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泥沙俱下(三)
“您的优柔寡断, 甚至滑稽地向那些野蛮人请求沟通,已经玷污了帝国的颜面。”副官的右手,看似无意地搭在了腰间的枪套上。“远东不是你们勒文家族和索尔贝格家族的地盘, 皇帝陛下从来都站在我们这边。他早晚向这些东方的蛮子全面开战, 而我们将不遗余力为他制造开战借口,再铸帝国的荣光,请您牢记这一点。”
“砰!”
枪声炸响,并非来自山下, 而是来自副官手中不知何时举起的佩枪。
大萨满的胸前出现一个殷红的血洞,他脸上的愤怒凝固了,苍老的身躯晃了晃。他手中那瓶酒先滑落在地上, 摔得粉碎。随后他像一棵被砍倒的古树,重重地倒在这片他至死守卫的土地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屠戮的序幕,由帝国军队率先拉开。
“砰!砰!”
那些部族的战士同样训练有素,他们反应极快, 几乎是副官开枪的同时, 战士们立刻就击倒了几名士兵。
但里奥尼德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来的勇气与疯狂,当副官开枪的瞬间,几名士兵立刻冲上来掩护着他, 哪怕是用身体去帮副官挡下子弹。
但部族战士人数太少, 他们在帝国士兵一轮齐射之后就被射杀了几人, 不得不向营地深处后退。
“我警告你,上尉, 和平谈判是皇帝陛下亲自向我下的指示, 你不能再向前一步!”里奥尼德没有佩枪,他只能拔出了马刀,堵在营地间的小路上。
“我也警告你, 中校!如果谈判遇挫,东瀛人袭击我们,清理原住民建立防御阵地,抗命者格杀勿论,这也是司令部下达给我的命令。清醒点吧!贵族军官!因为你的犹豫导致你的同胞已经死了!难道他们就不如这些野蛮人值得你的同情吗?现在是战时状态了!”
副官摆摆手,示意士兵们一同上前:“去!给我把中校的刀缴了!绑到屋子里关着!”
几名精壮的士兵立即向前,他们的枪几乎快要指到里奥尼德的眼前,他不得不把马刀扔到地上。
里奥尼德被绑起双手,两名士兵将他关押到旁边的小屋,看到那些盛放草药的篮子,和桌上的油灯,他知道,这是他与萨哈良睡过的储藏室。
“勒文中校,别太在意。我知道战场抗命的代价,但这是司令部的命令。记住,你是一名帝国军人。”
小屋的木门重重关上,里奥尼德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屋外那些士兵从门前跑过,他们厚实的军靴让脚步声变得格外响亮,就连屋子里的灰尘都被震落到地上,震落到里奥尼德来不及闭上的双眼里。
他的眼睛被尘土刺得睁不开眼,泪水也流了出来。只不过不知道是因为迷了眼睛,还是因为痛苦。那双原本冰湖般美丽透亮的灰蓝色瞳孔蒙了尘,看不清下面藏着的是什么样的心情。
里奥尼德在地上翻滚着,想找到什么东西磨开绳子。但那些精兵也同样精于此道,他们捆得太紧了,没有给他留这个机会。
此刻,他听着屋外零星响起,或者密集响起的枪声,或是器物摔到地上,或是房门被踹开,或是枪托砸下去,或是男人或是女人们痛苦喊叫的声音,或是牲畜和马匹的哀鸣,或是或是或是或是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胸前的皮肤变得好像无比的敏感,以至于能感知那枚挂坠盒的重量和形状。他感觉到,萨哈良和伊琳娜在他的胸前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沉,甚至压得他喘不过气。那枚不在身上的勋章同样压着他,让他连嘴唇都变得青紫。
伊琳娜说得对,他不该当一名军官。
早在铁路营险些哗变的时候他就该知道,父亲身为元帅,将最多的教育投入给了哥哥,让他成为了琥珀海舰队最年轻的舰长。父亲只是希望自己能成为哥哥的备份,他从来没教过自己军队的运行逻辑,军校也从没教过他。
像他这样从未有过军功,却升到了中校的军官,无法控制住自己手下的人。
直到此时,里奥尼德仍然没想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他不理解主战派竟然可以为了构陷他不把那些部族民的生命放在眼里,他还是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是自己没有保护好部族的人。
可是,他做错了什么?他哪里都没有做错,他努力完成论文,他不太努力的当着军官。只有在皇帝赏赐他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能平衡两者,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他认真的执行着自己整理出来的与原住民谈判细则,他认真的想保护好部族。
但可惜,事与愿违。
可是,如此一来,该如何面对萨哈良?
泪水滴落到地面上,滴落到那些尘土上,迅速溃缩成一个个水珠。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看着透进窗户里的阳光将储藏室里的杂物影子慢慢拉长,光线越来越暗,直到血红色的晚霞映照在身旁斑驳的泥土墙壁上。
这时候,房门被打开了。
“中校,这短短几个小时的禁闭,感觉如何?我知道你们这些贵族军官就连关禁闭也要做天鹅绒面的椅子,委屈你啦。”
那位副官看起来心情不错,他和身旁的排长身上,都沾着血渍。
“报告连长!山下的东瀛军队没有继续向前!哨兵和他们接洽,他们说以为是反抗军在活动,已经准备撤军了,事后他们的外交官会去和司令部致歉。”
副官听完哨兵的汇报,看了眼已经奄奄一息的里奥尼德,朝地上猛啐一口,说道:“妈的,这帮东瀛蛮子都不看看是谁吗?”
他说话的语气看上去有几分遗憾,倘若两方接战,或许就能促成全面开战了。
哨兵又指向祭场的方向,说:“连长,还有一件事,在祭场那边森林里执行任务的小组,抓到了两个间谍,其中一人说,他认识中校。”
“哦?中校,你不会跟东瀛人还有往来吧?这可真是意外收获。”副官指着倒在地上的里奥尼德,说:“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你们的中校松绑,带他到祭场!”
前往祭场的路上,里奥尼德不敢看两侧黑洞洞的房屋,和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他只能闻到猛烈的铁锈味,和浓烈的腥味。突然,他感到胃里一阵抽搐,蹲在路边剧烈的呕吐着,一直吐到脸色惨白,嘴唇也没了血色。
副官递过来一个水壶,他用难以置信的表情说道:“没想到我们的中校几乎像个新兵蛋子一样,只是闻见血腥味就会呕吐了。但对我来说,这比你送给大萨满的那瓶伏特加还要香醇。”
一旁的士兵听他这么说,都笑了出来,还有胆大的走上前去帮里奥尼德拍着后背。
此时祭场上散落着那些部族战士的尸体,游弋的士兵们缴获他们的武器,或者从他们身上取下那些制作精美的护身符,作为战利品。
那两名被抓捕的间谍正跪在地上,由一名士兵看押着他们。
听到副官对里奥尼德说话声,其中一个间谍抬起了头。里奥尼德认出了那个人,他脚步放缓,随后愣在原地。
“怎么?你还真认识他啊?下士!把那个扬着脑袋的间谍踹过来!”
看押间谍的士兵一脚踹到他身上,那人重重摔倒,胸前挂着的特制相机也摔在地上,镜头上的玻璃碎了。
“嘿嘿,少校,我们又见面了,是不是该让我独家采访您了?”就算没见到人,只听声音,里奥尼德也知道那人是谁,他正是在女皇号旅行专列上的,那位名叫维克多·舍甫琴科的小报记者。
里奥尼德艰难的张开嘴唇,一字一句的说道:“如果我说话还有用的话,建议你们立刻去抓捕杜邦先生,海滨城,英圭黎领事馆旁边那家拍卖行的古董商人,他是东瀛人的间谍。”
副官看了一眼他,说:“听见了吗?把这个人记下来,回去抄了!”
当他们赶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司令部派来骑兵连援助他们,那些东瀛军队的长官早已在山下等候,再三向他们致歉,甚至协调来几辆马车帮助他们转移伤员和那两名俘虏。但副官经验丰富,没有让他们靠近那两个间谍。此时所有人都知道,这下真的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了。
里奥尼德独自坐在东瀛军官的豪华马车里,车上隐约能闻到一股奇异的檀木香气,一如在拍卖行会客室闻到的,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车队转过金角湾的岬角,副官派出一队兵力前往拍卖行,搜捕杜邦先生。另一队则是继续前进。经过中央大街上的索尔贝格商会时,马车突然停下了。
“你们能不能别这么急啊?跟没见过肉的狗一样!”副官跳下马,他拿起马鞭,驱赶着正从索尔贝格商会里往外搬着各种金银珠宝、古董和名画的士兵。那些士兵见他后边跟着骑兵连,连忙四散而去。
有位胆大的军官跑过来,和副官对峙:“这是司令部让我们过来查抄的!你们这样我可要喊宪兵队过来了!”
“滚吧!到时候我跟你们长官说!”副官喊来骑兵连的连长,那位连长打开马车的门,对眼睛已经失神的里奥尼德喊道:“中校,听说您的未婚妻就是索尔贝格家的?正好,我们帮你把大小姐的嫁妆抢过来!到时候给您送两件,您记得给流放到远东挖土豆的老丈人留点棺材本!”
“行了,行了,积点口德吧。”副官笑着把骑兵连连长赶到一边,接着和里奥尼德说:“中校您别往心里去,都是粗人。我让车夫把您送到住处,最慢半个月首都参谋部那边也该寄来您的处理结果了,慢慢等吧。”
说完,他拍了拍马的屁股,对车夫说:“走吧,任务圆满完成,完事过来喝酒!”
里奥尼德最后看着索尔贝格商会的正门,那上面的封条已经扯在地上,几名士兵正拆下旁边的招牌,将它重重砸到一旁。
看着那些士兵查抄商会的财产,里奥尼德想起德拉克罗瓦的那张名画《十字军占领君士坦丁堡》,一如皇帝建设海滨城时,模仿的那座君士坦丁堡被十字军劫掠时的场景。
回想起在面馆的时候,那些儿童口中的童谣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从宿醉中醒来时,已经不知道是几点了。
里奥尼德让酒店的工作人员送来许多箱伏特加,他甚至没注意到,酒店的工作人员已经全部换人了,门口的招牌也全换了。
空酒瓶在地毯上扔得到处都是,里奥尼德把未开封的伏特加木箱堵在门口,他不想任何人进来打扰他。里奥尼德蜷在房间的一角,他不想躺在床上。他那身军服外套被扔在角落,被瓶子里残余的酒液浸透了。
“砰!”
又开一瓶,瓶盖撬开的脆响让他浑身一颤,因为太像扳机扣动的声音。他对着瓶口猛灌,酒精灼烧喉咙,却烧不掉眼前散不去的景象。大萨满瞳孔里最后的光熄灭前,正映着他肩章上的双头鹰徽记,营地里弥漫着的血腥气味,以及祭场上的尸体。
“我宣布:晋升为中校,授予帝国骑士勋章!”那天皇帝授予他勋章时,餐桌旁那些人的掌声,都变成讽刺的狞笑,他们眼底闪着诡异的光。现在他明白了,那都是猎人布好陷阱后的兴奋。
“可父亲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帮我!”
里奥尼德用尽全力,将空酒瓶掷了出去,它在墙上摔得粉碎。
第三瓶见底时眼前的幻觉开始生动,他看见天花板的雕花里渗出鲜血,滴在脸上的感觉冰凉黏腻。他疯狂擦拭,却发现手始终是干净的。原来真正肮脏的是那些挥之不去的记忆,那些他写在稿纸上的论文,每个花体字都变成了勒紧部族人们脖颈的绞索。
第五瓶,他试图用酒精淹没耳边持续的呜咽,那是古老的史诗,神明妈妈的创世神歌,萨哈良温和而感情充盈的声音住进了他脑海深处。
他看见萨哈良穿着洁白的法袍正在月下舞动,敲打着手中的萨满鼓。那鼓声伴随着鼓背系着的银铃,一下又一下的渗进他的耳膜里;那圣洁的光芒是如此耀眼,让他睁不开眼。
第七瓶,在开盖的时候,他没拿住,被打破在地。他倒伏在地上,被玻璃碎片划伤了手臂,疼痛让他又清醒了几分。
他脖子上的挂坠盒仿佛悄悄勒紧,让他喘不过气。
他一把将它扯了下来,挂坠盒金链上的扣环都因为太过用力而变形。他打开挂坠盒,里面那张小小的照片里,萨哈良和伊琳娜,以及黑水城庄园里的那些女仆正笑着看向他。只有他自己,因为无意间眨眼被拍到眯着眼睛。
“萨哈良我该怎么办?我还能见到你吗?”
里奥尼德壮起胆子,他试着轻轻亲吻那张照片。
但照片仿佛开始发热,发烫,几乎灼伤了他。他疼痛难耐,将挂坠盒扔到地毯上,又像弄丢至宝一样在地上匍匐着爬过去,将它捧在手心。
“萨哈良我爱你你能听见吗我是罪人我此生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再见你一面,你能原谅我犯下的罪行吗?不我不能奢求你的原谅我只能请求你用那把锋利得仿佛不是人间造物一样的仪祭刀刺穿我的胸膛如此我才能重新得到神明的注视祈求得到人生的至福就像圣德列萨祭坛雕塑中的那位修女一样被天使刺穿胸膛”
酒精让里奥尼德头痛欲裂,他再次倒伏在地上,伸出手,握着面前那两个酒瓶,那光滑的触感就像握着萨哈良白皙而纤细的脚踝。他还记得萨哈良初次穿上那双不合脚的皮鞋时,在地上磕着鞋跟,或是在狩猎时,被地面上的杂草刺出血痕。
他的双手在酒瓶上摩挲着,直到他把冰凉的酒瓶攥热,直到他的手心划过酒标的缝隙,就像那少年脚踝上系着的狗獾神雕像。
里奥尼德突然将酒瓶拍到一旁,先前的回忆再次如噩梦般萦绕着他。
第十瓶,他开始与墙角的制服说话:“你看,田野调查的要点是什么?我们所有人类种族的心智能力是相同的,因此面对相似的环境挑战,会独立发明出相似的文化特征!进化论!人类社会从蒙昧时代-野蛮时代-文明时代逐步演进,我们是什么?欧洲处于进化阶梯的顶端,我们是最先进的!哈哈哈哈哈!”
里奥尼德的口中开始胡言乱语,来自帝国大学人类学课堂上他与教授的争论,又一次被他复述出来。他曾经和那些新锐学者一同反击相信欧洲中心论的学阀,而现在,他成了证明欧洲中心论的一把劈向原住民的斧头。
见那身军服没回他的话,他伸出手一把将它拉起来,大声的说:“你听见了吗?人不是我杀的,我没下达大开杀戒的命令,我还能再见到萨哈良!他会原谅我的过错,他那么温柔、可爱、圣洁,他是我的圣母!我会和他一起到圣山的脚下,我跪伏着爬到山顶,在天池里沐浴,让千古的积雪洗刷我的罪恶!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不知第几瓶,他终于吐了。伏特加混合胃酸的味道,奇妙地接近在部族营地时,空气里的铁锈腥味和火药味。他趴在马桶上剧烈咳嗽,仿佛要把在肺里那些部族人们的哭喊咳出来。
最后,他晕倒在地上,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像是一具横陈的苍白尸体。
第72章 沸海翻腾
持续不断的酗酒让里奥尼德的身心濒临崩溃边缘, 他只有蜷缩在房间角落的地板上时,才能感觉到些许的安心。
酒店的工作人员生怕他死在屋里,或者说他们原本就听从于司令部, 暗中监视他。他们时不时的将饭菜放在门口, 等着里奥尼德出来拿。
但三天过去了,里奥尼德只拿过两三次饭菜。
那是第四天早上,房门终于被敲响了。
“中校!中校!您能听见我的声音吗?是我啊!您认识我的,还记得你让我帮您卖掉马车的事情吗?”
里奥尼德的手里还攥着酒瓶, 他意识不清醒,只是听见那烦人的敲门声,便朝着房门砸了过去。
“快快滚开!你们这些幽灵!不不是我杀的!”
随着酒瓶在房门上撞碎的声音, 外面的敲门声停滞了一会。
房外的年轻人焦急的说:“怎么办?您刚才说他都三四天没出来了,这么严重的事为什么不汇报!这里面是元帅的儿子!你有办法能将房门破开吗?”
“不他把房门反锁了。”
屋外那位年轻人似乎喊来了帮手,他们想尽办法想撬开门锁。
“行了,你快滚开!别碍事!三二一!”
年轻人大喊着, 想把阻碍他的人都赶到一旁。好在原本堆放在门后的伏特加已经被里奥尼德喝干, 只剩下一堆空木箱,挡不住房门了。
“砰!”
一声巨响,门外的年轻人奋力踹开了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在场的人们都感到震惊, 地上到处是酒瓶, 和刚才破开房门被崩到一旁的木条箱, 它们撞到墙上散了架。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让人喘不过气。
“少中校?中校你在哪儿?”
那名穿着军服的年轻人踢开地上的酒瓶, 他努力寻找着里奥尼德的踪迹, 最后在房间的角落看到正蜷缩在里面的,一名皮肤苍白,几乎瘦骨嶙峋的可怜人。
酒店的管事和女仆掩着鼻子, 他们看着地上的瓶子说:“真的能有人喝这么多酒吗?”
“小心,别踩到碎玻璃。”那名年轻人转过头,指着地上破碎的酒瓶,警告他们。
那位年轻士兵俯下身子,他轻轻摇晃着里奥尼德,指尖传来冰冷黏腻的触感:“中校,您还好吗?”
“萨哈良?萨哈良是你吗?”
里奥尼德还没从酒劲中醒来,他几乎像是谵妄症病人一样。
士兵没明白他的意思,只好凑过去轻轻地询问:“萨哈良?是那位部族少年吗?我是您的勤务兵啊,您还记得我吗?我一直给您当勤务兵,我叫亚历山大,他们都叫我阿廖沙。”
“阿阿廖沙?你你怎么在这?你要送我去刑场了吗?”
里奥尼德惊恐地缩紧身体,他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但看清楚来者的面目之后,他清醒了不少。
那位名叫阿廖沙的勤务兵有些无奈地说道:“您在说些什么啊?您是勒文家族的少爷,谁敢送您去刑场?”
“勒文家族?呵,他们想起有我这么个人了?”里奥尼德仍然对父亲的一言不发感到痛苦,他扭过头,不再去看勤务兵。
勤务兵转过头,命令那些仆从:“管事,别看了,去吩咐厨房做醒酒汤,还有补充体力的清淡食物。还有女仆们,你们重新给中校准备房间。”
说完,他们便纷纷前去做自己的工作了。
勤务兵脱下衣服,披在里奥尼德身上。然后他解下腰间的信筒,里面是一张电报和一封信,他先是把信件摆到里奥尼德眼前:“您的中将叔父被勒令休假了,他临走前把我派到您身边照顾您看来中将的担心是对的。”
屋里的酒气散去之后,里奥尼德感觉已经醒过来了,只是白天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等他逐渐适应光线之后,才拿着那封信,说:“叔父他为什么被勒令休假?”
勤务兵又掏出自己的水壶,送到里奥尼德的嘴边让他喝了一口,说道:“您应该已经知道伊琳娜夫人她家索尔贝格家族被抄家,族内家眷尽数流放的事情吧?”
“抄家?流放?”里奥尼德的眼前浮现起几天前,那些士兵从商会里搬出财产的记忆,然后他点了点头。
“具体的经过我也不知道,您出事那天,远东司令部的参谋长立刻联合远东总督向首都陆军参谋部发出了针对您的弹劾所以,您的父亲也在路上了,我估计”
说着,勤务兵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我估计明后天应该就到了。”
里奥尼德大口喝着勤务兵递上的水,眼睛里重新有了神采:“他们打算怎么处理我?”
“这些您还是等元帅到了之后询问他吧,还有一件事,是海滨城司令部委托我传达给您的。”勤务兵知道他不想听这些,但还是要通知他。
“司令部?他们还觉得把我搞得不够惨吗?还要怎么构陷我?”里奥尼德拿着水壶的手都攥紧了几分。
勤务兵俯下身,将他扶到床上。
“小心!”
因为过度的饥饿和脱水,里奥尼德没站住险些晕倒在地上。
见里奥尼德的状态缓和了一些,勤务兵躲开地上那些碎玻璃,他拿起地上那件脏军服,又看见地毯上那枚挂坠盒,捡起来递给里奥尼德。最后搬来椅子,坐在旁边:“他们说,那天抓到了两个间谍,其中一个间谍嘴巴很死,司令部的人几乎快把他打死了。还有一个人,他说一定要您来,他才会开口。”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维克多,那名恶心的小报记者。
“那你说,我应该帮他们吗?”里奥尼德盯着刚刚被勤务兵放在桌子上的军服,上面的肩章还在闪闪发亮。
勤务兵犹豫了一阵,他说:“我觉得既然您已经被弹劾了,还是不要继续扩大罪名为好。虽然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可那些构陷您的人,以勒文家族的实力,只要您好好活着,不是早晚都能报复回来吗?”
见里奥尼德还在愣神,勤务兵又接着说:“而且这有什么他们我们的,不都是帝国军人吗?”
听了他的话,里奥尼德用力的咬着牙,下颌上的肌肉也随之鼓胀。他轻轻掰了下变形的挂扣,重新把挂坠盒戴到脖子上。
然后抬起头,和勤务兵说:“我要吃点东西,他们做好了吗?”
阿廖沙是从他在首都近卫军服役时就跟在身边的勤务兵,这位年轻人岁数不大,但办起事来体贴又上心,让里奥尼德心里舒服了不少。尽管勤务兵想让里奥尼德再多休养一段时间,但他此时只想把一切都问个明白。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事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外面的天气阴沉着,好像随时都会下起暴雨。勤务兵担心颠簸的马车会让里奥尼德不舒服,特意放慢速度。
“中校,您慢点走,这里的台阶湿滑,别摔着。”
审讯室在海滨城司令部的地下室里,那里常年不见阳光,墙壁上四处是返潮沁出的霉斑。里奥尼德特意四处张望着,但并没有见到苏霍洛夫副官和那位骑兵连连长,毕竟他们的驻地是在河口镇。
房间里唯一的灯光来自天花板上悬下的一盏白炽灯,灯罩蒙着厚厚的油污,光线昏黄,勉强能照清房间里人们的脸。墙壁由巨大的石块垒成,石缝里渗出难以干燥的湿气,凝结成水珠,带着石头间的石灰一起流下来,在粗糙的石面上印出像是泪痕一样的东西。
“中校,您来了。”
审讯官将腿翘在桌子上,指尖夹着香烟,正盯着那名被审问者。看到有人走进来,他连忙起身敬礼。
里奥尼德警惕地看着他,现在他明白了,帝国军队里派系林立,他无法确认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主战派,或者是保守派,还是别的什么派。
被审问者坐在硬木凳上,身形瘦削,穿着一件被鞭子抽得破烂的粗布囚服,双手被吊在房顶上。他看起来不像个军人,但里奥尼德知道,这不过是精心的伪装。他多半与杜邦先生勾结,做一些暂时不清楚的勾当。
“啊!”
审讯官见那人没反应,示意一旁的士兵泼了一盆冷水上去。
小报记者维克多被冰凉的水泼醒,他缓缓睁开眼睛,直到看见站在面前的里奥尼德,眼睛里重新亮起光彩。
“哦,这不是我们的少校吗?最近一定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时间吧?看看你,现在是这么瘦——”
士兵没等他说话,就一脚踹向胸口:“我警告你,这是帝国的中校!再胡言乱语可以带你看看你的间谍同事现在什么样!”
“咳咳哦,原来还升军衔了,你要好好感谢杜邦先生带你去熊神部族的营地啊!”
见他还这么多废话,审讯官命令士兵走上前去,将他的食指弯折到近乎折断的角度。在连连惨叫之中,他终于老实了不少。
审讯官打开笔录簿,向小报记者维克多询问道:“按照你的要求,我们请来了勒文中校。现在,你该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部向我身后的双头鹰徽记交代出来,否则——”
他指了指隔壁的房间,那里没有一点声音:“这几日来,你那位东瀛人同事的惨叫声,应该让你印象深刻吧?”
记者低着头,就算没皮没脸到他这种程度,也同样对死亡感到害怕。
他说话的语气比之前严肃了不少,眼睛里也流露出些许恐惧:“我是帝国人,享受帝国法律的裁判。我请求在我全部交代之后,判我流放罪。”
听到流放二字,里奥尼德的心里咯噔一下。
“妈的,你就这么喜欢远东?可以答应你,等着,我给你记下来,到时候送你去中亚或者北极圈里!”审讯官在本子上快速写着,然后画了个红圈着重标记。
里奥尼德坐在审讯桌后,军帽的阴影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能看见苍白的嘴唇和瘦削的下颌。而记者维克多,虽然狼狈,却带着一种掌握真相的洋洋自得。
他们说的那些废话让里奥尼德感到烦躁,他声音沙哑,语气里没有一丝情感:“说。”
维克多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嘿,少校不,中校。升官了,脾气也见长。说好的独家采访您,这么快就变成了刑讯逼供我?”
里奥尼德沉默不语,只是用那双在阴影中发亮的眼睛盯着他。
维克多被他的眼睛盯得发毛,尤其是看见一旁的士兵拿起了棍棒,他连忙说道:“好吧好吧。你们都被耍了,明白吗?你和你的帝国,还有山上那些野蛮人都是棋子。”
审讯官好像先察觉到什么,他站起身,打开门,对门口站岗的士兵小声说:“去催催技术科,让他们马上把洗好的底片送来,跟他们说,就是早上23号审讯室提供的那卷胶带。记住,一定要快!”
里奥尼德也记得,当时记者的胸前挂着一个相机,他缓缓问道:“是谁的棋子?”
维克多得意地说,仿佛在炫耀着什么了不起的宝物:“当然是所有人!你们的主战派需要借口清理地盘拿金矿,我们?我们东瀛的朋友也需要一个完美的借口——还有什么比帝国军官血腥屠杀土著,证据确凿,更能激怒国际社会,更能让东瀛的军队像是正义之师呢?”
里奥尼德对此毫无辩驳的勇气,就算他们设下的陷阱明显得像是村里老太太脑袋上的花布头巾,也一样有一群蠢货争着往里面跳。
维克多开始详细地为众人描述圈套:“东瀛军队的演习就是为了在最佳角度见证并记录这场屠杀,由于杜邦先生的情报——您还记得您给杜邦先生看过的,极东猎兵营写给拍卖行的那封信吗?”
里奥尼德点点头,那上面尽管因为浸水认不出几行字,但也几乎清晰记录了帝国军队对原住民的屠戮。
维克多接着说道:“没错,您还记得就好。由于这些情报,他们甚至算准了帝国主战派会动手,毕竟你们总是这么干,就像猎鹿猎野猪一样,不是吗?他们只是来加一把火,催促你们尽快开始,并确保过程被完美拍下。”
里奥尼德的声音开始颤抖,他的眼前开始晕眩:“拍下什么?”
维克多摆了摆头,示意士兵给他来一根桌上的香烟,然后继续说:
“拍下您啊,勒文中校!我们有个天才摄影师,借位技术一流。虽然,大萨满是副官杀的,但是,照片里,是您——帝国的学者军官,骑士勋章的获得者,正英勇地“砰”!击杀了手无寸铁的大萨满。”
维克多绘声绘色地描绘着照片上的场景:“您坚毅的侧脸,您指挥若定的身影。尤其是那位老萨满中弹的瞬间,镜头捕捉得恰到好处,仿佛就是您亲自下的命令。尽管您被缴械关了起来,但您的副官,啧啧背景是燃烧的茅屋和呃,倒下的部族男女。”
维克多又大笑着说:“这就是我的独家采访啊!哈哈哈哈!”
“报告!”
审讯室的房门被打开,门口的卫兵从技术科取来洗好的照片,送到审讯官手里。
“中中校您您看这个。”审讯官拿着照片的手已经开始颤抖了。
里奥尼德猛地站起,椅子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灯光终于照亮了他全无血色的脸和布满血丝的眼睛。
里奥尼德低声喊道:“你们扭曲事实!”
维克多冷笑一声:“事实?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中校。而现在,这些照片和我的报道,已经在送往远至新大陆、欧洲,近至远东各大报社的路上了,想必报童已经在街上喊着号外了!您,里奥尼德·勒文,将成为这腐朽帝国的屠夫象征!您的家族,将因您而蒙羞!”
屋里缭绕的烟雾呛得里奥尼德喘不过气,他没法再在这间屋子呆下去了,抄起了桌上那包剩下的香烟和火柴。
“中校,您要去哪儿?”
里奥尼德无法再待在审讯室,他冲出来,想到无人的角落透透气。
“你别跟着我!”
里奥尼德的吼叫让阿廖沙勤务兵愣在原地,他只是点点头,不知道中校这是怎么了。
他靠在一棵粗大的树下,缓缓滑坐在地。原本他想点上一支烟,但是手却不听使唤的哆嗦着,始终点不着火柴。随后,他用手死死捂住住自己的嘴,但无法抑制的些许呜咽还是从指缝中漏了出来。
这次是无声的眼泪,混杂着之前的耻辱,汹涌而下。他不仅毁了自已,毁了部族,更毁了勒文家族的百年声誉。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将永远得不到萨哈良的原谅。
“里奥,你的勤务兵告诉我你在这里。”
这时,一双锃亮的军靴出现在他面前。那是他的父亲,弗拉基米尔元帅。他没有继续询问,只是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已经不成人形的儿子。
然后,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在里奥尼德的肩膀上,将他踹倒在一旁。
元帅的声音冰冷,他质问着里奥尼德:“看看你这副样子!帝国的军人,可以战死,可以政斗失败,但绝不能像条野狗一样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
里奥尼德倒在地上,没有动弹。
“唉”看着自己脆弱的小儿子,弗拉基米尔元帅虽然生气,但也还是把他扶了起来:“行了,差不多得了。我已经知道全部经过了,你被远东军区参谋长和远东总督构陷,弹劾你的电报几乎同一时间就寄到帝国陆军参谋部了。
看里奥尼德还不说话,弗拉基米尔元帅轻轻扇了下他的脑袋:“但你老子还能保你,我给压下来了,自己送到皇帝面前的。”
“父亲全完了马上全世界都将知道我们的暴行”一想到这,里奥尼德已经心如死灰,眼泪如同拧上阀门的水龙头,戛然而止。
弗拉基米尔元帅是位旧式的军人,他不知道舆论的杀伤力,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这趟来,一是为了整顿军纪,调查与东瀛军队的边境冲突。皇帝陛下对于你清理原住民的决策,相当满意,甚至夸奖你杀伐果断——”
“不是我杀的!不是我下的命令!”里奥尼德一听见这话,惊恐的瞪大了眼睛,向父亲大吼道。
他突然的声音让元帅吓了一跳,考虑到他现在情绪不稳定,也没和他计较:“总之,先前的变故让我以为陛下倾向主战派,现在看来不过是平衡之计。他对海滨城司令部的安排大为光火,要求彻查参谋长和远东总督。”
里奥尼德对这些已经毫无兴趣了,这不过是发生了的过去。
他抬起头,冷冷地问道:“父亲,伊凡叔叔被抄家了,他也被流放远东了。我想问问您,您有没有参与对索尔贝格家族的肢解?伊琳娜可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您回答我。”
弗拉基米尔元帅听完里奥尼德的质问,他愣住了。
正当元帅思考如何回应里奥尼德时,一名传令兵狂奔而来,脸色煞白,甚至忘了敬礼。
“元帅!中校!皇帝陛下传达紧急命令!东瀛舰队东瀛舰队未经宣战,偷袭了达利尼城附近的军港!两艘主力舰、一艘巡洋舰被重创!港口港口一片火海!战争战争开始了!陛下要求您立即接手远东军区陆军的指挥权,原地组建指挥部,原参谋长撤职!”
突如其来的命令撕破了暴雨前凝重的空气,没有人再去在乎什么弹劾令了。弗拉基米尔元帅看向自己的儿子,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父亲,我要两样东西,我要军队的实权,以及以您的名义发号施令的权力。”
元帅盯着里奥尼德锐利的双眼,他低下头,摘下了手指上那枚硕大的纯金雄狮家族玺戒,递到里奥尼德手里。
“现在,你可以用远东军区总指挥部的名义,向远东全境的军队驻地传达命令。”
审讯室内,维克多听到外面的骚动,有些不安,又有些兴奋。那些士兵四处奔走着,等待司令部下达命令。门被推开,只剩下审讯官在收起桌上的笔录簿,如今战争爆发,再审讯下去也没了意义。但看到里奥尼德进来,他还是坐了回去。
里奥尼德径直走到维克多面前,拔出了腰间的佩枪。
维克多惊恐地大喊道:“你你要干什么?战争开始了!我是记者,受国际法”
里奥尼德面无表情的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国际法已经死了。”
“砰!”
枪声在狭小的空间内震耳欲聋,审讯官在一旁惊吓地捂住耳朵。
子弹穿过维克多那颗滑稽的头颅,正面是小小的血洞,背后却是大大的窟窿。它将颅骨击碎,破碎的骨渣混合着被带出的脑浆,泼溅在身后那面湿漉漉,又斑驳的发霉墙壁上。
里奥尼德没有就此停下,他走上前,看着已经低下头的维克多。他用左手握住记者汗湿的下巴,举起手中的枪,用枪托,狠狠地砸向那颗没了生气的头颅。
一下,
两下,
无数下,
里奥尼德面无表情,那些被溅起的血肉残渣随着不断扬起的枪托,甩得到处都是。审讯官缩在墙角不敢动弹,生怕连他也一起杀了。
终于,他停了下来,喘着粗气,转过身,脸上沾着血点,对站在门外的传令兵,举起拳头,那枚硕大的家族玺戒在昏暗的灯光下闪闪发亮,他喊道:
“传我命令!以帝国远东军区指挥部的名义,立即查封远东境内所有报馆及通讯社!切断所有非军用电报线路!逮捕所有记者,所有质疑战争、散布不实消息的人,以叛国罪论处,就地枪决!”
与此同时,萨哈良走到了白山附近的城市里。随着天气渐渐变热,他身上那些春天时的衣服已经显得有些厚重了,所以他觉得需要再买些衣服。
走进城门的时候,他发现城里的商户们不知道为什么都在接二连三的关门谢客,街上乱作一团,仿佛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萨哈良,我觉得情况不太对,我们还是先返回森林里吧。”鹿神盯着路边那些贩卖小吃的商人,时间还不晚,他们就准备收摊了。
但萨哈良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一名报童,拿着仅剩的几张报纸,跑到他的身边。
“号外!号外!先生,我的报纸卖不完了,送给您一份吧!”
还没等萨哈良拒绝,报童就把报纸塞到他的怀里,然后他拔腿就跑,却被几名帝国士兵一脚踹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号外?什么意思?”萨哈良打开报纸,他不理解报童说的话。
但报纸上那两张硕大的照片,他能看懂。
一张是达利尼城附近军港遇袭,那些战舰淹没在火海里。
另一张,则是一名即便在模糊的黑白照片上,看上去也面貌英俊,身材挺拔的帝国军官,正举着手枪,射杀了穿着部族皮袍的萨满。剩下的几张,则是倒在帝国军人脚下的部族民尸体。
“这是”
萨哈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远处那些士兵正朝着他走来,没有给他仔细查看的机会。
“萨哈良!你在干什么!快跑!”
这时候,一名裹紧头巾的人从小巷里冲了出来,他一把拉住愣在原地的萨哈良,将他拽进了向城门外逃窜的人群之中。
部族的少年听出来了,那是医生,叶甫根尼的声音。
上卷完
第73章 幕间·神鹿谶言歌
白虹斩断北极星
江堰崩成犬牙错
鹅形舆图裂两半
铁爪金眸掠昏暝
熊罴拆了柳条边
砬子洞窜九头烟
鹿神踏火过山涧
犄角挑破六月天
江神庙里钟声断
萨满鼓息旗幡乱
双头鹰啄龙骨缝
四蹄震得天地颠
东海边外黑云肥
浪头站满青瞳鬼
神鹿吐丹照海平
蛟龙衔着日头飞
血凝淤积黑水江
八方冤魂嚼米糠
待到鹿角生新茸
东洋刀卷西洋枪
神鼓三通请山灵
獐皮幡动现真形
火炭烙穿冻土日
鹿角裂开显谶言:
“百年劫数无穷尽
甲子轮回疾未停
黑龙泣血鹰啄心
红日坠在熊背脊
岁岁年年有因果
大鹅叼了海东青”——
作者有话说:是双更啊朋友们,别忘了看上卷结局[眼镜]
第74章 恶魔的诞礼
盛夏的风如马厩里整理鬃毛的毛刷, 梳理过远东海滨旁那苍茫的林海,篦出森林间伐木工人踩出的小路。尽管已经到了七月,夜晚仍是凉爽的。在密林边界的平原上, 殖民者持续不断的建造起高耸的建筑, 像是一片生长在林间的奇异植物,又像是漫无边际的毒疮,让大地溃烂。
清晨的光洒在海滨城远郊的丘陵上,英圭黎商会庄园的主人正准备外出狩猎。当他的马车驶出大门时, 马匹突然扬起了蹄子,停在原地。
那里是用毛皮裹着的一团东西,好像还在动着。
“又是个野人崽子。”庄园主跳下车, 用手杖挑开那层狍皮,里面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那小孩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好像隐约还能看见吐出的气。
庄园主手中的象牙烟斗里慢慢飘出青雾, 他扭过头, 朝门卫骂了一句:“你们干什么吃的!这野人往门口放了个崽子你们没看见吗?”
那背着步枪的卫兵赶紧从门房里跑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连忙谄媚的回应着:“不好意思主人, 我这就把他处理掉。”
庄园主想起先前卖给伦敦动物园的那头老虎, 心里有了主意。
“算了, 去把管家叫来,拿点奎宁喂给这野人崽子。”
当这部族的孩子再次醒来时, 他的眼前是阴暗的房间, 和许多根漆黑的铁棍。夏季频繁的阵雨,让天花板上还在滴着水。因为连日的高烧,他口干舌燥, 只好伸出舌头,想爬过去接住那些水滴,却发现自己的脖子正被铁链牢牢锁在铁栏杆上。
“看看,这野人崽子醒了。”
听见说话声,那孩子扭头看过去,才发现旁边的阴影里坐着许多人,都在盯着他。
原来,是那名部族的小孩被关进庄园主原本囚禁老虎的铸铁笼子。
铁笼上的锈迹蹭在他的脸颊上,他蜷在角落,喉间发出幼兽般的呜咽,湿润的眼睛里倒映着眼前那些人的影子。
庄园主宴请了许多客人来欣赏这远东的野人崽子,就像关在动物园里的珍奇异兽。几个衣着光鲜的绅士或淑女,拿着手杖或是扇子指着他,窃窃私语。
“诸位请看这蒙古利亚人种的颅骨形状。”庄园主请来一位医生,他正凑过去用放大镜仔细观察那孩子的脑袋,白兰地的浓烈气息随着他的话喷到那个小孩的脸上,“额叶发育程度或许能解释远东族群的智商劣势,看看他的双眼间距——这足以证明他们远逊于我们欧洲人。”
一旁的佛朗西客商支起的相机突然亮起强光,那孩子受惊后退,后脑猛地撞在铁栏上。
“哈哈哈哈哈!看看,果然如我们的医生所说,这些野人的智力水平甚至不如一只非洲灰鹦鹉!”庄园主笑得合不拢嘴,他拿起吸了一半的雪茄,旁边的侍从再次帮他点燃。
坐在他旁边的淑女也在贝母扇子后面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然后她说:“可是,我家养的灰鹦鹉能学我们说话,这小东西可以吗?”
也许,那是庄园主正在追求的对象。他站起身,亲吻那位淑女的手背。
庄园主掐着腰,指向外面的方向:“去,让管家把那个那个,先前买来干杂活的野人奴隶带过来,我要给女士们找点乐子!”
侍从立刻走出地下室,去通知管家。
没过一会,地下室的木门就被打开了,管家将一个衣衫褴褛的人从楼梯上一脚踹了下去。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没等他缓过劲,庄园主就命令侍从拽着他的头发将他拉了起来。
“你,去问问你那个同类崽子,他会不会说话,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的,为什么来,都问一遍!”
那位部族男人神情木讷,脸上都是些脏污。
他瘦骨嶙峋,因为刚才那一下,磕到了他像树枝节疤一样的关节。他忍住疼痛,佝偻着身子,走到铁笼旁,低声询问着那位小孩。
“他们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的?为什么来?”
听到了熟悉的语言,那个小孩凑了过来,他怯生生的说道:“我我叫玛法我是熊神的子孙因为我生病治不好我妈妈她她不要我了”
说着,他流下了眼泪。
部族男人从自己破烂的外衣里,摸出一块先前藏起来的方糖,扔了过去,然后小声说:“别哭了,你是部族的孩子,熊神会庇护你的。”
说完,他转过身,低头对庄园主说道:“主人,他,他是山里来的,叫玛法,生病,治不好,所以。”
庄园主轻蔑的笑了一声,说:“我还不知道是山里来的?算了,你告诉他,我要赏赐给他一个新的名字。”
说完,他环顾了一圈在场的绅士和淑女们,最终落在刚才给玛法拍照的那位佛朗西客商,那是唯一他能开得起玩笑的人。
“杜邦,就叫这个,跟我们这位热衷于摄影的佛朗西客商同名,怎么样?快告诉他,我相信这个小玩意肯定非常高兴。”
听见他起的新名字,在场的人们哄堂大笑。
只有那位客商杜邦,他尴尬地小声说道:“您说笑了,我看,不如——”
庄园主凑上前去,打断了客商的话:“你要是不把我哄高兴了,再给你涨一成利息,怎么样?”
客商低下了头,没再言语。
“快点啊!赶紧去!还是说你也想让我赏你一个名字?”见那位部族男人没说话,庄园主拿起了一旁的鞭子。
他赶紧和玛法说道:“他说,他要给你一个新名字,叫做杜邦。”
听见他的话,那位部族的小孩突然扬起头,他大声喊着:“我叫玛法!我不是什么杜邦!我是熊神的孩子!”
就算听不懂部族语,庄园主也看得出来这个小孩的语气。他攥紧了手里的鞭子,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扔在地上,命令道:“去,把笼子打开,把他牵到我面前。”
部族的男人知道庄园主想干什么,但因为恐惧,他还是捡起钥匙,打开了笼子。
“对不住了,他让我把你牵过去。”
说完,他拉动铁链,但玛法躲在笼子一角,用小小的双手死死抓住栏杆。
“妈的,我来!”庄园主一脚将部族男人踹到旁边,他拉住铁链,用力地将玛法扯了过来。
由于他用力过猛,玛法的脸都被憋红了。他抬起头,用部族的方法咒骂着这位庄园主:“你这个罗刹鬼!你早晚被熊神的怒火吞噬!黑熊会用他的利爪撕烂你的脸!”
庄园主愣住了,脸上满是在人们面前丢了面子的尴尬,他冷冷地问那位部族男人:“告诉我,他说了什么?”
“他”部族男人看了眼玛法,那个小孩子还在骄傲的扬着头,不畏惧他们所有人。
“妈的,你也不说是吧?我连你们两个一起打!”庄园主高高地挥起皮鞭,它狠狠落在了两人身上。
“啪!”
部族的男人将玛法挡在身下,他想,反正也一样要挨打了,还是努力保护他吧。
“我问你,到底在说什么!”
庄园主已经不再掩饰自己的暴戾,原本站在他旁边的客商抱起相机,躲到了地下室的一角,生怕鞭子挥到他身上。
“啪!”
“咚咚咚。”
一阵颇有教养的轻轻敲门声,惊醒了在这间办公室里,沉浸于回忆中的人。
这个房间宽敞,却有一丝若隐若现的阴郁。房间的一角,是绘制在漆金屏风上的华丽浮世绘,上面描绘了以红白两色做出区分的士兵,正在搏杀。墙上,是一张手绘的,画在鹿皮上的远东地图,上面标记着山川与河流。靠墙的博古架里,摆放着白瓷和一些彩绘瓷瓶。
房间里的人深陷在办公桌后,那张柔软的扶手椅中,将穿着军靴的脚翘在桌子上。他的指尖不停划过在他手边的,一具栩栩如生的黄鼬标本皮毛。
“大佐,您找我有事吗?”
走进屋里的,是一位面容英俊,又有几分混血气质的年轻人。他没有穿着军服,而是穿着一身修身的黑色常服,这让他看起来格外挺拔。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放下桌子上的脚,指向旁边那顶军帽说:“费奥多尔,记住了,没戴军帽的时候,叫我杜邦先生。”他又把帽子戴上,用力扶正,“这个时候,再叫大佐。”
“是,杜邦先生。”费奥多尔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有话要说。
杜邦先生伸出手,招呼他坐到旁边:“记住了,这里不是你工作的那辆列车,服务生。”
“是”费奥多尔的表情有些异样,似乎不太喜欢别人提起当服务生的那段时光。
他搬起椅子的时候,脖子间挂着的那枚青玉貔貅露了出来。
杜邦先生看见了他手里攥着的那卷报纸,说:“怎么了?有话就说。”
费奥多尔犹豫了一阵,说道:“先生,我们对里奥尼德·勒文阁下是不是有些太残忍了?”
他还记得在女皇号旅行专列上,里奥尼德对他的网开一面。
昔日的黄鼠狼先生冷笑一声,他站起身,把军帽扔在桌子上,说:“这帮西方的蛮子,罗刹鬼!懒惰又短视,傲慢又无知!正好需要我这样的暴君拿着马鞭催促他们,让他们不断前进。这不正是他们最喜欢的皇帝吗?说不定他们还觉得很爽快呢!”
“可我”
费奥多尔还是愣在原地,杜邦先生走上前去,帮他揪揪了领结,凑到耳边,温柔的说道:“改个名字吧,你属于东方,而不是北境。用你的努力效忠皇国,我们早晚将获得这场战争的胜利,用敌人的惨叫声,洗刷掉你血管里流淌的肮脏血液。”
在白山脚下的那座城市,因为战争爆发,人们正在想尽办法离开。穿长衫的账房先生抱着木匣,缎面的布鞋陷进泥里也顾不得了。裹着长裙的贵妇被女仆搀着,脖子上的金项链被人扯去也未曾察觉。
帝国的士兵还在四处缉拿街上卖报的报童,或是从报社里踹出来那些记者和编辑,将他们的印刷机砸得粉碎。
一时间,街道上乱作一团。
叶甫根尼医生用力攥着萨哈良的手,生怕在人群中与他走散。直到他们重新回到密林里,医生才把他放开。
“终于找到你了,我们的人说在海滨城见过你。”叶甫根尼说着,摘下了紧紧裹着的头巾。
萨哈良没说话,还沉浸在刚才那张报纸照片里。他抬起手,手上早已没了报纸的踪迹,兴许是刚才拥挤中弄丢了,只剩下手心上沾着的乌黑油墨。
见他还在沉默着,叶甫根尼以为他还没从刚才的紧张里缓过来,接着说道:“还记得当时在镜镇的时候,那个卖蜜水的老太太念诗的事情吗?我从那件事得到经验,因为我们也有个萨满嘛,在河口镇附近专门让小孩念他编的谶言歌,就是——”
“医生,是真的吗?那张那张报纸”
叶甫根尼说的话,萨哈良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只想赶快搞清楚,照片上那位枪击大萨满,屠戮部族的人到底是谁。
“唉。”
从医生长叹的一口气中,萨哈良也知道了,那可能是真的。
“不不可能”
萨哈良的声音很轻,他抬起头,看向叶甫根尼,眼睛里不再是平日的清澈,而是充满了迷茫和乞求,仿佛在恳求医生告诉他这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医生,那张报纸是骗人的,对不对?”他的声音颤抖,像是试图寻求来自叶甫根尼的慰藉:“就像就像他们墙上挂的那些以假乱真的风景画一样,对不对?他们可以可以把东西变到纸上的,对不对?”
叶甫根尼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怜悯与不忍。
他看向密林外城市的影子,那边正在冒起黑烟,时不时还有隐约的枪声。他知道,此刻的仁慈就是最大的残忍,他必须让这少年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医生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萨哈良,相机通常不会说谎。至少,照片上发生的事情,可能某种程度上确实发生了。”
“那……那就是他们逼他的!”
萨哈良猛地抓住医生的胳膊,他急切地为自己记忆中的里奥尼德寻找着理由:“是那些士兵!他们用枪指着里奥,逼他那么做的!他之前他之前还保护过我,他给我买好多衣服,带我到处逛,他送我书,他还拥抱我!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萨哈良又说:“他为了我,甚至还杀过人!”
一说到杀人,萨哈良想起了黑水城庄园那名管家,他愣住了,口中一直在喃喃自语。
实际上,叶甫根尼也觉得奇怪,他也经受过构陷,知道被人诬陷的滋味。从镜镇的接触中,他认为里奥尼德是一名正直的人,但他不理解,为什么他会对部族民痛下杀手。而且,他也能感觉到,里奥尼德对少年的好感。
医生对于过程与结果,真相与动机的执着可能比任何人都要深。但他也不敢直接回答萨哈良的问题,他只能说:“这个我没法回答你,问题的答案,隐藏在背后的真相只能由你自己去寻找,只能由你去想办法真正的了解他。”
萨哈良低下头,泪水难以抑制地流下。他想起胸前的挂坠盒,便伸进衣领将它掏了出来。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打开,还是叶甫根尼伸手过来帮他按开了上面的小小机关。
里面,那张合影上,里奥尼德正眯着眼睛朝着他,露出一如往日的温柔笑容。
“不不可能我要找到伊琳娜姐姐去问,她一定会告诉我。”
泪珠落到了照片上,萨哈良赶忙用衣袖擦干净照片上的水痕,生怕相纸被泪水浸坏。
鹿神倒是有一些对这件事的看法,但他知道,现在不能和萨哈良说这些。宠爱部族少年的神明,仅仅是将手放在了他的头上。
叶甫根尼警惕的观察着四周,密林搜查可疑人士的那些军人,他们的声音正越来越近。
“萨哈良,我们回去再聊这些,你的马还在吗?它在哪儿?”
萨哈良轻轻地将挂坠盒放回衣服里,他用力的擦掉脸上的泪水,甚至已经忘记手被报纸上的油墨染脏了,那张白皙的脸上沾着许多黑色。
少年指了指森林深处不远的地方,说:“我藏在那边的石头后面了。”
他们骑上马,向着叶甫根尼指出的方向进发。
“砰!砰!”
但路上那些机警的帝国侦察兵马上就发现了他们,那些士兵立即开枪,子弹从耳畔呼啸而过。
“萨哈良!我们不能就这么过去!会被他们跟踪!”叶甫根尼现在骑马的技术好了不少,虽然还是不如萨哈良快,但已经能跟上他了。
少年明白他的意思,他们开始兜圈子,从另外的方向往山里跑,直到把侦察兵都甩在后面。
不知道多久之后,由于山里天黑得早,太阳已经落下,只剩下傍晚昏黄的光线还在指引着他们。
那里几乎没什么路,只有被野兽踩出来的兽径。
“医生,您要把我带去哪儿?”
他们已经从马上下来,这里的路只能牵着马慢慢走。
叶甫根尼回头冲他笑了笑,说:“等你到了就知道,你不是还想寻找部族的同胞吗?他们这些人会帮助你。”
转过不知道第一个隘口时,山前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仅容马匹在前,人在后,缓慢通过。
萨哈良打量着岩壁上的用炭灰画的山野猛兽,这里的一切让他感到熟悉。有时候,还会看见底下赭红色的岩画,那是这里的古代先民捕猎渔获的古老图案。
少年知道,那些是他的祖先。
穿过这道崖壁,他们重新走进茂密的原始丛林。
那里并不好走,几乎半人高的木贼草和偶尔可见的荨麻草,刺得人露出的皮肤又痛又痒。偶尔还有倒伏的巨树,上面长着茂盛的苔藓,里面是能供动物通过的空洞。
“我之前听说了,他们说您在镜镇那家诊所,杀了好多士兵。那是真的假的?原来您这么厉害?”萨哈良询问着先前叶甫根尼在镜镇的事,许久未见,医生好像比起那时身手矫健了不少。
“哈哈哈哈!”叶甫根尼的大笑在山野里传来回声,等声音散去,他才接着说:“我哪儿有那么厉害!等一会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路边的树枝或是灌木上,时不时绑着些褪色的红布条。萨哈良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以为它像部族的符咒一样。
叶甫根尼看他总是盯着那些布条,就说:“你在看那些布条吗?这边的本地人相信,山上的人参是会长腿逃跑的,所以发现人参之后,就会系上红布条。像这种系在树上的,我觉得其实是告诉其他采参人,这里有人来过了。”
说着,医生又指着高大的树木:“或者是告诉自己,之前来过这。毕竟,迷路在山里很容易。”
从这片密林里绕出去,一片村落像是自然生长在群山之中。眼前逐渐开阔,也有道路了,他们重新骑上马,向村子里骑行。
道路旁大多是些木制的房屋,它们歪歪斜斜,有的粗糙一些,就直接用细一些的圆木制成屋顶;有的精致一些,就用木板或是石板制成倾斜的房顶。如果是不这样修,冬季的暴雪会将房子压塌。
这里的房子都会有用篱笆围起来的小院,里面摆放着农具。拿树枝搭成的架子上,种着豆角、丝瓜或是些山葡萄,地上还栽着茄子和土豆。
当他们走到村中的空地时,有一群人已经举着火把,在那里等着他们了。
萨哈良格外注意到,中间有一个身形瘦小得像没长开的少年,披着厚实的貂皮大衣,好像他所处的季节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在那件外套的下面,还能看见胸前绑着绷带,腰间挎着一把和他身高不成比例的马刀。
等他靠近的时候,才看见那人,是一张及其清秀的脸。他的面庞很小,骨形圆润,一双丹凤眼,鼻子微微翘起,分明是个姑娘。那眼神很是冰冷,仿佛带着杀气。
“来吧,萨哈良,带你认识认识我们的商会老板娘。”叶甫根尼跳下马,他朝那些人打了个招呼。
“什么老板娘?我是老板,”那边传来的,明明是带着几分锐气的女声,“你就是萨哈良?我对你早有耳闻。幸会,我叫王式君”
第75章 追赶一支箭矢
叶甫根尼口中的“商会”在村东头的山旁, 背后是一片黑压压的老林子。正是盛夏,野草和倭瓜藤疯了似的往屋檐上爬。与外面那些木屋不同,这个小院里的房子用黄泥夹杂着枯草筑成墙, 屋顶长着些杂草和瓦松。
那位所谓的商会老板, 让萨哈良和她一同坐在土炕上,围着炕桌。
屋里挤着许多人,他们搬来板凳坐在一边。突然被这么多人盯着看,少年感觉有些不太自在。
“行了, 没事的该干嘛干嘛去,你们这么多人盯着这小孩干嘛!”那位名叫王式君的商会老板,朝着屋子这帮人喊了一嗓子, 他们各自散去,只剩下叶甫根尼和另外两个人还在那里。
怕叶甫根尼听不懂,她特意用帝国语交谈。
到了屋里,王式君脱去那件貂皮大衣, 身上披着件藏青色的棉袄, 坐在土炕边那条老榆木做成的炕沿儿上,给萨哈良倒了杯茉莉花茶。
她把茶杯递过去,笑着说“小朋友, 到我这儿你就当回家了, 姐管你吃也管你住。”
鹿神看她年纪也不大, 却好像故作老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但他也明白, 只是看她的眼睛, 就知道这是个狠角色。
“我已经成年了不是小朋友。”萨哈良还沉浸在报纸上的那张照片里,他对屋里这些人也有所防备,尤其是叶甫根尼旁边站着的那两人, 他们看起来完全不像个商人样子。
屋里的人听了他的话,都笑了起来。
“小兄弟,我叫李富贵,这人是我三弟,叫张有禄,还有个二弟下山侦查去了。”
那两人行事颇有江湖气,大哥李富贵上来和萨哈良碰碰肩膀,张有禄则是拍拍自己的衣袖,对萨哈良作揖。少年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对他们回礼。
王式君趁着他们没注意,想偷偷拿起放在炕头木箱上的烟袋,但叶甫根尼眼疾手快,一把抢了过来。
“你不要再吸烟了!要是因为咳嗽,伤口又崩开,我看你怎么办!能不能谨遵医嘱!”
叶甫根尼医生看上去很生气,他从衣兜里掏出来几包药,递给她,然后接着说:“我中午在城里看见报纸了,东瀛人对帝国不宣而战。眼下帝国军队正在搜刮物资,只能去中药铺子拿了些活血化瘀的药。但我不相信这些草药能有什么效果,你还是需要想办法搞到些酒精和阿司匹林。”
王式君瞪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你们罗刹鬼什么也不懂。
听到报纸,萨哈良小声的问:“我想问问你们知道报纸上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吗?”
但人们都没理会他,王式君拿起炕桌上的小木盒,从里面数出了几个铜板,扔给了张有禄:“辛苦你跑一趟,到村头那家酿酒的,买一坛子烧酒回来,多出来的留给你们哥仨买酒喝。”
张有禄接过钱,忙着跟王式君道谢:“大当家的,您太客气了,也没两步道,我马上就买回来。”
说着,他便跑了出去。
王式君听见了刚才萨哈良的话,她也知道少年有心事,继续吩咐道:“富贵,你去把乌林妲和穆隆叫来,跟他们说,那位被鹿神青睐的少年来了。”
听见鹿神,萨哈良抬起头,说:“您知道鹿神?”
“叶医生,我们是不是没跟少年自报家门?”王式君没回应鹿神的事,她的手不自觉的在炕桌摸索着烟袋,但看见它正攥在叶甫根尼手里,只好悻悻地把手收了回来。
叶甫根尼看了眼萨哈良,叹了口气:“那天其实在镜镇诊所里,你们坚持想查看的那位患者,就是这位王式君。”
“您说的是被狗熊伤了的那个人吗?”萨哈良对这件事还有印象。
“砰!”
王式君攥紧拳头,猛的锤了下桌子,说:“什么狗熊,我这是让罗刹鬼打的!”
叶甫根尼摊开手,他觉得王式君口中那句“罗刹鬼”听起来有些尖锐,无奈的说:“呃他们之前在黑水城附近破坏铁路,被人打了。”
“破坏铁路你是反抗军的人!”萨哈良愣了一会儿,随后他立刻反应过来,王式君的身形看上去像个矮个子少年,她就是被里奥尼德打中的那个人。
萨哈良与里奥尼德和伊琳娜他们相处太久,此时立场自然而然的靠向帝国那一边。他本能地将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警惕地看着他们。
鹿神向少年摆摆手,示意他把手拿开。他看着王式君胸前缠着的纱布,然后向萨哈良点点头,说:“他们不是坏人,不过你的猜想没错,她就是被里奥尼德从马上打下来的那个反抗军领袖。”
王式君没直接回应萨哈良,她盯着萨哈良,打量了一阵。
叶甫根尼把烟袋放到柜子上的高处,心想王式君个子矮,应该够不到:“接着说镜镇的事,你们坐上火车,前去海滨城的那一天,李富贵他们三个人来向我答谢给式君抢救。那会她伤的太重,所以他们希望我能再去观察一阵子。”
萨哈良点了点头,他说:“我知道伊瓦尔神父在教堂对峙之后,发电报向各处求证,他们查出了您的身份证明造假。”
“唉,”叶甫根尼扶着脑袋,接着说道,“这个人收拾不了里奥尼德,只能收拾我。他派了三个士兵和帮我抓耗子的那两个民兵来,想带我走,然后李富贵他们三兄弟就把三个士兵全杀了。”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谈话声,他们正朝里屋走来。
“然后叶医生就被通缉,呆在我们这了,”王式君指向进来的两个人,说,“来,萨哈良,这两个人可能你见过。”
进来的一男一女,他们穿着部族民的皮袍,表情凝重。
“萨哈良,我是乌林妲,我们又见面了。”
“是你!”
听见熟悉的部族语,萨哈良看了过去,是先前在熊神部族照顾大萨满的那位中年女人,她也在羊肠占卜时给萨哈良打过下手。
看见熊神部族仍有人存活着,萨哈良激动的从土炕上跳下来,和她拥抱。
“你可能对我没有印象,我叫穆隆,是大萨满派出去寻找部族的战士。”
她旁边那位男人身材高大,梳着发辫,手臂上还有咒符纹身。
“我没想到熊神部族还有人活下来”萨哈良几乎又要哭了,乌林妲抱着他,抚摸他的头发。
叶甫根尼听不懂他们的部族语,只好让出位置,笑着看他们重逢。
但乌林妲马上严肃下来,她有不得不告诉萨哈良的话,她作为萨满,言语间有着独特的灵性:“萨哈良,受鹿神眷顾的少年,我知道你接下来会问我什么。在部族遭遇不幸的那天你的那位罗刹鬼朋友,那只军队,是由他指挥的。”
萨哈良仿佛猛地从乌林妲的怀抱里弹开,他后退着,直到撞到身后的衣柜。他不停地摇着头,耳畔嗡嗡直响,感觉天旋地转,听不清楚其他人的说话声,捂着胸前的挂坠盒说:“不不可能,里奥尼德不是那样的人!”
乌林妲摇摇头,她用遗憾的语气说:“很不幸,只能说,如果那天,要不是大萨满安排我去清扫祭场,我也就逃不出去,会和大家一起丧命。”
她的眼泪早已流干,只是痛心的说道:“熊神和鹿神愿意留我和穆隆活下来,一定是想让我们为部族报仇,向那些罗刹鬼索命!”
鹿神看着熊神部族最后的萨满,沉默不语。
萨哈良那始终不愿意相信里奥尼德是凶手的样子,让王式君感到烦躁。她身上的枪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只好冷冷地说道:“你在那班军官专列上吧?萨哈良?我们砍死那个列车长的时候,我怎么感觉见过你?你是不是和一个罗刹鬼女人在一起?被一个罗刹鬼军官救走,把你们救到他们的机枪阵地,是不是就是这个里奥尼德?”
叶甫根尼有些抱歉地看向萨哈良,说:“不好意思,萨哈良,我之前和式君聊起过里奥尼德的事情因为我那时候觉得,他是个正直的人,可能现在也”
萨哈良茫然的看着王式君和医生,他还是个少年,藏不住脸上的心事。
王式君握紧了手,指甲几乎都陷进手心的肉里,她的呼吸也变得凝重而急促。叶甫根尼看见了她的反应,悄悄凑了过去,想安慰她。
“我告诉你,萨哈良,清醒点吧!我看打我那枪的就是这个里奥尼德!如果你想给罗刹鬼卖命!我立刻就杀了你!”
听见王式君的话,叶甫根尼被夹在中间,只能小声对她说:“式君,萨哈良是个好孩子,他不知道这些事情,你不要怪他,好吗?”
叶甫根尼清冷又温柔的声音让王式君冷静了一些,她只是捂住肋下疼痛的地方。
王式君微微低头,那时不时传来的剧烈疼痛让她最近脾气变得很差:“对不住了,我跟他们有血海深仇。先上菜吧,吃点东西,我看他也饿了。”
屋子里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他们围坐在里屋那张矮桌旁边。李富贵和张有禄很机灵,连忙招呼着上菜。桌上是刚出锅的猪肉炖粉条、小鸡炖榛蘑、凉拌野菜和贴饼子,食物的香气暂时驱散了空气中的火药味。
但萨哈良毫无食欲,他呆坐在炕上,目光空洞地盯着碗筷。乌林妲和穆隆的话,王式君的枪伤,所有这些碎片,最终都拼凑成一个他无法接受,却又无法反驳的恐怖图像:里奥尼德·勒文,他旅途中的保护者,他心中那个复杂却善良的朋友,是导致他族人被屠杀的指挥官。
“他” 萨哈良沉默了许久,再次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他亲口下令的吗?乌林妲姐姐,您亲眼看见他开枪了吗?”
乌林妲怜爱地看着他,摇了摇头:“我没有亲眼见到他扣动扳机,或是下达命令。但我远远望见他站在军队的最前面,穿着笔挺的军装,所有士兵都在听从他的命令。当枪声响起,躲进森林里继续战斗的猎人们和我说,他就在那里,没有阻止。对于熊神部族来说,这没有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鹿神缓缓开口,像是清凉的山泉,却也带着神明的残酷公正:“萨哈良,抬起头。”
少年几乎是下意识地遵从了。
“看着我,乌林妲的灵魂如同被火燎过的旷野,满是悲痛,但没有谎言冒出的乌烟。她所说的话,是真实的。而那位王式君,她的怒火源自肺腑的创伤,也来自于我们不知道的故事,她的仇恨同样真实。”
鹿神的身影在萨哈良的眼睛中微微发光: “我知道你心中所想,你在回忆他对你的好,你们并肩作战,共同解决问题,那些礼物,那个拥抱但人是复杂的,可以同时盛放蜜糖与毒药。他对你的善意,与他作为帝国军官执行的任务,也许可以并存。”
神灵的话像一通鼓声,劈开了萨哈良脑中的混沌。他的泪水再一次涌起,但这次他没有让它流下来。
少年猛地深吸一口气,拿起一个贴饼子,狠狠地咬了一口,机械地咀嚼着,然后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茉莉花茶,一饮而尽。
见萨哈良又有了食欲,鹿神慈爱地将手放在他的肩膀,温柔地说道:“部族的遗民他们将你视为天然的领袖。先前我就说过,我已经认可你了,你要负起责任。作为他们口中受我眷顾的少年,你的族人需要答案,也需要力量。”
他抬起头,看向王式君,眼神里虽然还有痛苦,但更多是一种破而后立的坚定。
“王王式君姐姐。” 他选择了一个带着尊重,但不卑不亢的称呼。“我不会给罗刹鬼卖命,我的族人,我的神灵,都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脚下的土地:“我只是需要知道全部的真相。如果里奥里奥尼德真的做了那些事,我”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拾起说出下一句话的勇气,“我会帮助你们。”
王式君没想到萨哈良会这么说,难怪无论是部族的人还是叶甫根尼,都喜欢这个少年。她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脸上的怒气消散了些,这样显得反倒自己才是不近人情的一个。她点了点头,说:“好!是条汉子!”
叶甫根尼终于松了口气,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先吃饭!再大的事,也得吃饱饭再说。式君,你最近伤口好了不少,也吃点肉吧,吃药前不能空着胃。”
由于最近这段时间一直穿梭在白山之中的原始森林里,萨哈良已经许久没有吃过正经的一顿饭了。他拿贴饼子蘸着小鸡炖榛蘑的汤汁,这里厨子的手艺让他想起了在火车上时,那位专门请来的厨师。
心底又升起一阵酸楚。
“中校,白山城的守兵上报了东瀛军开战当天的进出城情况,那位部族少年向城门守卫出示过身份证明,查到了他的踪迹。”
阿廖沙已经从勤务兵提拔为中校的副官,正站在远东军区总指挥部的办公桌前。他拿出一张文件,递给了坐在后面的里奥尼德。
里奥尼德立刻停下手头的工作,接过那份文件,认真翻阅着。
随后,他皱起眉头:“然后呢?怎么没追到?他去哪儿了?”
属于里奥尼德的那张合影被放在桌上一个精致的镀金相框里,他正看着萨哈良白净的脸庞,和那青涩的笑容。
“呃他们怕您怪罪,所以没写在上边。传令兵的汇报是,骑兵立刻骑马去追,但他逃进白山城附近的深山里了。跟着他的还有一名裹着头巾的人,您看下一页应该有关于他的身份信息。”
阿廖沙凑过去,指向文件角落里的一行小字。
“Yeh Fu-sheng?这人是谁?”里奥尼德只觉得这个读音拼起来似曾相识,但他没敢往那去想。
阿廖沙摇摇头,说:“不清楚,好像是本地人。”
里奥尼德把文件放到一边,说道:“给白山城回电报,让他们继续侦查,务必要把萨哈良找出来。”他又看了眼照片,接着说:“还有,抓到他的时候,不许让他受伤!否则我一定亲自去问责!”
“是!”阿廖沙也发现了里奥尼德看向照片时异样的眼神,他有些好奇的问:“中校,您为什么一定要找到这个部族少年?他他对您很重要吗?”
“他”里奥尼德停顿了一会,说:“他对我来说,不能是重要或不重要那么简单算了,你不明白。”
阿廖沙看着里奥尼德的反应,他想不明白。然后他拿出另外一则电报,说:“还有一件事,陛下从首都调来了近卫军精锐,元帅希望您能返回近卫军的战斗序列,临时晋升您为团长,所以等运兵列车抵达,我们将一同南下。”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里奥尼德看他不把话说全,便反问道。
阿廖沙的表情有些错愕:“按您的吩咐,有关萨哈良的事要在所有事情之前率先汇报,有最高优先级。”
“哦,不好意思阿廖沙,最近太忙了。”里奥尼德拿出一张文件纸,快速写完,递了过去:“把这个交给元帅,我的态度是,既然我是中校,我就从营长做起。”
阿廖沙不理解里奥尼德的话,他说:“中校,我听说拿破仑说过,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您为什么要推辞元帅的委任呢?”
里奥尼德瞪了他一眼,说道:“你懂什么?我现在让你去指挥远东全境的军队,不提你会不会的问题,你看有人听你的吗?”
这个年轻人就这点好,不管说什么他总是笑呵呵的,他回应道:“嘿嘿,中校,您说得是。”
“哦对了,还有一封信要交给您,是夫人寄来的,”里奥尼德又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改口,“不好意思中校,我说习惯了,是小姐寄给您的。”
说完,他递上一封还残留着香水味道的信件,上面的地址用隽永的花体字写成。
里奥尼德接过信,沉思了好一阵,还是直接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中校,您不看看小姐写了什么吗?其实我觉得,伊琳娜小姐她心地善良,人又漂亮,您没娶她实在太可惜了,虽然索尔贝格家族后来”
耳边总是有一阵叽哩哇啦的声音,让本来就有些神经衰弱的里奥尼德开始烦躁了起来:“走,走,赶紧干活去,别来吵我了。记得把白山城的汇报文件拿给情报处看看,说不定他们能有什么新发现。”
阿廖沙又是一笑,说:“嘿嘿,好的中校,那我先走了。”
里奥尼德盯着墙壁上滴答作响的挂钟,计算着伊琳娜大概是什么时候寄来的信。他想了想,还是拉出抽屉,拿起旁边银制的开信刀,拆开信封,仔细阅读着上面的字。
过了好久,他从信件中抽离,在办公桌上铺开信纸,准备给伊琳娜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