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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羊肠占卜(一)


    “你是”


    那位老者听见萨哈良的话, 眼神明亮了几分,但随着杜邦先生也走到面前,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杜邦先生热情的笑着, 握起老者的手, 用部族语说:“老爷爷,是我啊,我是玛法,我带了些朋友来看你们。”


    也许是看到了这群陌生的访客, 部族里的人们都聚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尤其是对里奥尼德与众不同的外貌格外感兴趣。


    “大萨满在不在?今天没有出去采药吧?”杜邦先生扶着老者的胳膊, 让他坐回自己的躺椅上。


    萨哈良和鹿神警觉地环顾四周,熊神部族的营地里几乎看不见什么年轻人了,要么是壮实的中年人,要么是走路劳作都颤巍巍的老者。整个营地笼罩在难以祛除的沉沉暮气里, 就像时不时飘散到空中的炊烟, 已经感受不到春日野火席卷荒原的锐气。


    “大萨满他应该在占卜小屋里等着你们吧。”老者抬起手臂,指向营地的深处。


    听他话中的意思,好像大萨满早就知道今天会有访客到来一样。


    “玛法先生, 您晚上要留宿吗?我让他们给您和您的朋友腾出屋子, 顺便再杀几只羊烤来吃怎么样?”


    现在说话的是部族里的猎人, 他的身形健壮,声音爽朗, 就像萨哈良曾经见过的那些部族民一样。只是, 他说话的语气里有种莫名的谦卑,还有不属于部族民的称谓表述,这一切都让萨哈良感到


    鹿神用鄙夷的眼神看着这些人, 但眼睛里很快又带着一分怜惜:“他们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好客,但说话的样子就像被驯服的家畜一样。”


    杜邦先生看向他带来的两位客人,对那名猎人说道:“给他们两个准备就行了,我晚上可能还有工作要忙,不一定留宿。那个羊记得挑点肥的,现在天气暖和了,羊都在下膘,太瘦了烤出来不好吃。”


    听完杜邦先生的吩咐,猎人立刻就去照做了。


    里奥尼德被那些听到声响从屋子里出来查看的人们盯着,在这种目光中,他感到有些不适,轻轻压低了礼帽的帽檐。


    “我可以问您问题吗?”在走向占卜小屋的路上,萨哈良一直在观察两旁的茅草屋。撑起茅草和兽皮的圆木看上去时间并不长,偶尔有些破损的地方还能看见里面的淡黄色。


    也就是说,他们来到这里最多三年时间。


    杜邦先生微笑着对萨哈良说:“可以的,您直接说就好。”


    “他们在这里住多久了?”


    杜邦显然是明白萨哈良话中的用意,所以他耐心的为少年解释来龙去脉:“两年左右吧,因为远东铁路的支线修建,原本他们居住的地方受到影响。如果说只是和外人接触倒是没什么,更麻烦的是那边新建的矿区和居住点,让部族既捕不到猎物也抓不到鱼。”


    萨哈良点点头,从他这代人起就没见过史诗中描述的那种大型猎物了。


    令鹿神欣慰的是,尽管迁徙到这片新的居所,他们还是在林地间开辟出了宽敞的祭场。只不过已经看不见使用的痕迹了,这里杂草丛生,许多荆棘包围着矗立在正中间的那座熊神图腾柱。


    鹿神飘了过去,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图腾柱上的裂纹和青苔,还是梦中见到的那座。


    大萨满的占卜小屋就在祭场的旁边,它歪歪扭扭,用树枝做成篱笆围着。院前的木架上牵着麻绳,挂了许多风干肉条和风干的瓜果蔬菜。


    里奥尼德对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充满兴趣,但他也觉得,和萨哈良描述的部族生活略有出入。除了那些代表信仰的祭场与图腾柱,眼前的一切都和帝国那些贫困的农村没什么太大差别,就连有些习俗都相近。


    在往那里走的时候,萨哈良无意间瞥到在草丛里闪闪发光的东西,那是从山下带上来的酒瓶,酒标已经发白了。


    “玛法,他们是?”


    照顾独居大萨满的是一位中年女人,她此刻正提着木桶打水归来,走到院子里翻动那些在阳光下晾晒的草药。


    杜邦先生走上前为她做介绍:“这些是我的朋友们,尤其是这位少年,他是鹿神部族的人,想来拜访大萨满。”


    “可以,但是大萨满最近身体不太好,你们不能都进去,就让这少年自己去拜访吧。”


    说完,她放下手中盛着草药的藤编簸箕,敲响了大萨满的房门。


    屋子里弥漫着腐朽的发霉气味,还有属于老人身上的味道。时间在这里仿佛是凝固的,又仿佛在以加倍的速度流逝,蚕食着大萨满所剩无几的生命。


    萨哈良不知道鹿神曾经在梦境中见过他,这位昔日的战士已经迟暮,瘦削得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


    他斜靠在一张用兽皮和干草铺就的床榻上,将一件色彩斑驳,边缘磨损严重的萨满法袍放在身上,用一块圆润的鹅卵石细细地给皮制的袍子砑光。那上面染着的日月星辰、虎鹿鹰熊,各色图案都已经晦暗,倒像一张被风雨侵蚀的古老地图。


    不过,和门口那个中年女人说的情况不同,尽管衰老,大萨满的神情却是精神矍铄。


    “大萨满,我的名字叫萨哈良,是——”


    阳光透过昏暗房屋的窗缝,那些扬起的灰尘在眼前闪闪发光。大萨满瞥见了萨哈良腰间的仪祭刀,那上面几颗宝石的光芒让他认出了这是谁的匕首。


    “你是阿娜吉的传人?她怎么了?”


    大萨满放下了手中的活,他坐起身,来到他往日里为人占卜的长桌前,但那里已经积上一层厚厚的尘土了。


    萨哈良听见他的话有些惊讶,脱口而出:“您认识阿娜吉祖母?”


    鹿神轻轻吐了口气,他没对萨哈良说什么,只是暗自想到,要不是赶上这么一个灵知衰微的时代,阿娜吉的故事几乎可以独自拥有一段史诗,被万世传唱。


    大萨满爽朗的笑声好像让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又回到往日里各部族之间交往频繁的日子:“哈哈哈哈,你这孩子,试问有哪位萨满不知道阿娜吉?你腰间那柄仪祭刀不就是属于她的吗?”


    萨哈良点了点头,既然是祖母相识的人,不妨直接说:“阿娜吉祖母已经去世了,我们在春分的时候为她举行了葬礼。”


    大萨满沉思的时候喜欢啃自己的手指,他想了想,问道:“也就是说,你是继承她道路的年轻萨满?”


    萨哈良再次点头,然后看着大萨满的眼睛说:“但她葬礼上,其他的部族都没有来。我遵循神灵的指引,特地前来寻找。”


    他枯枝般的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变形,却依然能想象它们曾经如何有力地握住神鼓,敲打出连通人神的节奏。但现在,那面陪伴了他一生的神鼓,只是静静挂在墙上,鼓皮松弛,彩带也褪色了。


    大萨满叹着气,好像他一早就知道这是一定会发生的事一样。


    “别寒暄了,直接问他,熊神是不是已经不在了。”鹿神知道,这才是根本原因。


    萨哈良看着长桌上摆着的一尊雕刻精美的神像,向大萨满询问:“我想知道,熊神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大萨满被少年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神,语气比刚才强硬了不少:“小伙子,你还年轻,我不骂你,但你要知道这句话有多么冒犯。就算我们现在人少,可老狗也有几颗烂牙,收拾你们鹿神部族绰绰有余了!”


    鹿神见到过一路上的景象,也知道狗獾部族被人奴役的现状。他被大萨满的回答激怒了,一阵黑烟从他额头上斜戴着的面具里倾泻而下,那座熊神像被黑烟撞到了地上。


    大萨满知道这是神明的愤怒,他连忙住口,但他不知道鹿神就在旁边看着他。


    “您知道,鹿神部族是追寻灵知的孤行者,我们践行祖灵的道路,从不会介入人世的战争。我们只是想知道,熊神是不是不在了?如果真的不在了,大家也好一起想办法啊!”


    看着大萨满的反应,萨哈良有些委屈,他急迫的说着自己的想法,鼻子都感觉有些发酸了。


    那位老人瘫坐到椅子上,整个人都苍老了几分,木材连接的地方发出了异响。在一声长长的叹息后,他声音低沉的问道:“你告诉我,不光是熊神,这人世间真的还有神明吗?”


    大萨满的话无疑已经说出了答案,但萨哈良坚信,能成为萨满的人一定是部族中信仰最虔诚的人。


    可听到他那些消沉的话,萨哈良也生气了,他像乌娜吉奶奶训斥那些年轻萨满一样,对大萨满说:“熊神的图腾柱去哪儿了?你们为什么要造一个假的?而且营地里的人们哪儿还有一丝部族的样子?”


    大萨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笑了一声接着说:“玛法那小子,是不是也在外面?”


    听他提到杜邦先生,萨哈良冷静下来:“怎么了?和他有关系吗?”


    大萨满摇摇头,他拿起桌上的烟袋锅,往里面添了些烟丝,再拿拇指肚压实,然后用田人的火柴点着,猛吸一口说道:“你要说起熊神,我不能直接回答你是仍在人世或者没了,他不是突然消失的。”


    “早在三十年前的时候,那场瘟疫,你们这些小孩子没经历过但也应该听大人说起过。那些罗刹鬼士兵想征用我们的土地,炸开圣山探矿,我们和他们打的不可开交。我们的弓箭在密林里还能胜他们一筹,罗刹鬼就干脆放火烧山,或是用炮轰。”


    大萨满说着,又嘬了一口烟斗,半天没有吐出来,只是闭着眼睛享受烟草带来的片刻宁静。


    “那他们要只是为了矿来的,我们打不过也只能搬走,对吧。但他们洗劫了部族营地,强行搬走了图腾柱。”


    听了大萨满讲述的过去,萨哈良已经能猜到,其他的部族多半也遭遇了同样的灾难。


    “再之后我们就只能带着剩余的人逃进深山,然后又赶上瘟疫了。不管瘟疫是怎么来的,反正我们发现山下的好多人没事,所以只能把孩子送给他们养,包括玛法那小子。后边慢慢的,因为瘟疫止不住,图腾柱也没了,许多人不信熊神了。我试着请各路山神来,甚至连黄大仙都请过。”


    大萨满说完这些话的时候,烟袋锅里的烟丝也烧完了。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带来泥土和野草的气息,也轻轻摇动着悬挂在梁上的那一串串已经干枯的草药、羽毛和黯淡的铜铃。它们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祖灵们窃窃私语。


    看着大萨满把烟灰倒在地上,萨哈良继续向他问道:“也就是说,现在营地里那些部族人已经不相信荒野诸神了吗?”


    大萨满的眼神有些迷茫,他只是喃喃地念叨着:“你应该也看见祭场上的杂草了,应该还有不少人供着山神,但也只是供着而已。没搬到这的时候,有一些伪装成迷路旅人的传教士来过,可能也有人信他们的神吧。”


    常年得不到回应让这位老人已经没了心气,但萨哈良盯着他深邃的眼睛,怎么也不愿相信他会就这么甘心沉沦。


    “告诉他,神灵在注视着他。让他召集起族人,举行一次羊肠占卜,我有话要对他们说。”鹿神想要重新挽回他们的信仰,挽回他们这些萨满对灵知的渴求。


    “大萨满,您相信我吗?神灵一直都在。”萨哈良摘下腰间的仪祭刀,想摩擦上面那三颗宝石,为他展示神迹。


    但大萨满按住了他的手,说:“不必这样,你身上的气质不俗,阿娜吉和乌娜吉两个人我都认识,能被她们选中一定也是有道理的。而且我猜得出来你是受鹿神指引才南下寻找其他部族的,毕竟你岁数还不大,这趟路可不好走。”


    “神灵希望您可以再一次召集族人到祭场上,举行羊肠占卜,他有话想对你们说。”萨哈良复述了鹿神的要求,但大萨满却仍有些迟疑。


    “我不保证他们见了鹿神爷的神迹,听了鹿神爷的神谶能就此回心转意。你还年轻,你要理解,他们曾经也都是信仰虔诚的战士。造成如今的结果,让他们看上去变成了被圈养的家畜,不是他们的错。”大萨满坐回到床上,他拿起了那件祖传的萨满法袍。


    “几天前,我梦到过一头白鹿跳进了部族营地里,我就知道你会来,”他拿起那身法袍在萨哈良身上比划着,“还行,虽然大了点。这场仪式你就给我当侍祭吧,穿着这身袍子。不怕你笑话,我们不像鹿神部族那么追求天上的知识,现在营地已经找不到像你这样的年轻萨满了。”


    在占卜小屋外,那位中年女人还在忙碌着。而杜邦先生则是站在祭场的图腾柱下,看着里奥尼德描摹那些古朴的纹饰和符咒。


    “倘若是年景好的时候,图腾上边应该缠绕着五色的布条,祭场里也不该是杂草丛生。”杜邦先生轻抚着图腾,它在这里风吹日晒,顺着木头的纹理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隙。


    里奥尼德在画速写的时候,也仔细观察了四周。和瀑布旁边一样,这里生长着同样的野草野花。


    “说起来,我在部族中几乎没有见过年轻人,他们去哪儿了?如果长此以往,部族最终不是一定会消失吗?”


    听见里奥尼德的话,杜邦先生走近了一点,对他说:“我相信少校您一定能理解,教育的重要性,尤其是帮他们接纳现代的科学技术,这样才能保护好自己。”


    里奥尼德想到了萨哈良,这也是他想为少年做的事。但伊琳娜的话也在耳畔萦绕着,如果她在,一定会先反驳杜邦先生的话吧。


    “但是这样,会不会太过傲慢了?”里奥尼德有些言不由衷,但他觉得伊琳娜的话说得没错。


    “傲慢吗?您知道帝国军队的暴行。我打个比方,短短十多年时间,远东黑水河左岸的领土几乎已经看不见南方帝国的遗民了,那么他们去哪儿了?”


    里奥尼德不敢回答杜邦先生的反问,他知道那些军人犯下了多么严重的罪行。


    见他没说话,杜邦先生接着说道:“尽管您是帝国军官,但我钦佩您为保护部族文化做出的努力,也正是如此才会和您说这些。所以您看,如果我不帮他们学会现代社会的科技、法律、医学等等,他们如何去对付那些想要侵犯他们的人?因此,我把那些部族的孩子,年轻人,都送到我开设的一所寄宿学校里了,他们未来将成为部族文明存续的关键。”


    “杜邦先生是一位有理想的人,我很是佩服。”里奥尼德收起本子,他听见占卜小屋的木门被打开了。


    杜邦先生拉住了想回到小屋前的里奥尼德,低声对他说:“不仅如此,我听说过皇帝陛下颁布过优待土著的政令,勒文家族的实力也是无人不知——我希望,我不在的时候,你能守护好这个熊神部族最后的火种。”


    里奥尼德对杜邦先生如此正式的请求感到惊奇,他扶正了礼帽,也严肃的回答他:“我会的,即便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


    在占卜小屋那边,萨哈良扶着走路颤颤巍巍的大萨满,走了出来。也许是重新感知到了神灵存在的气息,他看上去甚至年轻了几分。就连一直照顾他的那位中年女人也惊讶的发现,他竟然愿意从占卜小屋里出来了。


    “大萨满!好久不见!您终于愿意出来晒晒太阳了!”杜邦先生热情的走上去想拉住大萨满的手,但大萨满没给他这个机会。


    老人只是让萨哈良搀扶着,他佝偻着腰,瞪着杜邦先生:“玛法,你现在穿得是越来越像罗刹鬼了,就像你身后那个罗刹鬼一样。”


    “您好尊贵的大萨满,我是里奥尼德。”里奥尼德用他不太流利的部族语和大萨满打招呼,但大萨满根本没看他一眼。


    老人抬起头,盯着萨哈良,说:“你们要让这个罗刹鬼也参加部族的仪式吗?神灵会怪罪下来的!”


    还没等萨哈良说话,杜邦先生就凑了过去,他赔上笑容对老人说:“您别这么说,里奥尼德先生现在是部族的保护人,他愿意尽他所能为部族提供庇护。”


    大萨满看着部族经历过罗刹人士兵的摧残,他不相信:“倘若是神灵妈妈在世的时代,这帮罗刹鬼都要被扔去喂狼!”


    杜邦先生被大萨满的反应搞得面带愠色,萨哈良甚至隐约看见这位一向儒雅随和的绅士,连太阳穴上的青筋都爆起来几分。


    “我可以为里奥尼德担保,他是我的朋友,也是受鹿神认可的人。”萨哈良没有听见鹿神的否认,没否认那自然就是认可了。


    尽管大萨满还是不想同意,但他也很清楚萨哈良此行前来部族营地是神灵的安排,只是冷笑一声,便去和那位中年女人吩咐命令。


    “你去通知部族里仍然对神灵心存敬意的人,也通知已经背弃祖灵道路的人。今天晚上我们重新聚集到祭场上,做羊肠占卜,仔细倾听鹿神爷为我们降下神谕,为我们占卜熊神部族的未来。”


    第62章 羊肠占卜(二)


    在仪式开始之前, 部族里硕果仅存的那些萨满被喊到祭场,给大萨满和萨哈良梳洗头发,做好扮相, 为接下来的羊肠占卜做准备。


    里奥尼德和杜邦先生则是被请到了祭场附近的一处房间里等待仪祭开始。


    “少校, 你说,那个少年在占卜小屋里和大萨满聊了什么?怎么就能劝动他重启已经停滞多年的占卜仪式?”


    杜邦先生一边说,一边拿起挂在火塘上的水壶,给里奥尼德斟了一杯深褐色的茶。


    里奥尼德只是忙着记下这些部族民的生活, 他发现生活在极北之地的民族都极其喜欢鲜艳的颜色,这一点和帝国人一样。房间里还挂着一个摇篮,但上面已经落了尘土, 也许曾经躺在那里牙牙学语的幼童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了吧。


    他接过茶杯,捧在手里说:“萨哈良他有一股异于常人的灵气,可能大萨满看中了这一点,认为他能给如今衰落的部族一次重生的机会吧。”


    杜邦先生没有再说什么, 他拿起杯子, 示意里奥尼德尝一口茶水。


    “啊这是什么东西?”里奥尼德轻轻抿了一些,然后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那些茶水不仅颜色深, 里面还有些浑浊的杂质。


    “哈哈哈哈, 这是桦树茸, 应该是一种长在桦树皮上的菌类。”尽管杜邦先生这么说,但还是能看出来他也不是很能接受这种饮品。


    毕竟距离他离开部族生活的时间实在太远了, 时间能改变许多东西, 哪怕是山中的顽石。


    但先前和杜邦先生的讨论激起了里奥尼德的胜负心,他决定要为杜邦展现帝国的人类学学者可以拥有多么开放,能接纳万物的心态。


    “再给我倒一点, 虽然入口有些泥土和树木的味道,但是后面会微微回甘。”里奥尼德说着,杜邦先生又拿起水壶,帮他倒满。


    桦树茸茶的味道让里奥尼德清醒了许多,他仔细观察着四周。部族人的生活十分简朴,房间里横拉的绳索上,悬挂着生活的全部家当。那里有鼓囊囊的皮口袋、成捆的肉干、采集来的草药、一把弓和箭袋、滑雪用的木板、渔网,以及制皮工具和缝纫盒。


    “我先前之所以乘坐那班旅行专列,是刚刚参加完大学同学的婚礼,”杜邦先生只是捧着杯子,没有再喝一口,“当时你们首都的高级裁缝,给新娘量体定制婚纱的时候,我和那位同学只能坐在会客室里干等着。就像现在,我们只能坐着喝茶,哈哈哈哈。”


    里奥尼德看着杜邦先生那爽朗的笑容,只好也跟着笑了两声。


    时间到了傍晚,不管是否还信仰荒野神明,部族里的人们还是都聚在了祭场上。就像鹿神部族的乌娜吉萨满所说,越是到这种时候,尤其是眼下族群衰落的时代,越是需要些能刺激麻木感官的活动,来提振人们的精神。


    猎人们拿出了新近捕到的猎物,都不大,是些野兔和狍子,还有河中的鱼。也有人搬来了陶罐盛着的酒,足以让整个部族都大醉一场。


    此时营地里已经没人了,里奥尼德和杜邦先生背靠着血红色的晚霞,向着祭场走去。


    “请原谅我的说话直率,身为商人,时间就是金钱,让我养成了从不兜圈子的习惯。我觉得您很幸运,少校先生。”在去往祭场的路上,杜邦先生和里奥尼德闲聊着。


    里奥尼德正在仔细观察着脚下的路,生怕被什么东西绊倒。这里不像街道上那么灯火通明,习惯城市生活之后突然到了旷野中还有些不适应。


    “幸运?这话怎么说?”


    “您出身学者,却结识了一位来自部族的年轻萨满,这何尝不是像一位旅人,在杳无人迹的沙漠中,看见了绿洲一般呢?”杜邦先生说完这句话,往里奥尼德身边凑了凑。


    接着,他故作神秘的对里奥说:“您看向这位少年的目光,甚至可以用狂热来形容了。那么您心中的这位机敏、聪明,如同山猫一般灵巧的祭司,究竟是靠什么手段能牵动您的心弦呢?是他背后那神秘的部族文化,还是”


    里奥尼德走路的脚步放慢了,他的眼前浮现起萨哈良穿梭在山林之中追踪猎物的场景。


    “这是学者的好奇心,而不是什么狂热。”


    杜邦先生对于里奥尼德的回应只是笑了笑,然后把陷进泥里的手杖拔了出来。


    夕阳的余晖如同鲜血,从天边泼洒进了林地的中央,却染不红那些从密林,从地底弥漫开来的无边黑暗。族人们已经身着生锈了的铁甲,背起长弓,手持火把,将白日里最后的光明保卫在篝火之中。就在这昼夜交替,人与山林精怪界限模糊的时刻,仪式开始了。


    “少校,我们就在这里看吧。”


    杜邦先生没有带他走进人群之中,里奥尼德也知道自己是不速之客,帝国军队犯下的罪行让他感到愧疚,他们只好站在祭场外围的树荫下,等待萨满到来。


    事实上,也不仅仅是愧疚那么简单。作为从小在帝国首都长大的世袭贵族,里奥尼德从未感受过何为“歧视”,当第一次看见部族人们眼中投来的好奇、审视、猎奇、怒火,他只觉得自己再一次被萨哈良的世界排除在外了。


    “您不必感到忧愁,少校先生。”杜邦仿佛看出了里奥尼德心中所想,又或者是他的面庞上隐隐浮现出异样的情绪,“远东铁路即将全线贯通,我相信您也一样认为,走向文明开化才是唯一出路,那位少年终究会来到您的身边。”


    杜邦先生的话在里奥尼德看来无疑已经有些重量了,它像一颗巨石压在里奥的胸口,让他透不过气。


    但里奥尼德仍然选择了反驳他:“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尊重他们的选择。”


    “您不觉得,您作为帝国的贵族,所谓“尊重”更是一种傲慢吗?”


    杜邦先生没有就此让步,他身为远东本地人,又是从部族历尽艰辛才走到今天的位置,口中的话没有一条是里奥尼德可以轻易驳斥的。


    里奥尼德靠着身后那棵粗大的树,抱起胳膊,沉默不语。


    随着太阳慢慢落山,天空已经变成了深沉的蓝色,树林间的人群如同窸窣的鬼影。部族民对于部族的古老仪式有着刻入骨髓的尊重,就在萨满们现身于占卜小屋门外,缓缓走向祭场中央的篝火时,万籁俱寂。


    熊神部族的仪式相较于鹿神部族,更看中仪祭时的力量感与先祖的联系,也更加华丽。大萨满头戴一顶沉重的铜制神冠,冠檐垂落着密密麻麻的彩色布条与串珠,几乎遮住了他的面容,只露出一双在阴影下锐利的眼睛。


    他身披一件皮制的法袍,上面绣满了星辰日月与奇异的符文,肩头缀着大小不一的铜镜,在火光映照下,如同无数只窥视着凡间的眼睛。比起萨满,更像是一位久经沙场的战士,正穿着盔甲,在年轻萨满的搀扶下向众人走来。


    里奥尼德掂起了脚尖,他更想看到的,是跟在他身后的少年。


    萨哈良穿着那件由大萨满精心护理的法袍,头上还带着熊头骨制成的面具。熊骨上硕大的犬齿遮盖住了少年的眼睛,在跳跃的火光中,隐约能看到他的脸上已经用鲜血绘制出符咒。他的手上捧着一个木盘,盘中是他那把仪祭刀。


    “熊神的孩子们!恭听神灵的谶言!”


    部族中仍然笃信神灵的人们静静低下头,只有一些已经背离祖灵道路的人还在扬起头颅,死死看着大萨满。


    大萨满轻轻叹气,但他还是拒绝了年轻萨满的搀扶,直起身子,用高亢但苍老的声音对人们说:“几天前,我梦见了一只高大的白鹿,他口中衔着金枝,一跃就跳进了祭场中央。我知道,那是鹿神爷在为我们预示。”


    他说着,把萨哈良推到身前:“这位年轻的萨满,是被鹿神、阿娜吉和乌娜吉亲自选中的少年。我相信你们都听过阿娜吉祖母的故事,而在她去世时,我们部族竟然已经衰落到无一人能去参加她的葬礼!”


    话说到这,大萨满藏在面具的脸已经老泪纵横,他克制着自己语气中的颤抖,接着说道:“但我怪不了你们,我们遇到的危机就像部族最初的王漠视人间的灾难一样。可神明妈妈相信我们,她相信我们能用自己的力量克服一切困难,才安心重返天上的雪原。”


    说完,大萨满高举起木盘子上的仪祭刀,又把木盘扔到一边,对众人宣布:“今晚,我将主祭的身份让给这位,这位鹿神在人世间的代行者,让我们恭听曾与神明妈妈最亲近的神鹿,降下神谕。”


    看着还愣在原地的萨哈良,鹿神拍了拍他的肩膀:“拿起刀,别愣着了。”


    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萨哈良,有许多人还在台下窃窃私语。对于这个初来部族的陌生人,人们并不相信他真的能为鹿神代言。


    “咚!”


    一声沉闷的鼓响,如同心脏的搏动,压住了场下的骚乱。


    “咚咚咚咚咚”


    鼓点由缓至急,从心跳化为暴雨到来前的零星雨滴,再化为万马奔腾。萨哈良敲动着萨满鼓,走向篝火,身上的铜铃声与鼓声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在祭场上。


    他拿起松枝,蘸取清水甩向四方,在场的人们纷纷后退,为他留出空间。


    随着香料被轻轻洒进篝火,升腾而起的烟雾将人们包围。少年开始吟唱,声音青涩,如同山谷间初生的鹿。那是古老的语言,像是与遥远时空的对话。他在用歌声铺设一条道路,一条迎接神灵降临的道路。


    “少年,别紧张,在我眼中,你已经通过成年的试炼了,而比任何一位部族英雄经历的,更艰难的试炼还在后面等着。现在,放松心情,帮助你的族人重新走回祖灵的道路。”


    鹿神化形为神鹿,站在萨哈良的身边。


    随着鹿神的鼻息,那些香料燃烧时的烟雾悄悄将少年缠绕,随后变得银白,应和着天空中的点点星光。


    场内的人们突然都安静下来,他们缓缓坐在了地上。


    “你闻见了吗?这是什么味道?”里奥尼德小声和杜邦先生说着,他闻到了来自童年的晚风,故乡的白夜,发疯的祖父在递给他糖果,和伊琳娜两个人在庭院里嬉戏,以及他们偷偷在身上喷着母亲的高级香水。


    在场的每个人都闻到了不同的味道,那是来自于数十年前,部族之间和睦兴盛,来自于过去仪祭上的篝火,来自于狂欢时的美酒,来自于母亲的怀抱,来自于爱人的臂弯。


    里奥尼德陶醉在这阵来自过去的气息之中,他看着在祭场中央舞动的萨哈良,心中突然升起一阵凄凉。


    那位部族的少年在属于他的世界里是如此的欢愉,好像天地都为之眷顾。随着他腰间铜铃的舞动,人们无不为他折服。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抽离,那位少年是如此的陌生,仿佛他从未结识过。


    他的心中升起一股莫大的占有欲,想把他从人群拉回来,剥去他身上的法袍,带着他一同回到黑水城的庄园里,再次饮酒作乐。然后他们的脸上都染上微醺的殷红,随着钢琴跳舞,就像酒神狄奥尼索斯那样。


    “叮。”


    里奥尼德听见一声清脆的响声,是杜邦先生点燃了一支香烟。


    杜邦先生的神情异常平静,仿佛他与祭场之间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烟草燃烧的烟气没有飘散到里奥尼德的身边,哪怕他吐出来也只是被祭场里的烟雾隔在外面。


    他被里奥尼德茫然的眼神盯着有些不适,只好和他说:“少校先生,我在拍卖行还有些事情要忙,就不陪你们了。明天下午我会来接你们,希望你可以好好享受属于你的夜晚。”


    说完,杜邦先生朝里奥尼德招招手,离开了祭场。


    鹿神在场上为部族的人们展现出来的神迹并不强大,但直击每个人的心扉。有些人已经掩面哭泣,他们在漫长的时光里麻痹着自己的内心,试图欺骗自己忘记往日的荣光。


    突然——


    “喝!”


    萨哈良发出一声短促如雷的断喝,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然后猛地站定。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眼睛已然睁开,尽管里面仍然是属于少年的清澈,但当他环视四周,目光所及,连火焰都为之低伏。


    大萨满知道神灵已经到来,他伸出颤抖的手,牵着一只肥硕的山羊,走到萨哈良的身边。


    以往部族仪祭中的祭品都来自于猎人的收获,鹿神对这只家畜很不满意,但也知道这是他们能给出的最好祭品了。


    一旁的年轻萨满为萨哈良递过仪祭刀,虽然说年轻,但也比他大了许多。


    萨哈良摘下熊头骨制成的面具,俯身环抱住山羊的脖颈,嘴中念念有词。生灵惊恐的眼睛中映照的是鹿神高大的身影,随后它就恢复了往日的温顺。


    少年拔出仪祭刀,锋利的刀刃瞬间没入了山羊的胸膛,他还能感知到它的心脏强有力的跳动,从匕首上传来。


    随着仪祭刀拔出,鲜血瞬间泼溅到萨哈良的法袍上,是如此的活跃,仿佛象征着完全的生命力。场上那些昔日的战士们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战吼,为占卜的开始祛除四周的邪灵。


    年轻萨满们帮着萨哈良将山羊的尸体摆上祭台,他先前已经完美的为一只狍子剥皮,完成这次占卜更是不在话下。少年那锋利的刀刃划过胸膛的皮肤与软骨不过一瞬,顷刻间山羊已经被开膛破肚。


    萨哈良从割开的缝隙探进黑漆漆的胸腔,白净的脂肪阻碍了手指的前进,直到他摸到正从伤口中向外泵出血液的心脏。他仔细而快速的分离连接脏器的筋膜,割下粗壮的血管,将祭品的心脏高高举起在天空。


    只是轻轻一握,心脏中残留的血液从动脉的切口中喷涌而出,溅到了少年稚嫩的面庞,更衬托出他皮肤的白皙,在星光下发出幽暗的光芒。


    “不”


    尽管里奥尼德一向看不上教会的神职人员,可从小被带着参与教堂的弥撒,或是神圣的节日,在看到萨哈良献祭那只公羊时,他仍然感觉到一阵亵渎。


    里奥尼德的手不自觉的在胸前画着十字,但没画完,他就意识到自己才是亵渎的那一个,他在亵渎自己狂热目光中的祭司。他看着萨哈良举着祭品的心脏,像个远航的水手一样,好像用动脉留下的空洞对准了天上的北极星,如同船长高举着六分仪,在测量生命与死亡之间的夹角究竟是几度。


    直到祭台的萨哈良看到了站在人群后面的里奥尼德,向他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容,里奥尼德才知道,那还是他熟识的少年。


    萨哈良将心脏递给年轻萨满,他的手指再次探入祭品的躯体,取出尚带温热的羊肠,然后扔到祭台上,羊肠落下去时发出了湿滑的声响,大萨满立刻递给他用桦木制成的法杖。


    “山神啊,请你们睁开眼!”


    少年冲着天空呐喊,他将羊肠缓慢捋直,青绿的血管在火光下泛着油脂光泽。当法杖尖端触碰到某处异常膨大的结节时,围观的人群中溢出压抑的抽气声。他挑起羊肠,为大家展示那段异样的病变。


    “你们自认为肥硕的山羊,如同命运,不过是欺骗你们的把戏!看这脏腑中的阴翳!你们用猎物换来的家畜,早已被山外的瘴气蚀空了心肠!那商旅的足迹,正是引狼入室的路径!”


    他将法杖插入纠缠处猛然挑起,染血的肠液滴进火堆激起青烟。


    “这纠缠的羊肠正是狼群的脚印!在黑水河畔,无处躲藏的鹿群正被撕开喉咙。倘若还想得到猎获,部族的勇士该前往月亮落下的地方!”


    部族里的猎人们忍不住跪倒在地,他们抬起头,询问着萨哈良:“可是,鹿神的代言者神灵抛弃我们多年,我们该到哪儿找寻猎物迁徙的方向?”


    萨哈良没有回答他们,他突然僵住,纤细的手指定格在羊肠的某处。那里有道不自然的扭曲,形成死结般的旋涡。


    少年的声音骤然沙哑如被洪水冲刷的砾石在河道中摩擦:


    “肠脉打结比春季在荒原上争夺伴侣而搏斗的公鹿角还要复杂,”铜铃随着他颤抖的身躯疯狂作响,“有人怀里揣着引恶毒的蛇牙!”


    死寂如入冬时的寒风降临,人们惊恐相视,火堆里迸出的火星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像无数游荡的魂灵。萨哈良缓缓举起那段打结的羊肠,白色的羊油在夜色降临时的低温缓缓凝滞,如同被冻结的预言。


    “萨哈良,告诉他们,让他们派出勇士,寻找其他部族的下落,别在这呆着等死了。”


    萨满的神谶必须足够晦涩才能引起人们的共鸣,但此时,鹿神已经不想再兜圈子了,无论是狗獾,还是黑熊,末日正在降临。


    只不过它并不如史诗中描述的那般惊天动地,反而是悄无声息。


    萨哈良扔下羊肠,沾着鲜血的五指缓缓从脸上划过,如同被黑熊的利爪袭击,留下一道惊心动魄的血痕。


    随后,他严肃的向人们宣布:


    “派出熊神最引以为傲的勇士,面向八方,去通知其他部族,末日到来前的战争要开始了。”


    仪式结束后,人们只是安静的围坐在篝火旁,等待那只作为祭品的山羊被烤熟。伴随着香味环绕在祭场里,大萨满被人们搀扶着走来,他看着祭场里的人,比想象的要多很多。那些原本已经背弃祖灵道路的人,在目睹了占卜仪式之后仍然选择留在这里。


    里奥尼德仍然靠在树荫下,他不知道自己是该走过去,还是应该在这里等萨哈良来。他的心里想着无比繁杂的事情,无论是这趟部族之旅对于即将完成的论文大有裨益,还是如何向萨哈良袒露自己的心声,他都想不明白该如何去做。


    直到萨哈良已经褪去法袍,准备来篝火旁享用祭品。看到树下的里奥尼德,他兴奋的伸出手,打着招呼:


    “里奥!快来一块吃烤羊了!还有好多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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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后日谈


    祭场上的部族民围着篝火, 享用烤羊。但没过久,人们搬来的酒也没怎么喝,大家就陆续返回家中休息了。


    尽管人们已经习惯了接二连三的坏消息, 但那是神灵降下的预言, 还是让每个人的心中都笼罩着阴影。经过营地时,偶尔能听到路旁的屋子里传来争吵的声音,他们都在为未来而担忧。或者说,萨哈良的到来让他们一直试图无视的部族存亡问题再一次摆到眼前。


    “实在不好意思, 鹿神的代言者。已经许久没有其他部族来过了,玛法他也没有在这边留宿过,所以我们没准备给客人的房间。不过这间屋子也挺干净的, 放了许多草药,不用担心有虫子。”


    猎人把他们两个带到一间储藏室,地面上已经打扫干净,正铺着他们的被褥。


    “没事的, 这样就很好。您不要叫我鹿神的代言者, 您可以直接叫我萨哈良。”那个猎人使用的奇怪尊称让萨哈良感到别扭,他不觉得自己可以为鹿神代言。


    猎人没说话,他只是苦涩的笑了笑, 然后帮他们关上门离开了。


    看着身边沉闷的里奥尼德, 萨哈良突然觉得伊琳娜姐姐还在的时候也挺好的。虽然里奥平常开心的时候像冬日里的太阳一样温暖, 可一旦有了情绪,就变成了雨后山谷里潮湿的苔藓一样。


    “里奥, 你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虽然萨哈良已经把手洗干净了,但他感觉手指上还残留着羊肠上那些湿漉漉的触感。


    里奥尼德此时正在盯着盛放草药的篮子后面,随意扔着几支步枪。和帝国军队的制式枪支不同, 那里放着的步枪更细更长,尤其是在弹仓的位置。


    他听说远东的黑市里有许多来自各国军队的装备,兴许也是从那边买来,用来防备他这样的罗刹鬼吧。


    想到这,他更觉得无法面对萨哈良清澈的眼睛,只好背对着他,脱下身上的外套,随便找了个干净的地方挂上,然后和少年说:“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抱歉。”


    萨哈良不懂里奥尼德在说什么,他没有类似国家这种族群观念。


    “你在说什么?有什么好抱歉的?”


    里奥尼德也不好继续说下去,只好搪塞了他的问题:“没事没事。对了,我想问问你,在萨满仪式,你们被神灵附身时会有什么感觉?”


    萨哈良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还从来没有请过神,都是鹿神在旁边指示,或者借由鹿神的神力传达信息。他回忆了一阵他看过的仪式,然后说:“大概是愉悦?难以抗拒的愉悦。不过这也取决于请的是哪一位神明,如果是嗜杀的神明,我想应该不会是太好的体验。”


    里奥尼德点点头,他又想起杜邦先生关于“记录”这件事的意见,因此没有拿出笔记本,只是记在脑子里。


    萨哈良也脱去外套,靠着墙,蜷缩在被褥里。尽管时值初夏,但山区里的夜晚仍然很冷,猎户留给他们的是几块狍子皮拼接而成的毯子。


    “那在羊肠占卜开始之前,我闻到了来自童年的味道你闻到了什么?”里奥尼德很想知道,萨哈良会闻到什么气味。


    “我吗?我想想”萨哈良看着桌子上那盏昏黄的油灯,火苗在墙壁上投下了影子,“我大概闻见了冰雪的味道、部族里的长辈们鞣制皮革时的味道、来自阿娜吉祖母记忆中苦涩与甜蜜的味道,还有”


    萨哈良没说完,想到这,他耳朵都红了。


    “冰雪的味道?雪还有味道吗?”里奥尼德不理解。


    “有啊,你们的首都不是也在北方吗?反正在我们的语言里,有许多描述下雪的词汇。如果你经常在捕猎时,不得不用雪止渴,你就会知道雪是有味道的。它刚刚接触到舌头的时候,有一丝丝甜味,然后会有旷野的感觉”萨哈良绞尽脑汁,想给他描述冬季在密林之中的雪。


    里奥尼德也钻进褥子里,这样能离他近一些:“帝国首都比远东更靠北,在海边,郊区又有许多工厂,一年到头那些大烟囱都在冒出黑烟,确实没有人会去试着尝尝雪的味道。”


    萨哈良点了点头,他已经见过镜镇的烟囱了。


    “然后大概像现在的时候,首都那边的天还是亮的,它整晚都是亮的,凌晨的时候也只是相当于傍晚那样。”里奥尼德给萨哈良描述着记忆中的景色,以后可以的话,真想带他看看。


    还没萨哈良说话,里奥尼德就接着说了,他想快点问问萨哈良说的味道都是什么:“鞣制皮革我知道,但是你说的阿娜吉祖母的记忆那是什么?”


    萨哈良看向一旁闭目冥思的鹿神,也许是因为在仪祭上消耗了神力,他身旁的光芒又黯淡了几分。


    “这个这个就说来话长了,不太好解释。”


    里奥尼德知道部族也有不愿让外人知道的秘密,但从萨哈良的语气中也能听出来,阿娜吉祖母对于他来说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人。


    “那最后一个是什么?就是刚刚你没说完的那个?”


    “最后一个”萨哈良低着头,他犹豫了一会儿,“就是你当时给我和伊琳娜姐姐买的那些甜奶渣馅饼。”


    说完,他又猛地抬起头给自己解释:“但我绝对不是因为馋!实在是太甜了,我之前没吃过这种味道的食物,很喜欢。”


    萨哈良看见里奥尼德没说话,他也像大萨满那样开始啃自己的手指,好像在想什么。没过多久,里奥凑了过来。


    “等等,你耳后那边有刚才残留的血迹。”


    里奥尼德指了指脸颊旁边的位置,萨哈良赶紧用手抹了几下。仪祭结束之后,是那位中年女人帮他们清洗脸上的鲜血符咒,也是天太黑了没看见吧。


    但那些血液已经干涸了,里奥尼德从被子里爬出来。他拿起木制的舀子,从水缸里取了些水,把手帕沾湿,然后走到萨哈良身边,轻轻地帮他擦掉了耳后的血迹。


    温热的手指隔着冰凉的手帕,碰到萨哈良柔软的耳垂,里奥尼德感觉像触电一样。


    “啧——”鹿神这时候也睁开了眼,他只是盯着他们两个人,没说什么。


    尽管深山里的夜晚,尤其是这间茅草屋,地面甚至向上泛着寒意。但那些动物皮毛隔绝了寒冷,里奥尼德感到了久违的舒心,睡的很舒服。


    第二天一早,萨哈良就先行去和大萨满聊天了,他离开的时候还不忘把毛皮卷起来放在一边,顺便帮里奥尼德盖好毯子,轻轻关上了门。


    营地里已经升起袅袅炊烟了,那些猎人一大早就要去树林里回收先前放下的陷阱。看得出来大家的运气还不错,他们的腰间都挂着几只棕褐色的雪兔。而有的人则是到林地里去采野菜,他们的柳条筐里装着诸如泡茶用的桦树茸、黄金草,还有各种野草,比如说蕨菜、野韭菜、刺嫩芽、蒲公英等等,可以补充猎获的不足了。


    当然,野山参也是这一带的特产,只是现在还没到季节。


    萨哈良走到占卜小屋时,大萨满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看见那些猎人了吧,我让他们多捕出一段时间的猎物,然后就要出去寻找其他部族的踪迹了。”大萨满说着,伸出颤颤巍巍的手,给萨哈良倒上桦树茸茶。


    萨哈良捧起杯子,说:“您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这有什么,我们总不能在这干耗着。”大萨满说到这时,明显比昨天看起来有精神多了。


    “但这也是冒险的选择,部族里没什么年轻人,那些猎人一走如果遇到危险该怎么办?”比起刚下山时,萨哈良已经能想到很远了。


    “没事,你们睡觉那间屋子里,不是还有枪吗?那玩意可比我们原来用的火铳强多了,都是玛法那小子给我们的。我打算到时候跟他商量商量,让他放几个年轻人回来。”大萨满的眼睛望向门外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祭场,又燃起了对部族未来的希望。


    萨哈良刚来的时候就想问这个问题:“放几个年轻人?部族的年轻人都被杜玛法带走了?”


    少年不知道大萨满会不会喜欢听见玛法的新名字。


    大萨满没否定萨哈良的话,他只是说:“玛法那小子认为他认为部族的未来在于学习那些罗刹人的技术,所以他开设了一所他们叫做“学校”的东西。其实在见识过他们的武力之后,我也觉得他说得对,所以默许了他这么做。”


    熊神部族比鹿神部族更崇尚武力,会这么想也是情有可原。但大萨满的话让鹿神感到很别扭,只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萨哈良见识过那些罗刹人的神职人员,他更能意识到问题的本质:“那他们他们在学校里,还相信神明吗?”


    大萨满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相信啊,怎么会不相信?玛法那小子虽然一身罗刹人扮相,但我原来见过他腰间的皮带,皮带扣上还有熊神的纹样,他告诉我是专门找人定制的。”


    那就好,萨哈良松了口气。


    “你别怀疑他,他有他的考量。”大萨满就像担心家中晚辈的老人一样,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说起他的时候还是脸上带着骄傲:“要不是那时候瘟疫太严重了,怎么会舍得把自己亲生的孩子扔到别人家门口?而且我听说,他父母也分不清田人城镇里住的都是哪儿来的,好像是交给一家子罗刹人养了。他们对这孩子并不好,我听他说过,他小时候没少受苦。”


    对的,这和里奥尼德委托商会管事调查的结果能对上,萨哈良在心里默默想着,那就放心了。


    紧接着,大萨满又接着说了,脸上还带着像是有难言之隐的表情:“其实我想请求你一件事。”


    他这突如其来的话让萨哈良吓了一跳:“您这话太重了,怎么能是请求呢?”


    “不真的是请求。从昨天仪祭时我就看出来了,鹿神爷他是不是在你身边?”


    少年不擅长伪装自己的表情,大萨满一下就知道被自己说中了。


    大萨满扫视了小屋的四周,但依然看不见鹿神:“这是何等的殊荣我甚至猜测过你是神明妈妈再次转世,但想想,不太有这种可能。我不知道还有哪位萨满能一直请神上身,还不影响到自己,也许阿娜吉可以吧”


    鹿神看着这位在部族走上末路时始终保持虔诚的人,然后,大萨满突然匍匐在了地上。


    “鹿神爷,我想请求您,让我们供奉您吧您看到那些背弃祖灵道路的人,在目睹神迹之后又回来了。人们需要神灵,我们必须团结在一起,才能抵御末日到来前的战争。”


    在大萨满跪伏在地上时,萨哈良好像看到鹿神身侧的光芒亮了几分。


    “萨哈良,告诉他,我同意他的请求。但是,别想萨满请神能请到我,我来不了。”鹿神想了想,这么直接说也不合适:“算了,你告诉他,我的神力在你身上。”


    萨哈良起身扶起大萨满,说:“鹿神说他同意您的请求,但是萨满请神他来不了,他说他说他的神力在我身上。”


    大萨满听到萨哈良的话,喜笑颜开,他说:“没事的,我知道鹿神爷有他的想法,我们有神灵庇护就足够了,这样才能让我们的勇士敢于冒着危险向敌人冲锋。”


    告别大萨满之后,萨哈良又回去找里奥尼德。


    由于昨天晚上吃了太多烤羊肉,油腻让他们现在只想喝些蔬菜汤。所以两个人也没吃早饭,只是在营地里到处转转。


    在萨哈良没注意的时候,里奥尼德已经画了许多速写了。有营地里那些房屋和装饰,昨晚的仪祭场景,甚至还包括精细描摹植被特征的水彩画。他和猎户要了一个动物的苦胆,用胆汁调和,作为水彩颜料的媒介。上面那些问荆草和石竹花,以及柳条筐里的野菜都被他画得栩栩如生。


    甚至还有山下那些东瀛人的驻地,身为军人的那部分直觉让他只是觉得应该画下来。


    “哎?这是我吗?”萨哈良和里奥尼德一起坐在草地上,他指着笔记本上的仪式场景。


    在画里,炭笔的黑色将萨哈良以外的所有人都压了下去。只有少年身上,里奥尼德用白粉笔细细勾勒出高光,描绘着这位在月光下指引部族前程的年轻萨满。就像史诗中出现的场景,人们在少年展现出的灵气与神性中,重拾古老的信仰。


    “我画的还是太差了,我认识那些美术学院的人画得比我强太多了。”一边说着,里奥尼德翻过那一页,不给萨哈良看。


    “不不不,已经很好了,在这里面我好像一个法力高强的传奇萨满一样。”萨哈良看着远处的那些人,他们已经在雕刻鹿神的神像了。


    里奥尼德的手很快,他已经将人们雕琢神像的场景画到笔记本上了。


    很快就到了该离开的时候,萨哈良答应他们,不久之后就会回来再看他们。大萨满因为身体不太好,没有走到营地入口送别,但还是托人给萨哈良带了一枚熊神雕像的挂坠。


    雨季快要来了,今天的天气也变得阴沉。里奥尼德最后看了一眼山脚下的东瀛驻军,他们还是日复一日的按时操练,除此以外也看不出什么了。


    杜邦先生比约定的要早,他们走到停放马车的那间小屋时,他已经在那边等候了。


    “所以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来得早,你们也来得巧。”杜邦先生说着,招呼那位仆从把马车驾过来,然后接着说:“少校,还好我昨天下山的时候注意到你的马车夫了。这兄弟太老实,不敢用你们的毯子,给他冻得够呛,我把我车上的给他了。”


    “谢谢你。”里奥尼德走上前去和杜邦握手,那位车夫尴尬的笑着。


    杜邦先生打量着萨哈良,问道:“怎么样?我们的年轻萨满?昨天的仪祭还好吗?”


    “挺好的,大萨满接下来会去寻找其他部族的踪迹。”


    杜邦听见萨哈良的话,眼睛朝旁边看了看,说:“是吗那挺好的,一会回去的时候,跟我一块去吃碗面怎么样?我每次来都会去。”


    看着里奥尼德迟疑的眼神,他又补充道:“没事,就在河口附近,咱们出关的那边,有好多帝国驻军的那里。”


    里奥尼德又看了看萨哈良,说:“那也行是南方帝国人喜欢的那种汤面吗?正好我们昨天晚上吃得有点油腻了。”


    “哈哈哈哈,他们还真实诚,还真给你们选了只最肥的羊,”杜邦先生爽朗的笑声传向森林的四面八方,他接着说,“没错,就是那种面条,保证你们喜欢。”


    回去的路上也许是少了许多新奇,总感觉时间要快上不少。


    空气是清冽的,带着松针和附近河流的气息。远处白山的峰巅还积着不知几千年的雪,在阴沉的天气里也白得晃眼。


    镇子被一条车辙深陷的土路分成两半,路东边,靠近海滨城的那一侧,有着高高尖顶的教堂刚做完上午的礼拜,身穿黑色长袍的牧师站在木门前,花白的胡子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几个农妇系着围裙,正从井边打水,木桶碰撞的闷响惊起了在灌木丛里啄食的麻雀。


    路西边完全是另一番光景,青砖灰瓦的商号刚刚开张营业不久,穿长衫的掌柜捧着烟袋,站在柜台后打量着街面,手中的算盘一刻不停。隔壁茶馆的灶台已经烧滚,水汽混着茉莉花香飘出来,裹杂着南方口音的闲谈。有个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担子一头是白底蓝花的瓷碗,另一头是帝国式样的印花头巾。


    有些拿着抱着木盘子,衣衫褴褛的行人吸引了里奥尼德的目光,但很快就被杜邦先生的声音打断了注意力。


    “到了到了,下车吃饭!”


    可能是想到这家面馆的手艺,杜邦先生看起来很是开心。他招呼车夫把马车停到后院,别挡了往来的商队,然后带着一行人走进了面馆里。


    杜邦先生坐在南方帝国的面馆里时,身上的派头都不一样了。


    “老板娘,给这几个小兄弟介绍介绍,推荐推荐你们拿手的面。”


    老板娘把洗净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给这两位新客人介绍:“看您这面相不是本地人,我们这有红菜汤面,也有肉酱面,鱼汤面,还有奶油蘑菇面,怎么样?”


    里奥尼德瞥了一眼隔壁桌碗里那些被酱油染得颜色发黑的打卤面,心想选自己听说过的总不会出错。


    “那我要红菜汤面吧。”里奥尼德说着,朝老板娘笑了笑。


    “那你呢小伙子?”老板娘看向萨哈良,给他介绍了另外一份菜单,“还有炸酱面,酸菜面,打卤面——我瞅你这小气质肯定爱吃这打卤面,拿猪肉、木耳加鸡蛋熬的卤子,还有上好的榛蘑,如何?”


    老板娘说话热情,萨哈良也笑着回应她:“那我就吃这个打卤面吧。”


    “老板您吃什么?”老板娘最后看着杜邦先生说。


    “我想想这别的我都吃过了,给我尝尝那个鱼汤面吧。”


    “好嘞。”说着,老板娘走向后厨,把菜单递了过去。


    杜邦先生靠在椅子上,用一个略带遗憾的表情对里奥尼德说:“少校先生,要入乡随俗啊,多尝试尝试新鲜事物。”


    里奥尼德点点头,他在看着街上那些到镇子里寻欢作乐的帝国边疆驻军,说:“你说得对,下次有机会我试试别的。”


    面馆的厨子手脚麻利,再加上卤子早就炒好放在盆里,只需要现擀面条就行了。很快,他们点的面条都端了上来。


    由于今天是教堂做弥撒的日子,面馆里的客人也不多,大都是些往来的商人。老板娘便走过来,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们聊着天。


    “这位老板我认识,您老来我这,那这两位小兄弟是在何处高就啊?”


    杜邦先生装作生气,和老板娘打趣道:“这都是道上的事儿,您少打听。”


    “哎,是,是,您说得对。”她边说边看着萨哈良吸溜着面条,他和里奥尼德两个人都用不惯筷子,把酱汁甩得到处都是。


    老板娘赶紧拿来抹布放在旁边,接着说道:“主要是我刚才打水的时候,看见你们从西边过来。要是冲着老金沟来的,还是算了吧。”


    “老金沟?什么东西?刚才我就看见有人拿着大木盘子在路边。”老板娘的帝国语口音太浓了,里奥尼德听不太清楚。


    “拿木盘子?那就对了,多半又那是帮要饭的叫花子跑去淘沙子了。”老板娘说起那些人的时候,神情鄙夷:“就是前两年下过一场暴雨,从山里冲出来好多泥淤在河口。那会突然就来了好多淘金客,天天蹲在河边淘那个淤泥,没钱吃饭了就上我这讨碗阳春面。”


    杜邦先生点上一支烟,问老板娘:“有这好事怎么不跟我说?”


    “您这一看就是体面人,淘金可不是什么轻松活,弄不好要掉脑袋的。”老板娘做出一个讳莫如深的表情,接着和他们说:“反正就最开始来的那些人淘出点金沙,之后不管是帝国人还是东瀛人,都派专家来探过,就是找不到那矿在哪儿。”


    杜邦先生把嘴里的烟气吐到一边,看向老板娘:“这可就说不准了,这白山绵延小两千公里,一下暴雨指不定从哪儿冲来的。”


    “是啊,所以我刚才说,别费这劲儿了,人还是得踏踏实实过日子。”


    说完,老板娘接着去招待客人了。


    这家面馆的水平确实不错,里奥尼德和萨哈良两个人靠在椅子上,也许是吃太多了,感觉脑子微微发昏。


    杜邦先生给他们每人都倒上了茶,说道:“喝点茶吧,消消食。”


    街道上一趟接一趟的在跑着马车,或者是帝国巡逻的骑兵,也有些大白天就喝多了酒的士兵在路上摇摇晃晃。


    这时候,杜邦先生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忘掉的事情一样,和他们说道:


    “对了,我想起来今早去商会办事,管事托我告诉你们,伊琳娜女士给你们寄的信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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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伊琳娜的信


    几天过去了, 这艘横跨大洋的游轮正在初夏海面上的浓雾中穿行。好在远东与新大陆之间相邻的海峡已经完全化冻,不再需要破冰船在前方引航,比预期的速度快了不少。


    但受到夏季的雾期影响, 游轮也不得不减缓船速, 时不时拉响汽笛。远处那些来自各国的捕蟹船和渔船正在海上忙碌着,它们明黄色的雾灯此时看起来格外显眼。不过,现在到甲板上观光可不是个好选择,只能看见船舷下翻滚的海浪, 和耳畔持续不断的恼人轮机声。


    好在,游轮上的豪华包厢里隔音足够好,如果觉得无聊, 还可以去船舱里的舞池跳上几曲,享用美食,或是在赌场里下几注。


    “女士您好,这是给您准备的早餐。”


    前几天, 伊琳娜一直在和持续不断的晕船做斗争。尽管这艘游轮有着巨大的吨位和更低的重心, 但她不知为何还是觉得难以适应,只想赶快踏上坚实的土地。


    船医给她开了些提神醒脑的嗅盐,和供她补充维生素的柠檬, 到今天总算是有了些胃口。


    “谢谢你。”


    侍者帮她把早餐放在包厢里的桌子上, 那里面是些时令蔬菜和新鲜鱼肉制成的三明治, 还有酸味的冷菜汤,正好适合晕船之后吃。


    此刻伊琳娜看着舷窗外弥漫的海雾, 手旁放着一本来自于新大陆作家的小说, 名字叫作《白鲸》,讲述了一名捕鲸船船长为了向咬掉自己腿的白鲸复仇,在危险的海域中穿梭, 最终被那条白鲸掀翻船,所有人葬身大海的故事。


    读到船长把金币钉到船桅杆上,向人们许诺只要最先发现白鲸,就可以获得金币的时候,伊琳娜瞥向了桌上的相框,里面放着他们在黑水城庄园里的合影。


    在相框的旁边,还有萨哈良精心雕琢出的鹿神神像。不知为何,上面笼罩着一层淡银色的光。


    “也许是因为海雾而朦胧的阳光吧。”


    伊琳娜在心里想着,她伸出手,拿起了那枚神像吊坠。


    时间随着她的思绪,来到了会长通知她远行的游轮即将启航那一晚。在那天,她躺在客房的枕头上久久不能入睡,只好戴着睡帽,提着一只小手提箱,敲响了里奥尼德的房门。


    “怎么了,你也没睡吗?而且你拿个箱子干嘛?”


    里奥尼德摘下眼镜,揉着自己的眼睛,手上还沾了些墨水。伊琳娜朝他身后望过去,桌子上又是些乱七八糟的稿纸。


    伊琳娜笑着和他打趣道:“大学者这么晚了还在写论文吗?”


    “什么大学者我想趁着过两天去完部族营地之后,就把论文写完寄出去。”里奥尼德拿起桌上放凉的柠檬水,给他们都倒了一杯。


    “先前说起送萨哈良去学医的事,你是怎么想的?”即便是马上要走了,伊琳娜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把这些事都办妥当。


    “怎么想的我准备之后让管家给萨哈良开个账户,每个月存点钱进去。”


    伊琳娜把那个小手提箱按到桌子上,那些揉成团的稿纸也被推到地上,她说:“不行,加我一个。我让管事帮我把钱都取出来了,但是在新大陆那边我花不了这么多,分出一些。你知道学费很贵的,之后你也放一些进去,再让管事帮他做个基金,这样就够用了。”


    伊琳娜见识过自己那位家庭教师,为了赚学费和生活费,被迫出去看别人的脸色。她也不想让萨哈良和叶甫根尼医生一样,为了生计和地位无奈沦为那些上位者手中的玩具。


    “你想的很周到,谢谢你。”


    里奥尼德看着伊琳娜站起身,想和她拥抱。但双手好像黏在了椅子的扶手一样,始终没能成行。


    离开里奥尼德的房间,伊琳娜坐在桌前,望着窗外那海滨城不眠的灯火。她摊开信纸,拿起笔,蘸满墨水,给他们每个人写信。


    她时而奋笔疾书,时而沉思,时而露出笑容。


    “亲爱的哥哥,亲爱的里奥,这是属于你的那封信。


    我翻阅过商会里保存的那些航海贸易日志,所以我猜测,当这封信寄到时,彼时我可能在阿留申群岛那些密密麻麻的岛链附近,正沉醉于海上浓雾的无聊景色中。也可能停靠在东瀛的港口,看着那些穿着木屐、梳着发髻的女人们挑选刚刚运来的帝王蟹和各种渔获。


    可能先前我就表露过这样的情绪,恕我直言,海滨城是一座极其无聊的城市,我不知道皇帝陛下何德何能敢去模仿君士坦丁堡。在我看来,他只是试图把帝国的糟粕文化强加给远东的居民们。就像那辆对标东方快车号的“女皇号”一样,我们的一切都来自于拙劣的模仿。


    抱歉,我言辞激烈了一些,只是实在忍不住,我知道你肯定也和我抱有同样的想法。


    算了,我还是说吧,真的忍不住。你看看那些路面被他们折腾成什么样子?还有那个可笑的木制凯旋门,就好像舞台布景一样,上演一出滑稽的戏码。搞不好皇帝来的时候,剧院里真的会演出什么时兴的戏剧。


    还有,我希望你能警惕海滨城商会的那些人。他们做假账的手段实在太过熟练了,假如皇帝找个理由,要查商会的账目,我恐怕你知道的,再精妙的手段也防不住被人盯上。


    我想想再聊聊写作吧。


    先前一直没有动笔,其实是我觉得写作就像一道分隔出真实世界与幻想世界的河。我笔下的那些人物不仅是消磨着我的精力,也占去了我的时间,他们生活在由我精心搭建的世界里。这也是为什么我没有写,因为在认识萨哈良之后,我们的旅行可能是我记忆里最精彩快乐的一段时光,这些时光太宝贵了,我不想分给笔下的小人儿们。


    说到萨哈良我看着你和萨哈良,就像在看一场精妙的化学实验——两种截然不同的物质相遇,既可能剧烈反应,也可能稳定共存。但我看得出你眼中的狂热,别再用学者的好奇心来欺骗自己。你迷恋的不只是他的文化,更是他本身所代表的那种你渴望却无法拥有的自由与纯粹。


    你先前说想送他去帝国大学,虽然当时我们爆发过争吵,但慢慢的我也明白了(依旧不包括你的超人哲学),所以才有了帮他成立基金这个主意。但有一点,我一定要说,他永远不是我们,我们是要为他装备上在这个世界里生存和战斗的武器。真正的保护,不是将他禁锢在黑水城的庄园,而是让他拥有选择自己道路的能力。


    里奥,我一直在想你的论文,一定要寄给我。我知道你也不信任军方,别让它躺在司令部的档案柜里发霉。那不是一堆纸,那是你为萨哈良的世界搭建的、通往我们文明的第一座,也可能是最坚固的一座桥。


    再聊聊离别时候的场景吧,我可能会说一些类似“我讨厌肉麻的话”这种东西。不骗你,我真的很讨厌肉麻,我脑子里仿佛有一个能检测肉麻程度的小仪器,所以许多文学和戏剧我都不喜欢。


    就像我在少女时代的时候,时常幻想有一天离开家,离开这个国度的时候,我一定是洒脱的,毫不留情的,诀别。


    抱歉一不小心说了太多话,因为这些话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出来。在信纸上我洒了些最喜欢的香水,希望它能留得久一些,每次闻到就能想到我在你们身边。总之,最后祝你和萨哈良能过上自己梦想中的生活。


    你的伊琳娜”


    合上信纸,里奥尼德将它与信封一起收藏进一个精美的小盒子里。


    从部族营地归来之后,已经是傍晚了。吃过晚饭,里奥尼德就回到房间看伊琳娜留下的信。


    在马车上的时候,他一直在偷偷翻看着记录昨夜羊肠占卜仪式的那些画,甚至专门复制了几张,一张原件留给自己,一张附在论文配图,一张作为论文的复件一同寄给伊琳娜。


    不,这样不行。那些学者协会里腐朽肮脏,身上还带着老头臭味的学阀们,没有资格看到这萨哈良的身影。


    他想起了曾经看过的那本《道林·格雷的画像》,也在心里默默希望这张画能代替萨哈良经历岁月的沧桑,而少年则永远是少年。


    不,这样不好。故事的结局并不美好,里奥尼德只希望萨哈良能拥有一个完满的未来。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少年身着祭服在星光下舞动、歌唱的影子就越是完美,越是理想,仿佛寄托了里奥尼德心中所有的美好想象。


    他甚至不敢再去看着少年清澈透亮的双眼,晚餐一结束就仓皇逃到了卧室——没错,甚至是逃跑。里奥尼德拿起剪刀,将那幅画剪下,放到书桌上的相框里,只是静静看着。


    但此时他心中升起一阵强烈的羞耻感,并非来自于他认为自己对少年的异样情愫,而是来自于他认为自己拙劣的凡间画技玷污了少年纯洁无瑕的面庞,灵动轻巧的身姿,和他至高无上的信仰。


    里奥尼德靠在椅子上,他绷直了身子,脚尖碰触到了书桌下的横梁,一角衬衣的下摆从马裤腰身间穿过的皮带中抽了出来。


    一如他狼狈而失败,被抓到军营里随之终结的学者生涯。


    他再次起身,用盥洗室冰凉的水泼在脸上。看着镜子里疲惫的自己,那被尘世污染过的凡俗面孔;又看着自己布满血丝的双眼,已经阅历过许多他认为的肮脏勾当。


    他转身望着窗外,有些声音从楼下传来。那是醉酒的新兵正在街道上打闹着,仿佛从没有过烦恼一样。


    他又一次打开水龙头,想洗洗手。可恍惚之间,仿佛看到了手心之中正在渗出脏污的血液,还混着维护军用武器精密结构的机油。


    他揉了揉眼睛,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亲爱的萨哈良,致我们未来的优秀萨满,这是写给你的信。


    原谅我走的太急,没有陪你们度过太多的时光。并非是我太过绝情了,而是离开帝国——或者说获得更多的知识,是我从小的梦想。我相信也许你还不懂这其中的辛酸,但你一定能理解,毕竟你拥有与生俱来的灵气。


    萨哈良,你是一位萨满,不仅仅是鹿神的,也是连接两个世界的。不要怀疑这一点,你在黑水城庄园下为我祛除疾病时的样子,让我相信神灵确实选择了你。


    其实,在此之前,我并不了解宗教上的事情。


    你已经见过了,我们的神职人员傲慢而自大,那是因为我们的信仰认为世界上只有一位神明。我知道远东的荒野诸神有非常多,你可能很难理解为什么我们的信仰会是这样的。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毕竟我对神学了解不多,也许这些事情你可以去问问里奥。


    因此,在见识过你为我们展示的萨满仪式之后,我开始理解里奥对于人类学的痴迷——也许他的确能找到一种方式,至少是试图寻找。因为荒野信仰让我明白,原来不同信仰、不同立场的人们的确可以和睦相处,而不是相互征伐。


    接下来我想说的话可能有些老气横秋了,在我从贵族女校毕业时,曾经想过我的一生是不是就这么完了。也要像那些同学们一样,嫁给一个贵族老头,每天沉沦在各种琐事之中。


    后来我想,所谓少年时代可能只是漫长人生尺度中的短短时光而已。


    还记得在火车上,那名服务生说的话吗?“凡是让人幸福的东西,往往也会成为你不幸的源泉。”这句话出自一本经典小说,尽管故事的主人公思考的问题和你可能不太一样——但是,我们的本质,我们灵魂的底色,归根结底是一样的。我想,我们生而为人,本应不该受种族、语言、国别,乃至性别的限制,我们对命运的思考和挣扎是一致的。


    别笑话我像个老者一样喋喋不休,我的意思是,如果今后有人阻碍你前进的道路,你就狠狠揍他。


    里奥和我想送你去读书,我知道你可能感到困惑。但学习他们的知识,不等于背弃你的神灵。你的乌娜吉奶奶会辨认上百种草药,这是一种知识;叶甫根尼医生用调配出来的药剂治病,这是另一种知识,它们都是理解世界的方式。真正的强大,可以像山一样,能容纳生长在其上的万物


    然后说说里奥吧……有时候他会像一只被困在华丽笼子里的鹰,他看你的眼神,或许是他自己都不懂的,那种对天空的向往。如果他有时显得笨拙或急躁,请多给他一点耐心,他需要你,可能比他愿意承认的还要多。


    对了,记得看看里奥尼德笔下记录的世界,和我们看到的是否一样。你比我们更聪明,能看透许多我们因为习以为常而忽略的真相。


    最后祝你和里奥尼德都能过上梦想中的生活,也祝你能安全找到部族的同胞。


    你的伊琳娜”


    原本一旁闭目冥思的鹿神,看到萨哈良静静合上信纸,好像脸上还带着莫名的笑容,便凑过来询问:


    “怎么样?伊琳娜写了些什么?”


    “没,没什么她祝我们能过上梦想中的生活,最后安全找到部族的同胞。”萨哈良觉得,伊琳娜姐姐的信是属于他自己的秘密,不想分享。


    鹿神听了他的话,陷入沉思,随后说道:“那,你梦想中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如果说在下山之前,萨哈良会回答:每天出门打猎都能打到猎物,然后一点一点,猎到只有传说中才能听到的传奇猛兽。或者是继承乌娜吉奶奶的衣钵,继承阿娜吉祖母的道路,成为部族最伟大的大萨满。


    但现在,尽管他仍然想这么做,可有些不同的生活也在他的脑海里徘徊。


    鹿神看着他,看着他低下头,好像若有所思。神明没说什么,他飘过来,轻轻摸着萨哈良的头,然后轻轻的对他说道:“做你喜欢的事,你是部族的孩子,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践行祖灵的道路。我们部族被神明妈妈赐福,拥有比其他人更强烈的好奇心,对于灵性与知识的好奇心。”


    萨哈良点了点头,他坐回椅子上,把信小心叠起来,然后拿仪祭刀压在上面。


    他拿起书桌上的钢笔,在指尖摆弄着。然后他对鹿神说:“我要想想,怎么给伊琳娜姐姐回信,她一定很高兴。”


    时间再次回到航行于太平洋上的远洋游轮,伊琳娜合上那本小说,原本因为晕船而疲惫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胃里也不再翻江倒海了。她望向远方,那些捕蟹船可能是已经满载,正在缓慢移动向着西边返航。


    她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思念、希望与坚定的复杂笑容。她知道,她留下的那些信已经像种子一样,播撒在了远东的土地上。


    伊琳娜摇动房间里的铃铛,让侍者取走餐具。然后,她将那枚小小神像挂在脖子上,缓缓展开稿纸。现在,该好好想想怎么完成自己的小说,以及即将在新大陆开始的崭新生活了——


    作者有话说:抱歉,最近病的太难受了,所以迟迟不敢开上卷结束的剧情,选择先写了伊琳娜寄信的部分。因为关于她的想法我很早就构思了很多。


    从开文到现在也快三个月时间了,对每个角色都投入了很大的感情,有时候做梦都是这些故事。


    最后还是求求收藏求求营养液,也希望大家可以评论剧情,聊聊这些角色,谢谢大家喜欢!


    第65章 十字路口


    接下来的三四天里, 里奥尼德都没有再离开过卧室,无论谁敲门都得不到回应,侍者也只能帮他把早餐和晚餐放在门口, 过一会再回来收取餐具。


    萨哈良只好自己在海滨城或者附近的区域游荡, 试图寻找有关部族活动过的踪迹,或者找一些目击过狗獾部族那些劳工的人。但可惜,并没有什么收获,那些劳工是被奴役建设军港, 涉及到军方的机密,几乎没人听说过他们。


    到最后一天的晚上,萨哈良去给伊琳娜寄信回来, 忍不住再敲了一次门。那里面传来里奥尼德虚弱但又带着亢奋的声音,他只是一刻不停的念叨着:


    “快了,就快了,萨哈良, 你等着吧, 这部论文一定能击败国际社会上那些傲慢的人类学学者,让帝国里处于劣势的人们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萨哈良茫然地看着鹿神,他不明白:“只是写在纸上的字, 真的能有那么大的作用吗?”


    他们不知道, 里奥尼德数年如一日在学术系统中的训练, 让他相信写在纸上的字真的有这么大的作用。就如同叶甫根尼医生可以为了发表期刊,为了让帝国拥有第一例成功的开颅手术, 或是出于他自身的医德, 敢于冒险给前陆军中将做脑瘤手术一样。


    鹿神只是耸耸肩,他理解里奥尼德的执着,这是理想主义者的宿命。毕竟, 在他讲述的故事中,他那部毕业论文总是不断的被父亲烧掉,仿佛一直有人在盯着他一样。


    直到第二天的早上,当萨哈良还在睡梦中时,他隐隐听到隔壁传来了嘶哑的喊叫声,好像在不停喊着“尤里卡,尤里卡”什么的。


    萨哈良以为里奥尼德出了什么意外,他赶紧从床上跳起来,披上衣服,打开房门跑了出去。


    眼前是两名全副武装的传令兵,他们穿着深蓝色一尘不染的骑兵制服,正靠在墙边,腰间的皮带里插着一根马鞭,佩刀时不时磕到墙上。


    经过几天极度的精神亢奋和身体透支后,里奥尼德甚至没有注意到萨哈良已经走到他身边。此时他眼窝深陷,面色潮红,脸颊上的胡茬凌乱,像是空地上杂乱的枯草。身上的睡衣也褶皱了,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异常明亮、近乎疯狂的光芒。


    “这封,寄到黑水城司令部,”他的声音沙哑,已不似往日里温和的语调,“我以家族的名义要求商会管事给那边发过电报了,你可以无视一切禁令,只有送达司令部这一个目标。”


    说着,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看也没看传令兵一眼,一把抢过那沓厚厚的信件,又跑回卧室里。


    他焦急的点燃桌上的油灯,用火苗炙烤着火漆,然后抄起旁边的钢印,用力拍到信封上,甚至那些红色的蜡油都溅到桌面,和他的手背上。


    里奥尼德没感到烫伤的疼痛,他只是递给传令兵,接着吩咐道:“上面印着勒文家族徽记的火漆印,没有人敢拦你,去吧。”


    “是!少校!”传令兵把里奥尼德的论文放进皮制的公文包里,然后拔腿就跑。


    “还有这一封,送到港口的邮轮处,寄到我上面写的地址。”里奥尼德递过去的另外一封厚厚的信外面还夹着几张大面额的钞票,他接着说:“邮费以外剩下的钱都是你的了,快去!”


    另外一名传令兵接过信封,朝着里奥尼德敬了军礼,然后也跑了出去。


    完成这一切工作后,里奥尼德捂住了双眼。他靠在门边,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在那里呆站了许久都没有再动弹。


    萨哈良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里奥,你还好吗?”


    当少年的手碰触到里奥尼德时,他好像身体在轻轻颤抖,身上有着异样的高热。


    萨哈良朝着房间里望去,那里是散落一地的稿纸,洁白的茶杯外凝结着深色的咖啡渍。刚才那盏拿来加热火漆的油灯,由于许久没有添上煤油,已经冒起了黑烟。这一切,共同诉说着过去四天的疯狂。


    这时候,里奥尼德突然抬头,他的眼睛里布满蜿蜒的血丝,然后一把抓住了萨哈良的胳膊,气若游丝般,借着通宵几天以来的疲惫,仿佛内心终于战胜了身体的监牢,缓缓说着:“萨哈良我我不在乎了什么少校,什么军衔都去见鬼我跟你走我们一起找到他们”


    话音刚落,他就像一根绷断的琴弦,沿着门框滑了下去,倒在萨哈良身上。身体的重量带着滚烫的体温,险些把萨哈良压到地板上。


    “这怎么办?他发烧了。”萨哈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几乎和滚烫的茶壶一样。


    鹿神看着他乱糟糟的卧室,说:“让他去你屋里躺着吧,然后去喊管事,叫他们的医生来,顺便把屋子打扫干净。”


    就这样,里奥尼德在床上躺了不知道有多久,只是在恍惚间看见萨哈良带着医生一趟又一趟的来到房间里,要么摸摸脉搏,要么闻闻嗅盐。


    期间偶尔有那么几次,他好像醒来了,但房间里空无一人。窗外夜色已深,偶尔传来那些醉酒水兵的哄笑声,他只想站在窗台边,掏出手枪,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枪毙了,就像在湖边猎杀野鸭一样。


    但他瘫软的身体和持续不断的寒战阻止了他成为一名重刑犯,他只是蜷缩在萨哈良的被子里,瑟瑟发抖,牙齿不断抖动磕碰着。


    在持续不断纷乱不堪的梦境里,他几乎不记得自己已经完成论文这件事。他看到过自己小时候那位疯癫的祖父,穿着女仆的裙子站在黑水城的庭院里跳大神,然后他请到的神明竟然是皇帝陛下的奶妈。他有时候又看见杜邦先生站在南方帝国那庞大的京城里,站在京城的胡同口,手里举着一把黑伞,有时候骤起的狂风带着昏天黑地的沙尘,和莫名其妙的黑色丝状物在空气中飘荡。


    在意识重新回到大脑中,在他继续陷入混乱的梦里之前,他实在受不了这极度的寒冷了,挣扎着起身想再披一身衣服,完全没意识到为什么衣架上的大衣会这么小,只是闻到衣服上有一股奇异的草药香气,才沉沉睡去。


    最后,他梦见自己乘坐着一只木筏,正穿过洪水间淤塞的倒树。不知为何,那里长着茂密的荆棘,在荆棘把他几乎刺成血人时,眼前的一切,黑的变得无边无际的黑,亮的变得几乎刺眼的亮,他的视线已经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放了。


    “先生,不能让他再睡下去了。”管事请来的医生表情忧郁的看着床上的病人,旁边的管事则更是担心,要是少爷死在这可就全完了。


    “再等等,再等等,我给他熬了安神的草药,再喝一剂也许就会好起来。”萨哈良焦急的看着他,轻轻的把自己的外套往上盖了盖。


    怕里奥尼德再打寒颤,白天的时候鹿神就化为鹿形卧在旁边,屋里的人们额头上都热得出汗了,医生还以为是因为他体温太高导致的。


    “没事的,无非是太过偏执,让心火郁结在肝脏里。要是我不在可能会死,但是我在,哪儿有邪气敢侵到他身子上。”鹿神完全不理解他们在急什么,熬了四天夜补几天的睡眠不是很正常吗。


    管事着急地来回踱步,他对人们说:“不行,我要去给元帅发电报。”


    也许是因为他们太吵了,就在管事准备离开时,里奥尼德睁开眼,用微弱的声音喊住了他:“管事,不用发。”


    管事听到里奥尼德的声音,难以抑制住脸上的喜出望外,他赶紧说道:“少爷,您终于醒了,我吩咐厨师给您做点吃的吧,您看先做点好入口的流食怎么样?”


    里奥尼德没心情关心吃什么,他看着凑过来的萨哈良,说:“我躺了多久?还有这屋里是什么味道?”


    “先生,您睡了三天,这位少年见一开始的药物没起效果,就到郊外采了许多草药回来,熬给您喝。”医生见里奥尼德已经醒过来,开始收拾急诊箱了。


    “三天三天?!那不是快一周了吗?不行,萨哈良你快收拾行李,我们赶紧出发!”


    说着,里奥尼德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但萨哈良把他按了回去。


    “你刚病好一点,就算现在走,倒在路上怎么办?”萨哈良看着他,又把被子给他盖上。


    但里奥尼德还是想起来,他看起来很着急的说:“你不明白,我浪费太多时间了,皇帝陛下快要到了!”


    商会管事听他这么说,表情有些为难:“少爷,您也有什么特殊任务吗?据我所知,远东的军人最近应该都要原地待命吧”


    说着,他让医生先行离开了。


    “我我有一些不得不和萨哈良一起去做的事,也也是司令部交给我的任务。”里奥尼德骗了管事,但管事这次能看得出来。


    “少爷,我先去安排厨房给您做点吃的了,您还是先想想清楚”


    说完,管事也离开了卧室,顺便帮他们把门关上了。


    里奥尼德本来就皮肤苍白,贵族之间以这种不见天日的苍白作为高贵的象征,再加上他眼底的青紫,此时看起来更是形容枯槁,连嘴唇也没了血色,干燥起皮。


    “先喝点水吧。”萨哈良给他倒了一杯加蜂蜜的柠檬水。


    里奥尼德将柠檬水一饮而尽,然后拉住了萨哈良的手说:“我们明天一早,真的要走了。如果皇帝来之前我还没走,就只能就只能杀出去了。”


    “好,好,就听你的,但是别在动这种念头了。”说着,萨哈良又帮他倒了一杯,再次递过去。


    在吃过管事给他准备的病号餐之后,里奥尼德感觉身体好了不少,尽管萨哈良还是不允许他从床上起来,但他至少能和大家聊聊天了。


    尤其是知道身上那件大衣是萨哈良的,他闻着那些奇异的草药香气,终于能得到一次无梦的睡眠。


    晚上,萨哈良听从里奥尼德的安排,将行李都收拾好之后,管事悄悄敲响了他的房门。


    “少爷,这是黑水城司令部的电报,他们已经审核完您的论文,正在送往学者协会的路上了。然后,他们也通知您原地待命,后续还有命令发过来。”


    管事递给他一张纸,上面是司令部方面传来的简短回信。


    里奥尼德靠在柔软的枕头上,他短暂的二十多年人生,终于能得到片刻的喘息了。


    但管事没有就此离开,他接着说:“可是我听那位部族少年说起了您寄出论文那天的事下午的时候,商会会长也提过这件事情。以我的身份,可能不够资格,但司令部或许不会满意动用私权越过体系的贵族军官,您需要仔细考虑,是不是真的要和那个部族少年一起走,不能因为他让您的军旅生涯岌岌可危。”


    管事不知道他与伊琳娜之间的事,他只是同时为伊琳娜的安危担心。


    “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关心,我会仔细考虑的。”


    说完,里奥尼德躺了下去,没有再看管事一眼。


    随着皇帝到来日期的临近,海风带着咸腥气息掠过金角湾,却吹不散这座城市刻意装扮的喜庆。


    在海滨城的大街上,每一根灯柱都缠着鲜艳的彩带,帝国的旗帜在每一栋高大的建筑顶端飘扬。有的大型商铺门前挂着双头鹰徽章,还用金粉仔细描过边。还有些商户的窗户旁挂着正教的圣像,就连路边的小饭馆都在门口插上了旗子


    小贩一车又一车的拉来赶制出的彩旗,卖给想在皇帝面前讨彩头的商户。在这座帝国远东的堡垒,所有人都扮作了忠顺臣民。


    为了不引起商会的注意,里奥尼德穿着常服,还戴上一顶鸭舌帽,和萨哈良骑着马向城外的方向走。


    尽管里奥尼德还是脚步虚浮,甚至初夏的阳光都让他觉得刺眼,亮得发绿又发蓝。可他此刻心情愉悦,从他们骑着的马匹就能看出来。


    那两匹马时而加速,时而停下躲避行人,高高扬起蹄子和头颅,仿佛他们才是视察海滨城的皇帝。


    经过港口的时候,那边传来长鸣的汽笛,礼炮也运到了码头上。那些军舰舰首的火炮上都蒙着红色的布幔,甲板上的水兵还在操练迎接皇帝的阵型。沿岸街道上,工人们正给褪色的木栅栏刷上不知道多少遍油漆,混合着从花店搬来的鲜花芬芳。


    路口那座木质的凯旋门,已经装饰上松枝与月桂枝环绕的匾额,上面写着:“欢迎至圣的君主皇帝陛下”。


    “萨哈良,我们先去圣山怎么样?”里奥尼德挥起马鞭,指向西方那些连绵不断的群山。


    萨哈良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山峰上经年不化的积雪已经褪去不少。


    “好啊!正好离那也没多远,也许我们还能再去看看熊神部族。”


    城里的骑兵沿街巡逻,军刀鞘上的铜制装饰擦得锃亮,马蹄在刚铺的碎石子路上发出清脆声响。穿黑色制服的中学生站在广场,反复练习《上帝保佑皇帝陛下》的合唱。他们的声音时常被马车的铃铛声打断,那是官员们忙着进行最后的巡查。


    但不知为何,骑兵们经过他们身边时,突然折返朝着路的东边加速跑去。


    “萨哈良,我们得快点,我感觉那些骑兵认出我了,他们可能去通知哨兵了。”说着,里奥尼德拉紧缰绳,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也许他的直觉是对的,但今日城门设下的关卡可不是为他准备的,是为了皇帝到来而收紧了治安管理。


    许多忙着到城里去贩卖装饰用品的商人都被堵塞到了门口,他们满载的马车把道路挡的严严实实。


    “大哥,您就放我们先过去吧,我给您看身份证明了。”一位贩卖鲜花的商人急的直冒汗,连忙把帽子摘下来扇风。


    可关卡的卫兵丝毫不打算让步:“去去去,滚后面排队去!”


    “可我这都是鲜花,现在天气热,再晒一会都蔫了!”那位商人急的语气生硬了一些,一旁的士兵立刻把枪托砸到了他身上。


    里奥尼德和萨哈良跳下马,他们排在了准备出城回家的农户身后。


    “怎么办?他们要是认出你来该怎么说?”萨哈良有点担心,他们又不像叶甫根尼医生那样做了假身份。


    里奥尼德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为了避开刚才那些骑兵,他还专门绕到小门。


    “放心吧,肯定能认出来。但是帝国军队之中派系林立,有什么消息都不会传的那么快,更何况我比卫兵军衔大多了,他们无权过问我为何出城。”


    由于排队太久,那些家畜和马匹在路上留下了许多粪便。随着太阳升起,到处弥漫着一股温热的臭味,实在让人窒息。


    不知道过去多少时间,直到那位鲜花商人垂头丧气的经过,商人的表情就和他板车上那些被太阳晒蔫了的花一样,才轮到萨哈良他们。


    门口的卫兵仔细查验了萨哈良的身份证明,等到里奥尼德的时候,他已经不想再多废话了,直接掏出军官证递给他们。


    “少校!”


    看到里奥尼德的军官证,卫兵连忙向他敬礼。


    “即将到皇帝陛下亲临的日子,你们也辛苦了。”尽管可以用军衔压制他们,里奥尼德还是选择和他们寒暄两句,防止再生事端。


    但不知为何,卫兵并没有爽快的放他们过去,而是闲聊起来。


    “少校,您这是打算去哪儿呀?我听说司令部应该是下了命令,要求各级军人原地待命。”


    里奥尼德瞪了他一眼,说:“这是特殊命令,不该问的别问。”


    那位卫兵马上露出谄媚的笑容:“哎,是,您说得是。”


    “那我们能走了吗?”里奥尼德伸出手,想要回他的军官证。


    但卫兵没有理会他,而是跑去维持秩序:“你们这帮农夫!看着你们那牛!别再往地上拉屎了!”


    “卫兵!”里奥尼德朝那位卫兵低声命令道:“把我的军官证拿过来,我要走了。”


    卫兵递来军官证的动作慢吞吞的,这让里奥尼德立刻警觉起来。


    他看向城门外那座带着尖刺的拒马,就算他这匹优良的军马加速冲过去,恐怕也很难跃过,更何况街上到处都是人。


    里奥尼德只好先翻身上马,但卫兵马上站到了马头前面。


    “少校,您别让弟兄们为难。”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有任务在身。”里奥尼德不想闹得太难看,还是试图警告他。


    卫兵又喊来其他的士兵先替他检查证件,然后接着和里奥尼德对峙:“少校,我们也是收到命令办事,您先等会,没事了我们肯定放您走。”


    里奥尼德勒紧了缰绳,那匹高大的战马立刻扬起铁蹄,准备踏到卫兵身上。


    但他还是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少校,您踢我这一脚,我死不了。但是,我要是现在放您出去,上了军事法庭,不光是我死,我家里的老母,我的妹妹都跑不了。”


    见卫兵还是不想放行,他立刻调转马头,准备和萨哈良一起冲向港口,去找杜邦先生帮忙调艘船来。


    可当他们准备出发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少校!少校您别动!我有命令带给您!”


    从大街深处骑马赶来的,是里奥尼德在黑水城服役时的那位年轻勤务兵。


    “你怎么来了?”里奥尼德看到是他,心里顿感不妙。


    “我还赶没到海滨城一大早黑水城司令部的电报就发过来了,我们到商会酒店发现您不在,赶紧通知了各处哨卡,司令部在监视您的行踪。”


    那名勤务兵也许是追赶他们太急,连人带马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跳下马鞍,跑到里奥尼德身边,递给他一封用红色火漆密封的信件。


    “还记得中将给您休假时说的话吗?他说随时可能将您召回,这就是黑水城司令部给您下发的召回令,由中将亲自签发,您要立刻返回海滨城司令部报道。”


    里奥尼德看都没看就塞进怀里,当他拉紧缰绳,准备猛踢战马的肋部扬长而去。


    “少校,您不能走!元帅阁下今天晚上就将抵达海滨城,元帅您的父亲给司令部发了电报,他点名要见您。”——


    作者有话说:我的jj币快发完了,这章只能给投营养液的朋友发了[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