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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有神或者无神


    “大小姐, 这是昨天的账单,请您过目。”


    早上他们准备再次前往拍卖行的时候,管事匆匆忙忙跑了过来, 像是要邀功一样。


    “会长说您这趟是为了老爷安排的任务来, 所以要掩人耳目,我特意帮您用商会的杂项支出抵账了,没留您的名字,以商会的名义做的账单。”管事微笑着把账单递给伊琳娜。


    但他的话却让伊琳娜隐约感到不适, 昨天那一对挂坠盒,原本她是想用自己的账户付钱的。


    “好,我知道了。”她拿过账单,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式花费,甚至还有几个铜板的支出。诸如房间的地板蜡、保洁人员的围裙和扫把、外墙防水的补漆等等,一起凑成了一千枚银币的价格。


    海滨城商会作为主持远东资源对外输出贸易的重要环节,每年的营业额都是天文数字, 为帝国提供了大量的税收。但商会的管事却轻而易举制成了假账, 他的样子看上去也远不如皮埃尔忠诚,细想起来让伊琳娜感到不寒而栗。


    不过,这一切都即将与她无关了。


    “还有您交给我办的事, 我已经安排人去做了。”管事离开前, 又和伊琳娜说了一句。


    伊琳娜不喜欢这边的人, 他们的谄媚,以及他们丝毫不怕让她知道做假账的轻视。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还是看上去高兴的对管事说:“行, 辛苦了。”


    这时候,里奥尼德和萨哈良也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间。


    “伊琳,怎么了?你要办什么事?”难得昨晚睡了好觉, 里奥尼德感觉精神有些恍惚,只是听见管事刚才和伊琳娜谈话。


    伊琳娜看向萨哈良,他这次没有提着装银饰的手提箱,空着手就出来了。


    “没什么。萨哈良,我们今天用什么东西勾出黄鼠狼先生?”伊琳娜没有回答里奥尼德的问题。她心想,实在不行就让商会出面搭线算了,反正他们看上去很擅长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嗯”萨哈良有些迟疑,“如果银饰不行的话,我想拿这把仪祭刀试一试。”


    说完,他把匕首拔出来,小心翼翼的不让手指碰到刀鞘上的三颗宝石,又用手帕仔细擦拭刀刃。昨天晚上他和鹿神说了这件事,鹿神也同意了他的想法。


    里奥尼德在黑水城庄园收藏室的时候就看过这把匕首了,但他还不知道它的来历。


    “那,这把仪祭刀的来历是什么?”里奥一直盯着上面的宝石,和帝国的镶嵌手法不同,它粗粝而质朴,没怎么修饰就装在刀把上了。


    “就像你先前说的,这三颗宝石的确象征了三种不同的力量。而这刀刃是取材于一枚坠落到山涧的陨铁。最重要的是,这把刀伴随着祖母,也就是先前我和你们讲的那位传奇萨满,在仪式中终结了无数敬献给神灵祭品的生命。”萨哈良把匕首收回刀鞘,放回了腰间。


    “以及不用繁琐仪轨就能请神的能力。”鹿神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听他这么说,里奥尼德的眼睛又明亮了起来。


    “看来,这无疑是鉴定师所说的神圣遗物了。”伊琳娜笑着对萨哈良说。


    但萨哈良不这么认为:“不,不是遗物。神灵一直都在,我们的神灵一直都在身边。”


    鹿神抬起手,放在萨哈良的头顶,抚摸着他的头发。


    “萨哈良,真的有神灵存在吗?”他们走到商会酒店的大堂门口,里奥尼德帮萨哈良和伊琳娜拉开车门,然后他接着说:“我们从小就要接触教会,每周末都要去教堂弥撒,可以说这种生活伴随了一代又一代人,每一个人遇到难处时都会祈求上帝,祈求神的天国降临。”


    “然后随着科学发展,教堂也建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大,几乎在声音和光线上做到极致,花费大量的金钱,无不展示着圣事的神圣。”伊琳娜听见里奥尼德问题,为他补充道。


    “对,但我觉得,这种无处不在的神圣似乎让神圣本身不再神圣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我打个比方,就像你吃多了烤乳猪,仆人马上又端上来一盘腌肥肉。也许这种食物能让肚子缺油水的人饱餐一顿,但顿顿吃任谁也受不了。”


    里奥尼德的话已经近乎于哲学了,萨哈良从来不需要思考类似的问题。


    伊琳娜又捂着嘴小声笑起来,她接着解释:“或者换种说法,你第一次见到里奥尼德的时候说不定还感觉到隔阂,像是一个充满威严的军官。但现在,你们已经是好朋友了,可以打闹的那种,哪儿还有什么生疏的神圣。”


    “如果有机会的话”少年思考着他们的话,他看向鹿神,“我想邀请你们到我的部族去,亲眼看看神迹。”


    “真的可以吗?”里奥尼德兴奋的凑上前,但马上又坐了回去。


    萨哈良笑着说,他单纯的眼睛在阳光下像是颗清澈的琥珀:“这有什么不可以的,你是我的朋友,他们会用最好的猎物和美酒,好好招待你们的。”


    在里奥尼德心中,他像是第一次被萨哈良的世界接受了一样。


    马车经过主干道旁的临时木制凯旋门时,工人们正站在脚手架上,给浮雕贴金箔,就像是为戏剧演出前准备道具。


    他们先是小心翼翼的刷胶水,再把用薄纸夹着的金箔盖在上面,最后拿毛刷轻轻扫去。细密的金屑随着微风飘散而下,在上午的阳光里闪闪发亮,像是一阵金色的细雨,落到人们的发丝上。


    行至拍卖行的门口,今天的人比昨天多了不少。


    “女士,先生,你们今天又来了,是不是商会最近想进一批古董?可以跟我聊聊需求,我帮你们淘点好的。”


    这次是拍卖行的经理亲自出来迎接,也许是昨天伊琳娜拍下挂坠盒时,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不必了,我是以个人名义来玩的,和商会没关系。我们今天带了件宝贝来,想直接去找昨天那位鉴定师。”经理恭敬的在车门旁伸出手,想扶着伊琳娜,但她礼貌地向经理微笑,然后抽回了手。


    经理向门前待命的侍从招招手,说:“那就让侍者带你们过去吧,有事可以通知我,索尔贝格商会是我们的老主顾了。”


    伊琳娜和里奥尼德对视了一会儿,无论怎么说都不像管事告诉他们的,毕竟他说商会很少和拍卖行往来,兴许指的只是不经常有古董生意吧。


    “您好,鉴定师已经在里面等待了。”


    侍者将他们送进会客室,昨天那位鉴定师这次站起来迎接他们,任谁也能看得出,他的态度比昨天好了不少。


    墙边那扇漆金的屏风在阳光里格外耀眼,上面那棵古朴的老松像是在金光之中舞动。一阵青烟在屏风附近飘飘悠悠,那是上好的檀香味道。


    “萨哈良,这屋里还有一个人。”鹿神像是看穿了那道屏风,知道那里正有一个人在品茗。


    里奥尼德走到办公桌前,他看了眼萨哈良,示意他掏出仪祭刀:“您看看,这把来自传奇萨满手中的陨铁仪祭刀,能不能让您把我们引荐给黄鼠狼先生?”


    萨哈良能看得出来,在里奥说话时,鉴定师藏在放大镜后面的眼睛有意无意在向屏风那边瞥着。


    “您说笑了,您拿来的自然都是佳品,为您引荐是我应该做的。”说完,鉴定师小心翼翼的捧起刀身,凑上去仔细观察。


    “不错是远东的宝石镶嵌技艺,虽然不擅长切割宝石,但是这样直接以原石镶嵌在银器中别有一番古朴质感”类似的话,今天在鉴定师口中又转向另外一种结果,他的目光慢慢移动到刀把和刀鞘:“看这握把,同样是錾刻花纹,那些流畅的卷草纹与远东的花朵一同汇聚到刀鞘上,化身为一头神鹿”


    鉴定师突然停住了,他发现这头鹿的纹样与昨天那个银制挂件上的相同:“这么说你是鹿神部族”


    “山野的精灵,灵性,接引亡魂前往天上的雪原。”屏风后那位神秘的人这时候突然说话了,他缓慢起身,走了出来。


    那个人沐浴在窗前明亮的阳光下,看不清楚他的脸。他的上身穿着一件用料考究的深色呢绒常礼服,剪裁合体,衬出了精干的腰身,领口系着一条异域特色花纹的领结。


    他没有像许多本地商人那样穿着臃肿的皮袄,而是在礼服内随意搭了一件用上等绸缎制成的墨绿色马甲,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暗纹。


    这是伊琳娜最喜欢的颜色,因此他刚一走过来就有种莫名的好感。


    “鉴定师先生,您先到其他房间稍等一会,我和这些贵客有话要聊。”


    这位优雅而神秘的绅士坐到椅子上,仿佛让整个房间都明亮了。


    “我就是你们一直寻找的那位黄鼠狼先生,远东的古董商人,杜邦。因为最近实在太忙了,我也很期待能和你们聊一次,所以办完事之后立刻就赶来海滨城了。”


    在里奥尼德看来,这是一种奇怪的自我介绍,他既没有报上姓氏,也没有报上父称中间名,像是不知来路一般。


    因此,里奥尼德也没有那么客气的回答他:“那么,相信杜邦先生一定也知道我们是谁了。”


    “是的,少校先生。”


    杜邦先生的英俊脸庞无疑是带有一种东方特有的神秘气息。他的鼻梁高挺,却比起帝国人看上去更加柔和,多了几分优雅温柔的气质。


    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还有几分远东的风情,瞳仁是与萨哈良相近的深琥珀色,笑起来时眼尾泛起细小的纹路。


    不知为何,里奥尼德在心里想着,倘若萨哈良长到三十多岁时,大概也是相近的气质吧。


    “我我想问您一个冒昧的问题,您为什么会自称是黄鼠狼先生?”萨哈良知道,黄鼠狼是种狡猾的动物。


    “哦?”杜邦先生微笑着,那些眼角微微泛起的涟漪,反而平添了几分阅尽世事的慵懒与狡黠。


    他的皮肤因常年沐浴在远东清冽的空气与阳光下,呈现出不同于贵族的,更显健康的小麦色。一头浓密的深棕色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角修剪得极为整齐,唇上留着两撇精心打理过的胡子。


    在他说话的时候,鹿神一直在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想找出一丝蹊跷的地方。


    杜邦先生打起一声响指,仆从听见后立刻送进来茶饮,然后他接着说道:“我听说,在南方帝国有句古话,叫做‘黄鼠狼给鸡拜年’,来指代那些阿谀奉承,没安好心的人。在生意场上,不存在什么单纯的善,以及单纯的恶,只是利益罢了。就像诸位来到拍卖行,想必也是有事想问我,我们各自为各自的利益,那我们何尝不都是黄鼠狼呢?”


    杜邦先生的幽默带着微微的冒犯,但恰到好处,让人拿不着把柄,又调动起气氛。


    “我也有个问题,昨天在拍卖会的时候,我注意到那些拍卖师格外喜欢介绍拍品的来历与故事,就像您留给我们的书信上写的那样,这是您个人的兴趣吗?”伊琳娜喜欢那些故事,收集故事是一个真正好的创作者该做的事。


    “我可以直呼您的名讳吗?”杜邦先生只为他们斟上半杯茶水,这样奇怪的行为让里奥尼德有些诧异。


    伊琳娜微笑着回答他:“可以的。”


    “是这样的,伊琳娜女士,”杜邦先生靠在椅子上,对他们说,“本拍卖行的藏品起拍价格要远高于同行,原因很简单,首先我认为将这些藏品从本来的国度掠夺走,本身是错误的。但是,南方帝国正在陷于战乱之中,他们无力保护这些珍宝。我有义务保护那些宝物以及宝物其上附加的故事,将他们卖给适合的藏家。”


    虽然杜邦先生的逻辑让伊琳娜隐隐感觉到哪儿有问题,但她一时半会说不出来问题出在哪儿了。


    然后他接着说:“同样的,您出身于商贾世家,自然能理解,这样的行为也是为了给商品抬价。”


    听完杜邦先生的话,伊琳娜笑着点点头,说:“高明的手段。”


    “我其实也有一些话想说,”说着,杜邦先生看向里奥尼德,“少校,我很佩服在列车失窃案时您所展现出来的智慧,无论是推理到费奥多尔身上,还是最后将主导权交还给伯爵夫人,然后放走这位服务生。您没有像一般的警察那样痴迷于法律,当场就审判费奥多尔先生,而是给了个故事继续发展的可能性,我很佩服。”


    说完,他向里奥尼德伸出手,里奥尼德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握了回去。


    然后,杜邦先生又看向萨哈良,鹿神发现他看着少年时,目光中多了几分锐利。


    “从刚才你们与鉴定师的对话中,您似乎是鹿神部族的一员?”杜邦先生的眼睛有有意无意的看向萨哈良的腰间,那把匕首的位置。


    萨哈良点了点头。


    “这也是我们此行的目的,事实上,我曾经在黑水城拍卖行得到过一件萨满法袍,里面夹着一封信。”说着,里奥尼德将信件从怀中取出,递给了杜邦先生。


    这位杜邦先生将信纸展开,表情凝重:“我很遗憾帝国军人在远东犯下的罪行,事实上这不是我想看到的,因为我为收集这些手工艺品付给了那边拍卖行经理不菲的佣金,原本想让他们从原住民手中购买。多半又是被他们吃了回扣,才逼得军人下手。”


    里奥尼德已经知道在皇帝陛下颁布优待原住民政令之前的情况,所以杜邦先生的话大概也只是托辞罢了。


    “所以,我们猜测您可能知道其他信仰荒野神灵的部族下落,想拜托您为萨哈良找到他们。”里奥尼德诚恳的看着杜邦先生。


    但是杜邦先生只是摇了摇头。


    “您的意思是,您也不知道他们的下落吗?”萨哈良有些失望的对杜邦说。


    杜邦还是摇摇头,说:“不,我不信任你们。”


    他把桌上那把匕首推到萨哈良面前,接着说道:“首先,我为了保护那些部族民煞费苦心。里奥尼德先生是位帝国军人,伊琳娜女士又是帝国矿产大亨的女儿,而您只是拥有一把匕首说明不了什么。”


    听了他的话,鹿神冷笑一声:“又是一位有眼无珠的蠢货。”


    萨哈良被他的话说得有些急了,他脱口而出一串部族语。


    但杜邦先生马上也以流利的部族语回应他,甚至报上了自己的名讳。


    在萨哈良惊讶的眼神中,里奥尼德凑了过来,低声对他说:“萨哈良,刚才他都说了什么?里面有几个生词我没听懂。”


    萨哈良盯着杜邦先生的眼睛:“他说,他的名字是玛法,意为长老,熊的尊称。”


    “嘶——谁给他起的这么老气横秋的名字,他压得住吗?”鹿神在旁边皱起了眉头。


    虽然他没有明说,但萨哈良和鹿神都在猜测他来自于熊神部族,这下无论如何也要问个明白。


    “你看,会说部族语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不是所有部族都像鹿神部族那样避世,行走在远东的商人们都得会说几句,就连少校都能听懂。”杜邦先生继续微笑着和他们说,像是期待他们还能拿出更有力的自证。


    萨哈良急中生智,他拿起仪祭刀,将它拔了出来,拍到了桌子上:“我允许您将这把仪祭刀带回家一晚,您在睡觉前将它拔出刀鞘,放在床头,会有一匹高大的白色神鹿闯入您的梦境,这足以证明我的来历。”


    鹿神没有反对,他只是在看杜邦先生的反应。


    杜邦的眼睛一亮,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仪祭刀,动作轻柔而稳健,充满了对物件的尊重,仿佛像是在触摸情人的脸颊。然后他又轻轻收回刀刃,流畅而精准,带着一种毫不费力的贵族式优雅。


    “那我们一言为定,萨哈良先生。倘若今夜当真有一匹白色的神鹿闯入我的梦境,明天一早,我会到索尔贝格商会亲自谢罪。”杜邦诚恳的看着萨哈良,好像立刻就想躺下验证是否真是这样了。


    但里奥尼德对萨哈良的话有些怀疑,他紧张的看向少年,少年没有表露出一丝缺乏信心的样子。


    作为商人的直觉,伊琳娜知道杜邦先生没有提供抵押物,轻易也没有抵押物可以比过这把匕首。她担心杜邦会带着仪祭刀消失在海滨城,只好言辞温和的恐吓他:“我要补充一句,无论有没有白色神鹿出现,您明天一早都要把匕首送来。我们已经见过您了,无论是索尔贝格商会四通八达的消息网,还是远东军区遍布全国的驻军,都可以带着我们再与您喝茶的。”


    杜邦自然明白,他点点头,对伊琳娜说:“您放心,明天一早我会完璧归赵。”


    这位古董商人实在太爱使用南方帝国的古话了,伊琳娜有些听不懂,但也大概明白他的意思。


    “那么,诸位贵客接下来什么安排?是准备观看下午的拍卖会,还是留下一起吃个便饭?”这次,杜邦先生给他们斟满了茶水。


    里奥尼德看不懂他为什么一会半满一会又倒满,但也知道到了他们该离开的时候了。


    “我们还是不叨扰您了,昨天拍卖会的藏品已经令我们大开眼界,期待明早再会。”说完,他们站起身准备离开,杜邦先生起身将他们送到门外。


    在他们正要走向拍卖行的大门时,杜邦先生说:“对了,我还是想问,最后费奥多尔先生接受伯爵夫人的赔偿了吗?”


    “您怎么知道的?”也许刚才只是猜测,这次里奥尼德敏锐的察觉到杜邦先生似乎知道的太多了。


    但是杜邦先生耸耸肩,说道:“我知道你们不喜欢那位小报记者,但他对这件事情很热心。他专门给我发了一个电报,告诉我之后的事情。”


    里奥尼德只是点点头,他仍然有些疑虑:“他没有接受伯爵夫人的钱,不过列车长预支给他这个月的薪水,然后离开了列车组。”


    杜邦最后再和他们依次握手,尤其在萨哈良面前多站了一会,说:“也算是圆满的结局,很高兴能认识你们这些正直的人,我们明天见。”


    第57章 梦中的白色神鹿


    高大的神鹿站在白山下的草甸, 许久没有在旷野上奔跑了。


    整整一晚上,鹿神都能感知到那位化名“黄鼠狼”的杜邦先生,在不停摩挲着仪祭刀上的三颗宝石。那种感觉令神灵感到迷乱,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挠着心尖。或许他果真是熊神部族的子民, 竟然能与鹿神共鸣。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直到深夜,海风骤起时,借由仪祭刀上附着的神力, 鹿神才闯入了杜邦先生的梦境中。在梦里,时值盛夏,凉爽的微风吹拂过那些茂密的乌拉草, 像是海浪一般翻腾着。远处密林里的知了也随之鸣叫,为这些浪花配上波涛的声音,与真实世界里隐隐传来的波浪声渐渐融在一起。


    鹿神沿着熟悉的山路向前缓行,翠绿的野草为神灵的四蹄染上清香。他的心情愉悦, 没想到杜邦梦到的竟然是位于圣山附近的熊神部族。


    尽管是在梦里, 神明也在为即将与阔别以久的老友相聚而高兴。他已经不记得上次与熊神见面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毕竟在人世间的漫长岁月对于鹿神来说只是弹指一挥间。


    林间的鸟儿也感受到了神明的情绪,它们纷纷聚集到鹿神身边, 叽叽喳喳, 有的还落到他巨大的鹿角上。但神明并不反感, 只是脚步轻快的向山上走着。


    直到他经过路旁的田人村落时,才突然意识到这是哪一年。


    村口空无一人, 原本这个时候村子里的老人应该聚集在外面, 端着茶壶闲聊,小孩子们追跑打闹。但现在只有成群的乌鸦或在天空盘旋,或是站立在一旁的茅草屋顶上。它们的脚爪染着暗红的血液, 正用漆黑的眼睛盯着鹿神。


    鹿神继续向前走,越来越浓重的恶臭从路旁或是紧锁或是敞开的房门中飘来,带着一股甜腥。偶尔有些屋里还有说话声,他凑过去,听人们在说什么。


    “怎么办?村里没几口子了,该走的都走了,要不咱们也走?”


    “走?走哪儿去?现在外面到处都在闹这个病,投奔我姑姑家倒是也行但人家能收咱们门口吗?要不进山请萨满来跳大神?”


    “真有用吗我看山神也罩不住他们了,听说跟咱们这现在也差不多了。”


    鹿神听完他们的话,没有再停留,只是朝着山里疾驰。


    时间是三十年前,那场持续多年的瘟疫席卷远东,无数人命丧瘟神的屠刀之下。在那几年,邬沙苏部族生活在地广人稀的黑水河北岸,才幸免于难,但也被迫继续向北迁徙,逃入深山密林之中,与世隔绝。


    就在快抵达熊神部族时,已经能望见远方白山上皑皑的白雪,周遭的空气也变得冷冽。透过灵魂界的传声,鹿神隐喻听见了有人在呼唤他的名讳。


    “恭请鹿神无疾”


    不同部族的神明互不干涉,倘若不是有要紧的事,他们是不会呼唤鹿神邬沙苏的。


    鹿神在一阵银白色的烟雾中化为人形,那白色的长袍拖曳在地上,却沾不上一丝尘土。他走进部族的营地,见不到人迹。


    或许因为在梦中,鹿神感受不到熊神那汹涌澎湃的神力,他只能继续前行。直到站在部族的祭场前,那些被恶疾缠身,双目无神的部族民正围绕在大萨满的身边。


    “大萨满部族中的许多人已经将孩子送到山下的田人家中抚养了,我们要不要也这么做我们给孩子起名玛法,就是想让他今后践行熊神的道路,追寻他狂野的力量想请您为他占卜,拨开现世的迷雾,看看这孩子今后还能不能重返部族的土地”


    那位名为玛法的小孩子正怯生生的躲在父母的身后,从他清秀的五官中,鹿神也能看出来,这就是那位古董商,杜邦先生。


    熊神部族的人们信奉力量,而不是像鹿神部族那样执着于灵知,因此他们的大萨满是一名战士出身,体型健硕的中年男人。


    “就这么办吧,神灵在上个月的羊肠占卜中已经降下神谕了,小玛法终究会重回部族的故土。”


    鹿神的目光在祭场上四处寻觅,不知为何,他们的图腾柱看上去还很新,不是原来的那一座。即便是涂上泥巴,也仍然能看出松木的本色,木头里的油脂还在悄悄的顺着裂缝渗出来。


    神不在那里。


    其实,玛法的父母很舍不得小儿子,他们再次请求大萨满:“我们害怕玛法会怨恨我们抛弃他,若不是没法子,实在不想送他走大萨满,要不还是请大山神爷来为部族祛除灾厄吧”


    白山一带的部族都敬畏虎神,奉他为山神之主,从不敢直呼他的名讳。哪怕是熊神手下的大萨满也要通过虎神设下的试炼,才能带领部族。


    一想到那位象征权力与威严的神灵,这位战士出身的大萨满都会感到害怕:“不不行,山神爷杀伐果断或者说嗜血眼中只有驱邪靖妖倘若请他来,无论善恶,你们这些病秧子全都得死。”


    这里的部族常年与恶劣环境和外来殖民斗争,所以这边的神灵大多都是些狠角色,请来容易,想送走就难了。


    “我听说鹿神的子民已经躲进深山了,我们要不要试试请他来鹿神爷手握接引亡者和重生的权柄,一定能有办法。”


    旁边一位高烧多日的老人在替大萨满出主意,他面色潮红,吐出的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变成了白雾。


    大萨满听从了老者的建议,或者说他们已经将能请的神都请一遍了。


    在梦中,鹿神听不清楚大萨满口中的请神唱词,只有模糊的声响。也许这也是避免打扰到神灵的“规则”之一,不然年轻萨满们背唱词背得入迷,无意间说梦话就麻烦了。


    在大萨满已经略显慌乱的舞步之后,他敲响了手中的狍皮鼓,惊起环绕在部族祭场的群鸦。


    鹿神看到在一阵金光乍现中,萨满的头顶像是洞开一道大门,一股无形在力量在吸引他走进去,附身其上为部族民祛除灾厄。


    他走到大萨满的身边,想要跳进去,但那位萨满的身形笼罩在金光里,如同看不见的墙,拒绝着鹿神的附身。


    “鹿神邬沙苏,你来了。”


    听到有人在喊他,神灵转过身,那位名叫玛法的小孩子已经褪去了刚才怯生生的表情,他从父母身后走出来,面带愤恨,死死盯着神灵的眼睛。


    “你能看见我?”


    鹿神诧异的问道,一旁的部族民只是自顾自的匍匐在地,应和着大萨满的请神仪式。


    “不是你自作主张闯入我的梦境吗?”


    小玛法反问道,语气中丝毫没有对神灵的尊敬,倒像是埋怨。


    但在鹿神眼中,那终究是小孩子单纯的长相。他突然想到了萨哈良,便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悲痛,他回忆起那些因为瘟疫而死去的子民,开始忘记自己只是在梦中。他走到玛法的身边,想抚摸小孩子的额头,为他减轻痛苦,让他安详的睡去。


    这时候,小玛法却突然化形,浓密的黑烟从他小小的身躯中逸散而出。鹿神还以为这是熊神的小把戏,正在想这老伙计怎么跟狗獾神学来这套见不得人的招数了。


    随着黑烟散去,站在那里的,并不是黑熊,而是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黄鼬。


    那黄鼠狼没有一点再想与鹿神交流的意思,它狡猾的黑色眼睛骨碌碌直转,随后溜进人群,从人们的靴子旁边滑脱,头也不回地朝着山前的密林就跑走了。


    鹿神顷刻间化为鹿形,猛地一跃,跳过那些祈求神灵的部族民,去追逐那只神秘的黄鼠狼。


    但它跑得极快,即便是神灵附着神力的步伐,也难以凑近分毫。黄鼠狼长长的尾巴微微翘起,滋溜一下就钻进丛林之中没了踪影。


    鹿神想继续向前,但那茂密的枝干虬结在一起,只要靠近就会隐隐出现一面金色的墙壁,在抗拒神灵的干涉,仿佛那里是独属于它自己的天地。


    就在鹿神毫无办法的时候,突然天地震颤,高悬头顶的天空落下碎石,如镜子破碎,天在崩塌;脚下坚实的土地皲裂出沟壑,吞噬着万物,地在塌陷。眼前实在的景象慢慢变得漆黑,可亮的地方又无比的光亮,刺得人睁不开眼,像极了高热病人梦中的呓语。


    最终,鹿神被逐出了杜邦先生的梦境。


    第二天早上,萨哈良也同样从持续不断的梦魇中挣扎着醒来,身上也冒出了冷汗,沾湿了睡衣。这是自从下山之后,第一次鹿神不在他的身边。缺少了神灵的陪伴,他也头一回感觉到不适,那些乱七八糟的噩梦终于又找回来了。


    少年起身,看见鹿神正在椅子上闭眼冥想。


    “萨哈良,萨哈良!快起床,杜邦来了!我们在餐厅等你!”


    他听见里奥尼德在门外兴奋的敲着门,就从这语气中也听出来,杜邦先生真的梦到了一只高大的白鹿。


    鹿神睁开眼睛,缓缓的对萨哈良说:“起来吧,我们去看看那位玛法能说出些什么。”


    萨哈良一边穿衣服,一边小声问鹿神:“您在他的梦境里看到什么了?”


    杜邦的梦境太过混乱,鹿神也不知道该怎么和萨哈良说。


    “他的梦并不安定。我能确认的是,他的确是熊神部族的子孙同时,恐怕熊神早在三十年前就不知道在哪儿了。”


    萨哈良停下了披起外套的手,他愣在原地,惊讶的看着鹿神:“您的意思是这么多年,他们一直在欺骗其他部族就像乌娜吉奶奶在祖母葬礼上说的那种情况为了不被其他部族知道神灵不在”


    “应该是这样的。”鹿神点了点头,这背后的原因暂时猜测不出来。他站在窗前,天气好的时候能望到西边的白山影子,他只是隐隐感觉距离揭开秘密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他们来到餐厅的时候,杜邦先生已经坐在那里,里奥尼德和伊琳娜也在旁边,在和他聊着什么。


    “萨哈良先生,您来了。”杜邦说话的语气比昨天热情了不少,只是眼睛里能看见血丝,眼底也透着青紫色。在他打招呼时,里奥尼德随之起身,帮萨哈良抽出椅子。


    里奥看起来比古董商还激动:“杜邦先生说,他昨天夜里果然梦到了一匹高大的白色神鹿。”


    萨哈良坐到椅子上,因为刚才鹿神的话,他的语气有些冰冷:“您梦到什么了?”


    少年的反应让杜邦先生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片刻,伊琳娜拿起咖啡壶,给萨哈良倒了些咖啡,还不忘给他放了几颗方糖进去。


    “我昨天罕见的梦见了我们部族的营地一只高大的神鹿出现在了仪祭的现场,”杜邦先生沉思一会,然后接着说,“既然萨哈良先生已经证明了自己是鹿神部族的出身,我也应该讲讲我的故事。我来自于熊神部族,因为三十年的瘟疫,父母将我送下山,交给一家庄园主抚养。”


    杜邦在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嘴角隐隐地抽动了一下,他继续说:“他们对我很好,供我读书,供我出国留学,所以才有了远东富有的古董商人,杜邦先生。不过家财万贯之后我没有忘记生我养我的部族,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他们,帮助他们,为他们带来更好的生活。”


    里奥尼德和伊琳娜对他讲述的故事深信不疑,在他们看来,杜邦先生的举止和言辞足以证明他接受过贵族式的良好教育。


    杜邦把用锦布裹着的仪祭刀推到萨哈良面前,说:“现在,我将它归还给主人。”


    萨哈良本来想询问熊神的事,但是鹿神制止了少年,他只好话头一转,对杜邦说:“杜邦先生,神灵一直都在,也会在您的身边。”


    杜邦先生听了萨哈良的话,只是微笑不语。


    “既然已经互相证明了身份,杜邦先生,现在可以告诉我们部族民的下落了吗?”里奥尼德更急于推进这件事的发展,他甚至拿出了一张地图。


    但杜邦先生还是摇摇头,他按住里奥尼德想展开地图的手,说:“我不会在地图指出部族的位置,那样太危险了,对于他们山野之中的生活来说,最好就是不被人知道。但是嘛我可以带你们过去。”


    看着萨哈良期待的眼神,杜邦接着说:“但他们不在帝国的疆域里,虽然离得不远,我还是需要一些时间。我会先回去把拍卖行的生意安排好,等待这期拍卖会结束,然后办好出境手续,”他看了眼里奥尼德,说,“如果少校先生和伊琳娜女士有一同前去的计划,记得也帮萨哈良先生办张护照。”


    “我会的,感谢杜邦先生的提醒。”里奥尼德对这位古董商人的态度缓和了不少,他开始对杜邦保护部落民的努力肃然起敬。


    最后,杜邦先生站起身,他拿起椅背上的风衣,桌上的咖啡一口没动。


    “那么,我先告辞去忙生意了,”他看着伊琳娜,对她说,“伊琳娜女士,前日您拍下的那对挂坠盒,我已经安排拍卖行将款项退回商会了,就当是我的小小心意吧。”


    伊琳娜想起管事做的那份假账,恐怕他们得知这个消息并不会高兴。


    “您太客气了,那是我自作主张拍下的。”他们三个人也站了起来,伊琳娜对杜邦先生的好意表示感谢。


    杜邦笑着说:“没事,那我就先走了,我这边最快本周就能出结果,到时候再来通知你们。”


    这位远东的古董商人走起路来带着风,萨哈良看着他的风衣下摆随着摆动,掀起一阵拍卖行会客室里那股清幽的檀香气息。


    见客人走了,餐厅的侍者开始陆续将早餐端上来。


    既然马上就能见到熊神部族的人了,也能问清楚狗獾神部族的下落,在梦境中看到的事情也能水落石出了。就算鹿神隐约感觉有些问题存在,那也是去过之后再说。如此一来,就连萨哈良都感觉到鹿神的心情好了不少,屋里的光线都明亮了几分。


    “好苦,这是药吗?”萨哈良这才来得及尝了一口咖啡。


    里奥尼德赶紧又帮他放了几块方糖,说:“这个是咖啡,苦才提神嘛。”


    “我们今天什么安排?”伊琳娜漫不经心的翻着报纸,上面都是些皇帝到来前对海滨城节庆布置的宣传,看得人心烦意乱。


    “既然也没什么事了”里奥尼德伸了伸胳膊,昨天睡得有点紧张了,“我们要不要去打猎?打到猎物就在原地野餐,正好伊琳之前说,她也想去。”


    听到他这么说,萨哈良开心的点点头,伊琳娜也精神了:“好啊,我正想试试,好久没去打猎了。”


    里奥尼德举起手,侍者走了过来:“先生,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


    “管事在吗?去把他叫过来。”


    “您稍等。”说罢,侍者就前去通知管事了。


    等到他们吃完早餐之后,管事也过来了。里奥尼德向他要了三条猎枪,装在行李箱里的调料和餐具。听到他们想野餐,管事还给他们安排了仆从,马车也备好等待在酒店门口了。


    在走到门口的时候,里奥尼德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对商会管事说:“我还有一个忙,需要商会帮我。”


    管事恭敬的微微弯腰,回应道:“少爷,您和我们不必客气。”


    “我知道商会的经销网络在远东颇为复杂,没有你们查不到的事情。我需要你们帮帮我查查这位绰号“黄鼠狼”的古董商杜邦先生,那间拍卖行是他的产业,查清楚有没有人在背后给他投资。”里奥尼德琢磨了一阵,把自己的要求告诉了他。


    “没问题,很快我就能给您答复。”说完,管事就去完成里奥尼德交代的任务了。


    伊琳娜凑了过来,小声询问他:“里奥,你是在怀疑那位古董商人吗?”


    里奥尼德笑了笑,说:“也没什么,毕竟皇帝陛下亲临远东在即,司令部要求我不能离开海滨城超过一周。我们这趟如果要出境的话,查清楚底细保证你们安全是应该的。”


    “你说得对,这是我们早就该做的事。”伊琳娜向里奥点了点头。


    说完里奥尼德走向站在马车旁边的萨哈良,他正在检查狩猎用的武器。


    “怎么样萨哈良?这边没有弓箭,你只能用猎枪了。”里奥尼德站在马车前,他有些遗憾的举起那支足以击杀棕熊的□□,拉动枪栓,检查里面的机械结构。其实他还是觉得少年拉弓射箭的时候更是帅气,尤其是从箭袋中拔出弓箭,搭在弓弦上时微微眯起的眼睛。


    萨哈良打量了一番那些武器,他对自己很有信心:“没事的,你之前不是教过我了吗?而且我用的很好!”


    “哈哈哈哈,那就好,我相信你。”里奥尼德拍了一把萨哈良的后背,他们就像在黑水城庄园那样。


    伊琳娜已经坐在马车上,她笑着在看这两个人,像幼稚的男孩们一样打闹。


    初夏即将到来,回首望去,海滨城还笼罩在浓重的雾气中。一辆四轮马车正沿着泥泞的驿道向北行进,车轮碾过深深车辙里的那些树枝,把路旁好奇的松鼠都吓跑了。茂密的白桦林长满了新生的绿叶,枝桠也在阳光中伸展。


    里奥尼德正往笔记本上画速写,铅笔沙沙地划过纸面,勾勒出远山的轮廓。


    “看那片白桦林,”伊琳娜对看着里奥画画的萨哈良说,“树皮上的疤痕像是无数只眼睛,注视着每一个像我们这样的过客。”


    “我听说,海滨城的建立和规划,是先帝模仿罗马的君士坦丁大帝,”里奥尼德的手拿着铅笔,一直没有停下,“这位古代的罗马皇帝在地中海东方寻觅了一块宝地,建造城市,改名君士坦丁堡。所以海滨城的许多地名也是模仿君堡,比如说,那片海湾,它名为金角湾。”


    萨哈良望向即将被藏匿在树林后的海港,它正沐浴在初生的骄阳里,海面氤氲朦胧,细碎的波浪在阳光下金光闪闪,那片岬角恰如其名。


    第58章 告别


    初夏的正午, 阳光透过林间交错的白桦树叶,在黄绿相间的空地上洒下光斑。空气里蒸腾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温热气息,远处传来不知名鸟类悠长的鸣叫声。


    伊琳娜放下还冒着青烟的猎枪, 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倒伏在草丛中的狍子, 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打中了它,那双透亮的眼睛尚未完全失去光泽。


    马车将他们带到了山间的狩猎小屋,然后吩咐那些仆从和车夫可以自行活动。里奥尼德背着猎枪,提着餐具走在最前, 伊琳娜和萨哈良则是跟在他后面。前一年秋天留在灌木丛中的苍耳或者鬼针草勾在了他们的裤子上,不过在落单的狍子面前,没人去注意这些。


    “漂亮!”萨哈良原本盯住的是那只最壮硕的狍子, 不过伊琳娜打中的这只也不错。他注意到狍子胸前正中的弹孔,几乎分毫不差。


    里奥尼德已经单膝跪在猎物旁,熟练地检查着伤口:“很准,”他抬头对伊琳娜微笑, 阳光下他的发色变浅, 像麦穗般光亮,“连近卫军里最好的射手都会夸赞你的枪法。”


    伊琳娜摘下手套,微风拂过发烫的手指, 她有些不忍看向那只在地上挣扎微微抽搐的狍子:“里奥, 它死了吗?”


    萨哈良看出了她的紧张, 毕竟那是一种温顺的可爱动物。


    少年快步走过去,他把狍子的头抱在怀中, 一边捂住它的眼睛。手心传来眼皮扇动时, 睫毛刺在皮肤上的瘙痒触感。


    随着一阵部族语的吟唱,萨哈良拔出腰间的匕首,用力并准确的刺向狍子的心脏, 鲜血喷涌在地上杂草里。


    “没事的,伊琳娜姐姐,”少年感受着狍子身上的体温在逐渐流逝,它也不再挣扎,只剩下微弱的鼻息,“万物有灵,狩猎的成功取决于生灵是否愿意做出牺牲。我们要做的只是快速结束生命,减轻它们的痛苦。”


    萨哈良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鹿神一直在旁边看着他。神灵想到了黑水河畔那些惨遭屠戮的鹿群,少年就像那些罗刹人的传道者,在告诉他们如此浅显的知识。


    结束狩猎之后,他们决定原地处理猎物。


    这样的工作最好交给专业的人,萨哈良拖着猎物走向山间的小溪旁,那里更适合给狍子剥皮。


    伊琳娜和里奥尼德席地而坐,那些枯草柔软又干燥,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们看着萨哈良将匕首从狍子的下颌切入,沿着咽喉一路向下,划开柔软的腹部。然后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分离皮毛与肌肉,发出细微的撕裂声。空气中顿时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内脏温热的气息。


    “真好啊,”伊琳娜抱着腿,手漫不经心的在摘着勾在裤子上的杂草种子,“上次这么无忧无虑是什么时候?五岁?七岁?有时候我觉得,脑子里绷着一根细线,每次生活里有不如意,都在不停的拨动这根线,就像萨哈良割开那些筋膜的声音。”


    里奥尼德靠在树干上,仰躺了下去。


    “如果能射箭的话我们脱掉这身衣服,在林野里穿行。射得中就饱餐一顿,射不中就去捡回箭,再接着找猎物。晚上回到木屋里倒头就睡,每天都能感受神灵的恩赐。”里奥尼德疲惫的看着萨哈良的手上沾满粘稠的血液,脸颊也染上鲜红。面对猎物时凌厉的眼神在少年小巧的面庞上,像是巷子里炸起绒毛的狸花猫。


    “怎么,你想脱掉这身军装和萨哈良一起浪迹荒野?我支持你,我一直都支持你当个光荣的逃兵。”一个苍耳勾在伊琳娜裤子的棉线上,似乎怎么也摘不下来。


    但里奥尼德只是看着萨哈良在脸上的血迹干涸之前,就用溪水洗干净了,好像有人在提醒他一样。


    “伊琳,我想让你帮我个忙。”里奥尼德闭上双眼,阳光透过眼皮在眼前留下一片殷红的影子。


    终于摘下来了,伊琳娜把苍耳弹到一旁,看着里奥尼德说:“什么?你最近怎么天天找人帮忙?”


    “从杜邦先生的熊神部族回来后,就可以完成论文里最重要的一节了。我迟钝的直觉肯定不如萨哈良,但还是感觉我的论文没那么简单就能发出去,要是我真有那么好运,早就偷偷拿到博士学位了。”里奥尼德只是自顾自的说道。


    伊琳娜敏锐的察觉到了里奥尼德想说什么:“你想让我帮你发表论文?可以的,这没什么好说的,直接寄给我就好。”


    “如果这篇论文被司令部截下,或者因为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理由被截下,你就帮我发了,作者写我们三个人。”


    伊琳娜伸出脚,用靴子轻轻踢了他一下:“你怎么了,在说什么傻话?想留遗嘱记得把你的钱都留给我们。行了,赶快起来去帮萨哈良烤肉,我饿了。”


    里奥尼德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着的尘土和杂草,脸上又恢复了往日温和的笑容。


    初夏的狍子比早春在黑水城附近捕猎的野兔要肥硕不少,为了更快的烤熟,萨哈良把猎物身上精华的肉都剃下来,切成均匀的块状,串在树枝上。


    捡来的干柴在篝火中噼啪作响,油脂滴落在火炭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的烟雾带着树枝的清香和烤肉的焦香。


    伊琳娜接过第一串烤好的肉。肉块边缘微焦,中间还带着些许血色。她小心地咬了一口,滚烫的肉汁顺着嘴角流下。


    “有点柴,可能是因为常年在山野里奔跑,但还是很香。”里奥尼德看着她用餐巾擦拭嘴角,自己也取了一串。由于放血及时,几乎没什么腥味。肉质紧实,带着木柴烟熏的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萨哈良也坐下品尝,这些新鲜的野味只需要一捻食盐就足够了。


    “萨哈良,你有没有想过,找到部族之后想做些什么?”


    听到伊琳娜的问题,里奥尼德停住手中的肉串,偷偷看着萨哈良的反应。


    鹿神也知趣的飘到一边,给他们三个留出相处的时间。他坐在溪流旁,那些溪水清澈见底,却照不出神灵的影子。


    “嗯大概是回家吧”其实萨哈良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不知愁苦的少年还只会关心眼前的生活。


    伊琳娜又接着和他说:“我之前看过叶甫根尼医生给你讲解医学,感觉你好像还挺感兴趣的,毕竟萨满也要行使医生的指责嘛。”


    萨哈良点了点头,他确实觉得叶甫根尼的医术有相当大的可取之处。


    “其实里奥尼德和我提过这个事情,他想送你去帝国大学念书。但那个时候,我说他应该尊重你的意见,”伊琳娜看着萨哈良低头咬着烤肉,接着问他,“那萨哈良,你愿意吗?我见到杜邦先生之后觉得说不定这样也可以的。”


    少年看着河边的鹿神,缓缓的说:“也许还是等我找到他们之后再说吧。”


    伊琳娜笑了出来,她看向里奥尼德,心想没准这件事还是有希望的。


    夕阳开始西沉时,这只狩猎队伍踏上了归途。


    马车沿着来时的山路缓缓下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在白山之后,西边的天空正燃烧着壮丽的晚霞,各色的云絮交织。远方的海面也倒影着天空的火焰,如同流动的黄金,几艘归航的船像是剪影一般,缓慢移动着。


    伊琳娜打开车窗,想再多看几眼远东的景致,她深深吸气:“我分不清这是海风的味道,还是远东特有的气息,像是海藻、松针和湿润的泥土混合在一起。”


    他们驶过一处高地,整个金角湾突然展现在眼前。海湾像一弯新月,沿岸的建筑物已经亮起零星灯火,与天际的晚霞交相辉映。海的尽头还能看见那些因为船舶管制未能卸货的商船,一艘巡洋舰正缓缓驶入军港,烟囱里吐出的白烟在霞光中变成淡淡的黛紫色。


    当马车终于驶入酒店的大堂前,会长和管事已经在那边等待了。


    “大小姐,少爷,打猎的成果如何?心情怎么样?”会长走了过来,帮他们拉开车门。


    伊琳娜微笑着对他说:“非常开心,我们打到了一只狍子。”


    说着,她指了指车厢后面捆着的一卷毛皮。


    会长轻轻鼓起掌来,说:“非常棒。大小姐,我有些话想跟您说。”


    “没事,你直接说就好。”伊琳娜向他点点头,身边都是亲密无间的朋友。


    “那我就直说了,皮埃尔管家在下午发来一封电报,”会长说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自豪的神情,“您知道的,皇帝陛下的仪仗全部由我们负责,之前我们订购了一辆敞篷加长汽车,和诸类装饰用杂项,专门为庆典准备。皮埃尔管家告诉我们,因为季风影响,这艘货轮比预计时间快了好几天,大概明后天就会抵达了。”


    伊琳娜没明白他的意思:“那你是想?”


    “就是说,未来几天要放开船舶管制,不仅是货轮,因为各国领事馆同时计划了一支考察团,会有一艘前往新大陆的豪华游轮。虽然我不是很理解新大陆有什么可考察的,哪儿有皇帝陛下出席的远东铁路贯通仪式好看。”


    伊琳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萨哈良看见了她表情,下意识往她身边站了站。看来,商会会长的意思无疑是希望她乘坐这班船走。


    “什么?领事馆要派人走?一般这么突然的人事变动,可不是什么”里奥尼德走了过来,他有些担心。


    但会长还是笑着回应他:“我明白您的想法,不会的,皇室的消息比诸国领事馆要灵通。假如真有变故,为了安全起见,皇帝陛下就不会来了。”


    离别总是匆匆到来,当这样的时刻突然到眼前时,伊琳娜反倒想再和他们两个人呆几天了:“只有这一班船吗?”


    会长有些尴尬的回应她,这也不是他能决定的事:“您知道的,海滨城距离新大陆路程遥远,很少有直达的游轮,要么途径东瀛,要么途径火奴鲁鲁,能有这么一班已经实属不易了。更何况,您不是执行老爷安排的任务嘛,生意场上讲究的就是兵贵神速。”


    伊琳娜低下头,沉思了一会,说:“好吧,那就这么决定吧。”


    原本她还想让会长再安排一次晚宴,但是海滨城里隐隐的异常,和会长提到的考察团一事,让她踌躇着,不敢再节外生枝。


    会长这个时候再次说话了:“还有一件事,是少爷安排的调查。”


    听到这个消息,里奥尼德再次提起了精神:“结果怎么样?”


    “您应该直接联系我的,商会的古董收购大多是送给高官,您明白的,”会长凑到里奥尼德旁边,小声说道,“所以我和杜邦先生很熟,不过还是帮您到户籍部门查询了。他是英圭黎国籍,拥有佛朗西和帝国的居住资格。”


    “这些国籍和居住资格有造假的可能性吗?”里奥尼德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但他的话让会长吓了一跳。


    “怎么会,杜邦先生虽然是远东本地人,但无疑是一名合法合规的优质商人,纳税非常痛快。”会长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瞥了眼萨哈良,特意又一次压低了声音。


    但里奥尼德仍然存疑,他接着询问:“英圭黎的国籍法和我们一样吗?我听说应该都是出生地原则吧,他的确是在远东出生的。”


    会长想了想,说:“这就不清楚了,他被英圭黎商人收养的事实确凿无疑,小时候通过远东的帝国领土出关也仍有记录。我猜测,他应该是被养父母带到南亚的英圭黎殖民办理的收养手续。”


    “能向那边提出申请查询杜邦先生的国籍信息吗?”因为无法与他们一同前往部族营地,伊琳娜非常担心他们的安全。


    会长摇了摇头:“英圭黎在两三年前与东瀛建立了战略同盟关系,我认为还是不要尝试做引起外交冲突的事。在皇帝陛下做好战争准备前,我们必须要和英圭黎维持现状,毕竟我们和他们也有战略合作。”


    见他们仍有疑虑,会长直接和他们打起了包票:“放心吧,我和杜邦先生认识多年了,他无疑是个正直的绅士,比我见过的许多贵族都更像贵族。我接下来还有事,如果后面还有什么计划的话,你们可以让管事安排行程。”


    说完,会长便告辞登上了前往商会的马车。


    “里奥,萨哈良,你们到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实在不行就以司令部的名义出访。”伊琳娜担心的看着他们,会长说的话无疑让杜邦先生的身份更是笼上一层迷雾。


    里奥尼德点点头,然后笑着安慰伊琳娜:“没事的,他知道我是谁,伤到我们分毫就是意图开战的行为了。”


    晚餐的时候,管事特意安排厨师做了些家乡菜为伊琳娜践行,但是这突如其来的离别让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直到美酒被端上来,三个人才重新敞开心扉。


    回到客房前,萨哈良特意去外面找了一块看上去不错的木头,那是从搭建凯旋门的边角料里找的,多半是精良的木材。


    鹿神就一直坐在旁边,看着萨哈良用匕首雕琢那块木料。


    “您您能变成那个样子吗?”萨哈良看着鹿神,他一时间失去了灵感。


    “你想让我变成哪个样子?”鹿神笑着说,他想捉弄少年。


    萨哈良拿着小刀一怔,问道:“您还能变成什么样子?”


    鹿神看着少年湿润的眼睛,他知道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伊琳娜一直对少年照顾有加。当然,其实神灵也同样喜欢这个聪明又果断的年轻人。


    一阵银色的烟雾之后,神鹿卧在宽敞的客房里,配合地摆出神像上常用的姿势。


    “雕吧,好好雕,我会赐福在上面的。”


    既然神灵这么说,那萨哈良就不客气了。他的匕首在木材上翻飞,很快神鹿的形状随着地上越来越多的木屑就逐渐显现了。


    在雕刻的时候,他还不忘把鹿神身上的符咒也刻上去:“您身上这些符咒是什么意思呀,我之前在部族从来没见过类似的。”


    鹿神装作生气的样子,嗔怪道:“我已经配合你摆姿势了,这些问题就不要问了。而且解释起来太麻烦了,以后会慢慢告诉你的。”


    “好!”萨哈良感觉到一阵满足,他也能知道就连大萨满都不曾得知的事了。


    在启程的那一天,阳光并不明媚,海滨城港的清晨总是浸在浓密的雾气里。咸腥的海风卷过栈桥,拂动贵妇们缀着珍珠的各色裙摆。属于伊琳娜的那艘巨大的蒸汽轮船挡住了东方初生的太阳,泊在灰蒙蒙的海湾中,烟囱里已开始吐出缕缕黑烟,向旅客们预示着离别的时刻迫在眉睫。


    伊琳娜向码头边行走着,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旅行装束,衬得她的皮肤格外白皙。


    里奥尼德紧紧抿着嘴唇,他向前一步,靴跟轻轻叩响湿漉漉的石板。


    “伊琳娜,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首都的沙龙依然为你留着位置,乡下的庄园也永远是你的家。何必去那个那个粗野的暴发户国家?”


    伊琳娜被里奥尼德话逗笑了,她转过身,冲着他们说:“你这番滑稽的话是在表演什么戏剧的桥段吗?萨哈良,我们小的时候就是这样,总是模仿那些知名的曲目。”


    虽然她知道里奥尼德想挽留她,但她不去提这件事。


    里奥尼德微微耸肩,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轻松:“至少那时候的剧本里,故事的主角从不会真的离开。”


    伊琳娜看着里奥尼德,她的笑容终于黯淡下来,声音很轻的说道:“我之前的小说大纲,还有那些小说的手稿都留在庄园的书房里了,帮我保留好。但是,如果如果我父亲问起,你就说被我烧掉了。”


    “希望有一天,我们可以在书店里买到你的著作,上面签着伊琳娜的大名。”里奥尼德尽力不去看她身后的那艘游轮,只是瞳孔慢慢放大,让黑漆漆的船身变成伊琳娜身后画布的背景色,就像丢勒的肖像画一样。


    他甚至闭上眼睛幻想,这幅画上用丢勒式的金色墨水签下:我,来自普世帝国的伊琳娜·伊凡诺夫娜·索尔贝格,在二十三岁的时候用不朽的色彩描画了自己。


    尽管里奥尼德十分清楚伊琳娜的作家梦想,以及她前往新大陆的决心。可那一刻,里奥尼德甚至自私的想着,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践行着自己的道路,没有人询问过他的意见,也没有人在乎过他的看法,无论是伊琳娜还是萨哈良。


    这种冲动的想法仅在他的脑海中萦绕了片刻,令人烦躁。


    “里奥,其实我一直都想邀请你一同前往新大陆,我说真的。”伊琳娜的眼中泛起泪光,但她很快眨掉了。


    里奥尼德明白她的意思,伊琳娜一直都希望他不要继续尝试做一名军官,而是重新成为学者,但这不是他能决定的事情。


    见里奥皱起眉头,像是在想什么,伊琳娜接着说:“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说太多肉麻的词语,我把想和你们说的话写在信上,安排邮差让它去远东兜了一圈。也许等你们从部族营地回来就能看到了,上面也写了我在新大陆的地址,记得把你的论文寄过来,写上我们三个人的名字。”


    里奥尼德对伊琳娜微微点头:“我会的。”


    旁边那些领事馆的工作人员和家眷聚集到船舷前,他们背靠着远方的天空和金角湾的灯塔。摄影师拿一块巨大的深色绒布盖住相机,他手中握着快门,准备给大家拍下一张合影,就好像他们再也不回来了一样。


    伊琳娜轻轻吸了吸鼻子,她从手包里拿出两个小盒子。


    “对了,这个是我给你们的礼物。”伊琳娜打开其中一个盒子,里面是那天她在拍卖行买下的那枚挂坠盒。


    她轻轻打开挂坠盒,里面是他们在黑水城时拍下的合影。


    “我让管事帮忙找了个照相馆,把照片缩小了,这样好放进盒子里。”她边说,边打开金链上的扣环,将它戴在萨哈良的脖子上。


    “伊琳娜姐姐,我没有什么好的礼物送给你昨天晚上,我找了一块木头,刻成了神鹿的样子”萨哈良有些不好意思拿出自己的礼物,但还是递了过去。


    伊琳娜看着那枚憨态可掬的小鹿,上面还有萨哈良小心翼翼刻下的符咒:“谢谢你,我会好好保存他的,等一会我找一根链子将他挂在身上。”


    “这是神灵亲自赐福的神像,神灵真的一直都在”萨哈良的话还没说完,伊琳娜向前一步抱住了他,然后轻轻亲吻少年的脸颊。


    尽管只有短暂的相处,但伊琳娜已经将萨哈良当成自己最亲爱的弟弟了。


    最后,伊琳娜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流转,最终定格,露出一个无比复杂而温柔的笑容:“好了,这出送别戏码该落幕了。再见,萨哈良。”


    “再见,里奥。”


    伊琳娜和里奥尼德的告别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她果断地转身,登上了舷梯,再也没有回头。


    里奥尼德还没戴上属于他的那枚挂坠盒,他只是一直握在手里,紧紧的握着。也许是太用力了,那椭圆形几乎烙印在手心,随着啪嗒的一声,挂坠盒打开了,露出里面静静放着的那张黑白照片。


    “萨哈良,离别通常不是一瞬间的,对于短命的人类来说,它常常是持续一生的回味与伤痛。如果他有话想说,那至少也该趁现在。”鹿神也许是想到了什么,看着静静走上游轮的伊琳娜,他注意到了里奥尼德的踟蹰。


    里奥尼德僵立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直到轮船发出巨大的汽笛声。


    萨哈良看见了伊琳娜背靠在船舷的栏杆上,好像在轻轻擦拭眼睛。少年拉了一下里奥尼德的衣袖,低声说:“里奥,伊琳娜姐姐哭了。”


    里奥尼德这才仿佛惊醒,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海风吹散:“是啊我很少见到她这样。”


    海风吹拂着少年的脸颊,萨哈良说道:“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吧,风会把你的话带给伊琳娜姐姐。”


    他最终没有向伊琳娜说出口的那句话,是:“代替我,去看看那个自由的新世界。”


    第59章 创世之歌


    “早在太初之时, 天地未开,只有混沌。


    有位神明自万物未生前的孤寂中现身,她名唤妈妈。那是人类最原初的词汇, 如同赤子啼哭声划破寰宇。


    妈妈手执神鼓, 踏风而舞,鼓声如响雷,歌啸似飓风,直到身上精壮的每一处肌肉都随着动作鼓起。霎时间混沌始开, 清气升为苍穹,重浊沉入海洋。然而,神明所开辟的世界空荡寂寥, 由她神力所化成的众生飘摇无依。


    慈悲的母神有感万物生灵无处凭依的苦痛,于是召集水獭、麝鼠等诸多能将,命令:“尔等潜入深海,取砂石土壤筑成大地。”生灵如此往返, 劳作不止, 衔来沙土泥浆,吐纳成了山峦,聚散成为原野。由此, 地脉初结, 草木萌盛, 江海涌动,鱼龙翻腾, 天地间有了生存的位置。


    但她最亲爱的子嗣, 身上既没有绒羽也没有皮毛,在漫长的冬日里孤苦伶仃。妈妈再次命令雨燕、鹰隼,衔来树枝, 为人类筑巢于山间,庇佑妈妈所化生灵。世人总算有了居所,炊烟于林野之中升腾,笑语于星汉之下响彻。


    妈妈再次拿起神鼓,在新生的人世舞动。自此日月循鼓点运行,四时随舞步交替,人世肇始。


    但,最初的人类却仅有皮囊,少了几分灵气。长此以往,雨燕和鹰隼为人类筑起的房屋逐渐倒塌,衰败,于是”


    伊琳娜乘坐着的轮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浓雾弥漫的大洋,她站在船舷边,始终没有回头。她知道,前方是自由与孤独并存的新大陆,而身后,是远东逐渐模糊的轮廓,是两名年轻人定格在码头的身影,是无可挽回的别离。


    游轮的汽笛声还在海湾里久久地回荡,像一声悠长的叹息,但终究消散在潮湿的海风里,如同茶杯中逐渐融化的三颗方糖。里奥尼德猛地转身,他风衣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利索的弧线。


    “走吧,萨哈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愿在停留下去。


    只剩下管事为他们安排的马车,还沉默地等候在码头外围。车夫远远看到两个人走来,立刻跳下驾驶座,恭敬地拉开车门。里奥尼德的身旁还带着海风的咸腥,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车厢都微微摇晃了一下。


    萨哈良则是停顿了片刻,最后望了一眼那已变成一个小黑点的轮船,才弯腰上车。


    “坐我旁边吧。”


    少年原本径直朝向他一直坐着的对面位置,但里奥尼德伸出手拉住了他。


    回去的路上他们无言,就连鹿神也不像往日那样好奇地打量着周遭事物,只是回到少年的头脑中冥思。


    由于昨晚为伊琳娜准备礼物,那座小神像雕了太久,少年几乎没怎么休息。萨哈良担心木头上的毛刺伤到伊琳娜姐姐,又拿麻布不停地打磨,直到天蒙蒙亮,木材的表面圆润,微微透出树木的油脂。


    困倦的萨哈良随着马车的摇晃,像是躺在摇篮里,很快就睡着了。


    里奥尼德看着萨哈良在座椅上东倒西歪,轻轻叹气。本来想伸出手扶住少年,却发现那枚挂坠盒还在手心里握着。


    他解开挂坠盒上的扣环,挂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静静端详了一会儿那张合影。


    “要不是皇帝出席铁路贯通典礼,引出一系列麻烦事,说不定走得可以不用这么急,还能去照相馆好好拍一张照片。”


    类似的想法让里奥尼德心烦,他扭头看了眼萨哈良,少年的嘴唇微微张动,好像是咀嚼食物一样,又像是在说些什么。


    他想起了昨天在烧烤时,伊琳娜问的那些问题,也许,说不定


    里奥尼德手心上捧着挂坠盒,虽然少了些镂空的轻盈,但上面錾刻出的纹路在光线下流光溢彩,拍卖师说的那些故事,是真的吗?想到这,他的心情好了不少。


    他再次伸出手,衣袖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弯起,露出骨结清晰的手腕,透过苍白的皮肤还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在快速跳动。


    里奥尼德挽住了萨哈良的肩膀,轻轻地让少年躺倒在了腿上。


    马车颠簸了一下,驶离了港口区域,进入稍显整洁的街道。远处司令部坚实的砖石建筑慢慢出现在眼前,院子里的旗帜也随着微风舒展。


    “萨哈良,要醒来吗?”


    里奥尼德轻轻呼唤着少年的名字,但他没有醒来,只是缓缓翻身,接着侧躺在腿上。他最终还是没有带萨哈良去办出境手续,也没有给出行做备案。因为他生怕吵醒了少年安详的睡眠,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带萨哈良去那个嘈杂混乱的,代表帝国对外征战力量的区域。


    马车只是朝着商会酒店所在的海滨大道驶去,在经过中央大街前的凯旋门时,里奥尼德看见木制雕刻的外面,已经贴上金箔了,正在阳光里闪闪发亮。


    “在解决了一切人世间的麻烦之后,妈妈要休息了。她安心睡去,平缓的呼吸构成了天边的云彩和雨露,灌溉着广阔的土地。


    但在她睡着的那段时间,新生的万物就像在母亲身边玩耍的孩童,时不时地就会闯祸。一时间争杀四起,瘟疫漫延。而彼时人类最早的部族王对这一切束手无策,只知贪图享乐,鱼肉百姓。


    妈妈为了让人类成为万物灵长,煞费苦心。她以灵体踏入轮回,转世到了人间,决定亲自为人类带去灵知。


    在七色的祥云席卷天际的时候,一只雄鹰在鹿、熊、虎、狼等生灵的簇拥下,叼来一只金色的蛋。


    但部族的王短视无能,将其视为灾异,以各种方法试图摧毁。最终,在一身震天动地的响声过后,金蛋裂开,一个襁褓中的女婴被温暖的毛皮包裹着”


    马车平缓地进入了商会酒店的庭院,停在了大堂前。由于考察团离开,原本住在这的那些各国领事馆家眷也不在了,清净了不少,只剩下静静打扫院子的人。


    “少爷,您”


    车一停稳,马车夫就跳下来打开车门。但里奥尼德只是轻轻将手指放在嘴唇边,示意车夫小声,不要吵醒萨哈良。


    “你先走吧,我等一会。”


    他低声对车夫说,然后用手握住车门上的门闩,小心翼翼的合上门,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们停在了酒店门前巨大的树荫下,树冠向四周伸展,晒不到一点阳光。时不时有几只绿色的毛虫,顺着细细的丝线,垂落到车窗旁。


    里奥尼德看着熟睡的萨哈良,他也靠在座椅上,沉沉睡去。


    也许是马车的车门密封太好,没过一会里奥尼德感觉后背都汗湿了,衬衫粘在身上让人很不自在。他做了一个漫长的白日梦,在燥热又难以醒来的梦境里,他的眼前有一个椭圆的土球立在面前。那土球的温度越来越高,炙烤着他脆弱的神经,让他拼命的抓挠着自己的皮肤,直到出现了血痕。


    也许,应该把土球砸开。


    里奥尼德开始慌乱的捡起身边所有坚硬的东西,拼命的向那卵形的土球砸去。但它还是纹丝不动,直到外壳上出现裂纹,里奥尼德感觉双腿上传来一阵温热。


    “你醒了?”


    他看着刚刚睁开眼睛的萨哈良,少年察觉到了自己刚才因为睡得太香,把口水流到了里奥尼德腿上。他猛地弹起来,擦了擦嘴。


    “对对不起,我流口水了。”萨哈良也感觉车里很热,他边说边打开车门,然后跳下了车。空气再次流动之后,身上的汗也被海风吹干了。


    里奥尼德伸出手拍了拍萨哈良的肩膀,他也跳了下来:“没事,一会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找个地方聊聊天,看看书,然后我把论文写一写。”


    酒店的旁边有一间咖啡馆,那里人也不多,只是零零散散的坐着一些认真读书,或是写着什么的人。


    萨哈良呼吸着咖啡馆里醇香的空气,虽然这种饮料喝起来很苦,但闻上去实在让人迷醉。他们两个人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那边还有几张单人沙发,正适合闲来无事的午后。


    远东的天气升温很快,明明刚刚下山的时候还能看到积雪,现在烈日已经在炙烤土地了。萨哈良从小就在山中长大,没有北方南方的概念,他完全不知道是因为南方,尤其是海滨城要比黑水河一带更温暖。


    “萨哈良,你这几天有什么安排吗?”里奥尼德拿着钢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着什么,时不时把笔记本上的速写拿出来参考。


    萨哈良端着咖啡,尝试接受这种苦涩的饮品。他从旁边的书架上拿了一本小说,这本书讲述了一个大学生用利斧谋杀了一个放高利贷的老妇人,并陷入不断焦虑、自我怀疑与被识破的恐惧。其中的情节引人入胜,但也让他汗毛直竖。


    “里奥,为什么你们的故事看上去都这么惊悚,伊琳娜姐姐未来也要写这样的小说吗?”萨哈良刚看到故事中的年轻人在老妇人的背后,高高举起斧子,就像是即将斫开一块浸了水的木柴。


    里奥尼德头也没抬,手中的钢笔在稿纸上沙沙作响,他只是笑着说:“写作是一场思想上的旅行,它可以带你去往从未踏足过的领域。”


    萨哈良应了一声,他能明白里奥尼德的意思。但这还是太可怕了。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服务生给他们添上了一杯又一杯的咖啡。因为水喝的太多,就在萨哈良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里奥尼德抬起了头,问他:“萨哈良,部族有没有类似于创世神话这样的故事?”


    萨哈良坐到柔软的沙发上,他从餐桌旁的纸巾盒里抽出了一张手帕纸,擦干手指上的水。他对里奥尼德说:“有的,你想听吗?”


    听到这段谈话,鹿神从萨哈良的脑袋里出来,飘飘悠悠的到了一旁。他不仅是历史的亲历者,也是严厉的老师,监督萨哈良所学习的口述史不出差错。


    “早在太初之时,天地未开,宇宙是一团混沌”


    萨哈良所描述的口述史诗有着诗歌般优美的质感,显得文采斐然。但他一直讲到部族的起源时停了下来,仿佛若有所思。


    “然后呢?于是之后的部分呢?”里奥尼德停下手中的笔,他感觉萨哈良的故事就像毛驴头前的胡萝卜,自己就是那头吭哧喘气的驴。


    “然后”看着神话中的当事人在面前,萨哈良有点紧张,他只是仔细思考该如何描述,“就像我之前所说的,万物有灵。最初的人类不会生育,即便是侥幸生下的孩子也没有活力,因为我们只是神明妈妈的造物。是第一位萨满从神明妈妈麾下的荒野诸神那里学会了仪式和咒语,才为人类启明了生育的能力,并将灵魂正确地引入婴儿体内,人类才得以正常繁衍。”


    “但你刚才说的重点,在于神明妈妈认为人类像一团混沌,原因是她创世之前呼出的浊气,被不小心包裹在人类初生的躯体里。那妈妈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


    里奥尼德身为学者,他从不避讳,这个最原初的词汇出现在咖啡厅这种所谓的文明场合中。在帝国的文化里,“妈妈”是幼儿专用,或者只有在家中才能听到的称呼。


    鹿神躺到沙发上,但那柔软的皮子没有出现一丝凹陷,他对萨哈良说:“好了,别卖关子了,好好给他解释,我也想知道口述神话传到你们这一代有没有走了形。”


    萨哈良深吸一口气,将后续的故事娓娓道来:“在某一天,部族中出现了第一个人。这个人意识到人类在神明妈妈沉睡之后,正在堕落、衰退。于是这个人走到森林之中,想像先前雨燕帮助大家建造房屋那样,再次求助。前来回应的那位荒野神明,就是部族的始祖。”


    里奥尼德赶快拿起钢笔,把萨哈良说的话全都记了下来。他就像一位数日未进食进水的探险家,在沙漠里看见绿洲了一样饥渴。


    但他没有想过的问题是,萨哈良为什么能把部族神话里双关意味极强的词汇,极其精确地翻译过来,他当然也想不到这都是仰仗了神灵的力量。


    “于是,部族继承了荒野诸神的血脉,得到了与神灵沟通的萨满道具与仪轨,以及过去从未有过的灵性。”萨哈良再度拿起桌上的咖啡,这次他开始理解为什么罗刹人喜欢喝这种饮料了。


    里奥尼德又拿出铅笔,他在本子上画了一些林野中的生灵。但他总是不满意,他画出来的狼脊背瘫软,像条狗;老虎面容可爱,像只猫;而鹿的姿态畏缩,倒像是只山羊。他有些生气地用橡皮擦掉,正想重新画的时候,管事带着一个仆人走了进来。


    “少爷,杜邦先生的仆从来了,他想给您传消息。”管事说罢,引着仆人走到里奥尼德的身边。


    里奥尼德看着那个人,问道:“怎么了?杜邦先生有什么话想说?”


    那名仆人没有像皮埃尔管家说话时那样,看着对方的第二枚纽扣。不知道为何,他一直盯着里奥尼德的嘴,像是中世纪贵族的奴隶为主人带话一样,略有几分表演的意味,模仿杜邦先生的语气与姿态:“拍卖行的工作已经忙完了,今天是拍卖会最后一天。我特此邀请里奥尼德先生和萨哈良先生,当然,如果伊琳娜女士没有离开远东的话,还应该有她。”


    杜邦先生好像长了千里眼,总是知道每一个人的行踪,而且他又不像间谍一样,从不掩饰自己。这一切都让里奥尼德感到不适,等结束了这所有与他有关的事情,要赶快和这个人撇清关系。


    “明日一早,我们将前往神明的子嗣,所居住的地方。”


    那名仆从说话的声音也很奇怪,几乎没有任何语言该有的韵律。说完话后,也没有恢复仆从该有的谦逊,只是伸出手,看向里奥尼德。


    “怎么意思?”里奥尼德没搞懂这个人想干什么。


    管家也被这仆从的不懂礼貌而感到无奈,他猜测:“我估计他可能是想要小费。”


    里奥尼德现在只想打发这人赶紧走,他从钱袋里随便抓出几张钞票和银币,放到了他手上。


    “再会。”


    说完,这个仆从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开了。


    “呃,少爷,明天早上需要帮您备好马车吗?”有那位仆从的对比,不知道管事是想证明索尔贝格家族更有教养还是其他的原因,说话的语气都恭敬了不少。


    里奥尼德思考了一阵,说:“要,我们可能会出趟远门,准备能长途跋涉的马车,也放上可以露营的装备,两把步枪——不是猎枪,还有足够的子弹,以及衣物,还有商会的出关证明。”


    管事一边点头,一边听着他的交代:“好的,我这就去为您备好。”


    说完,他就前去忙了。


    “里奥,我们带枪干什么?”萨哈良只把前去部族营地当做是回家一样,他见过熊神部族的人,大多是些性格爽朗的糙汉。


    但鹿神可不这么认为:“我觉得担心是有道理的,那位名叫玛法的古董商有点小问题。”


    鹿神还是将杜邦先生视作部族的子民,宁愿叫他本来的名字。


    “出门在外,提防着点总是没问题的嘛,”里奥尼德再次拿起笔,他连忙催促萨哈良,“快快快,我们接着聊,趁着剩下的时间抓紧把论文框架赶出来,我们刚才聊到哪儿了来着?”


    萨哈良重新切换回他见习萨满的身份,为这位对知识如饥似渴的学生讲解:“在神明妈妈转世而生的女婴出现在裂开的金蛋里,那位部族最初的王那位尘世间的孤女”


    她记得太初的鼓点


    记得星尘如何在指缝间流转


    但天道斩断银白的脐带


    她转生而成的孤女便坠入无声的深渊


    那孩子不通人语


    只能学作呦呦鹿鸣


    眼睛像被云雾笼罩的山谷


    头脑混沌如蒙昧幼兽


    王以为不祥


    将襁褓弃在深冬的冰湖


    可狼群却在月光下绕道而行


    惟有那信奉神鹿的部族


    战乱将茂林烙成焦土


    幸存的族人跟随高大的白鹿


    他们带回雪堆里蜷缩着的小小生灵


    用熊皮裹起这结冰的花朵


    “让仇恨随北风而去吧”


    长老折断染血的箭矢


    女人把鹿乳滴进她微张的唇


    男人们用桦皮船载来鲑鱼


    喂饱她饥饿的胃


    荒野诸神踏着极光降临


    神鹿教她辨识图腾的咒文


    禽鸟为她哼唱深邃的古调


    直到某个满月夜


    她突然伸手握住飘落的雪花


    每片冰晶都开始轻声歌咏


    现在她站在阵前


    发辫上缠绕着雷暴


    那面不知所踪的创世神鼓


    正在她的胸膛重新轰鸣


    王的铁甲在鼓声中熔化


    军旗被狂风扯成碎片


    当最后的战士放下长弓


    迎接她再度带来温暖的春天


    她教人们用星辰编织历法


    在神歌里埋入禁绝天地的契约:


    “从此诸神需被人世邀请


    报上山名


    叩响门扉


    才能踏入炊烟升起的地方”


    当归程的白鹿跪伏脚边


    她将虹光注入鹿角


    随后转身还去天上的雪原


    那些仰望的族人


    突然听见万物在悄悄应答


    “至此,就是邬沙苏部族的开端。”——


    作者有话说:写完伊琳娜告别之后真的emo了,再写个间章缓缓吧[爆哭]


    吐吐黑泥,发现幼苗培育没选上,更emo了


    现在人生中最大的梦想


    是当一条游在西伯利亚河里的鲑鱼


    一到繁殖季就从大海里逆着河流洄游


    穿着我漂亮的紫红婚色游游游


    游游游一直游到身上的颜色都暗淡了


    然后命中注定的大狗熊早就在浅滩等我


    咔嚓一口


    嘎了


    姹紫嫣红 有橙色的肉有白色的脂肪


    真香!


    第60章 黑熊的山洞


    “里奥!里奥起床啦!该出门了!”


    一大早, 萨哈良就从床上爬了起来,他穿着刚下山时买的那身衣服,有了衣摆那些缝制精美几何花纹, 看起来还更像部族民一些。


    昨天为了帮里奥尼德完成论文, 他们在房间里熬到很晚才休息,精疲力尽之后反倒睡得更香了。


    “这么早”


    只见里奥尼德穿着睡衣就走来打开房门了,连拖鞋也没穿。也许是因为写作的思路不顺,头发被他抓得乱糟糟的, 眼睛也布满血丝,由于缺水嘴唇也干裂起皮了。


    他的头脑还没清醒,只是转身回去准备换衣服, 然后背对着萨哈良说:“先进来坐会吧。”


    “嗯嗯。”


    萨哈良轻轻的走进房间,尽量不让鞋跟在地板上发出声响,生怕影响到里奥尼德脆弱的神经。毕竟任谁也能看得出来,他最近精神压力太大, 也许是因为伊琳娜姐姐, 也许是因为论文的问题,总之他最近看上去如此的衰弱。


    房间里的书桌上,散乱着许多稿纸, 有的被揉成了一团。


    “论文怎么样了?”萨哈良小声问道。


    听到这个词, 里奥尼德停下在衣柜里翻找的手, 愣了一会才回复:“论文应该差不多了吧”


    说完,他又开始挑衣服了。


    里奥尼德不想穿军服去, 他在找一身合体, 并且有意外情况发生时,更适合穿的衣服。


    少年靠在窗边,看着他拿出常服, 到穿衣镜前摆在身上晃了一下,又放了回去。直到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出现在眼前,他取下衣服的手有些摇晃。


    里奥尼德看着镜中的男人面色苍白,眼下的阴影青紫,他声音沙哑地问道:“萨哈良,你说,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萨哈良以为他因为太累了,不想一起去部族营地,所以语气有些心虚:“里奥,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早叫你。”


    里奥尼德在扶正领结的手停滞了一会,他回头对萨哈良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说的是那堆纸。”也许刚才他还想说什么,但现在只是伸出手指了指桌上那些稿纸。


    清晨的阳光正透过优质蕾丝编成的纱帘,将书房染成一片灰白。


    萨哈良扭过头,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挑开窗帘。此时院子里的酒店工作人员正毕恭毕敬地捧着一面帝国旗帜,准备将它挂在高耸的旗杆上。


    “我觉得有点累了,先前说到想送你去帝国大学读书现在想想我更想和你一起回到部族里去,到山野里捕猎。”


    里奥尼德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缓缓转头看着萨哈良,他的眼睛里有许多疲惫。


    但少年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桌上的水壶,帮里奥尼德倒了杯水,然后递给他说:“可以啊,那你射箭的技术还是要多练练。”


    萨哈良的幽默让里奥尼德感觉好了许多,他又想起在黑水城庄园时怎么也射不中的苹果,和那一地的箭矢。


    里奥尼德的衣品很好,他挑选的衣服总是能恰到好处的勾勒出身材的线条,那些礼服总是能妥帖地包裹住他宽阔的肩膀。腰线处恰到好处的收束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既不过分紧绷,也不显松垮。


    只是脖颈处好像永远不舒服一样,总是要揪揪领子。


    “里奥,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们的衣服总是这么紧?”萨哈良看着里奥尼德尽量让脖领松快些的动作,想到他给自己买的那些衣服。


    也许里奥之前从没想过这些问题,但他大概也知道原因:“有吗?我已经习惯了,毕竟衣服代表身份嘛,或者说代表谁更能忍耐,最能忍耐的那个人也会是最有地位的人。”


    说完,他看向萨哈良的鞋子。


    “你的皮鞋现在还合脚吗?在黑水城的时候看你总是有意无意的在磕鞋跟,是不是有些磨脚踝?”


    萨哈良都没有注意过自己的这些小动作,没想到他的观察如此仔细。


    “现在吗?现在很舒服,皮子很软和。”他也低头晃了晃鞋子,白皙的脚踝上已经没有被鞋帮磨出的红色痕迹了。


    “那就好,说明你已经熟悉这里的生活了,”里奥尼德系好最后一颗纽扣,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笑容:“好了,我们出发吧。”


    随着皇帝到来的日期越来越近,商会雇佣的工人已经开始在街头巷尾做装饰了。


    街道两旁,那些工人正踩着摇晃的梯子,将褪色的旧招牌一块块卸下。路边偶尔有些警察用力吹响哨子,维持秩序,指挥着往来的马车。这些车辆满载着刚刚运抵的松木,新鲜木材的清香暂时压过了码头常年不散的鱼腥味。


    港口内的舰船已经挂满了各色彩旗,水兵们穿着崭新的制服,在甲板上列队操练。沿着金角湾的道路,工人们正在铺设新鲜的碎石,几匹驮马拖着巨大的滚轮,把那些石子碾压平整。


    “怎么样,我的仆人昨天没有吓到你们吧?”


    他们的马车赶到拍卖行的时候,杜邦先生已经和他的仆人站在树荫下等待了。


    里奥尼德摇摇头,但杜邦先生也了解自己的仆人,他说:“吓到也正常,但是千万不要怪罪他,这孩子天生的耳聋。”


    杜邦先生拍了拍仆人的肩膀,他立刻去驾驶马车了。


    “所以他和别人对话的时候,总是要看着嘴唇,猜测人们和他说了什么,”杜邦先生看着仆人的身影,接着说,“我看他可怜,就让他在拍卖行工作,偶尔帮我传话。很神奇对吧?因为听不见人说话,他说出来的语言缺乏音韵感,节奏很平,仿佛不是来自于人间。”


    杜邦先生的话让里奥尼德感到有些惭愧,他看向那名仆人,由于听不见马匹的嘶鸣,手中的马鞭都挥得比一般的马夫狠许多。


    “您是个心怀慈悲的人。”里奥尼德摘下礼帽,放在胸前对杜邦先生致敬。


    “哈哈,您过奖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杜邦看向车上的萨哈良,“我们要不要同乘一辆车?这样互相也有个照应。”


    但里奥尼德并不想这么做:“感谢您的好意,我们也有些出远门的经验,带了不少行李。”


    杜邦先生点点头,也不好再继续要求了。


    如果只走陆路的话,马车要绕过海滨城的金角湾,至少得半天时间。为了这趟旅行,杜邦先生甚至找一艘小型驳船,直接跨海过去。


    他们靠在驳船驾驶舱的屋顶,望着平静海面上飞舞的海鸥。


    “少校先生,您可否听说过海滨城这个金角湾的名称来历?”杜邦先生指着海湾旁的岬角说。


    “我知道,先前还和萨哈良说过这个事情。”里奥尼德轻轻拍了拍萨哈良的后背,没见过大海的他此刻有些头晕目眩。


    杜邦先生露出一个略显复杂的笑容,他说:“我们东方人讲究谶纬之学,也可以理解为你们口中的预言。我知道罗马帝国的故事,如果是我们的话,恐怕不会起这样的名字。毕竟,君士坦丁堡的金角湾虽然防御坚如磐石,甚至在狭窄的海峡横贯数道锁链,但敌人的大军将船只从陆地上运了过去,绕过了这道防线,最终这座伟大的城市还是陷落了。”


    里奥尼德很清楚这些历史,但还是对杜邦先生的话隐隐感到不适。


    初夏的白山河口地带正是一年中最富生机的时节,马车驶入林间道路,两侧的树木撑开浓密的绿荫,遮挡住烈日的暴晒。阳光透过新叶的缝隙,空气中时不时还能闻见野花丛的甜香和荆草沁人心脾的味道,偶尔有受惊的梅花鹿从路旁跃起,消失在密林深处。


    通关远比里奥尼德想的要简单,帝国早已将所谓的中立地区看作是自己的实控区,签下条约,吃下这广袤的山区恐怕也只是时间问题。


    杜邦先生指引的道路需要进山,平稳的大路走了没多会就要在山林间缓行,里奥尼德再次拿出笔记本,仔细描摹着树林里的景象。


    “萨哈良,昨天你说的那则叙事史诗那位部族最初的王,他的下场是什么?”里奥尼德甚至下意识的坐直了几分,等待他的萨满导师宣布开课。


    昨天那则史诗实际上来自于鹿神的亲口讲述,再由少年复述,也就是说,里奥尼德听到的是来自于亲历者的故事,只是有零星的传说。


    “神明杀伐果断,爱憎分明,假如她饶过恶人,就是在惩罚努力生活,与人和睦的善者。因此,既然部族的王这么想要尘世的权柄,神明妈妈赏给他便是。在那场禁绝天地之间联系的战争结束之后,神明用部族王熔化的铁甲幻化成熔化的王冠,毫不留情的扣在他的头上。”


    里奥尼德连忙将萨哈良口中可怖的传说记在本子上。


    “但神明也记得他年轻时率领部族开疆扩土的英姿,因此在他的肉身死亡之后,还是准许他的灵魂重新轮回。而不是像当时阵亡的勇士一样,可以一同前往天上的雪原。”萨哈良望了一眼里奥尼德本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和图画。


    “这么说,你们的神灵更像人,有人的喜怒哀乐。”


    毕竟,里奥尼德不知道,部族的神话来自于具身的体验。神灵此刻正坐在萨哈良的身边,在静静听着他们的谈话。


    萨哈良不理解他的话,这对于他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少年歪着脑袋,对里奥的问题提出质疑:“不然呢?你们的神不这样吗?”


    里奥尼德回忆到经书上那些上帝指引子民发起的灭绝战争,或者是亲自降下的神罚,这些故事还是不要讲出来了。


    尽管那些故事中经常会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例如城邦的居民堕落,邪神淫祀云云。但曾经身为人类学学者的里奥尼德很清楚,那些理由都是可以被篡改、被制造的。


    “所以我会说,旧时代的神已经不适配新时代的人类了,我们需要新的道德。”


    里奥尼德刻意无视了萨哈良的问题,没有去讲述出来。


    萨哈良不明白他的新旧时代指的是什么,在他看来,山脉、河流、林野如故,神灵也依旧回应着部族的祈祷。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太阳并不在他们的头顶,而是微微倾斜。马车停在了山脚旁树林里的一座狩猎木屋边,杜邦先生正在吆喝他们下车。


    “山路太过陡峭,没法直接上去,让仆人们在这里照料马匹就好。你们可以带一些轻便的行李,其他的东西部族营地里都有。”在杜邦先生说话的时候,他那位耳聋的仆人已经在解开套在马匹身上的马具了。


    里奥尼德从车上跳下来,他没有选择拿着步枪,毕竟初次拜访,这样太不礼貌了。他只是将它调整成可以随时抽出来的位置,然后偷偷检查佩枪里的子弹。


    在茂盛的灌木丛后面,隐藏着一支隐秘的小径,几乎要被疯长的植物完全吞没。旁边有一些用作标记的木桩,萨哈良看见了上面轻轻刻下的符咒,的确是出自部族之手。


    “您是怎么想到把部族的人藏到这里的?”里奥尼德从路边捡起一根长长的树枝,用它来驱赶杂草里的蚊虫或者蛇。


    “因为他们本来也是住白山附近的,但是原本那片山区已经被开辟成商路了,如果继续住下去实在太危险。”杜邦先生走在前面,他的步伐轻快,在这个年纪里也算是体力相当好的。


    在他们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已经能透过茂密树冠的边缘,望到在蜿蜒河流附近散落着的民居,还有一片宽敞整齐的建筑,中间最高的那座二层小楼上似乎还插着白底的旗帜。


    更远的地方,远东铁路的直线上的火车正在忙碌着,运输木材。


    身为军人,里奥尼德知道那片建筑是什么。


    “那是东瀛军队的驻地?”里奥尼德想在背包里寻找些什么,他这才想起忘记带望远镜了。这里是协约中约定的中立区域,出现驻军也无可厚非,但里奥尼德还是心存一丝怀疑。


    听见他的问题,杜邦先生走了过来,也看向山脚下。


    “啊,您说那片建筑啊,的确是他们的驻地。”在杜邦先生说话的时候,在营房附近训练的士兵,正伴随整齐划一的动作,喊着口号,那些声音也顺着微风飘到山上。


    从他们列阵的形状里奥尼德也能知道,他们在学习普鲁士军队的操练风格。他沉默不语,只是多看了一会。


    萨哈良不知道里奥在看什么,他觉得士兵大体上都是一样的。


    “我们站在这里,他们不会看见吗?”萨哈良有些担心。


    但杜邦先生非常自信,他对萨哈良打包票:“您放心吧,在山脚下只能看见茂密的丛林。”


    就在午后的光线变得柔和时,他们听见了水声,转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有一道不大的瀑布从长满青苔的岩壁上垂下,冲入下方幽深的潭水。站在此处,已经隐约看见山上的几道炊烟了。


    潭水的旁边生长着茂密的问荆草和石竹,尤其是石竹玫红色的花朵,让这幽深寂静的山涧如同仙境一般。


    杜邦先生把背包放到旁边的石头上,他准备洗把脸。


    “我们先休息会吧。”说着,他掬起一捧溪水,泼到脸上。


    但里奥尼德有点着急,他急于见到萨哈良口中的部族营地。


    见他没有放下背包,杜邦先生接着说:“哎呀,少校,望山跑死马,不休息好怎么接着走呢?”


    里奥尼德这才听从他的建议,他先是往水壶里打了些水,然后和萨哈良一起坐到旁边的大石头上,描摹那些瀑布旁的植物。


    “说起来,萨哈良先生执着于寻找部族民我是理解的,但少校您为何也同样执着?”看到里奥尼德拿出笔记本,在上面涂涂画画,杜邦先生走过来和他闲聊。


    里奥尼德不想说是为了萨哈良,他只是随口说道:“写论文,我曾经是名人类学学者。”


    杜邦先生理解人们的难言之隐,他忍不住揶揄着说:“我听说人类学学者最喜欢搞田野调查?”


    里奥尼德听见他的话,头也没抬,手中的铅笔还在快速描摹着瀑布旁的花花草草:“是的,因为我们试图以接纳的目光看待其他民族的文化,所以会去主动接触。”


    “可我觉得,记录本身就是一种傲慢。”杜邦先生微笑着回答他。


    “什么?为什么?”身为学者,或者说身为帝国贵族的身份,让里奥尼德从未这么想过。


    “就像游客到新的地方,喜欢拍照留念一样。这种行为说明你的的确确不属于这里,你记下的文字,或者游客拍摄的照片,无不是来自于你们所属于的那个世界的拉扯。”


    杜邦先生看向萨哈良,接着说道:“你看,部族的少年就不会尝试记录,因为山野曾经属于他们。”


    萨哈良此时正在折下地上的狗尾草,在手指上翻飞,将它们编成林间的野兔。


    杜邦先生说的话确实影响到了里奥尼德,他停下手中的铅笔。但没过一会儿,他又开始画了起来:“你说得有道理,但我还是要记录下来,我要保护好它们。”


    “这样也好。”杜邦先生点点头。


    “也许你说得对,”里奥尼德站起身,他已经将地上的那一丛植物画到了本子上,“我身为记录者,有自己的立场,这对真实也是一种歪曲。”


    “哈哈,您不必在意我说的话,在学术上我只是个门外汉而已。”看到萨哈良在编狗尾草,杜邦也折下了一支,只不过动作已经很生疏了。


    里奥尼德看着那些草木和花朵,他询问杜邦先生:“你知道这些植物是什么吗?为什么这里长了这么多?”


    杜邦先生看了一眼,毫不犹豫的就回答道:“我也不清楚。”


    休息够了之后,他们继续前行。在瀑布旁更高处的山间草甸,隐约可见许多座圆锥形的茅草屋,用树皮和兽皮搭成,几乎与山林融为一体。


    鹿神从未思考过荒野诸神不在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他只是感受不到熊神部族营地里人们活动的灵气。


    “萨哈良,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鹿神看着身旁的少年,他走路的脚步慢慢放缓,这和他记忆中的部族不一样。


    那里没有狗吠,没有孩童的嬉闹,偶尔有几个年迈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房屋之中。他们穿着皮或者麻布缝制的长袍,领口缀着细小的贝壳和兽牙,腰间悬挂的铜铃在行动时却不发出丝毫声响。


    许多人都躺在屋前的躺椅上,仿佛在悠闲的晒着太阳。


    察觉到有人来了之后,一位老者从房屋中走出。他的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皱纹,眼睛也浑浊了。他没有开口,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这三位不速之客,目光在里奥尼德的面庞和萨哈良腰间的仪祭刀上停留。


    萨哈良走上前去,用部族语和他打招呼。


    “你们是迷路的熊,还是来找蜜的獾?”


    老者没有回应萨哈良的问候,只是生硬地询问他们。


    少年拿出先前系在脚踝上的狗獾部族神像,又掏出腰间的匕首,对老者说:“我是林间的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