信号,让他们给咱们后边,团长的列车发电报。”他收起望远镜,退回到车上对列车兵说。
得到命令,列车兵立刻下车,举起信号灯给车站发信号。
在等待车站方回信的时刻,车厢里的温度也升起来了。有些军官悄悄把车窗露一点缝隙,让风吹进来,但里奥尼德闻见了空气中隐约的焦糊和火药气味。
“营长!电报线路被切断了!前方的铁路桥不知道被哪方势力炸断了!车站那边的守军不敢出来,所以没人通知我们!”列车兵跑了回来,这次他的汗水已经流进衬衣领口了。
这次,他再次探出头,原来铁路桥那边的亮光并不是车站,而是一列倒霉的补给列车侧翻在桥下,仍在燃烧。铁轨扭曲着,散落在路基旁。
几乎同时,从白山城方向传来了连续不断的炮声。那不是零星的交火,而是交战双方成建制的火炮在咆哮。
里奥尼德立即拔出佩枪,车上其他的军官也拔出佩枪,他说:“断掉车厢里全部灯光,只保留车尾的,防止被后车追尾!”
说完,他看向阿列克谢:“你会不会用枪?现在需要你为士兵提振士气了。”
“我我会,我可以的,神父教过我。”阿列克谢的脸上没有太多的紧张,只是额头上有些冷汗。
他的年纪,他的外貌,和他的反应让里奥尼德起了疑心,但还是对阿廖沙副官下令:“你们两个,跟好我。”
此时,运兵车厢里的士兵们也传来骚动,里奥尼德大喊道:“近卫军军官!去找你们的连队!下车集结!”
他又对军需官说:“给这个助祭一把枪,立刻!”
有些仍在迟疑的连长愣在原地,他们还没有完全信任这个刚刚被任命为营长的中校:“营长,我们是不是应该等待团长的命令?”
科尔尼洛夫团长作为前陆军中将的独子,尽管因为政变案牵连被撤职,但官复原职后仍然拥有相当大的声望。
里奥尼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战时抗命,你想被就地正法吗?”
那个连长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冒犯,连连解释:“抱歉,营长,我立刻就位。”
“现在电报线路切断,如果我们等在原地,不去支援白山城守军,等他们被收拾完了,马上我们就是活靶子!”里奥尼德高举着手里的枪,严肃地对军官们说。
作为拱卫帝国首都,维护皇帝威严的精锐部队,近卫兵的纪律严明在此刻展现无遗。车厢门轰然打开,一千余人的军士们如同灰色的浪潮涌出,在军官短促的口令和军士的推搡下,迅速在铁路旁列队。他们扣紧子弹带,检查步枪,在黑暗中仿佛能听见他们的心跳声。
里奥尼德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火药味和森林潮湿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看到军官们都已经拔出佩刀,刀尖指向城市方向。
“近卫军战士们!”他的声音压过了远方的炮火,“皇帝期待着我们履行职责!我们的城市,我们的姐妹妻儿正在身后!前进!”
没有更多的动员,急行军的命令一经下达,士兵们立刻穿过密林,向白山城进发。
队伍在林中快速穿行,沉重的呼吸声与脚步声交织。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挤到了队伍前列,与里奥尼德并肩,是随军神父,那位助祭阿列克谢,他果然跟了上来。那张阴柔的面庞,目光坚定。他换上了正式的祭服,黑色的圆帽上罩着缝金边的白色头纱,随着跑动在身后飘扬,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我可以走在前面!”不等副官阿廖沙发问,阿列克谢便气喘吁吁地喊道,他的声音清亮,甚至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战士们需要看到上帝与他们同在!”
尽管仍能看到助祭的青涩,但他对信仰的狂热远胜于伊瓦尔神父。里奥尼德注意到他手中紧紧攥着经书,腰间除了圣器铃铛,还别扭地挂着一把军官式样的左轮手枪。
里奥尼德没有阻止,只是低沉地命令道:“看好他,阿廖沙副官。”
炮声越来越清晰,偶尔还能听到子弹划过空气的尖啸。队伍里新兵的脸上开始出现恐惧,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放缓。就在这时,阿列克谢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猛地跳到路边一块略高的岩石上,尽管身体因奔跑而微微颤抖,但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经书和硕大的十字架,用尽力气呼喊,那声音压过了枪炮的喧嚣:“兄弟们!上帝与我们同在!圣母会庇佑这座城市!不要恐惧死亡,我们的付出会清洗生而带来的原罪!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前进!”
他的声音好像带着一丝未变声完全的清亮,但那种狂热却感染了士兵们。尤其是那些虔诚的老兵,看到十字架,听到这熟悉的祈祷,眼神中的慌乱似乎被注入了一种坚定的力量。有人一边跑一边在胸前划着十字,低吼着:“上帝保佑!”
里奥尼德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自想到,他还没有被伊瓦尔那世俗的圆滑腐蚀,只是单纯信仰着他心中的神。
当军队试图绕过铁路桥的时候,那辆失事的补给列车里,钻出一个满身煤灰,惊慌失措的列车兵。
他跌跌撞撞地跑来,语无伦次地向里奥尼德报告。由于天黑,他看不清楚军衔,只能说:“报报告长官!东瀛军不久前像从地里钻出来一样出现在森林边缘,他们突袭了白山城!电报线全断了,守军指挥官也下落不明!
“你看见他们有多少人吗?往哪儿去了?”里奥尼德仔细辨认着远处的枪炮声,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多人。
阿廖沙递给列车兵水壶,他猛喝了一口,然后说:“袭击铁路的不是他们的主力,可能是本地反抗军。东瀛主力没有恋战,只是朝失事的列车扫射一轮,就绕过我们,应该是在向火车站方向迂回。”
里奥尼德快速在脑海中思考着,由于运力不足,如果东瀛人夺取了白山城,控制白山支线,届时有再多的军队也运不到南方前线。
“六连连长!”里奥尼德朝身后大喊,又低头看了眼手表,一个军官立刻跑了过来,“带你的连,原地待命,保护列车,接应后续的兵力抵达,让他们立刻驰援白山城火车站!”
“是!”
命令下达完毕,六连以排为单位,立刻四散开来,在附近铁路桥附近构筑防御阵地。
里奥尼德率领的精锐营主力,没有顾及城外的零星战斗。他们收编了被困在外围的守军残部,径直朝着火车站方向冲去。
火车站位于白山城治所外围,是这座城市真正的中心,但眼前的景象如同地狱。东瀛军队为了偷袭,仅仅搬运了轻便的野战炮。那足以让车站的建筑千疮百孔,水塔在漏水,一列机车的锅炉被击中,喷出炽热的白色蒸汽。
残余的白山城守军正依托月台和报废的车厢进行绝望的抵抗,他们不敌东瀛人近乎自杀式的一次又一次冲锋。在机枪阵地的掩护下,他们不分敌我无差别攻击,甚至那些穿着深蓝色军服的东瀛军队还打算再发起一次突击,快速占领车站。
东瀛士兵们已经不再用步枪射击,他们拔出腰间的长刀,砍杀失去斗志的帝国军人。
地上遍布尸体,和被砍下的残肢。锋利的军刀甚至从脖颈向下,一路劈开胸腔坚硬的骨骼,露出里面流出来的内脏。新鲜血液的腥臭味在空气中弥漫,令人胆寒。
里奥尼德没有犹豫,现在士气正旺。他举起指挥刀,身后的士兵立刻齐射,压制东瀛军的火力。
他大喊着:“近卫军的战士们,上刺刀!为了上帝,为了帝国,冲锋!”
第79章 追猎
“叶医生, 大当家的怎么样了?”
那天,萨哈良和叶甫根尼从山下回来之后,王式君由于伤口感染, 陷入持续不断的高烧, 甚至说起了胡话。因为她的体温,屋里的温度甚至都高了不少,人们把窗户开出一道缝,想靠通风降温。
叶甫根尼也让萨哈良尝试过部族的草药了, 但她实在病得太重,效果不佳。他看着从外面跑进来的李闯和乌林妲,暂时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医生对李闯说:“可能是伤口感染, 现在高烧不退,肢体震颤。我最怕是破伤风,或是菌血症,但现在当务之急是怎么退烧, 否则还没熬过感染就先烧成傻子了。”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 萨哈良一直在帮王式君更换毛巾,用冰凉的井水投洗,再放到额头和枕下。
鹿神则是让萨哈良把仪祭刀握在她手里, 努力平静着她因为高烧而混乱的梦境。
但李闯更着急, 他和乌林妲有别的事要说:“这事先放放, 我们都相信叶医生。先前内讧时分出去的那些弟兄和东瀛人合流了。咱们在山下望水的绺子,看到东瀛军队在他们带领下, 从老林子穿行, 正在往白山城方向走。”
“什么?山下要打起来了吗?”萨哈良停下口中默念的咒语,看着他们说。
“估计今天晚上或是明天清晨,他们就要攻击了。”李闯很急, 他那俩大哥和穆隆都到山下侦查了,这会儿得想出个办法:“我现在着急知道,咱们跟不跟原来的兄弟们一块打罗刹鬼?还是继续躲着?就算不打,也不能再呆下去了吧?得把大当家带走。”
叶甫根尼站起身,指着急诊箱说:“东瀛商会没给我阿司匹林,我现在只能处理外伤,治不了高烧。可她要是解决不了感染,现在跟咱们一起旅途颠簸,就算人没死半条命也没了!而且,式君说过我们不跟东瀛人合作再等等吧。”
想到为了给王式君治病,自己偷偷到东瀛商会买药,叶甫根尼说话的语气有些心虚。
“再等等?兄弟,等不了了!东瀛人的先头部队正在通过河谷,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跟他们合兵一处,端了白山城的罗刹鬼,给大当家报仇!”李闯这人脾气急,在这住了太久让他等不下去了。
一直沉默着的乌林妲向前一步,她攥紧拳头,臂膊上的肌肉鼓了起来。
她说:“大萨满还在世的时候,和我们说过”乌林妲一边说,一边看着萨哈良:“他告诉我们,这个少年不仅仅是被鹿神青睐那么简单,大萨满甚至认为他是神明妈妈的转世。而且大萨满知道,鹿神爷一直跟在他身边。”
说完,乌林妲的目光看向空中,就好像她能看见坐在王式君旁边的鹿神一样。
常年在山林中走,就算李闯不信荒野的神明,他也不得不保持尊重。这位脾气急躁的战士冷静下来,问乌林妲:“那你的意思是?”
乌林妲又盯着萨哈良,说:“李闯,熊神部族的血还没流干。大萨满不在了,但鹿神的选择还在。按照传统,涉及部族存亡的大事,必须由萨满来做出抉择,我们听萨哈良的。”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躺在病榻上的大当家王式君,因为痛苦而眉头紧锁;李闯则是被复仇火焰蒙蔽双眼,心里只有找罗刹鬼报大当家的那一枪之仇;乌林妲虽然仍然牢记着部族被屠戮的仇恨,但她更为警醒。
“啊?我吗?”萨哈良惊讶着这突然压到他肩头上的责任。
鹿神开口了,他看着萨哈良:“我们自下山以来,经历了太多事情。我相信你应该很清楚,罗刹人不在乎我们的信仰和骄傲,东瀛人?我不清楚他们是什么样的,但是,作为一名合格的猎人,你们不应该在群山里做赌注。记住了,你和你同胞的性命,只有一条。”
萨哈良低下头,他拿起握在王式君手中的仪祭刀,那上面的绿松石正发出油润的光泽。
“我作为这里的外来者,我选择尊重王姐姐的意见。你们说的都对,我都能明白。但是,叶甫根尼医生带我到山下去过了,我接触过东瀛人,我也曾经见过东瀛商会的那位名为吴逸的人。”
萨哈良看着叶甫根尼医生,继续说道:“我和医生说过这个人的来历,这里有太多疑点,我没法相信东瀛人。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活下来,等王姐姐清醒之后,我们必须立即转移到圣山,等待属于我们的机会。”
“去圣山?去白山干什么?”李闯说着,看向窗外,那皑皑的雪山正在远处耸立着。
乌林妲作为熊神部族的萨满,她更能理解萨哈良的计划:“我支持少年的提议,圣山有外人不理解的力量,但我也要说说我的看法。”
她摘下自己背上的短弓和腰间的箭袋,扔给了萨哈良,然后看着李闯说:“李闯,你一会儿带着萨哈良到北山的高处,让他好好看看这场战斗是怎么开始的,给他讲讲罗刹鬼和东瀛人的战法。相信我,他身上背负着属于他自己的命运,他会学得很快,比任何人都快。”
乌林妲又转过头,盯着萨哈良说:“你的阿娜吉祖母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带着部族的战士追猎巨熊了。尽管阿娜吉那次出师不利,但你记住了,这都是在为未来真正击败巨熊做准备。”
“那王式君姐姐怎么办?现在需要有人照顾她。”萨哈良说着,拿起她头上的毛巾,重新放了一块凉的。
“我照顾大萨满多年,这点小问题我比你更清楚,我留在这照顾她。”说完,乌林妲对叶甫根尼说:“叶医生,按部族传统的治疗方法,去从柳树上扒树皮拿来煮水喂给她。”
叶甫根尼快速在脑海中思考着,他在想这种治疗方法的可能性。阿司匹林本就提取于柳树皮,古希腊记载的古老治疗方法也提及过树皮煮水,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医生毫不犹豫地起身准备跑出去,但李闯拦住了他。他从兜里摸出一个红锦盒,说:“对了,山下的医生给了我一个朱砂安神丸,要不要也试试?”
叶甫根尼对朱砂已经快有心理阴影了,他连忙摇头,去找柳树了。
如今荒野神灵的力量衰弱,作为神明妈妈在人世间最得意的造物,少年必须带领他们重新找到存在的意义。
萨哈良拿起乌林妲扔给他的短弓,把箭袋系在腰间。他伸出手,轻轻试验这把弓的拉力,远比他想象得要沉重的多。少年打量着乌林妲手臂上的肌肉,这弓足以将人射得对穿,甚至钉在地上。
少年抬起头,撇开额头上湿漉漉的碎发,晶莹的深琥珀色瞳孔重新燃起火光。他说:“李闯哥,我们去北山的山头,看看到底东瀛人会怎么打罗刹鬼。”
围攻火车站的东瀛军队,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在身后出现的近卫军精锐。那些华丽的制服,此时鼓舞着剩余守军的士气,甚至让龟缩在月台和车厢后的守军尝试冲锋突围。但马上,东瀛人的机枪阵地就用雨点般的扫射压制着前后两方,增援的部队试图将精锐营驱逐出战场。
近卫军成了战场上最耀眼的旗帜,也是最明显的靶子。
“中校,敌人火力太猛了,我们没法营救守军!”阿廖沙联系上了侦察兵,他快速跑过来,将还在高举着十字架的阿列克谢助祭拉到身后,随后用精准的步枪击杀了一个又一个想要与他们白刃战的东瀛军士。
“中校!”一轮齐射过去,街道上弥漫着硝烟,阿廖沙副官继续向里奥尼德汇报:“侦察兵确认,东瀛军主力全部压在车站正面,其侧翼依托着右边那片仓库,防御相对薄弱。”
里奥尼德知道,此时不能愚蠢的正面冲锋。他要派出一半兵力从右侧的仓库区迂回,用手榴弹和白刃打击东瀛军侧翼。
他高举着指挥刀,对军官们下令:“近卫军精锐!五到九连全部去右翼包抄!动作快!用手榴弹和机枪压制,随后等我命令准备和他们白刃战!”
在里奥尼德的望远镜视野里,那些东瀛人矮小结实的身影在断壁残垣间筑起防御阵地,他们用的步枪那尖厉射击声清晰可辨。这些东瀛军人进攻很有章法,充分利用火力掩护,层层推进,最后再逼迫士气低落的守军肉搏。
里奥尼德的目光追随着那些迂回包抄的部队,他们利用倾倒的车厢和建筑残骸作为掩护,灵巧地穿行。东瀛人的注意力完全被正面的近卫军主力所吸引,似乎并未察觉这柄悄然出鞘,直刺其肋部的利刃。
“轰!”
几乎是同时,东瀛军侧后方猛地爆发出密集的射击声,以及手榴弹爆炸的轰鸣。正面的攻势明显停滞,出现了混乱的迹象。
里奥尼德中校再次举起那柄指挥刀,雪亮的刀刃划破了晦暗的夜晚。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积蓄已久的怒吼,声音甚至压过了战场上的喧嚣:
“前进!支援我们的兄弟们!”
他第一个冲出了掩体,高举着军刀,像一头引领狼群的头狼,径直冲向那片混乱的战场。
军刀劈开空气的尖啸,刺刀刺进肌肉里的闷响,垂死者从肺部挤出的抽气声,还有那种只有贴身肉搏时才能闻到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汗臭混合,呛的人们喘不过气。
那些东瀛士兵就像疯了一样端着步枪冲来,那些东瀛军官更是毫不畏惧,他们握住手中的长刀甚至能以一敌四。里奥尼德侧身躲过锋刃,将军刀顺势下斩,刀锋砍在对方脖颈旁,温热的鲜血喷溅在他脸上。
他毫不在意,一脚踹开还在抽搐的尸体,转向下一个目标。
“妈的,你能不能给我滚到后面去!你想死吗!”里奥尼德手起刀落,斩杀了一名试图与阿列克谢缠斗的士兵,一脚将助祭踹到一边。
阿列克谢助祭头上白色的头纱早就不知道掉到哪儿去,浅亚麻色的头发已经散乱。他没有用军需官给他的手枪,而是随手拿起了身边阵亡近卫军的步枪:“我能战斗!我能杀人!中校!我想跟您一起战斗!您需要我不是吗!”
他白皙如雪的皮肤上满是血污,妖冶美貌的五官扭曲着,淡蓝色的眼眸清澈纯净。可这双纯净的眼睛里,却满是狂热与暴戾的渴望之火。
里奥尼德不敢再看他脸上那几近迷醉的诡异笑容,只能把阿廖沙喊过来:“阿廖沙!副官!过来保护助祭!”
阿廖沙副官立刻跑了过来,他向中校汇报:“中校!这帮东瀛人好像比我们更熟悉白山城!他们要么钻进巷子里,要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更多的人!”
里奥尼德抹去脸上的血液,他看见敌人已经放弃炮兵阵地,正全力绞杀围在火车站里的守军。
他的军刀已经砍出缺口,手上都是黏滑的鲜血,握不住刀把。身上的大衣被撕破,左臂有一道伤口,不知是被刺刀还是流弹击伤。
眼前的近卫军士兵越来越少,阵型早已不复存在。进入到白刃战阶段,每个人都在为活下来而各自为战。东瀛军人的顽强超乎想象,他们即使被分割包围,也要战斗到最后一人,临死前还要拉上一个垫背。
就在这绝望在战场上每一个士兵之间蔓延的时候。
“咚咚咚”
如同海啸般逐渐增强的脚步声,整齐划一,沉重无比,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
阿廖沙副官朝声音的源头望过去,他大喊着:“中校!是近卫军!是咱们的主力军团!团长来增援了!”
地平线上,清晨的微光刺破硝烟,这场战斗持续了一夜。在身后那片灰色浪潮的最前方,是迎风招展的猩红色军旗,金色的双头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乌拉!!!”
排山倒海般的怒吼声从那里爆发出来,这怒吼声中的力量和气势,让残存的东瀛军人脸上露出了无法掩饰的绝望。
剩余的近卫军士兵们如同重新被注入力量,所有的疲惫和恐惧都被强大的后援驱散。他们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跟随着他们的指挥官,像决堤的洪水,朝着已经动摇的敌人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中校,敌人主力撤退了,但是他们走的时候,把火车站场的转辙器都炸了,铁路也都被破坏了。”阿廖沙紧紧跟在他的中校身边,向他汇报战况。
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空气里满是浓重的血腥和内脏破裂的恶臭。这无疑是一场残胜,或者说,敌人已经实现战略目标了。
里奥尼德已经没心情再去管战斗的结果了,他倚着那柄已经豁口的军刀,站在车站月台旁的台阶上。原本属于贵族的苍白皮肤染上脏污,只能看见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尸体。
“守军的长官在哪儿?我要赶在团长见他之前和他聊聊。”里奥尼德小声和阿廖沙副官说着。
远处的阿列克谢助祭站在尸体旁,举着那柄硕大的十字架,嘴里好像念念有词。
阿廖沙扶起里奥尼德,说:“我明白您的意思,跟我来。”
他们两人快速穿过月台旁的车厢残骸,附近近卫军的士兵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清扫战场,他们沉默着,脸上带着激战后的麻木和疲惫。三人或四人一组,用刺刀或枪托小心翼翼地翻动尸体。
没有人在乎国际法,发现还没断气的敌人就直接捅死。
阿廖沙指着坐在沙袋旁的军官,说:“就是他,白山城守军的少校。”
那名少校见近卫军的高级军官走来,连忙想起身敬礼,但里奥尼德按住了他:“行了,你们辛苦了,不必多礼。”
少校紧张地低着头:“中校,感谢您的拼死指挥,不然我们就敌人实在太凶猛了。”
里奥尼德朝他摆摆手,把手里那柄豁口的军刀收回刀鞘,对他说道:“我不是来治你罪的,我也不认为你们有什么问题,我是想问你一些事情。”
守军的少校表情松快了一点,他抬起头看着里奥尼德:“您说,只要我们能帮得上您。”
“先前我给你们下过命令,调查一名叫萨哈良的人。”里奥尼德掏出衣兜里的电报,那是白山城守军先前给他的回信,然后他接着说道:“这里面有一个叫Yeh Fu-sheng的人,你们有头绪吗?知道他出现在白山城都干了什么吗?”
守军少校沉思了一阵,他说:“您下达命令后,我们情报科的人一直在查。这个人他们怀疑和先前被通缉的那位,名叫叶甫根尼的通缉犯有关。”
里奥尼德疲惫的眼睛重新亮起,他的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他在哪儿?他来白山城干什么!”
“他他到药房拿过草药,就是因为这个,才被情报科怀疑他在给反抗军卖命。要不就是东街的一家东洋旅店,我不确定,反正那两家都挨着。原本昨天就准备开始调查的,但是今天突然遇袭”
守军军官被里奥尼德的声音吓到了,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里奥尼德来不及犹豫,他不能让伊瓦尔神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要抢在所有人之前抓到萨哈良。
“那个药店和旅店都在哪儿?”里奥尼德说着,瞥了眼助祭,他还沉浸在地上的尸体里,没时间管他们。
守军军官指了指路口,说:“您从东边这个岔路进去,走到中间就到了,没多远。”
“阿廖沙,走。”
说完,里奥尼德绕过车厢,尽量不让阿列克谢助祭看到自己,朝着军官指出的方向跑去。
眼下,目光所及,尽是破碎的躯体和凝固的血液。
从东瀛人灵活的行军路线就能看出,他们仿佛从小生活在白山城一样,守军的军官们已经知道本地反抗势力在帮助东瀛军队。他们把被偷袭的怒火泼洒在平民身上,正在带人挨家挨户搜查。但与其说搜查,更像是把本地人一个一个从家里拽出来,然后用手枪击碎他们的头颅。
“中校,虽然您不说,但我还是想问,您这么着急找到这个部族少年干什么?他能提供东瀛人的情报吗?”经过一夜的战斗,阿廖沙感觉快要虚脱了,但他还是努力跟上中校。
里奥尼德跑得很快,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他只是喘着气说:“你知道我不会说还问!”
“等等,中校,您看是不是这家?”阿廖沙停下了脚步,他只是猜测,因为上面那破旧木招牌上的“松风旅舍”四个毛笔大字,他看不懂。
里奥尼德也看着旅馆的招牌,他又望着旁边早已人去屋空的药房,说:“拔枪,城里可能还有东瀛人的探子。”
这里不是敌人关照的热点区域,尽管只有一街之隔,却仿佛战斗从未发生过。眼前每一扇紧闭的门窗后都可能藏着枪口,每一个阴影里都可能潜伏着危险。而里奥尼德,仅仅是在追猎一个过去的幻影,甚至可以将危险都抛在脑后。
“你在外面等着吧,我自己进去。”里奥尼德透过药店破碎的玻璃,朝里面望着。
但阿廖沙还是把枪举了起来,说:“中校,您这话就见外了,这门是您踹还是我踹?”
“砰!”
里奥尼德早就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情,他的马靴重重踩上去,药店本就破旧的木门倒在一旁。
等眼前的灰尘散尽,店内光线昏暗,远处的货架倒在地上,窗台旁边全是破碎的玻璃。先前帝国军队搜刮物资执行得很彻底,除了纸箱子和空药瓶子以外什么都没留下。
里奥尼德不死心,他的目光落在通往后方储藏室的小门上,就像他们在镜镇的叶甫根尼诊所彻夜长谈时,坐过的那间一样。他快步走过去,猛地拉开——储藏室更小,更暗。角落里堆着空箱子和来不及搬走的椅子,依旧空无一人。
“中校您觉得,那个少年会藏在这种地方吗?”阿廖沙看着里奥尼德癫狂的行为,就像剧场里表演话剧的演员。
里奥尼德只是把手指放在嘴上,然后伸远,示意阿廖沙闭嘴。
他闭上眼睛,努力剥离空气中的尘土气息,先是灰尘,后是消毒水,还有发霉的潮湿,最后仔细分辨出独属于那位部族少年的气味。他尽力嗅着,想调动所有的感官,身体还记得在他高烧时,萨哈良给他披在身上的外衣,上面沾着的草药和体味。
“他他来过这我闻见他的味道了。”里奥尼德刚刚经历完殊死战斗,因杀戮而翻涌的血气被那些若隐若现的草药味道再次勾起,他一拳打到墙上。
阿廖沙完全不理解中校的所作所为,但他有点害怕:“中校谁来过这?您在说那个叫萨哈良的少年吗?”
里奥尼德没有回应他,他快步走出药店,再次踹开隔壁的松风旅舍大门。
此时,原本藏在这的东瀛商会成员早就逃之夭夭了,屋里只剩下曾经装稀缺药品和武器的木条箱,他们好像完全不在乎敌人会知道自己的间谍活动。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里奥尼德冷静下来,他们重新回到了火车站。
火车站的广场上,守军已经恢复秩序,他们正在放飞侦查气球,让两名身材矮小的士兵坐上去,观察东瀛军队撤离的动向。
里奥尼德和阿廖沙看见仍在尸体旁的阿列克谢助祭,愣在原地。
他左手捧着一本经书,右手还是握着那柄硕大的十字架,那原本是用于宗教仪式的法器,此刻十字架的棱角上却沾满了红色的黏稠液体和些许碎肉残渣。
他们看到这位美貌的少年助祭,正轻盈地跨过一具具尸体,脸上带着一种沉醉的温和笑容,走向一个正拖着伤肢试图爬走的东瀛士兵。
那士兵看到阿列克谢,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对那妖艳面容的愕然,随即被更大的恐惧淹没。他呜咽着,用东瀛语说着什么,大概是求饶的话。
阿列克谢在他身边蹲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花园里俯身欣赏一朵玫瑰。他将手中烫金封皮的经书凑到对方面前,用纯正的教会用语轻柔地说:“迷途的羔羊,忏悔你的罪孽吧,在天父的怀抱中安息”
他的声音如同吟唱,温柔而使人平静。那士兵似乎被这诡异的气氛和话语中某种超越语言的力量所折服,一时忘记了挣扎。
然而,下一秒,阿列克谢脸上的微笑变得狰狞,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迸发出暴虐的光芒。他高高举起了那柄沉重的十字架,如同战锤一般,狠狠砸向了士兵的面门。
里奥尼德扭过头去,不再看助祭,他想起了被他杀死的记者维克多。
“不会吧,中校?害怕了?你不也这样杀死过东瀛人的间谍吗?”
在他们没注意的时候,伊瓦尔主教已经站到身边。
“怎么样?我早说这不仅是美貌的少年而已,你还有太多美妙没有体验过呢。”
第80章 出马仙
“三弟, 乌林妲跟你说什么了?怎么突然就要带萨哈良来北山?”
村子北边的山麓虽然不远,但已经到了附近土匪活动的地界。李富贵他们三兄弟护送,防止有些不开眼的绺子, 伤了自家兄弟。
他们抬起头, 看了眼远处的山坡,萨哈良正站在树上,举着望远镜观察山下的战斗。
“还是先前乌林妲和穆隆跟咱们说过的事,就是萨哈良在他们羊肠占卜时展现出神迹, 所以部族的人相信这个小兄弟,让他做定夺。”李闯也望着山底下的白山城,东瀛军队的野战炮正在将守军防线轰开缺口。
听完李闯的话, 张有禄笑了出来:“他们说你就信啊,我走南闯北什么邪事都见过。原来一块打洋人的弟兄们,还有人相信喝了符水就能刀枪不入!”
李富贵摇了摇头,他对张有禄说:“二弟, 你是关内人, 不懂这关外的规矩。跟大当家的起事这么多年,天天都得钻深山老林,要是不拜山神, 咱们早他妈让熊瞎子拿了。还记得先前劫那狗大户的时候吗?没山神爷爷保佑, 咱们能绕得出去?你不明白出马仙的厉害。”
“大哥, 那您说怎么办?”张有禄扭着头,看着东瀛人冲进白山城。
这里人烟稀少, 动物比人还多。一到冬天冰天雪地, 恨不得几十里地才能见着个活人,这让他们很是相信山林中的精怪。
李富贵看着李闯,说:“我知道你们等得着急, 自从上回火并,你们俩拼死把大当家救出来,肯定也是信她。当家的是个奇女子,不就是个枪眼儿吗!她肯定能挺过来。甲午年的时候,她家里人都让东瀛人祸害了,吃尽了苦。这血海深仇以后你别跟她再提找东瀛人合作了。”
“大哥,你说这我都懂,我就是怕”李闯按着腰间的枪,低着脑袋。
李富贵往前走了一步,拍了下他的头:“你怕个屁啊,我知道你琢磨什么呢。不管是叶医生还是萨哈良这小伙子,你看他们是那种有野心的人吗?”
张有禄也凑过来,小声说:“三弟的担心我也懂,火并之后,咱们就剩十来条枪了,哪儿有这么寒碜的绺子?咱们要是压不住场子,到时候,这伙人到底是跟谁姓儿?”
李富贵沉思了一会,他点起烟袋,小声说道:“人家比咱们在这呆的年头长,早晚要找到其他的部族。大当家时常教育你们,办事要看得长远。我看也是,这仗早晚得打完。”
他又看了眼树上的萨哈良,接着说:“乌林妲编的那谶言唱词里不都说了?‘百年劫数无穷尽,甲子轮回疾未停’。这一甲子就是六十年,六十年啊!六十年前,咱们能让洋人欺负成这样?你得往远看,打完仗,不管是罗刹鬼子还是东洋鬼子,都得赶出去。那时候,咱们都是一家子人,还得过日子!”
这李富贵年纪大,资历高,学识也广。身边这两个小兄弟,都信他说的话。
“大哥说的是,那咱们就准备准备,往白山走?”张有禄见风使舵,立刻改了口。
但李富贵严肃地跟他说:“有禄,你得打心眼儿里信这山林子里的规矩才行,山神爷有眼,他知道你怎么想。你别着急,这事儿没有一天办成的。等到时候成了事,去南边置上几晌地,咱们哥儿几个当邻居。”
此时的萨哈良,看着从山底下,从林子里冒出来越来越躲的东瀛士兵,也理解了李闯为什么那么想真刀真枪跟他们干一场。
他看着东瀛人在白山城正门外一字排开的炮管,先是火光,过会儿才是炸雷一样的轰鸣从远处滚来,连他身下的树枝都在跟着晃动。见过之后才理解,在家乡的时候,那些派出去寻找其他部族的战士们,口中描述的那摧枯拉朽,像夏夜雷鸣一样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高大的鹿神,站在旁边,不忘嘱咐他:“你小心点,别从树上掉下来了。”
萨哈良攥着望远镜,他看得入迷:“这叫望远镜的东西果然能望远,山下发生了什么我看得清清楚楚。”
鹿神不用这外物帮助也能看得清楚,他说:“那你看出点什么了吗?”
“我想想我觉得这打仗跟打猎很像。您看,这东瀛军队的主力破开城门前的守军防御,然后左右两侧的士兵立刻发起冲锋,将罗刹人冲散。趁他们慌乱的时候,再贴身肉搏。这多像是围山打猎的时候,驱赶猎物。”
这孩子,能举一反三,无师自通。
“不错,不愧是被我和阿娜吉选上的人。”说着,鹿神又问萨哈良:“如果你是守军的指挥者,你会怎么解决东瀛人的攻势?”
萨哈良看着罗刹人的军队逐渐在白刃战中败下阵,仔细思考着破局的可能性。
“嗯如果我是指挥者,首先,敌人是偷袭。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靠近白山城,一定已经做好充足的准备了。”
少年放下望远镜,从局部的冲突中抽离,看着整场战局,接着说道:“所以,我认为正面对抗是没有意义的,明显东瀛人的火力更猛。我会让守军的主力后撤,引诱东瀛军队进城,就像猎野猪的时候,吸引野猪向猎人冲锋,冲入陷阱。”
鹿神抱起胳膊,用手托住下巴,仔细盯着萨哈良:“那接下来,你会怎么做?”
“接下来您看白山城的街道,假如守军利用先前主力拖住的时间,在城里制造阻碍。”
此时,东瀛军队正在向火车站进发。
他指着白山城中央大街和西街东街之间的岔路口,继续说:“比如,用那些废弃的家具,或者他们废弃的车堵住路,让街道变成只能一条线走到底就像山路那样,尽可能延长他们通向火车站的时间。然后罗刹人的士兵在街道两侧的房子里攻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到街头摆开阵型,硬碰硬。”
鹿神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阵愉悦的轻笑:“实际战场上,留给指挥官思考的时间并不多。可你能从被东瀛军队偷袭的劣势里抽身,去将劣势转换为优势在我看来,那些城市里长大的罗刹鬼,远不如你这个穿梭于山林间的少年。”
但萨哈良没说话,他看见有一千多人的军队,他们关闭了所有的光源,正在快速穿过丛林。比起乱了阵脚的守军,这支军队的步伐更稳健,迅速突破了东瀛人的防线。
“您说,那会不会是里奥尼德指挥的军队?”萨哈良再一次举起望远镜,但看不清指挥官的脸。
鹿神不想聊这个话题,他回过身,指着山下正在窃窃私语的三兄弟说:“你看见他们三个人了吗?他们似乎对于你提出去白山的事情有异议。”
萨哈良低下头,看着鹿神:“那您是怎么想的?我其实也不想替人们决定什么,因为我觉得我还差很远。比如我就不能像乌林妲姐姐那样,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
鹿神向树上伸出手,摸了摸萨哈良的头,说:“你和他们最大的不同,或者说你最大的优势是,首先,因为那张身份证明,你可以随意行走在罗刹人控制的地方,没人会阻拦你。再者,最不用担心的就是你会倒向哪一方,因为没有人比你更虔信我了。”
少年点点头,但是他不明白神明想如何安排。
“所以,在解决眼前紧急的事情之后,我希望,我们还是回到自己的路上,完成这漫长的旅途,回去联系你的同胞,从长计议——”
“为什么?可是我想和他们一起为熊神部族的人报仇!”萨哈良头一次打断了鹿神的话,他的眼睛里燃起怒火。
鹿神不想看着少年清澈纯净的双眼被怒火蒙蔽,他飘到树枝上,坐到萨哈良旁边,用修长的手指捧着他五官精致的小脸说:“少年,这并非是神明的独断专行。你应该还记得,那些外来的殖民者不仅是奴役部族,他们抢走了供神明栖身的图腾柱,让荒野里的神灵无处凭依。”
萨哈良低下头,他想握住鹿神的手,但神灵没有实体,抓空了。
那位曾经的密友,现在的近卫军军官举起手枪,火药燃烧的硝烟将大萨满吞噬。这样的场景又一次出现在萨哈良的脑海中,他还要查清楚真相。
鹿神看出了少年的踟蹰,他张开臂膀,宽大的白袍像水一样垂落在树枝下,一直落到地上。附近的松鼠、野兔和不知名的小鸟,它们环绕在神明低垂的衣袖边,像是等待神明的垂怜。
萨哈良被鹿神环抱在怀里,少年抬起头,看到的是神明暗金色的瞳孔,正看着他,闪闪发亮,比天空中的晚星更亮。
“少年,我以你,和你的部族,以你们的信仰为力量的源泉假如有一天,我也像那些消失的神明一样,从你身边就像清晨太阳升起前的朝露,在树叶上,化为林间的湿气除了叶片上,那枚小小的白色印记,没有什么能证明我的存在。”
鹿神温柔的说着,但似乎语气中带着些许祈求。
他低下头,轻吻着少年的额头,皮肤接触过的地方,有些发热。然后他说:“你会向人世间,庸碌生存的人们,努力记录着、描述着、或是传唱我的故事,让人们知道我曾经存在过吗?”
萨哈良微微垂首,他好像下了某种决心。随后,少年再次扬起头颅。他像是露水划过琥珀一样的眼睛,湿润着,对神明说:“您您以后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我真的会难过。”
但鹿神还是盯着他的眼睛,轻轻说道:“萨哈良,呼唤我的名字吧。”
不仅是难为情,同时是萨哈良被鹿神的话,勾起了他痛楚的情绪。他看着自己脚踝上,系着的那枚小小的狗獾神雕像挂坠,他们遭遇横祸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这么一个虔诚相信着神明的少年,在罗刹鬼的枪下,绝望地呼喊着神明的名讳呢?
见萨哈良没说话,鹿神悄悄凑到他的耳边。那是林野间最清新,也最诱人,就像早秋的松鼠,眼里只有落到地上的松塔那样。想必在山林的生灵眼中,就是这样最甜美的香气,正在少年的耳畔那里飘来。
但神明只是喃喃的说:“算了”
“邬邬沙苏”萨哈良的声音颤抖着,他轻轻地念了出来。红晕已经飘上少年的脸颊,他感觉自己脸上和耳朵发烫。
随后,鹿神就轻轻将萨哈良放开,他又飘了下去,忧郁的眼睛里,映照着远方的战火。
在白山城的火车站前,中校率领着的近卫军,正拼死向包围守军的东瀛士兵,发起最后一次冲锋。
战斗进入焦灼的白热化阶段,山坡前的三兄弟也跑了过来,他们不想错过学习或是了解敌人的机会。
“怎么样?给我们分析分析战况吧,小兄弟。”李闯跑得最快,他抬起头对还愣在树上的少年说。
萨哈良从树枝上一跃而下,把望远镜递给了他,说:“罗刹人的军队正在反扑,他们试图贴身肉搏,将被围困在火车站里的守军营救出来。”
这时候,李富贵也走了过来,他说:“三弟,你看看城门那里,是不是他们的主力部队回援了?”
“是看起来至少有一个团的兵力,但这有什么意义啊?等等,你看那是不是咱们原来的人?他们身边那些是不是东瀛人的工兵?”李闯说完,把望远镜递给了李富贵。
李富贵看完,没说话,他把望远镜又递给了张有禄。
张有禄仔细观察着那些人的动向,出身正规军的他,更能看出点东西:“他们他们是要破坏铁路,正在埋设炸药,看上去罗刹鬼还没意识到,他们的主力部队都被吸引到城里了,只有铁路桥那留了一百来号人。”
萨哈良顺着他指出的方向看过去,说:“那您的意思是?他们想干嘛?”
张有禄接着说道:“先前咱们的人一直在山下侦查,这两天运兵的车接连不断的经过,这么一炸,估计没个十天半个月是修不好了。”
李富贵抢过望远镜,说:“那这罗刹鬼不是废了?这么一整,他们怎么去前线?这离达利尼城可得有几千里吧。”
这可把李闯高兴坏了,他笑着说:“那沿途的绺子可得好好招呼他们了,说不定咱们也能掺和掺和,反正白山在南边,都顺路。”
“轰!”
突然,工兵们埋好的炸药被引爆了,在地动山摇之间,那些笔直或蜿蜒的铁道被猛地掀起,断成无数截,狠狠摔落到地上。
他们坐在山头上,整整看了一宿。在聊天之中,这几个人将罗刹人和东瀛人的用兵习惯分析得透彻:比如罗刹人开始时士气高涨,可一旦陷入苦战,很容易直接崩盘。东瀛人更死板,坚持用同一套战法,也更残酷。比如他们的炮火几乎是无差别攻击,冲锋的士兵常常被自己人炸死,但士气却高的惊人。
尤其是频繁出现的白刃战,他们仿佛只是从古代来到这里的武士。比起步枪,更喜欢刺刀和军刀。
“等等,你们看那是什么东西?”
李富贵指着天上缓缓升起的白色气球,上面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反射着清晨的阳光。他把望远镜递给张有禄,说:“有禄,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但张有禄只是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萨哈良盯着那两个白色气球,它被绳索拴住,几乎飞到了千米的高空,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在他心里慢慢浮现。
在山下的白山城里,帝国军队已经将战场打扫得差不多了。
尚且完好的步枪、子弹带、军官的望远镜和指挥刀被堆放在一起。从东瀛人尸体上偶尔能搜出一些小玩意儿,家人的照片、护身符、写着异国文字的书信但清扫的士兵大多只是冷漠地瞥一眼,然后随手丢弃,或者塞进自己的口袋,作为某种猎奇的纪念。
阿列克谢助祭用他那把沉重的十字架,几乎将还能喘气的东瀛士兵都收拾干净。
“你什么意思?”里奥尼德轻轻抬起一条腿,战争结束后,疲惫开始像潮水一般朝他涌来。
站在他身边的伊瓦尔主教,正用玩味的眼神看着在尸体之间轻盈跳跃的助祭,说:“没什么意思,科尔尼洛夫团长喊您过去,要开会了。”
“我这就去。”说完,里奥尼德向右边设在货运仓库的临时指挥部走。
但是他转过头,发现伊瓦尔主教并没有跟上来。
“主教,您不汇报汇报,您的虔诚信仰是怎么带领近卫军胜利的吗?”里奥尼德的声音冰冷,讽刺着伊瓦尔的所作所为。
但伊瓦尔主教头也没回,他走到阿列克谢助祭的身边,将手放在他纤细的腰身上,说:“我不需要,现在,我要和我的小助祭独处一会儿。”
里奥尼德对他的行径感到厌恶,那少年助祭走在主教旁边,低下了头。他看了眼身边的阿廖沙,副官也只是摇了摇脑袋。
近卫军的指挥部临时布置在一个相对完好的货运仓库里,高大的顶棚下回荡着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声。那些本地的守军军官们,正一支接一支的点燃香烟,让这里沉闷的空气更加凝重。
里奥尼德中校坐在一张粗糙的长桌旁,身边是其他参与此次为守军解围的军官。每个人都像是从泥泞和血泊中刚捞出来一样,军装破损,面容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只有肩章和领章上的星徽还勉强维持着帝国军官的尊严。
长桌尽头,坐着此次战役的前线最高指挥官,近卫军团长科尔尼洛夫上校。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阴沉,每当看到他时,里奥尼德总会想起他在审判叶甫根尼医生的法庭上,那咄咄逼人的样子。
“先生们,”科尔尼洛夫团长,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好像没有感情,“我们夺取了火车站,控制了一条破烂的铁路线。按照战报,我们取得了胜利。”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众人,那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沉重的压力。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拿起桌上的阵亡名单报告,“我还是先夸奖我们的勒文中校吧,他率领的精锐营成功拖住东瀛军队主力,尽管伤亡惨重,但还是避免了白山城落入敌手的局面。”
科尔尼洛夫看着里奥尼德,接着说道:“你的嘉奖令和奖励我会在请示参谋部后发放。”
里奥尼德没说话,他只是点头。
“我们确实把双头鹰旗插上了车站屋顶,”科尔尼洛夫团长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刺骨,“但我们是用士兵的尸体垫着,才把它插上去的。东瀛人的战斗意志和执行力,超出了我们战前的预估。他们的侧翼防御并非不堪一击,勒文中校的迂回部队也付出了惨重代价才打开缺口。”
说完,科尔尼洛夫团长看向门外。他手指左右摆动,最后指向白山城的那位守军少校,说:“宪兵,把这位少校带走,让军事法庭决定他是否失职。”
“上校!您为什么要抓我!我率领守军奋力保卫火车站!从不懈怠!”
宪兵队将守军少校按在桌上,双手狠狠地被别在身后,动弹不得。科尔尼洛夫团长不想再说什么,他只是朝着宪兵们摆摆手,示意他们赶快把少校带走。
“诸位!”科尔尼洛夫的手重重拍在桌子上,说:“我想让你们清楚一点,你们是近卫军的军官,不是从这些寻常部队混上来的军衔!你们出身贵族,从总参谋部军校毕业,不是为了这点小小功劳而来的!你们代表了帝国的颜面!”
在场那些自视甚高的军官们,并没有因为团长的话而感到气馁。相反,他们的头扬得更高了。
团长盯着那些年轻的面庞,继续说道:“先生们,这不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这是一场惨胜。”
他清晰地吐出这个词,像一块寒冰砸在每个人头上:“我们用远超预期的鲜血,守住了战略节点。陛下看过战报会感到欣慰,但我也要警告你们,他马上也会知道远东铁路白山支线被摧毁,我们的精锐兵力运不到达利尼城,无法支援被封锁的海港。”
科尔尼洛夫团长重新靠在椅子上,他最后说:“休息吧,等工兵修好电报线路,我们会知道皇帝陛下如何裁判我们的所谓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