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贵族间的裂痕
“少校, 是陆军元帅,弗拉基米尔·奥古斯托维奇·勒文,您的父亲”
勤务兵见少校愣在原地没反应, 只好把元帅的全名念了出来。
此时里奥尼德手中的缰绳已经慢慢松开, 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小的时候,他那严厉的父亲将目光投射在哥哥身上,要么很少出现在面前,要么就是把他和屡立战功的哥哥做对比。而在哥哥重伤之后, 他才得到了父亲的重视,只不过这样的重视让父亲压制在他身上的威权,变本加厉, 让他难以平和的面对。
里奥尼德摘下鸭舌帽,抹去了额头的冷汗,从马上跳了下来。
见里奥已经下马,萨哈良在旁边牵着缰绳, 他不知道里奥尼德这是怎么了。
“行了, 别念了,我知道了,我跟你回司令部。”
里奥尼德仿佛在脑中做了许久的决定, 才在可能代价严重的自由到来前, 放弃了和萨哈良一同浪迹于山野之间。
勤务兵点点头, 他收紧缰绳,让马匹给过往的行人让开路。
在萨哈良眼中, 此时的里奥尼德看起来无比的脆弱, 尤其是在经历过高烧之后。他拿着鸭舌帽的手已经在微微颤抖了,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
“里奥,你还好吗?”萨哈良伸手过去, 轻轻放在里奥尼德的后背上。
当萨哈良走过来时,里奥尼德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药草与荒野的气息。这个味道他在过去许多个深夜中的荒诞梦境里悄悄铭记,此刻却像一把钝刀割开他的胸膛。
里奥尼德突然转身,他修长的手指握住了萨哈良的手。手套的皮革隔不住温度,却仿佛隔住了他想说却未说的话。
“我最快半月后就可以办完所有的事情,那时候你应该已经到圣山了,我会去找你。我知道如果有船的话,顺着河口逆流而上只需要几天就能赶到那里。”
听了里奥的话,萨哈良点了点头。在少年的眼睛里,里奥尼德的面色又变成了昨天那般苍白。
整点的钟声从城里的教堂传来,一下,两下,每一声都在催促。
当第七声钟响在空气里消散时,里奥尼德向前迈了半步,动作轻得像怕惊起停歇在萨哈良肩头的阳光。然后他伸出手,极其缓慢地环住了少年的肩膀。
这是一个超出常规的拥抱,在帝国军人的行为规范里,军官的告别应当是利落的握手或是互碰肩章。但里奥尼德把一切都抛在了脑后,抛开了军规,抛开了旁人的目光。
他把萨哈良揽进怀里,让少年柔软的头发靠在自己胸前。冰冷的纽扣硌在他脸颊旁,里奥下意识地用手掌垫住。
“一定要在圣山等我。”他在萨哈良的耳边说,声音压得极低,像刚才花商拉走的那些凋萎的花朵。
萨哈良被他用力的拥抱挤得喘不过气,脸颊已经红润了,他也小声回应着里奥:“我会的,你要快一点。”
里奥尼德松开手,他转身从马鞍旁边挂着的皮袋里翻出来一本书,那本书用黑色的皮革精心包装着,上面还有烫金的字。他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好像在扉页里写了什么,然后递给了萨哈良。
“这是你在咖啡厅看的那本书,还没看完。昨晚我让仆人拿过来了,有时间的话可以继续看,这是帝国的诸多作家中,我最喜欢的那一个。”
然后里奥尼德微微侧首,凑上去和萨哈良行了贴面礼,先是右颊,再是左颊。萨哈良能闻见轻微的皮革与雪松木香气,就像最早坐上里奥尼德的马车时。最后,他的嘴唇和鼻尖擦过萨哈良的鬓角,踏着马镫坐回了马上。
与萨哈良暂时告别之后,里奥尼德跟着勤务兵一起去司令部报道。
此时,正午的烈日炙烤着刚刚铺设好的路面,但好在,时不时拂过的海风让里奥尼德脸上的汗水干燥了,远方的海港还偶尔传来试射礼炮的声音。
完成这些不得不做的琐碎事情,他躺在萨哈良的卧室里,静静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房间,只剩下先前少年留下的草药气味。现在,所有人都走了,只有里奥尼德自己还留在这无聊的城市。
他感到无比的烦闷,好像这么多年过去了毫无长进,仍像小时候一样,会因为父亲异样的眼色而感到害怕。当意识到这些问题时,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升起。但他毫无办法,也许他可以鼓起勇气忤逆父亲,但他不敢反抗身为元帅的父亲,因为那是叛国罪。
等他睁开眼睛时,已经到了傍晚。
深沉的暮色温柔地覆盖在海滨城的上空,眼前的一切都泛着深蓝色。马车在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不平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由于路边为了装饰而新栽的植物,空气是温热而清新的。
越往市中心,装饰便越发奢华。帝国远东酒店,那座海滨城最豪华的宫殿式建筑,正在前方显现。它灯火通明,巨大的拱形窗户流淌出水晶吊灯的光芒,外墙上的彩旗与帝国双头鹰徽章在灯光照射下格外醒目。酒店门口已经停着几辆极为华丽的四轮马车,偶尔还有几辆汽车。穿着制服的侍者垂手而立,一些衣着华丽正式的官员正在附近小声交谈。
里奥尼德没心情欣赏这些景色,他心情有些紧张,有些是为了许久未见的父亲会和他说些什么,尤其是上一次父亲掷出的烟灰缸重伤了他的脑袋,一如那张名画《伊凡雷帝杀子》。
另一些则是为了伊琳娜的离开,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那些衣着华贵的男女像潮水般在宽阔的前厅里流动、聚散。军官们的制服缀满勋章,挺括的衣料发出摩擦的沙沙声。贵妇们曳地的长裙裙摆掠过光滑的地面,丝绸与天鹅绒泛着华贵的光,珠宝在她们的颈项、手腕和发间璀璨生辉。
在来之前里奥尼德就换上了军服,那些人见了他之后做出格外尊敬的姿态,仿佛先前海滨城的人都不知道他是勒文家族的小儿子一样。
终于,引路的侍者在两扇对开的鎏金大门前停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站立在那里。
“皮埃尔?你怎么也来了?”
不知为何,里奥尼德感觉看见皮埃尔比听说父亲来了还要开心一些。
但皮埃尔管家只是低着头,尽管他仍然试图维持管家优雅谦逊的做派,但任谁也能看出来,他有些不对劲。
“皮埃尔,你怎么了?怎么都不跟我打招呼?”
里奥尼德俯下身去,明白了为什么他不愿意抬头说话。
皮埃尔管家的右脸上,有一片浑浊的紫红色淤痕,从他的颧骨上方开始蔓延,一直到眼窝下方。他原本高耸的鼻梁也被打歪了,时不时传来一阵吸气的声音。而另外一边,他的左眼正骇人的肿胀着,使那只原本精明而冷静的眼睛,被挤压成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透过这些恐怖的伤痕,里奥尼德也能看见,皮埃尔的神情复杂,有隐忍的痛楚,也有深入骨髓的屈辱。他甚至不能自如地眨眼,因为每一个微小的肌肉牵动,都会引发一阵疼痛。
这一切让里奥尼德压抑着心中的怒火,他试图冷静下来,询问皮埃尔管家:“告诉我,这是谁打的?”
皮埃尔只是摇摇头,他小声说道:“您别问了,进去之后,无论老爷问您什么,您都不要交代出大小姐的事情。”
说着,皮埃尔管家轻轻地推开了大门。
那两名各自家族中最具声望的父亲,正坐在豪华会客厅巨大的长桌两侧,早已没有了往日来往时的亲和。
“弗拉基米尔元帅,看看吧,你的宝贝儿子来了。”伊琳娜那矮胖的商人父亲,坐在椅子上打量着里奥尼德。
但弗拉基米尔·勒文元帅并没有回头看看自己的儿子,他只是怒气冲冲的瞪着伊琳娜的父亲。
里奥尼德向父亲敬了军礼,说道:“元帅,司令部说您点名要见我。”
元帅此时就像一只疲惫的老狮子,他摆摆手,示意里奥尼德坐下:“行了,让我们听听伊凡部长有什么话要说。”
但里奥尼德刚拉出椅子,伊琳娜的父亲就破口大骂:“来,这位少校,给我解释解释,你的未婚妻去哪儿了?你把伊琳娜送去哪儿了?”
里奥尼德不知道该说什么,元帅就替他回答了:“你家那个小女儿,一直都想当个作家,天天带着里奥跟那帮知识分子呆在一起,还有贵族不知道这些吗?恐怕是就你自己不知道吧?”
“哦?元帅,你这话说的就不负责任了吧?我把小女儿托付给里奥尼德,他是怎么对待我的?我怎么听说,这小子在远东整天和一个本地野蛮人混在一块?就差睡一张床上了吧?”
听伊琳娜的父亲这么说,元帅拿起手旁的茶杯猛地砸到桌面上:“我警告你,伊凡部长,注意你的言辞。”
“你警告我?那我问问你们,皇帝陛下一直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对东瀛人的战事。现在我女儿跑了,这是叛国行为!就算我孩子多,比你们勒文家族多得多,假如有人问起了我该如何回答!”
里奥尼德看着那位矮胖的父亲憋红了脸,只觉得有些滑稽。
弗拉基米尔元帅扭头对里奥尼德笑了笑,他说:“瞧瞧,我们新任的财政部长最近压力太大了。我知道陛下一直在逼着你给他找钱花,可财政部长本来就是替陛下分忧的位置,这也没有办法啊。再者说,这孩子跑了又不是不回来了,等哪天没钱花了,她不还得回来吗?”
伊琳娜的父亲勃然大怒,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元帅的鼻子:“你懂个屁!我们索尔贝格家族在帝国混了百年,都没混出个爵位,到我这代终于有了起色,我不可能让你们这帮狗屁贵族葬送了它!我知道你们家一直瞧不起我们,你们唯独看得上的,只有我家的钱!”
元帅把茶壶推过去,示意他喝点水:“哎呀,伊凡,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们家族的地位不也有你们的功劳吗?而且出任部长的职位,皇帝给你封赏爵位,这不也是我和往日同僚运作的结果嘛。”
但伊琳娜的父亲并没有消气:“靠你运作?是靠我的黄金吧!我请你睁眼看看,到你这代,除了你这么个光杆元帅,你们勒文家在朝中还有人吗?要不是念及往日情分,我会把我的漂亮女儿嫁给你儿子?别做梦了!”
他的话着实戳中了弗拉基米尔元帅的痛点。
勒文家族自大帝时代从普鲁士迁入帝国,立下赫赫战功。但弗拉基米尔元帅只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位曾身负重伤,这也是压力转到里奥尼德身上的原因。
元帅嘴角抽动,他沉默不语。
“索尔贝格先生,您应该很清楚,伊琳娜为什么如此痛恨您的家族,以至于非得远走高飞离开帝国才行。那不仅是为了实现梦想,也是为了逃离您”
在伊琳娜父亲的口中,他们童年至今的情谊变得一文不值,里奥尼德决心为伊琳娜和皮埃尔说些什么。
伊琳娜父亲挪动着因为痛风而有些变形的双脚,走过来指着里奥尼德说:“逃离我?你告诉我,伊琳娜想要什么我没给她?”
这时候,里奥尼德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伊琳娜的家庭,他知道的也只是从她口中听到的那些。
“呃二十多年,您始终把她当成一个笼中的小鸟对待,可曾给予过她片刻的自由?”
“自由?你告诉我,哪家贵族女子不是这么过来的?”虽然最近身体不便,但伊琳娜父亲的脑子还是很灵活。
里奥尼德不知道如何反驳,贵族女子的确大多是这样的,但他也知道,伊琳娜和他们不一样,她是特别的。
他又试着转移话题:“而且,您为什么要打皮埃尔先生?他对您一向忠心耿耿,我在镜镇见过了,他帮您把远东的业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说到皮埃尔,伊琳娜的父亲更生气了:“他瞒着让伊琳娜去新大陆,这还不够吗!而且什么狗屁井井有条!我早晚要被这狗屁佛朗西人的倔脾气害苦了!”
里奥尼德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坐在旁边的元帅拍了拍伊琳娜父亲的胳膊,小声说:“行了,伊凡,我知道皇帝最近在查你的账,这也正常,之前不也查过几次吗?总得做点什么给反对派看,对不对?”
“你们这对薄情寡义的父子根本就不明白!算了,我跟你们没什么好废话的,我要走了。”
说着,伊琳娜的父亲就准备往屋外走。
“伊凡,不留下吃晚餐吗?”元帅站起身,想送送他,但被伊琳娜父亲伸手挡住了。
伊琳娜父亲又扭头对里奥尼德说:“我们索尔贝格家族跟你们不一样,我们知道感恩,如果真勘测出金矿,我会感谢你的,告辞。”
说完,会客厅的大门慢慢打开,伊琳娜的父亲离开了房间。
在他离开的时候,里奥尼德好像隐约听见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他又抬起脚把皮埃尔管家踹到了门上。
当他走远后,弗拉基米尔元帅抄起桌上的杯子就摔到墙上,摔得粉碎。
“你给我滚到旁边站着!”
元帅猛地推开里奥尼德身下的椅子,他还头回发现这老头竟然还能爆发出这种力量。
里奥尼德站到一旁,他抬着头,一年多以前在参谋部被父亲打破头的回忆又一次笼罩着他,但这次他决心不再让步。
“他妈的,你告诉我,是如花似玉的伊琳娜吸引不了你吗?!你叔父都告诉我了,在远东这一年多你给我捅了多少篓子!你为了那蛮子惹了几次教会?还当着神父的面杀了一个管家?”
里奥尼德倔强的看着会客厅高大落地窗上的彩绘玻璃,说:“他们在我身边安插奸细,我不杀他,军事法庭一样杀他,还得抄他家,我有什么错?”
“咚!”
元帅一拳打在里奥尼德的胸口上,他感觉肺部一阵抽紧,喘不过气。
“你懂个屁!那帮主战派早就想构陷你,我是看出了这一点才让你去黑水城避避风头,让你到叔父那罩着你,现在他都罩不住你了,才给你放假!然后你还给我捅篓子!”
“对原住民优待亲善的政令是皇帝陛下亲自颁布,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
里奥尼德努力不做出痛苦的表情,只是盯着窗户。
“行了,你也大了,我给你留点面子,不打你。”元帅猛地坐到椅子上,从军服的上衣兜里掏出一封信,拍到桌子上。
“要不是这封信,我今天不把你皮都扒了!”元帅把信推过去,接着说:“这信是我告诉你还是你自己看?”
里奥尼德被父亲那一拳打得眼冒金星,看不清楚信上的字,只好说:“报告元帅,您念!”
弗拉基米尔元帅翘起腿,瞪了他一眼说道:“行,你那个狗屁论文,让咱们那个伊凡部长手下的矿业专家看到了,他们发现配图里画了大量的什么什么矿产指示植物?”
他说着,又拿起信确认着上面的字:“哦,什么问荆草和石竹?反正那帮专家怀疑那可能有金矿,几天前索尔贝格商会的人连夜赶过去了,这事还在保密阶段,别泄露出去。”
里奥尼德听见他的话,没有感到一丝的愉快,他只是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他他们,他们是怎么找到部族营地的?”
“你到底是不是帝国军人?军校怎么念的?你画了那么大的一张东瀛军队驻地,谁还不知道是哪儿?”一说起这个,元帅就气不打一处来。
当时描摹军队驻地的时候,里奥尼德只是出于军人的直觉。但由于他在远东服役这一年多,从来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对军队的了解还不如在军校的时候。
里奥尼德低着头,沉默不语。
“你知道在现在这个节骨眼发现金矿是什么级别的功劳吗?你要是没爵位,陛下甚至有可能赏个爵位给你,然后你可以拥有金矿开采的股份,那是世代的财富,明白吗?这也是伊琳娜她父亲只是跑来发疯,没有打你的原因,这金矿可把他急坏了!”
这确实是极大的功劳,以至于元帅都不打算和他追究先前的问题了。
“坐下吧,别跟那傻站着,跟个新兵蛋子一样。”一想到那座金矿,元帅已经压不住嘴角的笑容了。
“父亲,真的要打仗了吗?”里奥尼德曾经想着那个论文,可以让萨哈良这样的部族民在帝国有尊严的活着,但现在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金矿上。
也许,皇帝陛下来了之后都会改变吧。
元帅大声的笑着,他猛拍着里奥尼德的后背,说:“你一个军人,还害怕打仗?别怕!皇帝陛下曾经答应过先皇,帝国永不加入征服战争。”
回想起自己忤逆父亲意志做的事情,里奥尼德不太相信皇帝陛下会听他父亲的话。
“我相信我的儿子,你不会跟那个蛮子有什么。等过两天,皇帝陛下来的时候会有舞会,我把外交大臣的闺女介绍给你,怎么样?她叫安娜,刚十八岁,不比伊琳娜强多了?也算是身世显赫,虽然外交大臣是个男爵,总比索尔贝格这种商人强吧?”
里奥尼德茫然的看着元帅父亲,父亲再一次为他安排好了未来。
第67章 蝴蝶夫人
接下来的几天里, 里奥尼德几乎是被元帅父亲软禁在了帝国远东酒店,被迫参加各种应酬,与各路前来参加远东铁路贯通仪式的贵族交谈。
里奥尼德知道, 尽管哥哥已经从重伤恢复, 重新担任琥珀海舰队的战列舰舰长,但那次事故还是给父亲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他必须重视起小儿子的价值。而让他接触那些朝中的重臣,则是父亲为里奥尼德政治前途准备的第一步。
他流连于晚宴与舞会之间, 在帝国特色的圆舞曲之中,在贵族与贵妇人的恭维之中,逐渐意识到自己世袭贵族的身份有着远超自己想象的价值。
远东铁路的贯通仪式如期在一周后阳光明媚的上午举行, 临时搭建的观礼台没有选择在火车站,而是在铁路经过的金角湾。那些覆盖在崭新蒸汽车头上的紫红色天鹅绒布,正被海风不断掀起褶皱。
“里奥,索尔贝格商会的人有没有跟你说过, 他们为什么选了一辆加长敞篷汽车作为陛下的座驾?”
皇帝麾下那些重臣们的马车远远跟在车队后面, 里奥尼德和弗拉基米尔元帅也在其中。
当经过滨海大道的转角,即将驶入那面气派的凯旋门时,里奥尼德远远望见了皇帝坐在那辆敞篷汽车里的样子。
帝国的皇帝今天穿着深蓝色的近卫军制服, 肩上穿过一条水蓝色的绶带, 金丝缝制的衣领和肩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手中握着纯金制成的权杖, 杖头那颗硕大的金球上,雕刻着双头鹰徽记与帝国领土的形状。
只是, 身旁的皇后与皇储倒是岿然不动, 但皇帝本人似乎想躲避什么,脖子不自然的扭动着,伸手和他的臣民示意。
“我猜测, 可能是想展现帝国的财力与技术实力吧可我听说,皇帝陛下年轻时访问东瀛,曾经遭遇过暗杀,这会不会给他留下阴影了?”里奥尼德看着皇帝奇怪的反应,小声对父亲说道。
弗拉基米尔元帅的双手正支在眼前的手杖上,他也时不时和路旁观礼的臣民举手示意,然后扭头低声和里奥尼德说:“我们的伊凡部长搞不好闯祸了,就看典礼结束后,陛下会是什么反应吧。”
但除却这些小问题,皇帝那辆敞篷汽车的确气派无比,像是移动的王座,缓缓隔开人声鼎沸的街道。他端坐其中,身姿如圣像上的骑士,缀满勋章的近卫军修身制服与他浓密的胡须同样一丝不苟。
“乌拉!”
当皇帝的车队经过凯旋门时,汽车引擎的轰鸣被淹没在如同浪潮般的欢呼中。
“轰!”
随后,附近军港中停靠的主力舰一同鸣响礼炮,以三十三响的齐射迎接皇帝陛下的到来。那礼炮声惊天动地,有些年代久远的商户玻璃都被震碎了,两侧阳台突然飘落月桂叶与丁香花瓣,如同降下一场芬芳气息的雪。骑兵们在车队两侧构成流动的屏障,缓缓前进。
“如果,伊琳娜和萨哈良还在就好了。”
里奥尼德伸出手,接住那些飘落到面前的丁香花瓣,用手指轻轻揉捏着,然后凑到鼻子前闻着那缕清香。洁白的花瓣在他的指尖慢慢变得软烂,透出棕褐色,直到它不再香甜,里奥尼德便随手丢出了车外。
当皇帝的座驾驶入典礼会场时,远东舰队所有战舰再次鸣响礼炮,硝烟与海雾交融在一起,青灰色的雾气将海滨城笼罩。
里奥尼德跟随着那些大臣们一起走向精心装饰过,如花团锦簇般的观礼台。这时候,弗拉基米尔元帅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转头。
迎面走来的是一位穿着深色礼服的精干老人,他脸上是白色的络腮胡,头带黑色的礼帽。跟在旁边的则是他的女儿,一名瘦小的少女,身上穿着白色的帝国式高腰长裙,戴着白色的长手套,手中捧着一束准备敬献给皇后的鲜花。
“这是我的儿子,里奥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勒文,”见里奥尼德没反应,元帅瞪了他一眼,接着说,“来,认识一下,这位是外交大臣,戈尔恰科夫男爵,这位美丽的少女则是安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戈尔恰科娃。”
里奥尼德只是礼貌的点头示意,然后和外交大臣握手,那位名叫安娜的少女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里奥尼德。
“不愧是勒文元帅的儿子,和您一样的仪表堂堂,都让我想起年轻时您外出征战时的英姿了。”
身为外交大臣,这个老人谈吐不凡,也很会维护旁人的情绪。
元帅笑着说:“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会说话,那我们就一同入座?”
外交大臣凑到元帅身边小声说:“你这个老头子就别掺和年轻人的事了,让他们自己走,咱俩去跟财政部长聊聊,我有话要跟他说。”
说完,外交大臣拍了拍里奥尼德,说道:“里奥尼德少校,我女儿就交给你照顾了,晚上的时候我让马车来接她。”
里奥尼德只是点点头,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些老头子们就已经擅自替年轻人安排好了行程。
在走向观礼台的路上,安娜一直跟在里奥尼德的身后问个不停,叽叽喳喳。
“少校,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
听到她的说话声,里奥尼德转头笑着看着她,说:“可以的,你叫我里奥也可以。”
“那我可以叫你里奥哥哥吗?”安娜睁着天真的大眼睛,显得她原本就精致娇小的脸庞更小了。
里奥尼德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也可以的。”
不为别的,只是里奥尼德想起了萨哈良喊伊琳娜姐姐的时候。
他们的位置在观礼台最能看清楚典礼的地方,那里大多是些达官贵人的子女,他们看见里奥尼德走来纷纷恭敬地点头示意。
里奥尼德先是帮安娜拉出座椅,然后自己缓缓坐下。一旁的侍者端着金灿灿的香槟,他接过来递给安娜一杯。
那些远东铁路营的士兵方阵正在铁路旁肃立,里奥尼德认出了其中站在方阵前的铁路营营长,正是遭遇反抗军袭击那天,险些哗变的营长。正教的牧首口中念念有词,身后跟随着远东的神父。他向前方泼洒圣水,水珠触及被太阳晒得炽热的铁轨时,蒸腾起细小的白雾。
里奥尼德也见过牧首,他出席过审判叶甫根尼医生的庭审。牧首身后那名神父他也认识,正是在镜镇教堂前对峙的远东司祭伊瓦尔神父。
这些影响每一个人命运走向的人,最终都聚集到了这里。
“里奥哥哥,贵族不是一般都出任近卫军的职位吗?你怎么没有穿近卫军的衣服?”安娜看着里奥尼德身上与皇帝身上不同颜色的制服,好奇的问道。
里奥尼德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这个感兴趣,只好说:“因为我调任到远东军区服役了。”
“哦原来是这样。”
里奥尼德要么是在大学图书馆中呆着,要么就是被强行送去军校,没接触过太多贵族家的女儿,对她的反应有些摸不着头脑。
皇帝与皇后感情很好,他们相互扶持着走向铁道,皇后还紧紧搂着自己幼年的儿子。
随后,皇帝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柄扎着红色缎带的银锤,他举起银锤的动作被鸦雀无声的会场衬托得格外庄重。在人们目光注视下,皇帝轻盈而有力,将长钉敲进铁轨的枕木里,象征着远东铁路及支线全面贯通。
礼炮再次轰鸣,但这次混入了蒸汽车头逼近的汽笛。那辆装饰着天鹅绒布与帝国纹章的火车缓缓驶来,烟囱喷出的煤灰像黑色的雪花飘落在观礼台的帐篷上。皇帝接过随从递来的香槟,最后让水晶杯撞碎在车头,飞溅的酒液在阳光下如同融化的琥珀。
“诸位,”他用铿锵有力的声音说道,“我们今日,并非仅仅是在连接两根钢轨。”
他抬起手,指向身后延伸至远方的铁路。
“我们是在为帝国的脊梁,铆上最后一块来自新世纪的钢铁。从首都的河畔,到这片伟大的东方海洋,帝国的意志,已经化作了一条不可撼动的通途。”
他的话语简短、直接,如同他本人的风格,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这片土地,”他的目光掠过远处起伏的白山,“曾被视为遥远,荒蛮的边疆。但凭着信仰、勇气,以及无数人的奉献与牺牲,它已被永远地纳入了祖国的版图。从此,欧洲与亚洲,帝国的心脏与脉搏,经由这条动脉,一同跳动。”
他转向远东舰队的将领们,声音提高了一丝。
“让这铁路的汽笛声与舰队的炮声,响彻在远东的海洋上。海滨城,我们“统治东方”之城,将不再是地图上的一个端点,而是帝国面向未来的崭新起点!”
“为了帝国的荣耀与繁荣!”他举起侍从奉上的酒杯,向观众致敬。
“乌拉!!”排山倒海的欢呼声骤然爆发,淹没了海浪,直冲云霄。
典礼圆满结束后,皇帝移驾到帝国远东酒店,那些簇拥着他的贵族也随之转移。他们在酒店宽广的会客厅一同进餐,以身份的尊贵程度排列座次,享受海滨城丰饶的物产与厨师精湛的手艺。
时间到了傍晚,宫廷侍从长在舞会开始前向大家宣布。
“在这个美妙的夜晚,舞会结束之后,海滨城的剧团将为至圣的皇帝陛下、尊贵的皇后陛下,以及我们帝国的未来——皇储殿下,演出改编自普契尼的大热歌剧《蝴蝶夫人》!”
里奥尼德站在人群之中,机械的鼓掌。最终果真如伊琳娜所说,远东方面会为皇帝到来演出戏剧,还是改编的。
曾经帝国涌现过无数优秀的艺术家,但是什么让帝国的文化停滞了呢?
里奥尼德看着那些在舞池中的贵族们,默不作声。
“里奥哥哥,我们不上去跳舞吗?”
在里奥尼德发呆的时候,安娜一直盯着那些贵妇人的裙摆像鲜花一样绽放在吊灯下。里奥尼德以为她梦想着贵族的生活,哪怕那看起来像一座精致的鸟笼。
“那那就跳一曲吧。”里奥尼德能看得出来,不仅自己对父辈的安排毫无兴趣,安娜也是同样。但他不理解,为什么即便如此,安娜还要违背自己的内心,始终跟在自己身边。
舞池中的空气里混杂着香水和酒精气息,气温随着人们舞步的加速而缓慢升高。乐队奏响的舞曲优雅而空洞,是不会出错的最好选择。
里奥尼德的手轻轻放在安娜小姐的腰上,两人之间保持着贵族礼仪所允许的最远距离。尽管他已经逐渐熟悉贵族们的恭维,可他还是感到疲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着一副俊美的面具。唯有那双望向舞伴肩膀后方的灰蓝色眼睛,流露出一种莫名的厌倦。
安娜也是同样,她清澈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着身边那些雍容华贵的贵妇人,和她们的如意郎君或是私会对象快步舞动着。
“安娜,我看得出来,你有心事,但为什么还一直跟在我旁边?”
安娜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她机械的舞步像一尊会移动的瓷娃娃,淡金色的发髻间缀着宝石,随着舞步闪烁,如同冰冷的泪滴。
“我父亲是这么安排的。”
里奥尼德听得出来,她说的话无非是托辞,但也有那么短暂的一瞬她流露出了真实的想法。
一个旋转,安娜的裙摆轻轻擦过他的腿侧,两人都下意识地微微避开。
里奥尼德温柔的引导着这位没什么舞池经验的少女,他们的舞步精准、优雅,无可挑剔,是多年贵族生活的完美熏陶。在旁人看来,这真是珠联璧合。
“我听说,这部戏剧好像改编自一部小说,你听说过吗?”安娜小姐蓝色的眼眸倒映着吊灯,却像结冰的湖面,她小声对里奥说道。
提到小说,里奥尼德又想起了伊琳娜寄来的信,他原本自如的舞步不小心磕到了安娜的鞋子。
“对不起没有伤到你吧?”
听见里奥尼德突然的道歉,安娜笑了出来。
“我只是个舞池中的新手,本来看不出你刚刚的舞步乱了。但你道歉之后我就知道了,你不是也一样有心事吗?”
这位年轻的贵族小姐冰雪聪明,里奥尼德由衷的希望她能有一个好的归宿。
乐曲终于结束,里奥尼德松开手,后退一步,躬身行礼。安娜也屈膝还礼,裙摆如一朵骤然合拢的鲜花。
“感谢您赏光共舞,安娜小姐。”
“这是我的荣幸,里奥尼德少校。”
歌剧团选择改编这部与东瀛人有关的戏剧,一方面是想贯彻皇帝陛下的文化政策,另一方面,也算是与东瀛人的示好。里奥尼德靠在包厢中柔软的沙发上,他手中拿着今晚演出的剧目表,心中默默想着。
元帅已经提前给他们安排好了剧院里仅次于皇室专用的包厢,随着侍从轻轻关上门,安娜紧张的坐在沙发上,这还是她第一次与陌生的异性独处。
不过,里奥尼德正忙着拿起剧场望远镜,向四周观望。
皇帝已经在二楼的皇家包厢落座了,栏杆上雕刻着缠绕的各式花卉,缝隙间嵌着珍珠和贝母,与他勋章上的月桂叶纹样相呼应。当他解开军礼服最上方的铜扣,楼下池座里那些戴珍珠项链的贵妇们才纷纷礼貌地收回望远镜。
她们一整晚都在模仿皇后将香水洒在节目单上的动作,那是独属于皇家的优雅。
里奥尼德知道,皇后来自于普鲁士的皇室,而皇帝在年轻时与她结识,他们的感情是举国上下臣民学习的典范。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一旁紧张的安娜,但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静静等待演出开始。
随着剧场灯光缓缓暗下,里奥尼德才知道这部歌剧被帝国的歌剧团改编成,远东的帝国军官与远东的本地姑娘之间发生的爱情故事。
“无非又是殖民者的傲慢想象罢了。”里奥尼德在心里想着,思绪早已飞到了圣山脚下,不知道萨哈良现在走到哪儿了呢?
男女主角一同演唱的《爱情二重唱》响起时,里奥尼德仿佛听见身边传来隐约的啜泣声,只不过马上就被人们喊出的“Brava!”和“Bravo!”淹没了,因此也没有去在意,接着盯着天顶的吊灯发呆。
可马上当台上那位女高音歌唱家,演唱到:
我一句话也不回答,
只是静静地藏在一边,
我的心在跳跃,满腔热情像火焰一样燃烧。
他在叫我,叫我“小蝴蝶”,
我最亲爱的名字,我终于听见了!
里奥尼德再一次听见了哭泣的声音。
“安娜,你怎么了?”里奥尼德从怀中掏出手帕,递了过去。
但安娜听见他说话的声音,努力用节目单死死的捂住嘴,试图抑制自己的呜咽,可还是哭的更起劲了。
这下,里奥尼德大概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站起身,拉上了包厢的窗帘,试图让包厢里安静下来,然后坐在安娜旁边,询问着她。
“你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安娜听了他的话,只是轻轻点头。
“这不是很好的事情吗?为什么还要哭泣呢?”里奥尼德帮她倒了一点白兰地,也许喝过之后能感觉好一点。
安娜拿起酒杯,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你不明白,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这世间有太多事情是里奥尼德不明白的,他决定先问问别的:“那你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呢?”
听到这个问题,安娜愣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他是近卫军的军官,和你一样高。但我父亲,他”
一说到这,她又开始哭了起来。
包厢外面突然传来笑声,随后又是一阵如雷般的掌声,里奥尼德只好等一会再问。
不过,还没他开口,安娜就自顾自的说了起来,毕竟她还是那个叽叽喳喳的年纪:“我父亲嫌弃他是个小贵族,又没有军功,他希望我可以嫁给一个像你这样的世袭贵族。”
里奥尼德叹了口气,这的确不是轻易能解决的事情:“我之后会去想办法联系原来在近卫军的同僚,也许能照顾照顾你的恋人。”
安娜点点头,里奥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然后,他还是对安娜说:“虽然只认识你不到一天时间,但我觉得你很聪明,也许你可以试试坚持自己的想法。我认识有几个朋友,他们都是这样的,有人为了当一名好医生不惜与当局决裂,甚至被通缉;有人因为帝国不允许女人出版小说,不惜远走他乡;有人”
想到萨哈良时,里奥尼德停顿半刻,然后继续说道:“那是一位和你年纪相仿的少年,他为了寻找自己的部族同胞,从山野间孤身一人来到帝国的城市,甚至差点被枪毙。”
安娜听他讲述的故事,就像小说里一样离奇,也只是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但对于心爱之人的相思又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抚平的?随着歌剧中男女主角的感情升温,她难以抑制的继续哭泣起来。
“对不起,里奥哥哥,我想我没法再听下去了,但我会考虑你告诉我的事情,我想回去了。”说着,安娜拿起了放在圆桌上的手包。
里奥尼德也跟着她站起身,说:“需要我送你出去吗?”
安娜只是摇摇头,离开了包厢。
在幕间休息时,里奥尼德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白兰地。不知为何,他有些害怕,害怕包厢的门突然被打开,从外面冲进来一个暴跳如雷的元帅以及同样暴躁的外交大臣,但他丝毫不后悔和安娜说的那些话。
他这才理解为什么安娜会一直跟在自己旁边,为什么会像看上去那样憧憬贵族式的生活。她在违背自己内心对自由的向往,努力完成父亲布置的任务,努力的让自己变成父亲要求的那样。
只不过,里奥尼德和安娜说出的那些话对于他自己,又该怎么去做,他脑海中没有任何答案。
歌剧中的那两位来自不同文化语境,身怀不同信仰的主角之间发生的碰撞,让里奥尼德感到无比的熟悉。他开始期待故事会有一个完美的结局,就像期待自己会得到完美的结果一样。
但最终,那名军官从这位蝴蝶夫人身边离开,抛弃了他们母子。等她以为再次相遇时,却并没有再见到军官。
她选择用父亲留下的那柄镌刻着“有死之荣,无生之辱”的短刀,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当然,怎么能给皇帝陛下看这种既血腥又悲痛的故事呢?
里奥尼德看到的是,经过帝国歌剧团的改编之后,军官将蝴蝶夫人与儿子带回首都。在神父的祝福下,他们过上了幸福快乐的日子,再也没有了分别。
掌声如暴风雨般响起,台上的演唱家们盛装向观众们致谢,里奥尼德满意地将杯中的白兰地喝干,离开了包厢——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并没有听蝴蝶夫人,我在听胡桃夹子[眼镜]
第68章 清算
自从铁路贯通典礼结束之后, 甚至到戏剧院散场,里奥尼德都没有再见到父亲。
第二天早上,他客房的门被敲响了。
里奥尼德把房门轻轻开了条缝, 在他乱蓬蓬的头发下, 灰蓝色的眼睛还蒙着睡意,衬衣领口歪斜地敞着,露出伊琳娜送的那枚挂坠盒。
“阁下?有什么事吗?”看见来者,里奥尼德快速地思考着各种可能性, 尤其昨日父亲不知所踪,以及伊琳娜的父亲,伊凡财政部长可能惹恼皇帝陛下的事。他打开门, 手指无意识地握紧在门框上。
那是宫廷侍从长,正穿着如今看来已经略显滑稽的宫廷贵族服装,挺直胸膛,眼眸低垂, 有种傲慢的谦逊感。在他身后, 还跟着两名近卫军的士兵,将手握在佩刀的刀把上。
侍从长的目光越过里奥尼德的肩头,瞥见屋内椅子散乱地摆在一旁, 书桌上是一些信纸和泡在墨水瓶里的蘸水笔。他微微收紧下巴, 冷冰冰地说道:“陛下正在与朝中重臣共进早餐, 他点名要见一位辛勤为帝国文化兴盛而撰写论文的学者,以及在远东发现金矿的军官。”
里奥尼德不知道此时自己该是什么心情, 既然侍从长这么说, 多半已经坐实了索尔贝格商会在部族营地所处山区的勘探结果。
“需要提醒您注意的是,”侍从长的白手套轻轻拂过里奥尼德随意敞开的衬衫衣领,“陛下讨厌褶皱, 更讨厌怯懦。”
没等里奥尼德为自己解释,侍从长拍拍手,从酒店房廊过道外走来几名身着素黑长裙、头戴白色发饰的宫廷女仆。她们微微低头,姿态谦恭,但行动间却带着训练有素的效率。女仆们无声地鱼贯而入,手中捧着换洗衣物,或是水盆和毛巾。
为首的一位年长女仆微微屈膝,用平静的语调说:“少校阁下,奉侍从长阁下之命,为您更衣。”
不等里奥尼德回应,女仆已经机械般开始行动。一人利落地收拾起他挂在衣架上的旧常服和衬衣,另一人则拿出一套用牛皮纸和麻绳包装着的礼服,包装上还散发着薰衣草和崭新呢绒的香味。
“少校阁下,为您修容。”
里奥尼德有些尴尬地坐在椅子上,一名女仆已经快速地用猪鬃刷打好肥皂泡,另外一名女仆则是将热水浸泡的毛巾敷在他的脸上。
在女仆帮里奥尼德整理仪容时,他瞥到了她们拿来的新礼服。
那套礼服做工极其精良,领口和袖口的金色刺绣繁复而精美,但肩部却光秃秃的,没有佩戴任何军衔肩章。这在里奥尼德多年的军旅生涯中是极其罕见的,身为贵族,他几乎没有像农民新兵那样体验过没有军衔的日子。
就在这时,侍从长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房间,确认着进程,然后落在了那没有肩章的礼服上。
“遵照最严格的宫廷礼仪,阁下,”侍从长开口,声音依旧不带感情,“您旧的肩章已不合时宜。在觐见陛下之前,您需要一副与之相称的新身份。”
他轻轻抬手,示意女仆们继续,然后对里奥尼德语气平淡地说道:“请换上这套礼服。您马上就会有新的肩章了。”
里奥尼德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精心打扮的人偶,他回忆起在黑水城的时候,他也同样安排女仆们为萨哈良换上新衣服,那位少年也感觉到窘迫了吗?
他展开双臂,任由女仆们为他脱下衬衣,换上笔挺雪白的新衬衣,系上领结,然后是礼服上装。细腻的呢绒贴合着他的身躯,金线刺绣摩擦着手腕和脖颈的皮肤,这种陌生而沉重的荣誉感让里奥尼德觉得莫名的燥热。
当最后一名女仆为他扣好最后一颗镀金纽扣,并将那件没有肩章的礼服整理得一丝不苟时,侍从长终于再次迈步上前。他从自己礼服的内袋中,郑重地取出一个用深蓝色天鹅绒包裹的小方盒。
他打开盒盖,里面并排放置着一对崭新的,闪耀着金色光芒的中校肩章。
“现在,”侍从长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取出肩章,亲自为里奥尼德佩戴。金属别针穿过呢绒时发出轻轻的声音,让里奥尼德感觉心里痒痒的。“您准备好了,里奥尼德·勒文中校。”
虽然里奥尼德还不明白为什么会是中校,但这身崭新华丽的礼服让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或者说,是自从被父亲强迫进入军校之后,第一次得到了满足。
“记住,中校,从现在起,您代表的不仅是帝国的军队,还有帝国的颜面。”他侧身让开通往门口的路,“陛下正在等候。”
帝国酒店的门厅里已经不像昨日那般热闹了,只能看见四处执勤站岗的近卫军,和时而快步经过的宫廷仆从。
当侍从长引领里奥尼德穿过长廊时,他们并未走向预想中庄严肃穆的会客厅,而是转向一扇背后有着温暖气氛和隐约交谈声的橡木门,门内正传来瓷器清脆的碰撞声和醇厚的咖啡香气。
“陛下正在与诸位大臣共进早餐,”侍从长在门口停下,声音极低地说,“您将被引见,并受邀入席。保持您刚才的仪态,回答要清晰,简洁。”
里奥尼德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身上的新礼服,迈步踏入。
这是一间装饰典雅的早餐厅,阳光透过高大的拱窗,洒在长桌上。皇帝坐在主位,他的身躯并不健壮,但也显得极具压迫感。围坐在他身旁的是几位身着文官制服和军装,鬓发斑白的重臣。里奥尼德看见了,其中有伊琳娜的父亲,自己的元帅父亲,以及安娜的父亲,那位外交大臣。
只是弗拉基米尔元帅表情严肃,没有看着里奥尼德。伊琳娜的父亲,伊凡部长则是神情紧张,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里奥尼德感觉到他额头上冒着冷汗。
皇帝正捏着一块黑面包,听取身旁远东总督的汇报。当侍从长无声地走近,俯身低语后,皇帝抬起眼,目光越过长桌,落在了门口僵直站立的里奥尼德身上。
“啊,我们带着速写本的军官来了。”皇帝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餐桌上的低语安静下来。所有重臣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里奥尼德。
里奥尼德这才发现,皇帝似乎比他想象得更平易近人。那是一位身材精干的中年人,他与皇后热衷于朴素的生活,远不像先前的皇帝那般大腹便便。他起身快步向里奥尼德走来,手习惯性地扶在腰间精美的金佩刀上,然后握住了里奥尼德的手。
长桌旁的座次分为左右两侧,弗拉基米尔元帅、伊凡财政部长以及外交大臣等人在右侧,高级文官和远东方面的官员和总督在左侧。
“孩子,坐到这边来。”皇帝指了指左侧,在远东总督旁一个空着的座位。
里奥尼德感觉自己身体僵直,只能尽可能以标准的步态走到座位前,挺直脊背坐下,双手平放在覆盖着锦缎的扶手上,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一位穿着笔挺制服的侍从无声地在他面前摆上了一套精美的瓷质餐具,并由另外一名仆从给他添上了早餐。
“给我们的中校倒杯咖啡,要浓一点的,我们远东的军官需要提神。”皇帝对侍从吩咐道,语气随和,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却始终审视着里奥尼德。
“我已经读过你的大作了,里奥尼德·勒文中校。”皇帝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指尖点了点桌上一沓子稿纸,里奥尼德能认出来,那是他的论文,原来并没有被送到首都去。
皇帝仿佛看出了里奥尼德的紧张,他笑着说:“这份论文我会安排侍从长带回首都,不必再经过学者协会那些老学究了,直接送往帝国科学院。”
里奥尼德从来没想过会得到这样的殊荣,他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皇帝又转向财政部长,说:“给我们的学者军官讲讲,他那几张论文配图,值多少钱。”
伊琳娜的父亲好像有些慌张,他悄悄抹了下额头,脸上重新挂起一丝精明的笑容:“里奥尼德·勒文中校,根据矿产专家委员会的初步评估,您配图中所出现的区域,那些金矿足以让帝国再吃下一块新的殖民地。”
餐桌上响起一阵克制的、附和的笑声和低语。
“那我们的财政部长,有没有从中得到些什么呢?”
里奥尼德感觉出皇帝陛下的口中话里有话,他偷偷看向伊琳娜的父亲,那位新任的财政部长连忙转向皇帝,面对着他说:“陛下,我对此一无所知,索尔贝格商会一心为帝国。因为帝国得到,才有了索尔贝格。”
皇帝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没说什么,目光重新回到里奥尼德身上:“告诉我,中校。当你在初夏冻土融化的烂泥里,画那些有关原始人的图案时,想没想过下面埋着黄金?”
里奥尼德感到喉咙发紧,他放下刚端起的咖啡杯,杯碟碰撞发出细微的清脆声。他强迫自己克制住紧张,迎向皇帝的目光:“陛下,当时我只想着记录下那些可能即将消失的文明痕迹,执行您下达的优待原住民政令。黄金,是帝国和科学的意外发现,是上帝的恩赐。”
听到里奥尼德的回答,伊琳娜的父亲仿佛松了口气。
这个回答让皇帝似乎很满意,他转向弗拉基米尔元帅说道:“勒文家族自大帝时代来到帝国,兴盛于女皇时期,为帝国,为上帝应许给帝国的对外扩张立下了汗马功劳。元帅,你教出了两个好儿子。”
弗拉基米尔元帅仍是脸色铁青,他从嘴角挤出笑容:“陛下,为帝国培养年轻人才,是我们这些老年人应该做的。”
里奥尼德偷偷在心里想着,他从来也没幻想过父亲能真正肯定自己的价值。
“很好。一个心里装着帝国疆域和科学,而不仅仅是战功的军官,正是帝国所需要的。”皇帝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用食指轻点桌面,吸引人们的注意,“鉴于里奥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勒文在军事和科学探索上的双重功绩,我决定:晋升其为中校,授予帝国骑士勋章。”
随着人们的掌声,里奥尼德像古代的骑士一样单膝跪地,等待自己的君主授予勋章。尽管美中不足的是,以往勋章的授予都是在皇宫高大明亮又豪华的大厅中,现在却显得如此急迫。不过,荣誉带来的喜悦已经冲昏了他的头脑。
此刻,里奥尼德想起了伊琳娜在镜镇庄园的镜廊与他争吵时说的话,她从来不相信里奥尼德能做好一个军官。而现在,他都做到了,无论是学者,亦或者军官。
皇帝拔出佩剑,快速地在里奥尼德的左右肩和头顶点了一下,然后从侍从长的手中取过红色的皮制盒子。
“这枚勋章与你英俊的面庞很是相称。”皇帝打开盒子,亲自将徽章别在了里奥尼德的胸前,轻轻抚摸着他的左脸。
不知为何,里奥尼德突然想到,还好早上有女仆精心帮他修容,否则胡茬扎到陛下就麻烦了。
说罢,他们坐回座位上,皇帝看向远东总督的方向说:“总督,我们接着聊刚才的问题,刚才说到哪儿了?”
总督恭敬地看向皇帝,说道:“陛下,为了贯彻您下达的优待原住民政令,尤其是在那个毗邻东瀛人驻军的敏感地区。我们需要有一位熟悉原住民文化和语言,并且思维活跃,懂得随机应变的人与这些原住民谈判,给他们开出合理的条件,让他们搬离金矿所在的山区。”
“哦,你认为这个任务有危险吗?”皇帝在说话时,偶尔会把食指和中指放在嘴边。
“不,不会有危险。东瀛人慑于帝国军队的实力,不会有什么想法。这一点,在当年联军打进南方帝国京城时就已经能看到了。”总督说完便低下头,等待皇帝的回复。
皇帝再次看向里奥尼德,询问着他的意见:“我认为,根据总督提供的信息来看,你是最佳的人选。”
尽管在萨哈良的羊肠占卜中,神明本来就希望熊神部族能搬去西北方,但里奥尼德仍然不情愿以这种方式成为沟通双方的桥梁。
“陛下,这么重要的任务,我人微言轻,恐怕难以胜任”里奥尼德无助地看向父亲,但弗拉基米尔元帅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皇帝不想给他选择的余地,他没有再看里奥尼德一眼,只是严肃地说:“里奥尼德中校,我知道军功贵族的晋升路径,你军衔升得太快了,恐怕难以服众。因此,你必须要向帝国证明自己的能力。”
长桌旁的大臣们都在看着这位年轻的中校,里奥尼德知道,皇帝陛下说得没错,他必须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就像他用论文证明了自己在学界中的地位一样。
“感谢陛下信任我这名年轻的军官,我听从您的命令,随时准备出发。”当说出这句话时,里奥尼德还在脑海中盘算着该如何让熊神部族满意,给出他们可以接受的条件,和平地将一切解决。
皇帝话锋一转,指向餐桌上里奥尼德的那些论文:“此外,我决定在金矿附近区域,设立永久性的军事与科学观察站,由你,里奥尼德中校,全权负责。你要为帝国既守住疆土,也发掘知识。假以时日,帝国将南方人在远东的土地纳入版图,你也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我会任命你为总督。”
“现在,”皇帝的语气重新变得随意,他指了指里奥尼德面前那份几乎未动的煎蛋和香肠,“把早餐吃完。在远东,浪费食物是可耻的。”
里奥尼德拿起刀叉,那些银制器皿在他手中感觉重量沉甸甸的。他正坐在帝国权力的中心,周围是决定国家命运的重臣,而赋予他新使命的皇帝,正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家长一样,催促他吃完盘中的早餐。
这种错位感,比任何正式的授勋仪式都更让他深刻地感受到,他的人生轨迹已经彻底改变。他切割食物的手稳定而有力,他可以平衡学者与军官之间的界限,也能平衡帝国与部族之间的关系。
同样的,也能平衡他与萨哈良之间的关系,让萨哈良过上安定的生活。
离开餐厅之后,宫廷侍从关闭了他身后厚重的橡木门。
当他缓缓走过长廊的拐角时,他在那些巡回展览画派风格的大型油画面前,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正向自己走来。
那是远东的司祭,伊瓦尔神父,和他那名美貌的少年助祭。
“我们又见面了,里奥尼德——不,现在应该称呼您中校了,还是获得骑士勋章的中校。”伊瓦尔神父和他说话的风格还是那么的话里藏刀,但此时,他正用欣赏的目光打量着里奥尼德。
但里奥尼德的注意力并没有在他们身上,他看见的是他们身后,一名阴郁的,头发中带着些许银丝的中年人,正穿着近卫军的制服。
那是诬陷叶甫根尼医生,导致他流亡远东的,前陆军中将独子。
见里奥尼德一直在盯着中将的独子看,伊瓦尔神父接着说道:“怎么,您看起来对前陆军中将的儿子很感兴趣?”
里奥尼德明白,他不能知道自己与叶甫根尼医生有过接触,但伊瓦尔神父多半已经告诉他了。
“很遗憾,中将曾是我的恩师,我对他的去世感到惋惜。我注意到了您的制服,您已经加入近卫军了吗?”里奥尼德和他寒暄着,试图缓解气氛。
但中将的独子也只是和他握手,阴沉着说道:“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而已”。
伊瓦尔神父又一次开口,打破了他们的尴尬:“中校,您那位索尔贝格家族的大小姐未婚妻怎么不在?我对她的咄咄逼人可是印象深刻,太有意思了。”
“她先前身体抱恙,外出旅行散心了。所以神父您来到这里是受到了陛下的邀请吗?”里奥尼德隐隐感觉,他们来多半没好事发生。
神父看了眼他身旁的少年助祭,说:“放心吧,我不是为你来的,不必这么警惕嘛。”
里奥尼德没说话,那名助祭早已不像在教堂对峙时那么凶恶地盯着他,只是好奇又有几分难以形容的神色。
比起神职人员,他更像古代的朝堂上,那些豢养着供君主狎玩的小丑与弄臣。
“那就祝神父,能得到陛下的青睐。”里奥尼德礼貌地朝他笑了笑。
“托您的福。”
在他们三人离去的时候,里奥尼德特意放慢了脚步,看着神父与将军的独子走进餐厅,只留下少年助祭站在外面。
然后,那位助祭看见了留在原地的里奥尼德。
次日的上午,由于皇帝即将起驾返回首都,人们一大早就聚集在了海滨城的火车站里为陛下送别。
人群依照严格的等级排列着,前排是佩戴勋章的大臣与将军们,身姿笔挺如接受检阅。其后是神色谦卑的官员与总督,里奥尼德也在这些人之中。
但奇怪的是,里奥尼德远远看见近卫军将弗拉基米尔元帅和伊凡部长与那些大臣隔开,仿佛皇帝陛下和他们有话要说,时不时地凑过去耳语。虽然里奥尼德并不想和元帅父亲有太多交流,但陛下没有让他们告别还是略显奇怪了。
这时候,里奥尼德看见外交大臣旁边的安娜正高兴地和他招手,当里奥也想挥手示意时,外交大臣看了他一眼,然后将他的女儿拉到身后。
皇帝在卫兵和大臣们的簇拥下走到车厢门口,他没有立即登车,而是停顿了片刻,那双习惯于审视的眼睛缓缓扫过送行的人群,掠过那些恭敬低垂的头颅,最终投向车站后方雾气缭绕的山丘。与其说是告别,不如说是对这片新征服土地的再次确认。
就在他转身踏入车厢的瞬间,一群穿着黑色制服的中学生,在老师急促手势的指挥下,用尚未变声的嗓音奋力唱起了《上帝保佑皇帝》。更远处,有人开始呼喊,呼喊声如海浪般起伏,却不像排练时那么整齐划一,里面混杂着狂热或是例行公事的敷衍,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里奥哥哥,过来。”
正当里奥尼德看着元帅父亲与伊琳娜的父亲跟在皇帝的身后,也登上火车时,一只小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将他拽到一旁。
安娜警惕地看着外交大臣的方向,生怕被父亲发现,用极快的语速说道:“里奥哥哥,谢谢你昨天愿意听我说那些有的没的,也谢谢你愿意帮助我的恋人。父亲安排我和你见面时,我还以为你会和那些贪婪的贵族一样。”
但还没等里奥尼德开口,安娜就接着说道:“听着,昨晚我无意间听到,宫廷侍从长私下会见了我的父亲。我没听清楚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只听见他们说要惩治伊凡·索尔贝格部长?好像是这个名字,他们说索尔贝格商会的大小姐曾经是您的未婚妻?”
里奥尼德点点头,安娜的话信息量太大了,他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都不重要,如果他们说的那些事情会影响到你,希望我今天告诉你的这些能帮到你。等以后你回到首都时,记得来找我玩。”说完,安娜头也不回地跑到父亲那边去了。
里奥尼德愣在原地思考着安娜刚才说的那些话,直到火车开始启动了,白色的蒸汽模糊了眼前才反应过来。
他在人群中推搡着,努力从他们之间钻过去,跑到大街上拦下了一辆出租马车。
“快,开到索尔贝格商会,最快速度。”——
作者有话说:距离上卷结束没有几章了,我想聊聊这些角色
一开始在设计角色的时候,我给每个人都做了mbti、星座、八字,甚至对应的塔罗牌
这一章先聊聊里奥尼德和弗拉基米尔这对父子吧,正好剧情进行到由他收尾的上卷结束部分了。
在新皇帝登基这十年时间里,帝国一直处于一种“和平的内耗”之中。因为他们的合法性来自于军功,但皇帝却始终在追究二十年前的刺杀先帝的政变案,没有对外战争,这让一些军功贵族们十分不满。
就像安娜那位近卫军恋人一样,小贵族构成的底层军官渴望依靠战争建功立业,他们最容易被主战派操纵,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里奥尼德的矛盾点在于,他是弗拉基米尔第二任妻子诞下的小儿子(第一任妻子诞下了在海军服役的哥哥,然后死于第二胎时的难产),从头到尾父亲就没有把他作为继承人培养。这也让他有了追求梦想的片刻喘息,可同时,父亲凝视他时,又摧毁了梦想。这导致他也是最符合俄罗斯文学笔下的“多余人”,也就是在帝国眼中不堪大用的年轻人,像我一样(
也可以说,他被父权狠狠pua了,还在试图证明自己的价值。
正因为父亲没有把他作为继承人培养,他并不是贵族式的冷漠思维逻辑,他非常理想主义,善良,希望能帮助每一个人。但正如伊琳娜所说,他的底色是酒神式的,艺术的,在帝国宏大的、日神式的背景面前注定痛苦。和他做朋友,他可以轻易与你交心,无条件相信你。
但可惜,来自父亲的压力始终拉扯着他,让他试图成为一个强健的、领袖式的人,这与他的敏感和温柔格格不入。
假如说,如果没有父亲中断他学业的戏码,可能他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学者。但对于这个帝国来说,那又有什么用呢?
没有展开的部分是,弗拉基米尔元帅也同样是矛盾的一部分。先前黑水城剧情线的时候,里奥尼德提起过自己那位疯癫的祖父。祖父给儿子起名“弗拉基米尔”,也是希望勒文家族这个来自普鲁士的贵族能融入帝国。
融入的结果就是,祖父疯了,在疯癫里得到片刻宁静,帝国就像克苏鲁一样(
但随着19世纪民族主义的兴盛,弗拉基米尔已经意识到,帝国本土的贵族在排斥他们这些外来的军功贵族(比如伊瓦尔神父这种)。而普鲁士的屡建战功,无论是军事还是科学上的成就,让弗拉基米尔开始怀念家族的故乡,这才给里奥尼德起了一个这么“德味儿”的名字。
所以,每个人都处于一种对身份,对未来的极大不安定感之中,这就是帝国此时的众生相。
不过年轻一代想的就是另外的问题,这个帝国太腐朽了,它容不下弱者,容不下女人,容不下异端。新的思潮正在慢慢发芽,但是父亲们不择手段想将它们掐灭。
某种意义上,这是一个关于子女们如何弑父的“俄狄浦斯王”式的故事(没剧透
第69章 泥沙俱下(一)
夏季的白山山脉阴晴不定, 随时都可能会下起暴雨。尤其是行走在原始丛林中,听着那些枯萎的枝干在头顶上吱呀作响,不堪风雨的摧残, 砸落在地上。如果不小心挨那么一下, 可就难受了。
尽管已经习惯了山下的生活,但不知为何,当里奥尼德或是伊琳娜不在身边时,萨哈良看着那些罗刹人, 或是他们呼啸而过的火车,还是会感到害怕。
在经过远东铁路支线时,萨哈良走过旁边的密林, 附近稀稀拉拉的散落着许多新坟。那些坟头上的封土堆还不瓷实,经过暴雨之后洗刷出许多沟壑,只剩下顶上压着的大石头。像是一个个瘦老枯干又忘记带伞的行人,脚下就是他们乱葬孤坟被冲下的泥泞。
想想也知道, 这都是被强征来建设铁路的劳工。
“您说, 里奥他什么时候能来找我们?”萨哈良弯腰查看着一棵大树上新鲜的伤口,上面还有深深的爪痕,那是不久前被黑熊蹭出来的。
鹿神看着旁边的坟包, 体会着黑土下那些森森白骨的气息, 缓缓说道:“也许, 不久之后吧。”
随着天色渐暗,萨哈良追踪着那只黑熊的脚印, 找到了被它废弃的冬眠洞穴。那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蝙蝠粪便留下的腥膻气息。在他们到来前, 就有人在这里居住过,岩壁已经被烟火熏得乌黑,墙面上还用木炭写着萨哈良看不懂的字。角落里堆积着干枯的苔藓和朽烂的树枝, 如今被他们仓促地清理出一小片空地。
萨哈良升起火堆,他解开湿透的外套,水珠滴落在烧热的石头上,腾起一阵白雾。
他把湿衣服摊开在火堆旁的岩石上,羊毛袜子和皮靴冒着热气。洞外的雨还在下,从洞口垂挂的藤蔓缝隙里,能看见黯淡的天空和绿色的林海。
“你在看什么书?”鹿神卧在旁边,盯着萨哈良手里捧着的那本小说。
他缩在毯子下面,借着火光辨认着书上的字。
“就是那天在咖啡厅的时候,没看完的小说,”萨哈良看得津津有味,他接着说,“我看到这个故事里,说世界上的人分成两类,一类是平凡的人,一类是不平凡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很熟悉,就像里奥在镜镇教堂与那个伊瓦尔神父辩论时一样。”
“那您说,我是平凡还是不平凡的人?”萨哈良抬起头,询问着鹿神。
鹿神只是笑着和他说:“你是人。”
“我不知道我理解的对不对,这个主角好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不平凡的人,就去砍死了那位放高利贷的老太太。您当时在地下拳场的时候,觉得那位拳场老板该死吗?”萨哈良疑惑的指着书中的章节。
“要不是你们在,那种人,我早就让他人头落地了。”鹿神用毛茸茸的蹄子垫着自己的头,小声嘟囔着。
听见鹿神的话,萨哈良若有所思的看着他:“那您说,罗刹人的故事里,为什么成为不平凡的人要以这种方式证明呢?难道不是应该去挑战更不平凡的事物吗?就像阿娜吉祖母和乌娜吉奶奶猎杀那头巨熊一样。”
“你说得对,所以你们才是受神明庇护的人。”鹿神只是伏在地上,望向天上翻滚的乌云。
夜深了,雨也停了,一轮残月从云朵间探出头,照亮了湿漉漉的森林。没过多会,鹿神听见了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他扭头看过去,原来萨哈良已经睡着了。
然而那位在海滨城新任的中校军官,可得不到这片刻的宁静。
里奥尼德坐在出租马车上,在宽敞的大街中疾驰而去。他给足了钱,足以让车夫不在乎路边的警察,只为更快赶到索尔贝格商会。
尽管他已经在镜镇见识过索尔贝格的奢靡,但如果这就要治他的罪,未免还是有点过了。里奥尼德见过比他更奢侈的贵族,更何况比起欧洲那些发达的国家,这里的贵族几乎像乡下的富绅一样。
更让里奥尼德在意的,是自己胸前的勋章。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一个比喻,皇帝为他颁发勋章的仪式,就像一位平民家的女儿嫁给了大贵族,而这场婚姻是没有婚礼的。
里奥尼德轻轻摩挲着勋章上的镀金,不管怎么说,他要证明自己拥有与之相称的能力。
索尔贝格商会前已经门可罗雀,几位近卫军士官在那边无趣地聊着天。里奥尼德看到商会那扇气派的雕花大门已经紧锁,有几个士兵拿着毛刷蘸取浆糊,准备贴上封条。
而从侧门里出来的,是皮埃尔和商会管事。
出租马车停在了不远处的梧桐树荫下,里奥尼德把马车门打开一道缝,伸出手示意皮埃尔和管事上车。
“少爷,您怎么在这儿?”皮埃尔脸上的淤伤已经好了不少,他看到里奥尼德的礼服军衔和勋章,惊叹道:“您升军衔了,还得到了骑士勋章!”
“昨天皇帝接见我了,不过这没什么。所以商会是怎么了?为什么被查封了?”里奥尼德没有再多提勋章的事,他只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皮埃尔和商会管事互相对视了一阵,然后他们都叹了口气。
“您不必担心,昨天宫廷侍从长来找过我们了。他的意思是,许多老牌贵族对现在的新贵族不满,认为他们让帝国变得乌烟瘴气。尤其是陛下敕封老爷为伯爵,又任命财政部长,这让反对派更不满了,所以”皮埃尔望向窗外,那些士兵已经贴完封条,站在门口,“所以需要暂时避避风头,配合税务检察官的工作。”
里奥尼德疑惑地问道:“可索尔贝格商会不是刚刚派出过矿产专家,勘测出金矿吗?这难道不是大功一件?”
“您还记得,您病倒那阵子,我说的话吗?就像您动用私权越过司令部的体系寄出论文一样,我不知道老爷的考量,但也能理解,他一定是想趁陛下来到远东时,将发现金矿的消息上报给他,作为我们商会为帝国的付出。”商会管事为里奥尼德解释着。
这时候,皮埃尔也继续补充:“但我们也只是猜测,商会越过矿产部门私自前去中立地区勘探的行为可能让一些人忌惮可勘探矿产原本就是索尔贝格商会的职责所在。”
里奥尼德点点头,但他也很清楚这不会是真正的原因,然后他说:“但我听说,昨天晚上宫廷侍从长也密会了朝中的一些大臣,他们在谈话间表露出要惩戒索尔贝格商会的意图甚至也谈到了伊琳娜,如果是这样的话,可能勒文家族也会受到牵连。”
皮埃尔只是摇摇头,他说道:“索尔贝格商会的发迹与帝国在远东的扩张脚步息息相关,陛下登基快十年了,从未有过如此之大的动作。我认为多半还是警示那些主战派的贵族,养精蓄锐,依托远东铁路的全线贯通,稳扎稳打,而不是依靠花费巨大的战争获得胜利。”
他们的话也不无道理,尽管里奥尼德仍然觉得有许多疑点,但也只能姑且相信。
“对了少爷,如果有机会的话,您还是和勒文元帅聊聊。两大家族联姻百年,不该因为一些事情就损害同盟关系,尤其是当前的紧要时刻。”皮埃尔管家语重心长的和里奥尼德说。
但里奥尼德回想起父亲想安排安娜与自己结婚,估计是有意放弃与索尔贝格家的联姻了。他想了想,然后和皮埃尔管家说:“这件事我父亲的态度还好,但伊凡叔叔他似乎不这么想。”
皮埃尔看了看管事,叹口气说道:“老爷他确实冲动了,但也能理解,那毕竟是他的女儿,不打一声招呼就跑去新大陆,看样子也不打算回来唉,我不该同意的。”
“还有我,老爷他罚了我一年的薪水。”管事做出难过的表情,和里奥尼德说。
里奥尼德只能尴尬的笑了笑。
“那你们接下来准备去哪儿?用不用跟我一块走?”里奥尼德还没给出租马车付费,不如把他们也带过去。
皮埃尔说:“少爷,不麻烦你了,一会还得去整理一些杂物带走。然后我们要返回镜镇,看看封条有没有贴到那边。”
告别皮埃尔和商会管事之后,里奥尼德就返回了酒店。他在等司令部发来新的命令,或是直接派他前去部族营地谈判,也许谈判结束后可以拥有一阵子假期,那样就能到圣山去找萨哈良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里奥尼德都在计划着谈判细节。他翻阅了帝国历史上类似情况的先例,想从中提取出可参考的经验。
终于在一天清晨,大约五六点的时候,司令部的传令兵到了。
“勒文中校,司令部收到了首都方面发来的电报,要求您准备启程前往河口镇驻地,与原住民谈判。”
说着,传令兵将那封印着双头鹰徽记的简短电报展示给他看。
里奥尼德快速穿好军装,整理仪容,尤其记得带上了笔记本,那上面记录着他整理出来的谈判方法细则。做完这一切后,他对传令兵说:“那我还需要准备什么吗?”
传令兵面无表情,机械地执行上级派给他的任务:“您到了河口镇驻地后,会给您安排副官,他会和您交接。”
里奥尼德最后检查着腰间的佩枪,和肩膀上崭新的中校肩章,一想到要再次与熊神部落的大萨满见面,他拿上了提前准备的伏特加作为礼物——也许那些信仰熊神的粗壮汉子会喜欢这种猛烈的酒,尤其是经过化学家改良,更是纯净。
司令部为他准备了马车,由于没有像杜邦先生那样提前协调驳船,只能绕过金角湾,走陆路抵达河口镇驻地。
不过也没过多久,他就远远望到了那些淘金者正在河口的沙滩上淘着沙子。或许是走漏了风声,也许是这群精明的投机者注意到索尔贝格商会派来的矿产专家,此时蹲在河边淘金的人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不少。
里奥尼德快步走进驻地,有几十名士兵已经全副武装,列坐在操场上等待中校到来。
“报告中校!我是德米特里·彼得洛维奇·苏霍洛夫上尉,步兵连连长,此行担任您的副官和翻译官。”
司令部为里奥尼德安排的副官看起来是个一丝不苟的人,从他报告的样子也能看出来,严格执行着军人的行为规范。
里奥尼德以军礼回敬他,然后问道:“我们有必要带一个连的人去吗?八十个人行走在林间小路里是不是太引人注意了?”
“报告!有两则信息我需要提前和您汇报,”副官拿出地图,上面已经表示出部族营地的位置,然后他指着山下画出红圈的地方说,“我们怀疑,索尔贝格商会在山区的勘探工作引起了东瀛人的注意,他们最近正在山下以演习的借口缓慢靠近部族营地,原因不明。因此司令部认为,为了避免发生冲突,我们有必要以帝国军队的名义前去谈判,给予足够的威慑,同时受国际法与和约保护。或者一旦东瀛人偷袭,也要保证能保护您全身而退。”
里奥尼德看着那些在烈日下热得冒汗的士兵,说:“我能理解,还有什么信息?”
“同时在索尔贝格商会大致确定金矿储量之后,他们知会过远东军区司令部,所以已经派人去进行一次谈判了。目前那些原住民态度有些强硬。”
听完副官的报告,里奥尼德突然觉得这是一个烫手山芋,被踢到他手里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此时刚上午九点,现在立刻出发还能到上次的面馆吃碗面条。如果急行军,大约午后两点就能赶到部族营地。
里奥尼德最后抽出了脖子上的挂坠盒,看了看照片上的萨哈良和伊琳娜,然后面向那些士兵说道:“那就出发吧!”
这只步兵连不足百人,但提前休整得当,训练有素,在前往部族营地的路上整齐地行进着。
两名军官在队首,骑着两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一旁经过的农民或者商队停下脱帽示意,但也有些本地人小孩子,看见他们便惊慌失措的逃开。
里奥尼德转过头,扬起马鞭,对他临时率领的步兵连下达简短的命令:“保持警戒,收起刺刀。记住,我们是皇帝传递和平意图的使者。”
士兵们立刻原地立正,刺刀收回的金属撞击声惊飞了树枝上的麻雀。里奥尼德对他们的训练程度很是满意,这样一支军队足以让东瀛人艳羡,或是放弃与帝国争霸远东的野心。
“上尉,你知道先前那次谈判,司令部开出了什么条件吗?”骑行路上闲着无聊,里奥尼德决定向副官询问一些细节信息。
但副官好像对这些也很迷茫:“不瞒您说,我们作战部队一般不执行谈判任务,所以不知道细节。我也是听说,一般都是按照最低限度的补偿给,勒令限期搬离。”
那也难怪他们会情绪激动,拒绝沟通了。
军队行进的速度远比预想要快,时间还没到正午,他们就抵达先前那家面馆所在的小镇了。
里奥尼德看了眼身后的士兵,询问上尉:“上尉,我们在这吃碗面再走,怎么样?”
倒不是因为饿,他只是想尝尝先前萨哈良吃的那种面条。
“可以,但士兵人太多了,不便在小镇里停留。我让各排排长带他们到小镇外的空地上休整,等吃完饭我们再过去。”说着,副官便和排长们做出指令,让他们自行前去休息了。
副官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这里时不时就会经过商队,时不时还有些追跑打闹的小孩子。而且人多眼杂,许多脑袋都从两侧商户的门里探出来,想看看这是哪儿的军队,去执行什么命令。
也许是因为军官身份,里奥尼德分明感觉到老板娘已经认出他了,但却没有往日的热情,只是把菜单递给他们,让他们自己选。
这片小镇本就是驻军常来的地方,副官的样子看起来也不像是第一次来。但他还是选了红菜汤面,里奥尼德则是选了萨哈良上次吃的打卤面。尤其是想想试试少年吃过的食物,这种念头蹦出来的时候,不知为何,他感觉到胸口一阵细微的刺痛,又像是心慌。
“你拍一,我拍一,黑龙泣血鹰啄心。
你拍二,我拍二,红日坠在熊脊背”
里奥尼德和副官正坐在小面馆的条凳上,等着老板娘上菜。他听见门口那些正在打闹的小孩,好像在唱着一个奇怪的歌谣。
“年年岁岁有因果,大鹅叼了海东青。”
里奥尼德顺着声音看了过去,那些小孩也不怕人,只是冲着他笑。
“上尉,你能听懂吗?那些小孩子在唱什么?”他只好询问副官,毕竟他也负责翻译。
副官思考了一会,说:“没什么,中校,只是儿歌而已。”
里奥尼德突然觉得有点不喜欢这个副官,他办事一丝不苟,可话总是说不清楚:“帮我翻译成帝国语。”
“好好的。”副官扭头看了眼那帮小孩,说:“其实真没什么,只是本地蛮子爱好血腥童谣罢了。大概就是说,一条黑色的龙在吐血,一只老鹰在啄食心脏,一轮红日坠落在熊的后背上,最后原因和结果倒转,一只大鹅杀了一只老鹰。”
里奥尼德想起杜邦先生说,东方人偏好谶纬学说的事。出于他作为学者对符号的敏感,立刻察觉到了异样。于是他扶正了军帽,严肃地对副官说:“上尉,我们帝国的徽记是什么?”
上尉好像突然明白了里奥尼德的意思,他有些紧张的把手摸向佩枪:“是双双头鹰中校,我去把面馆的老板和这帮小孩抓了吧。”
里奥尼德伸手过去拍了拍上尉的肩膀,他笑着说道:“上尉,别紧张,我只是出于学者的敏感才胡乱解释的,说不定那是人家本地人之间流传的寓言故事。别动不动就要抓人,我们是出于和平目的才来的。”
当那些榛蘑与猪肉,混合着酱油的香气在面馆里蔓延开来时,里奥尼德再次感到胸口的刺痛,甚至变得更强烈了。他的眼前开始浮现起少年坐在他身边,两个人笨拙地使用着筷子,将打卤面里的酱汁溅得到处都是。
回想到这里,里奥尼德又觉得有一股暖意,只要完成任务,就可以去圣山了,去那个在传说中,能荡涤一切过错的地方。
吃完饭,这支谈判队伍就继续前进了。
到达山脚下时,比预想的速度至少快了一个小时。由于树木茂密,里奥尼德还没看见那些正在演习的东瀛人,只是隐隐能听到他们的口号声。
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不同,那间山脚下的狩猎小屋附近,系着许多五彩的布条,树干上也刻着咒文。
里奥尼德和副官将马拴在小屋旁边,随后他低声命令道:“把步枪背在身后,未经命令不得随意走动,不得做出命令以外的动作,最大程度表明我们的善意。”
士兵们动作迅速,立刻就收起了原本托在手中,随时准备进入战斗姿态的步枪。
但当他们缓慢向山顶上移动时,里奥尼德拿起望远镜,向山下望去,才发现那些东瀛军队甚至在林间空地上开挖出战壕,正在列阵集结。
他移动望远镜,甚至还看见了他们炮兵营,正在调试野战炮和榴弹炮。
“中校,我认为应该留下一个排作为哨兵,避免我们背后受敌。”这名副官作战经验丰富,时刻防备着身后的敌人。
“好,就按你说的办。”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东瀛人的军队,里奥尼德也感到有些紧张,好在司令部给他安排了精干的副官。
当剩余的士兵行进到山腰那处瀑布旁边时,里奥尼德看见那里原本生长着的问荆草与石竹已经遭到破坏。这多半是商会的矿产专家所为,他们在这里取了很多土样,挖开一些岩层观察土质情况。
而通往部族营地的路上,那些熊神部族的人们用削尖的圆木插在地上,作为拒马抵御敌人。里奥尼德抬起头,正看向山上的方向时,一声浑厚而凄厉的战吼响起了。
无数枪口正指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聊聊伊琳娜和她的父亲伊凡部长,以及这个索尔贝格家族吧。
同样是来自于普鲁士,索尔贝格家族的设定是在女皇执政时期,帝国招商引资的时候搬来的。我想突出一种皈依者狂热的感觉,所以选索尔贝格这个姓比勒文还要德味儿,但伊琳娜的父亲却叫伊凡这种非常常见的名字,他给女儿起名伊琳娜也是非常帝国的名字。
身为商业家族,索尔贝格早期依靠燃料生意,在帝国进入工业化之前也只是平稳发展,直到工业革命,依靠煤矿突然发家。
但索尔贝格家族始终有一种深深的不安全感,就是缺乏贵族底蕴,没有世袭的爵位。因此他们的策略就是:为勒文家族提供资金支持,两家高度绑定,同时生一堆孩子到处联姻。
这也导致伊琳娜的思维逻辑也会倾向于解决实际问题,在前面的故事也能看出,她不会像里奥尼德一样陷入宏观的抽象概念挣扎,而是专注当下。
所以我觉得她也是故事里最不内耗的那一个。
然后她的新大陆梦想,一方面是历史原型上的移民潮,一方面是,她很清楚在父亲的功利主义思想下,自己早晚成为家族的牺牲品。
也许之后会有关于里奥尼德和伊琳娜小时候的番外,伊琳娜其实非常喜欢在里奥尼德他家呆着,因为他那位元帅父亲经常不在家,而里奥尼德那位疯癫的祖父正常的时候也很慈祥,这让伊琳娜有了家的感觉。
虽然她父亲始终有种自卑感,但伊琳娜没有,她经历了一种微妙的成长,就是在目睹矿难之后。因此她始终保持着在茶杯里放三颗方糖的习惯,其实是只有那些记得她这个小小习惯的人,真正在矿难惨剧面前,保护过她。
最后谈谈权贵对这个家族的看法:无疑是一只最好拿捏的肥羊。前文中皮埃尔提到过,远东的木材生意并不归商会负责。那是因为远东始终不在勒文和索尔贝格两大家族的控制范围里,它是那些主战派勋贵的地盘。
这也是商会急于勘探金矿的原因,以此为锚点,可以逐步蚕食远东市场,让自己也像军功贵族那样缴纳“血税”,真正与帝国绑定在一起。
第70章 泥沙俱下(二)
那些部族民从树干后, 从灌木丛的阴影里,好像从泥土里生长出来一般,一个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林间空地的边缘。他们的人数难以估量, 仿佛整片森林都化作了他们的援军。这些山野中隐藏身形的高手, 身穿皮袍,脸上用炭灰和鲜血画着咒文,几乎与树林融为一体。他们的眼神冷静,牢牢锁定在这支闯入他们营地的异国军队身上。
“立定!稳住阵型!”副官上尉的指挥部下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打破了死寂。
但他并没来得及下达拔枪的命令。
此时熊神部族的战士正站在各处,呈扇形分布在步兵连的面前。比起上次来的时候,多了许多年轻人, 手中都拿着制式步枪,这无疑是杜邦先生的手笔。他们表情严肃,正瞄准着里奥尼德和他的副官。
“中校,他们手中持有的, 是东瀛军队的制式装备, ”副官低声对里奥尼德说,他悄悄扭头看了眼身后的士兵,接着说道, “我警告过您, 原住民态度恶劣, 现在看来他们已经和东瀛人勾结在一起。您的错误命令让帝国的军人们面对危险却无力抵抗,他们的步枪还在身后背着。”
里奥尼德没有理会, 他决心不让冲突发生, 便缓缓向打头那名猎人走去。他还记得这个人,是当时为他和萨哈良准备客房的那个猎人。
“您还记得我吗?上次我和玛法还有萨哈良一起拜访过部族。我们不是因为恶意而来的,我想和你们聊聊。”里奥尼德向前走了一步, 但部族的战士们立刻举起枪,他不得不举起双手。
“畜生!你们这帮罗刹鬼都是一路货色!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欺骗了被鹿神青睐的少年,你就像你们传说里的吸血鬼!欺骗我们邀请你踏入家门!”
“砰!”
就在里奥尼德站在原地和部族交涉的时候,那里站着一名年轻的战士,他举高手中的枪,朝天上开了一枪,惊起了山中的鸟雀。那名年轻人说话的时候,能用帝国人的传说讽刺,又留着寸头,多半是杜邦先生那所寄宿学校的学生。
但里奥尼德没有就此退缩,他伸出手臂,想和那名年轻人握手:“我知道先前来过的那些人破坏了部族的宁静,我向您保证,我不会允许这些事情发生。”
见他们没有反应,里奥尼德急中生智,他接着说道:“百年无戒,六十年疾无。”
里奥尼德也不知道该如何向他们解释自己也曾接受过鹿神的恩惠,见识过萨哈良为伊琳娜疗愈、请神的场景,只好说了这句唱词。
“哈哈哈哈!这罗刹鬼在胡乱说些什么!”
他就像是不通本地文化的外乡人,胡乱说着不合时宜的吉祥话。这些话逗笑了部族的战士们,但气氛总比刚才剑拔弩张时好了一些。
里奥尼德只好也尴尬地笑着,但他表现出的滑稽样子让身旁的副官非常不满。
为首的猎人收起笑容,他离里奥尼德近了几步,说:“你们的首领想让我们搬走,我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是——”
“轰!”
正当里奥尼德想拿出自己为大萨满准备的礼物时,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在耳畔炸开。他本能的弯下腰,耳边持续不断传来耳鸣的尖锐嗡鸣声。
那些部族民反应更快,他们立即后撤,里奥尼德最后看见猎人眼里是恐惧与仇恨交织,随后他们朝着山上的营地跑去。
“卧倒!寻找掩体!步枪上膛!”
副官冲过来将里奥尼德按倒在地上,他转过身对那些士兵下令。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几乎在瞬间做出了反应,最外围的士兵下意识地转身,面向出现的威胁,组成松散的环形防御。他们已经摘下步枪,手指放在扳机上,身体微微前倾,指向山下的方向。
一时间,整个步兵连像一只受惊的豪猪,瞬间蜷缩起来,向看不见的敌人露出尖刺。
“报告!”先前留下的哨兵冲了过来,他的神情有些紧张:“报告中校,山脚下的东瀛军队炮轰了我们的阵地,他们的步兵正在朝着山上进军!”
里奥尼德在脑海中构思出许多种可能,也许是演习走火,也许是刚才部族的猎人开枪示警,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唯独没有那些东瀛人是冲他们来的这种答案。
但副官不这么想,他立刻做出反应:“中校,那些东瀛人多半是察觉到我们的动作,或是金矿的消息泄露了,他们想要夺取金矿!”
里奥尼德不相信他们胆敢无视国际法,强行开战,他清了清嗓子,耳畔的轰鸣声已经减缓了许多:“上尉,我不认为东瀛人敢强行对帝国不宣而战,你觉得呢?”
听见他的话,副官冷静了不少,但还是建议道:“我认为,就算与原住民谈判无果,也应该立即夺取山上的营地,构筑防御阵地,然后立刻联系司令部。假如真的是对我们开战,我们不能让这八十多个战士命丧东瀛人手里,或是被他们俘虏!”
看着那些向山上移动的东瀛士兵,里奥尼德恨得牙痒痒,明明刚才对方已经松口了,只要见到大萨满,也许一切都将和平解决。
“刚才的哨兵继续侦查,其他人向山上进发,继续执行任务。”里奥尼德向身后的士兵们下达指令,尽管他们执行了命令,但里奥尼德也能看出来,此时步兵连中的气氛处于随时爆炸的临界点。
山下至少有一个营的兵力,这还没算上那些炮兵阵地,包括了骑兵、步兵,和随从的猎兵。
但好在,他们依托有利地形,如果能赶到山上的高地,构筑阵地,至少能等到司令部派来援军。里奥尼德快速在脑海中计算着敌人的兵力和弹药储备,在军校学习时那些沙盘正在眼前展开。东瀛人的野战炮仰角不够,无法攻击山顶,只要能抵抗住他们初期榴弹炮的炮火,足以全身而退。
最好的情况是,与那些部族民谈判成功,两方合流。但也只是希望,他们手中的东瀛军队制式武器,总不能都是从黑市买来的。
里奥尼德和副官身先士卒,他们弯着腰,防备着遭到部族袭击,或是东瀛人再次炮轰。但好在,他们即将走到部族营地前,山下都没有动静。
只见山坡之上,林木被清理出一片区域,一座用粗大原木和坚韧藤蔓捆扎而成的简陋外墙赫然矗立。它与山势浑然一体,挡住了营地。更令人绝望的是,那原木搭建出约一人高的木墙上,此刻出现了更多身影。
一支支步枪,从墙上的缝隙中伸了出来,冷冷地指向坡下的帝国士兵。午后的阳光照在那些漆黑枪管和持枪者毫无表情的脸上,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立刻组成防御阵型!”副官的声音压得更低,避免被那些部族战士听见。
士兵们随即散开,最前排的士兵躲到岩石后单膝跪地,后边的士兵站立,所有的步枪都抬起对准山坡上的营寨。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士兵们能感觉到脸上的汗珠滑落,滴进军服的领口里。他们紧握着手中的步枪,木质枪托被手心沁出的汗水浸得有些湿滑。
里奥尼德再次举起双手,走了过去。他将腰间的佩枪摘下来,放在地上,对着墙上的人们喊道:“我没有携带武器,请给我一次机会,我想和大萨满聊聊!”
刚才那名猎人立刻将手中的枪瞄准他,回应道:“你们这些罗刹鬼一向出尔反尔!你们的炮想把我们都炸死!”
“那不是我们的炮!那炮弹的落点分明是冲着我们来的!”里奥尼德高举着双手,然后他用手朝腰间弯了弯,指向装在袋子里的酒:“请让我和大萨满聊聊吧!我还给他带了礼物!我只想和平的解决问题,然后去找萨哈良帮他寻找部族!”
里奥尼德没有携带武器,空手前来谈判的勇气还是打动了那些战士们。他们凑在一起交谈,也有人跳下木墙,或许是询问了大萨满的意见。
“你只能一个人进来,让他们在外面等着!”
听见他们给了肯定的回答,里奥尼德转过头,对副官说:“上尉,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动武器!”
尽管上尉很不乐意,但还是将命令传达到了各个作战单位。
部族的战士们将木墙上的门打开一条缝,示意里奥尼德进来。他快步向前,墙上那些战士仍然用枪指着他,和身后的士兵。他最后看见副官也在望着他,嘴唇在动,好像和排长们说些什么。
在墙的另一侧,部族的人们都聚集在这里了,他们都在用愤怒的眼神看着他。
“罗刹鬼,快走!”
两名年轻人横拿着步枪,跟在里奥尼德的身后,将他押送到了大萨满所在的房间里。此时,那名老人正端坐在披着熊皮的座椅上,等着他的到来。
“大萨满,您好,我是里奥尼德,您见过我。”
里奥尼德恭敬的向大萨满行礼,他想拿出腰间袋子里的伏特加,但大萨满只是摆摆手,拒绝了他。
大萨满对于商会的矿产专家在山上造成的破坏非常不满,他用铿锵有力的声音说道:“行了,说你的来意吧。我是看在萨哈良的面子上才放你进来,想必上山的时候你也看见了,看看你的同胞做的好事!”
里奥尼德觉得非常难堪,他为自己论文造成的结果感到难过。但他也知道,如果谈判失败,后续再来商谈搬迁事宜的人,可就没他这么好说话了。
“我我已经看见他们造成的破坏了,我此行只是想和您和您商谈”里奥尼德开不了口,他不好意思和大萨满说这件事情。
大萨满已经想把桌上泡着桦树茸的茶壶砸过去了,这个罗刹鬼大老远跑过来,却连话都说不利索。
“我们又不会杀了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快说!”大萨满气得大声训斥他,一旁侍卫的战士也举起了枪。
“那些那些矿产专家在这片山区发现了金矿,他们想派我来和您商谈搬迁事宜。”
说出这些话时,里奥尼德感觉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在以军官身份行事,而不是学者身份时,他第一次体会到,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自己是无法与帝国分割的一部分。自己不仅是享受帝国给予的荣誉,自己也要承担帝国的过错。
“不可能,如果你是为了这件事而来,那请回吧。”
大萨满代表了熊神部族的骄傲,他们可以主动离开,而不是被人要求离开。
里奥尼德几乎是哀求这位倔强的老人了,他说:“可是萨哈良在羊肠占卜时,神明降下的神谕里,不是也说了希望熊神部族向西北方向迁徙吗?”
这次,大萨满抄起桌上的木杯砸了过去,里面的茶水溅到了里奥尼德的脸上。
“神明岂是你们这帮罗刹鬼可以提的?神谕要求我们迁徙,那是我们自己的事,和你外人有什么关系?你们侵占不属于你们的土地,屠戮本地人,奴役他们,逼迫他们为你们干活,甚至十不存一,像牲口一样使唤!”
在大萨满的指控面前,里奥尼德没有半点可以反驳的勇气。他后悔了,他现在只想离开,此时他才意识到这是一张天罗地网,没有他能选择的余地。
里奥尼德擦掉脸上的茶水,掸了掸军服上的污渍,再次请求他说道:“皇帝已经颁布了优待本地原住民的政令,我为过去帝国犯下的罪行深感抱歉,我可以帮助部族选择一块水草丰美的地区作为迁入地,我甚至可以请求从日后金矿建成后的收入里提出一成作为部族生活所用。”
大萨满叹了口气,毕竟萨哈良能和他做朋友,他也知道这名年轻人同样的身不由己:“你还不明白吗?这是我们的土地,不容外人染指。我换种说法,你们,或者说你们的皇帝,就这么急吗?我们已经派出勇士去寻找其他部族了,搬离这里也只是时间问题,你们这位皇帝就这么急于把我们赶尽杀绝吗?”
里奥尼德低下头,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这时候,又是一声炮响,尘土从屋檐上飘落下来。大萨满坐在椅子上岿然不动,他拍了拍落在身上的土,对里奥尼德说道:“你刚才说,这炮不是你们打的?”
里奥尼德连忙点头,他瞪大了眼睛,诚恳的说:“对,山下的东瀛军队要围攻这里,我怀疑他们已经知道这里有金矿的消息,这也是我请求见您的原因。我请求您放我们的士兵进来,建立防御阵地,不然我们可能都会死在这。”
他刚说完,一名部族的战士冲了进来。
“大萨满,那些罗刹鬼聚集在墙外,他们请求进来。山下那些士兵又放炮了,他们全副武装,正在向山上进发。”
大萨满沉思了一会,向那名战士询问:“我们还有多少子弹?能不能抵御那帮东瀛人的军队?”
战士沉默不语,只是盯着地面上的尘土。
从他的样子,里奥尼德也知道他们的火力撑不住正规军的围攻。也许杜邦先生只是帮助他们,做做样子,抵抗帝国军队的谈判。
里奥尼德发现了转机,他连忙说:“大萨满,我们可以暂时合作,一同抵御那些东瀛军队。”
大萨满拿起泡着桦树茸的茶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思考了许久,然后对那位战士说:“这是萨哈良的朋友,看在他的面子上,让那些罗刹鬼军人进来准备防御吧。否则他们全死在外面,我们也没能力继续抵抗别的军队了。要是这个罗刹小鬼死了,我也没法对萨哈良和鹿神爷交代。”
战士愣在原地,他不是很想执行大萨满的安排。
“快去啊!”说着,大萨满拄着自己的法杖,站起身。
里奥尼德走过去想搀扶他,但被他推开了:“行了,我自己能走,你提议搬迁的事情以后再说,但我的态度是,没得谈。带我去看看你那帮士兵,看好他们别胡来。”
“您还是收下我的礼物吧,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里奥尼德跟在大萨满的后边,那位老人虽然年事已高,但走起路来仍是健步如飞。
他掏出那瓶伏特加,还是塞进了大萨满的怀里。
里奥尼德又对大萨满说:“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但我觉得熊神部族的战士一定会喜欢。”
大萨满的笑声爽朗,他对里奥尼德说:“你还挺了解部族的,肯定是萨哈良那小子跟你说的吧?”
里奥尼德点了点头,没有人不喜欢萨哈良这个孩子。
走到围墙边,副官已经带着步兵连的士兵在那里列阵整齐了。他们托着步枪,表情严肃,一直在到处张望,而四周是那些虎视眈眈的部族战士们。
但部族的战士还是太少了,没有了丛林的掩护,现在才发现只有十余个人。
里奥尼德想伸出手要回自己的佩枪,但副官没有回应他,只是站在原地向他汇报。
“报告中校,东瀛人已经到半山腰,我让哨兵后撤到山坡附近了。”副官在报告的时候,一直在偷偷观察着那些战士的站位。
“很好,我已经和部族的大萨满沟通过了,他们愿意和我们合作。”里奥尼德松了口气,没去理会没还给他佩枪的事。如果东瀛军队继续上山,这样一来足以坚持到司令部派来增援。
但副官看了看附近,尤其是那堵木墙,说:“但我认为这里难以坚守,我们的机枪没法固定在木墙上,敌人的轻重火力早晚要把我们打成筛子。”
他指向营地深处那片树林,说:“如果我们能后撤到那边,把机枪架到那边,可能是更好的选择。”
说完,副官直接用部族语和大萨满交谈:“大萨满,我们要求将防御阵地架设到那片茂密的森林边。”
虽然里奥尼德知道他能熟练使用部族语,但还是对他绕过自己去和大萨满沟通感到不满。
可大萨满听了他的话非常愤怒,那里是他们的祭场和图腾柱所在地:“我警告你们不要得寸进尺!我们已经同意和你们合作对付东瀛人了!”他把法杖重重的砸在地上,枯瘦的手指向营地深处的祭场,语气强硬的说道:“那里是我们的祖灵之地!就算战死到最后一人,我们也不会让你们用肮脏的靴子玷污它!”
气氛再一次回到冰点,他们身后的士兵举起步枪,那些部族的战士们也举起了步枪。
里奥尼德正要上前缓和,副官却抢先一步,他脸上服从中校命令的面具已经彻底摘下,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讥讽。
“祖灵?正好。” 他不再用部族语,而是换回了帝国语,声音不高,足以让里奥尼德和周围的排长们听得清清楚楚:“勒文中校,您还不明白吗?司令部派我们来,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和平谈判。”
里奥尼德突然感觉一阵寒意从四周涌来:“你是什么意思?”
“东瀛人的军队就在山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是这些野蛮人,先袭击了帝国前来和谈的使团。”副官的目光,死死盯着大萨满,却对里奥尼德继续说道:“而您,帝国忠诚的中校,在交涉中下令反击,您觉得如何?”
里奥尼德僵直在原地,他说:“你是主战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