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逼上梁山
叶甫根尼从宿醉中醒来, 但并没有感到太多不适,反而身上是暖洋洋的。他靠在床头,前日庄园晚宴的美食和美酒令人流连忘返, 可眼前空荡荡的诊所已经没有了那三位年轻人的身影, 竟然让他感觉到失落。
自从被法庭宣判,吊销行医资格又被罚没全部财产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轻松。
他站起身,时间已经接近十点了, 萨哈良他们应该也已经准备登上火车了吧。叶甫根尼站在柜台前,想着配一些能驱散汞毒的药,下午到矿山脚下的村落里, 给卖蜜水的老妇人和那家先前发高烧的小女孩送去。
医生将配好的药用油纸包好,放到旁边的桌子上。又拿起扫把,将小诊所的地面打扫干净。镜镇的扫帚和首都的仆从们用的不同,像是用高粱秸秆编出来的, 是之前在集市上, 从本地人那买来的。它的握把太粗,有时候上面残留的高粱壳还会掉到地上,越扫越不干净。
这时候, 叶甫根尼看见了伊琳娜派人搬过来的那张豪华大床, 和简陋的诊所格格不入。之后要找个帮手把它搬到里屋才行, 或者卖了也行,但叶甫根尼实在无法拒绝它舒适的床垫, 像是回到了在首都的生活。
“咚, 咚!医生在家吗?”
刚才还想着今天睡了这么久都没人敲门,结果病人这就来了。
“早上好嗯?你们是”叶甫根尼打开房门,看到来者一愣。这是前几天送那位重伤女人来的“家属”, 也许是家属吧,医生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历。
门口站着的是三位壮汉,有高有矮,明明春天已经暖和起来了,却还是戴着毡帽,裹得严严实实。
“大夫,前两天谢谢您照顾我们家商会会长,我们哥儿几个给您送诊费来了。”打头的那个一边说话,一边紧张的向附近张望。
叶甫根尼先前给那女人疗伤的时候也看得出,她身上的血洞分明就来自于枪伤,而且不是手枪,可见这帮人都不是善茬。所以医生只是治病救人,谨遵他们的嘱托,就连里奥尼德和伊琳娜想进里屋查验的时候,医生也是百般阻挠。
“先进屋吧。”叶甫根尼扶着房门,看着三人鱼贯而入,然后朝外面瞥了几眼,关门又挂上了锁。
“不好意思啊,你们这大老远来一趟,我还没烧水。”叶甫根尼给他们搬来椅子,但打头的那人按住了他的手。
“医生,您别忙,之前来得急,我们才是礼数不周。我叫李富贵,这两个是我的二弟三弟,二弟是我亲弟弟,叫李闯,三弟是我拜把子兄弟,叫张有禄。”
这位叫李富贵的人瞪了一眼他们,两个人连忙上来给叶甫根尼作揖拜谢。
“没什么,治病救人本来就是我的责任。但我还是有个问题想问,你们到底是什么来路?看起来你们像是本地人吧?是帝国境内迁徙过来的鞑靼人?”叶甫根尼有些疑惑,他们的名字不仅发音奇怪,加上浓重的口音就更是绕口。
这兄弟三人相视一笑,二弟李闯拿出他们准备好的礼物,送到叶甫根尼的面前,然后李富贵说道:“这是我们给您带的礼物,是些山珍,有上好的老山参和晒够日子的榛蘑,还有只飞龙,就是山鸡,您留着炖汤补补身体。”
李富贵见叶甫根尼接过包好的礼物,随后接着说:“您也能看出来,我们其实就是在边境倒腾山货的商人。”
叶甫根尼点点头,但他还是有些疑惑:“那你们那天送来的女人”
那位叫张有禄的连忙上来解释:“不瞒您说,那是我们这帮山货商人的会长。那天我们上山打猎,碰上只黑瞎子,结果惊慌之中土枪走火了。”
叶甫根尼沉思了一会,没有再继续追问,从伤口里取出来的弹头可不是土枪的弹丸。
“那,她最近状态还好吗?幸好没伤到要害,我本来想多留她观察几天,但你们急着把她带走”叶甫根尼最担心的,是那女人的重伤。
李富贵的目光黯淡下去,看起来伤势并不理想。
“这也是我们这次来的目的,我们想请您出次诊。您放心,诊费肯定给的足足的,住宿路费给您单算。”
叶甫根尼听完他的话,看向那堆礼物,那只飞龙是杀好拔了毛的,血水正透过油纸渗出来:“这趟得走好多天吧?那还给我带这生鲜礼品”
李富贵豪爽的笑了出来:“医生,哎呀,这不是礼数嘛,到时候天天给您拿猴头菇炖飞龙都行!”
叶甫根尼医生还在纠结,首先这些人看上去就来路不正,况且他们看起来也不打算留给他拒绝的机会。这趟出诊不得不去,他不想去,但出于对那名病患的担忧,他又想走这么一趟。
正在叶甫根尼犹豫时,诊所的门又一次被敲响了。
“大夫,你什么意思?!”
听见敲门声,那名叫李闯的二弟沉不住气,手不自觉的摸向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东西,却被李富贵一巴掌拍了下去。
“大夫,我这二弟年轻,办事莽撞,甭搭理他,您去开门吧。”
叶甫根尼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这么紧张,被他们的反应搞得迷糊。他走到房门前,轻轻打开门闩,可门前站着的人却不是病人。
“是叶甫根尼医生吗?”门前站着的是一名士官,他的身后同样跟着两位士兵,以及先前找医生讨药的那两位民兵。
那两个民兵神色慌张,拼命朝叶甫根尼使眼色。
叶甫根尼医生点了点头,那名士官立刻就从腰间掏出一封信,向医生念道:
“以皇帝陛下之名,远东教区司祭委托军方执行,叶甫根尼·帕夫洛维奇·斯米尔诺夫,原名尤里·帕夫洛维奇·斯米尔诺夫,因涉嫌违规治疗导致前陆军中将死亡,被法庭判处吊销行医资格并罚没家产后,流窜远东,非法行医,同时伪造身份证明,伪造皇帝陛下亲笔签名及印章,构成重罪,同意批捕。”
当尤里的名字再次响起时,昔日法庭上的景象再度成为无法祛除的阴影笼罩在叶甫根尼的头上,他的额头前立刻冒出冷汗,瘫靠在门框上。
士官并未留给他为自己的解释的机会,便让民兵将叶甫根尼押解。那一高一胖两位士兵也没使劲,只是偷偷对叶甫根尼说道:“医生,冒犯了。”
紧接着,士官和其他两名士兵立刻走进屋,准备对叶甫根尼的住所进行搜查,然后就看见站在柜台前的三位“商人”。
他锐利的双眼扫视着这三位衣着怪异的人,转头对叶甫根尼说:“医生,你还有客人?”
叶甫根尼医生已经说不出话来,他只是点点头。
李富贵看了眼他的两位兄弟,对士官赔笑道:“官爷,不是不是,军爷,这叶甫根尼医生妙手回春,先前帮家妹治好了病,我们专程来道谢的。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我们这帮穷苦老百姓就缺这种好大夫。”
说完,李富贵凑到士官面前,给他比了个数:“您看,这个数能行吗?”
士官立刻后撤一步,义正言辞的说:“意图贿赂帝国军人,你们这帮本地蛮子,想找死吗?”
见贿赂不成,李富贵也只好作揖道歉。倒不是帝国军人不贪财,只是叶甫根尼医生惹到了他惹不起的人。
就在李富贵作揖时,士官瞥到了他手上的老茧,又看见了他们腰间鼓起的那一块东西。
“你们再重新开个数吧,这都好商量。”士官意图再拖一会时间,他朝旁边的两名士兵歪了歪头,然后趁李富贵准备说话时,手悄悄摸向腰间的佩枪。
但这三位走南闯北的“商人”也不是好糊弄的,二弟李闯拿起桌上的油纸包,走上前去,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对士官说:“军爷,您看这行不行,这里面是几沓子钞票,足够你这老丫挺的一年的薪水了。”
军官一愣,没听懂这二弟李闯在说什么。
“啪!”
说完,没等士官开口,李闯的手上青筋瞬间暴起,他猛地将那包榛蘑山珍砸了出去,抬起腿用力将士官往后踹了两步。
李富贵和张有禄两人比身旁的两位士兵反应更快,那记窝心脚踢得士官喘不过气,趁士官被踹得失去反抗能力的那一秒,他们掀起身上的皮衣,拔出手枪便是一顿开火,枪枪都命中要害,三位士兵顷刻间倒在了地上。
那一高一胖两名民兵也不敢再押着叶甫根尼了,两人踉跄着拔腿就跑。
李富贵举着手枪追了过去,但叶甫根尼抢在他之前,挡在了前面。
“别,别杀他们,他们帮过我。”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即便是见惯生死的叶甫根尼医生也被吓得说话颤抖。
李富贵重新将手枪掖回腰间,朝地上的尸体唾了一口。然后他掐着腰,还是那声豪爽的大笑,对叶甫根尼说:
“怎么样,叶大夫?这下你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了。”
一天后,远东快车上。
里奥尼德听到乘务员说,士兵要搜捕叶甫根尼医生的消息,大概也能猜得出来龙去脉。多半是伊瓦尔神父记仇,给首都方面和黑水城的出入境管理发了电报,查出他伪造身份证明的事,以此为借口逮捕他。
可他们所说的与反动分子勾结是什么意思?
伊琳娜和萨哈良跟他走出了车长室,正好碰上那些正在餐车上查验身份证明的士兵。
关卡的军人见到里奥尼德,立刻立正敬礼,厚实的马靴后跟发出响亮的撞击声。
“少校!我们奉命搜捕逃犯叶甫根尼·帕夫洛维奇·斯米尔诺夫,原名尤里·帕夫洛维奇·斯米尔诺夫。”
里奥尼德也回了个礼,然后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向他们询问:“这人,犯了什么罪?”
奉命行事的军官向前一步,为里奥尼德解释:“少校,此人危险异常,他犯下叛国死罪,先是治死前陆军中将,被查出伪造身份证明后,与反动分子同党袭击了前去逮捕他的镜镇驻兵,连杀三人。”
伊琳娜和萨哈良面面相觑,医生分明是个文弱的知识分子,虽然年近中年,倒是重视保持身材,没有像同龄人那样大腹便便。可连杀三人这也实在让人难以想象。
鹿神倒是能猜出个所以然,在他诊所的第一晚时,他就觉得里屋的重伤女人蹊跷。不过,鹿神选择了沉默。
“行了,我可以为这班列车做担保,车上并没有可疑分子,你们可以休息了。”里奥尼德对那名军官保证。
“可是”军官还在犹豫,毕竟军令难违,可里奥尼德的军衔也一样摆在眼前。
里奥尼德瞪了他一眼,换回命令的语气:“可是什么?我跟你保证还不够吗?!”
这来自于少校的指令让军官不得不服从,他再次敬礼,然后带着士兵陆续离开了车厢。
“里奥,怎么回事,医生真的能做出这种事吗?”萨哈良有些担心叶甫根尼,经过这一阵子的相处,他对于萨哈良来说几乎像老师一样了。
里奥尼德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这只能等到达海滨城的司令部之后才能查验:“应该不会吧,多半是出了什么差错。”
看见萨哈良沉重的表情,伊琳娜安慰他:“往好处想想,至少这说明医生逃跑了,不是吗?”
他们回到车长室的时候,列车已经再次启动了。散落在城外的民居接连出现在车窗外,一旁蜿蜒宽广的黑水河在阔别多日之后也再次出现在眼前,河面上还有渔民正在将渔网撒进水里,一派繁荣和谐的景象。
推开车长室的房门,伯爵夫人和服务生仍然瘫坐在椅子上,只是他们的表情已经不像先前那么凝重了。
“里奥尼德少校,我们已经聊完了。”伯爵夫人神色疲惫,很难再经得起什么重创了。
里奥尼德先是向列车长点头示意:“没事了,我让那些士兵离开了,”然后他接着说道,“所以你们最后的处理结果是什么?”
列车长向前一步,宣布失窃案最后的结果:“服务生费奥多尔先生拒绝伯爵夫人的财产赠予,不再追究饰品遗失。我正式将他从列车组除名,并提前预支一个月的薪水,列车抵达后,由费奥多尔先生自行决定去留。”
里奥尼德最后向服务生询问他的决定:“费奥多尔先生,您真的要拒绝伯爵夫人的慷慨吗?这笔钱足够你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了。”
服务生冷笑一声,他决绝的看着里奥尼德:“慷慨?算了吧,我只要我的那部分。”
“这孩子脾气实在太倔了,就算为了伯爵夫人的赔偿也应该要这笔钱。不过,年轻人总是会这样。”鹿神在旁边评论着这出闹剧的谢幕,可惜只有萨哈良听得见他的意见。
列车长见火车即将靠站,走过来给里奥尼德使了个眼色,然后小声说道:“咱们走吧,火车要进站了,给他们留点独处的时间,我也想让他拿这笔钱。”
“伯爵夫人,既然事情解决,我们就先行告退了。”
说完,他们四个人就离开了车厢。
随着铿锵有力的机械撞击声,车轮的节奏慢了下来,然后白色的蒸汽再一次喷出,朦胧了车窗的玻璃。
当蒸汽散开,车窗外的月台上是比镜镇更加热闹的景象。
偶尔几名散漫的士兵背着长枪在巡逻,那些贩卖各种商品的小贩再一次冲到列车旁。由于毗邻黑水河,鱼贩子用木箱子里铺满苔藓,上面都是新鲜捕获的鱼:有长着黄黑色斑点的江鳕,有大小各异的鲟鱼,有像蛇一样的河鳗,身边的木筐里还有手掌长的柳根鱼,这些可是黑水河的名产。
就连餐车上的厨师也跑下去进货,今晚又能大快朵颐了。
正当他们被窗外的市井气息吸引时,一个熟悉而讨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位站在车厢过道里的人没有给萨哈良他们看热闹的机会,那名记者又一次出现,堵在了车长室到餐车车厢之间。
“嘿嘿,少校,怎么样?我给您的情报是不是非常——准确?”
记者特意拉长了声音,他那股恼人的强调让里奥尼德十分反感。
“对,没错,但我记得,你当时话没说完啊?”里奥尼德还记得他提到古董商和服务生之间的交流,这下说什么也得问清楚。
“看来您是真的对杜邦先生非常感兴趣,但您得答应我您的独家报道授权啊!”记者微微弯下腰,给里奥尼德鞠躬。
里奥尼德看向伊琳娜,她摆了摆手,随后里奥说:“行,但我要匿名,如果试图直接报道现役军官,你和你的报社都不会好过的。”
“没问题,我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记者没有再啰嗦,而是直接告诉他,“没有那么复杂,
当时服务生好像递给杜邦先生一个小东西,像是枚硬币作报偿,但两人的表情唔,不像普通的客套,倒像是熟人之间确认了什么。”
里奥尼德被记者的话勾起了胃口,他接着询问:“然后呢?他们做了什么交易?”
记者神秘一笑,说:“然后,然后我就不知道了,您不必再问我,我确实不知道了。”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萨哈良看见了车外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像是第一天登上车厢时,看到的那名翻阅装饰纹样画册的绅士。
萨哈良还记得他,仅仅是因为他长得并不像那些罗刹人,反倒是像原住民。
“相信你的直觉,少年。”鹿神注意到了萨哈良的目光。
直觉让少年碰了碰里奥尼德的衣角,里奥尼德也反应过来,他们仨人一起向着包厢的方向跑了过去。
“您好,让一下!”
但此时正是列车上下客的时候,人们提着行李箱,拥挤在车厢的门口,让他们在外面动弹不得。
甚至车厢外的那些小贩也想冲上来,把自己的商品推销给车上那些富有的旅客们,乘务员则是忙不迭地维持秩序,一时间车厢内外乱成一团。
等他们挤到包厢时,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了。
古董商人住的包厢房门上已经没有那个“请勿打扰”的牌子了,虚掩的门显然证明,这位神秘的旅客多半是走了。
“我就知道!只要列车靠站,就什么都查不到了!”里奥尼德有些恼火,他推开门,三个人走进去的时候,桌上正放着一封信。
“里奥,这信该不会是给我们的吧?”伊琳娜看着那封没有用火漆密封的信件,上面赫然写着——
“致少校先生,我是你一直试图寻找的古董商人杜邦,请原谅我的冒昧和不辞而别,我也很想配合你的调查,但最近实在商务繁忙,望您理解。
我应该比那位令人尊敬的修女更早得知费奥多尔那让人为之落泪的沉重往事,当然,这仅仅得益于我比诸位更早登上远东快车。
在此,我不再赘述他的故事,相信你们已经从他口中听到过真实的版本了。我曾经试图帮助过他,但显然那枚青玉貔貅对于伯爵夫人同样有着珍贵的价值,我开出了远高于市价的价格,夫人拒绝了我。
费奥多尔先生希望了解他在南方的先祖,我在书籍上帮他寻找过貔貅这种纹样的来历。很遗憾,恐怕远东的寒风也同样磨砺了他们的记忆,又或者是找了一位远东的工匠,这只貔貅已经和南方的大不相同了。
唯一能确认的是,青玉貔貅上寄托了吴家对这位家中第三位女孩的祝福。
其实,那只是普通的岫玉制成,无疑不是来自于吴三妹的先祖。这种岫玉的产地在远东北方,而不是南方帝国,即便是在都城的典当行里同样卖不出价格。
在试图从伯爵夫人手中买下它失败后,我无法阻止费奥多尔先生的脑海中蹦出想要偷走吊坠的念头。也正是如此,才让这位正直的年轻人如坐针毡,去找修女做告解。
我欣赏故事,更欣赏情感的重量。一件冰冷的玉器无法与一个炽热的灵魂相提并论。我试图通过交易来理清这段往事,但失败了。于是,我选择让情感自己寻找它的出路。
最后,请允许我向你们致敬,我们也许会在今后的旅途中再见,如果你们还对“故事”感兴趣的话。”
里奥尼德把这封信摊平在桌子上,里面的内容让大家都沉默了。
一方面是,古董商人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功利,从他清秀的字迹和行文中甚至能看出,这无疑是一位优雅的绅士。另一方面,对于里奥尼德来说,他感觉到这个仿佛始终在观察着他们,甚至统筹全局。
叶甫根尼医生的故事再次涌上心头,好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慢慢张开。
第52章 远东美食录
“什么?铁道检修?”
自从火车靠站后, 列车长就忙得停不下来。
他刚刚解决完伯爵夫人的事,立刻从车长室出来,走下列车, 和车站方联系。此时铁路营的军官在车厢外, 和他解释当前的状况。
“毕竟远东铁路还在试运营嘛检修也是正常的事,都是为了迎接下个月皇帝陛下亲临。”铁路营的军官扶正了帽檐,一大早他就在协调各方事宜,尤其是在这个远东木材和渔业转运的重要节点, 则更是忙碌。
“那我车上这些达官贵人怎么办?他们可不好惹啊!”列车长一想起车上那帮整天对他颐指气使的贵族,就有点泄了气。
军官想了想,说:“车先别动了, 你们在原地呆一晚上,城外的关卡会把后车拦下。”
说完,军官又望了望车内流光溢彩的装饰,说道:“实在不行想想办法嘛我可以帮您从城里找点人, 找点舞女怎么样?跳个舞乐呵乐呵, 不就没人计较了?”
列车长被他说的话搞得有些无奈,只好摇了摇头:“兄弟,这是旅行专列, 好多人是拖家带口出来玩的, 给人家看这种东西?不太好吧?这不是掉了女皇号的格调吗?!”
“您说的也是, 主要是我们这帮穷当兵的爱看,”军官又琢磨了一会, 接着说, “那我给您逮个能做本地特色菜的厨子过来?去南方蛮子聚集的社区那边找找?”
列车长看向月台上那些正在贩卖鲜鱼的小贩,刚被捕捞上来的鱼有的还在扑腾乱跳。小商贩赶紧起身把它按在地上,一手掐着鱼鳃一手抓住尾巴, 又放了回去。
“也行上车的时候你们做好安检,搜身搜干净点,刀具用车上的,我可不能接受再出岔子了。”列车长还在看着那些鱼,车上的这些旅客肯定没吃过。
“勤务兵!”
“到!”
军官一嗓子吓得身旁的勤务兵一哆嗦。
“去,给列车长逮个厨子过来,要手艺好的!告诉他调料自备,食材可以带点也可以到月台买活的!不许带刀不许带餐具!”
“是!”
说完,勤务兵就跑去带着几个士兵执行任务了。
列车长凑过来,蹭了蹭军官的肩膀,递给他一支烟:“行啊你,脑袋活分,鬼点子多,什么时候升迁?”
军官低着头,划了几下火柴,点着香烟,说:“您快别说笑了,这旅行专线开了这么久,从我们这里是终点站,到现在海滨城是终点站,每回您来我不都是戳在这儿?”
他说完,掸了掸衣服的烟灰,捂住嘴小声说道:“除非开战,到那时候,屁大点军功都是原地升三级,反正我们这后勤部门又不用上战场挨枪子。不过这两年驻军一趟接一趟的来,也没见有什么动静。”
列车长四下张望,然后也小声对军官说:“不瞒你说,这车上有海军军官也有工程师,多半就是为了扩建军港来的。”
军官一怔:“那快了啊。”
自从开春以来,就没下过几场雨,田间地头的庄稼汉眼瞅着干巴巴的黑土地就着急。不过,今天倒是天色阴沉,云层厚重得像是浸透了水的旧棉絮,随时能掐出来几点子雨星。
厨师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脏兮兮的衬衣袖子里,生怕弄脏了外衣。那身衣服还是勤务兵来传唤他的时候,专门从箱底里翻出来的绸缎褂子,不是逢年过节的时候谁穿它出门。当年做衣服的时候,裁缝特地叮嘱了,一定要少下水,尽量不洗。
所以褂子上的盘扣也隐隐蹭上些油污。
他那张被烟草和油烟熏得有些发红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更是增添了几丝惶惑。勤务兵带着的几名士兵跟在他后面,背着长枪,枪托时不时在身后晃荡着。
“走!快走!”
厨师和打下手的小工到达火车站的时候已经时值傍晚,小工还背着一口大柴锅,他们看见在站台的尽头赫然停着一列豪华火车。那火车不同寻常,车厢漆得乌黑锃亮,车窗玻璃透出温润的灯火,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衣着华贵。车头粗大的烟囱无声地冒着淡淡的煤烟,与这阴沉的天色混在一起。
“军爷,您稍等会儿,我买点鱼。”厨师刚走到鱼贩子面前,勤务兵就示意士兵上去,搬走了几筐活鱼。
“这点够吗?”勤务兵指着鱼,对厨子说。他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让旁边的小贩不敢说话。
“够够,够用了。”厨师看了眼小工,瞅这意思晚餐的报酬多半也拿不到了。
士兵把厨师引到列车餐车门口,穿着笔挺制服,留着两撇翘胡子的列车长早已等在那里。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厨子,眉头微皱,用手帕掩了掩鼻子,像是怕沾上厨子身上的油烟味。
“就是你了?听说你会做本地菜?”厨子说不利索他们的语言,只能从对方的表情和手势里猜个大概。他连忙哈腰点头,把背上那个沉甸甸的柳条筐卸下来。
筐里是他带来的材料,有晒干的蕨菜、春天新采的野菜芽,一小罐自家做的大酱,还有几块早上卤水现点的豆腐。
列车长不想让他们上车备菜,厨子只好带着小工在站台边上支起土灶干活了。
“掌柜的,这帮老毛子什么意思?”小工趁士兵没注意,偷摸跟厨师说话。
厨师瞥了眼勤务兵,他正站在军官旁边:“别废话,给这几位爷伺候高兴了咱们就回家,你赶紧把水坐上。”
这位资深的大厨从小就跟活鱼打交道,处理起来那是相当赏心悦目,就连车上的乘客也忍不住凑到车窗前观赏。
由于列车长给他们的厨刀太细,不如菜刀好用,厨子抓起一条江鳕照着站台上的石砖就砸了过去。勤务兵还以为他们在泄愤,刚想开口,就被军官拦了下来。
这一下镇住了车厢上那窸窸窣窣的低语,原本活蹦乱跳的江鳕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动静,脑袋上塌下去几分,干脆利落。
这种鱼长得有几分像是土鲶,身上没多少鳞片,常年游荡在黑水河中。由于这边水温低,鱼的活性高,肉质更是细嫩无比。
紧接着,刀刃翻转,他用刀尖从鱼尾向鱼头逆着,唰唰地刮起来。那动作不快,却极有分量和节奏,每一刀都刮得实实在在又熟练。江鳕身上的粘液和黄绿相间的外皮随着溅起,有的粘在他的围裙上,有的落在光洁的案板上。
“热水好了吗?给我舀一勺。”
说罢,小工就拿起厨勺,抄起滚烫的热水倒到鱼身上。
鱼皮瞬时收缩,他再次用刀尖,从鱼腹下轻轻一划。这一划精准而克制,只切开皮肉,却不伤内脏,要不然苦胆染上鱼肉可就没法吃了。随即,他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探进切口,一抠一拽,便将一整串热乎乎的内脏掏了出来。
不给报酬可不行,厨师在心里默默想着。在收拾剩下那些鱼的时候,他偷偷把鱼籽、鱼泡、鱼肝等等鱼杂都装进放厨余垃圾的布口袋里。江鳕的鱼肝熬油能治病,倒是多少值点钱。
“起锅,煸点猪油。”
厨师给小工下的指令清晰明确,小工拿起切好的肥膘就放了进去,一时间肉香扑鼻,站台上还没收摊的小贩都看了过来。
就在他们忙碌着做饭的时候,列车长也来到餐车,为聚集在餐桌前的贵客们介绍。
“女士们,先生们,由于铁道例行检修,我们今晚就在车站度过一晚。为了弥补大家的时间,所以由我们列车组准备一次特别的晚宴,”列车长看向窗外,一道火舌顺着油锅窜得老高,“我们专门请来远东的名厨,为大家做几道本地特色菜!”
萨哈良他们也已经入座,听见列车长这么说,感觉肚子里馋虫都要被勾出来了。
“这个好啊,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烹饪方式。”伊琳娜看着在窗外忙碌的厨师,小工因为放错了调料的顺序,还挨了他一勺子。
里奥尼德兴趣更甚,他拿着本子已经开始画起速写了:“对餐饮凝聚了不同文化的精髓,比书本可重要多了。”
小工煸完猪油,厨师拿起小碗,挨个下入各式香料。
“你给我看好,别再记错了,这都是规矩,你那祖师爷,和历代厨师试错试出来的规矩。”厨师把香料煸炒出香味,把杀好的好多条鱼下锅,用热油浇在上面固定形状,不然一炖起来肉就散了。
“去,把咱家那大酱拿来。”
小工被厨子骂了两句,干活又老实了,他提前就把大酱用清水澥开,倒进锅里。一股奇香瞬间升腾而起。
“把那个血肠跟猪肉也切点,再把酸菜也洗洗,我听说这帮老毛子也好这口。”厨师忙了半天也累了,坐到一旁准备点上烟袋锅子,那名军官走了过来,递给了他一支香烟。
“抽这个,一会这菜给我们也留点。”军官连比划带说,总算是说明白了。
厨子朝他笑了笑,又点了点头。
“行了,差不多了,喊人上菜吧。”
与此同时,餐车里的厨师们也在忙碌。列车长知道,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异域的饮食习惯,所以他特地吩咐穿插在席面之间,也要有些帝国特色与远东风情混搭的菜肴。也许是得知了窗外那是远东的名厨,餐车厨师们都提起了干劲。
服务生们轮流将餐前冷盘端上桌,还是基础的精切火腿搭配鱼子酱。
萨哈良对鱼子酱已经很熟悉了,他说:“其实我们也会腌类似的东西,只不过是鲑鱼子做的。”
里奥尼德点了点头,然后伊琳娜说:“怎么样,是不是不如先前在黑水城庄园的好吃?”
“确实,感觉有点太咸了。”萨哈良赶紧喝了一口香槟。
在冷盘吃的差不多的时候,服务生们又将第二道菜端了上来。
“女士们,先生们,这道菜是我们列车组的厨师特意准备的改良菜,是早上从猎人那购买的新鲜食材做成的,罗宋汤烩鹿肉!”
萨哈良忍不住瞥了一眼鹿神,但鹿神对这个并不在乎。
“你老看我干嘛?我什么时候不允许你们吃鹿肉了?我感觉你对我的神格有些误解。”虽然他这么说,但也能看出鹿神对这些菜肴已经没什么兴趣了。
少年赶紧摇摇头,品尝眼前的美食。
“我其实有个问题,好像你们特别喜欢一道一道的上菜?”萨哈良早就注意到了罗刹人饮食习惯。
里奥尼德咬了一口鹿肉,然后说道:“也是跟西方学的,毕竟这种方式最能体现出贵族排场的铺张。”
当第三道主菜端上来之前,他们看见服务生已经走到车厢外,准备上菜了。
他们用漂亮的餐盘,在厨师的帮助下,分别盛出炖鱼,再浇上已经熬炖得粘稠的汤汁,小工还不忘抓起一把香菜和葱花放上去。
“别说,这帮老毛子还挺讲究。”小工看着服务生用洁白的厨房用布擦干净餐盘边上溅出来的鱼汤,厨师又照着他的脑袋拍一下。
“食不厌精,懂不懂?我每天上菜的时候没擦盘子?你这脑子光记着吃,老祖宗的东西都让你丢光了。”
小工摸了摸后脑勺,朝他笑了笑。厨师虽然言辞严厉,但从来没吝啬教他东西。
列车长再次走到餐车,他拍了拍手,对大家宣布:“众所周知,帝国境内遍布河流,因此鱼肴也伴随着我们走向世界的脚步——接下来这道菜是远东特色,黑水江鳕浓汁炖锅!”
他滑稽的用一种佛朗西式的表述,为这道炖鱼起了名字。
紧接着,服务生们陆续将炖鱼端到餐桌上。为萨哈良他们服务的,正是费奥多尔,此时他的神情轻松了许多,脖子前也已经挂上那个青玉貔貅挂坠了。
里奥尼德向他点头示意,费奥多尔也用微笑回应他们。
“里奥,你快尝尝,挺好吃的,汤汁很稠甚至都有些糊嘴了。”伊琳娜优雅的用刀叉切开鱼肉,这种生长在冷水中的肉食鱼身上一共没几根骨头,吃起来很是过瘾。
要是和鱼肝一起炖,炖到肝脏都融化了,脂肪溶在汤汁里则更是鲜美。
“别说,确实好吃,但是这里面白白的,方形的东西是什么?”里奥尼德看着餐盘里的豆腐,疑惑不解。
不过萨哈良可不管这么多,他一边用面包蘸着,一边尝了尝豆腐。那豆腐之间微小的空洞吸足了汤汁,比肉更香。
鹿神倒是少有的没怎么看他们吃饭,他明显对窗外忙碌的厨师更感兴趣。
与帝国常用奶制品的做法不同,这道炖鱼反而显得咸香开胃,餐车里的人们都很满意。列车长这次在第二道主菜端上来之前,提前下车和厨师聊了起来。
“呃,先生,刚才的炖鱼乘客们很满意。”列车长和厨师说,但他连比划也比划不明白,还是军官替他传达了这个意思。
“我想再问一句,接下来这道菜是什么,我好向乘客们解释。”列车长指着锅里正在煮着的菜,对厨师说道。
厨师虽然略通他们的语言,但是也说不明白:“呃酸菜血肠嘛就过年杀完猪吃的。”
军官在远东已经驻扎了许多年,他还是能给列车长说明白的。
“女士们,先生们,第四道主菜是——猪肉,血肠佐腌渍酸菜!”
服务生们再次呈上这一道菜,列车上的餐具一应俱全,炖菜被盛放在金色的铜锅里,下面还点着一盏小小的酒精灯。
这种精致的上菜方式是当下贵族晚宴间颇为流行的方法。
伊琳娜尝了一口之后,突然笑了出来:“里奥,你不觉得这味道,有点熟悉吗?”
里奥尼德听他这么说,也赶紧吃了一口:“你别说,还真的是,让我想起了在普鲁士旅行时的日子。”
“Das Essen schmeckt sehr gut!”先前那位普鲁士的工程师反应可大得多,他对列车长说道:“先生,这道菜让我想起了家乡的味道,只是我们一般用腌渍的卷心菜。”
铜锅里整齐地码上深色的血肠厚片,再加入几片肥瘦相间的猪肉,注入清水,在酒精灯的文火中慢慢炖煮。原本尖锐的酸味会逐渐变得醇厚而温暖,在猪肉释放出的独特脂香融合,形成一种独特的香气。
和工程师故乡的做法相近也正常,毕竟,它属于冻土和寒风,是为了抵御严寒而诞生的饮食智慧,带着生存的厚重。
“列车长先生,可以让他再加一道菜吗?”某位贵妇人对列车长说,她看了看自己家的孩子,“我家孩子想吃些酸甜味道的菜,这些有些咸了。”
“没问题,我去和厨师说。”列车长说完,就走下车厢去找厨师了。
此时厨师刚刚把锅里剩下的菜分给月台上执勤的士兵,他和小工也在旁边大口吞咽着,给小工做的那份他特意摸出一块鱼肝放进去炖了。
“厨师先生,可以请您再做一道菜吗?我们车上有小孩,他们想吃一些酸甜口味的菜。”列车长感觉自己还是没说明白,军官又跑过来解释。
“就,大概这么高,小孩,想吃酸的,甜的,明白吗?”军官在那比划得手舞足蹈。
但厨师面露难色,他指了指土灶:“但是我们都熄火了,柴火也没多少了,食材也不够了,只剩下一些葱姜蒜和调料了。”
列车长想了想,接着说:“您上餐车的厨房吧,车上有足够的材料。”
餐车的金属门在身后合上,将包厢里的低语与音乐隔绝在外。厨子觉得自己的千层底布鞋踩在锃亮得能照出人影的地板上,都有些打滑,他被列车长直接带到了厨房的正中央。
“先生们,请你们给这位远东的大厨帮工,我把他交给你们了。”
这些手艺人远比贵族纯粹得多,他们可以用厨艺交流,而不是冲突与歧视。
空气里弥散着黄油、奶油和烤肉的香气,那是厨师完全陌生的领域,他的农家炖鱼和酸菜血肠残留的味道,在这里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厨师深吸了一口气,这里没有外面空气的干爽,只有些令他鼻子发痒的洋调料味。他走到水槽边,把手洗净,仿佛要洗掉的不是污渍,而是这环境带来的拘谨。然后,他的新帮厨递过来一盆食材,但厨师只是从里面挑出一块新鲜的猪里脊肉。
尽管他用不惯他们的厨刀,但还是将刀身紧贴指关节,手腕稳如磐石,快速将猪肉改刀成了薄而均匀的大片。然后用刀背,有节奏地均匀拍打着每一片肉,将里脊肉的纤维拍散。
旁边的帮厨看得懂这些操作,只是他们更常用松肉锤。其中一个人将锤子递给厨师,但他只是摆摆手。
厨师快速调好面糊,然后将拍打好的肉片浸入糊中,包裹均匀。与此同时,一口闪亮的锅已经被帮厨放在炉火上烧热。
“醋,有醋吗?”厨师转头问他的帮厨,这种厨房里的词汇他可是十分精通的。
帮厨立刻递了一瓶醋过来,但厨师还是问了一句:“这玩意拿什么酿的?”
“什么?水果应该是。”帮厨疑惑不解,因为他们平时也是用这些醋。
没有合适的醋,只能用橙汁了。
厨师把油倒进烧热的锅里,当油温刚刚升起就将里脊肉下进去,刚刚泛黄的时候又捞出来,放在旁边的碗里。第二次则是等油温继续升高,冒起青烟的时候继续炸,这么一来二去,里脊肉被炸得金黄酥脆。
但这还不是高潮,厨师将锅里的油倒出,只留少许底油,用油将白糖炒化,然后倒进橙汁——
“呲啦!”
一股浓郁又带着强烈冲击力的白色蒸汽猛地从锅底升腾而起,酸甜气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厨房。这股气味是如此的霸道,冲散了厨房原有的黄油香气,将那些洋调料味驱逐出去,甚至让离得近的人忍不住轻轻咳嗽,却又被那勾人食欲的味道所吸引。
就在这蒸汽最浓烈的一刹那,厨师将炸好的肉片和切好的葱姜丝猛地倒入锅中,上下翻飞,快速颠炒。
“厨师先生,这道菜叫什么名字?”列车长带着服务生来端餐盘,他忍不住向厨师问道。
厨师想了想,最后说:“就叫锅爆肉吧。”
他最后这道酸甜开胃的绝活菜可以说是神来之笔,见到口味挑剔的孩子非常满意,贵妇人也很高兴,她塞给厨子许多小费,至少这趟没白跑。
收拾完厨具之后,夜色渐深,身后光亮的豪华列车车厢也越来越远。
小工被那厚实的柴锅压得直不起腰,走得踉踉跄跄。厨子看着他也觉得心疼,便一把抢了过来,把柳条筐递给他背着。他们在回去的路上最后抬起头,看不见的乌云正在天际翻滚,那是一个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夜晚。
第53章 熬煮生灵的火海
这趟旅行最终到站的时间远比他们料想的要快, 远东铁路的修建使用了最新的技术,拉动女皇号车厢的那辆蒸汽车头也是一样。可见,列车长对于这趟专列的自豪也是有缘由的。
由于速度太快, 在没有地图的情况下, 鹿神和萨哈良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距离下山时走了多远。但萨哈良选择了相信里奥尼德的情报和判断,无论是直觉还是理性,狗獾部族踪迹的线索逐渐浮现,其他部族则是杳无音信, 仿佛都在去往南方的路上。
薄暮时分,列车缓慢驶入海滨城火车站,透过钢铁搭建而成的穹顶, 还能望到远处金光闪闪的教堂,和冲刷堤岸的海浪。一声悠长而沉重的汽笛,划破了港城潮湿又带着咸涩味道的空气。
“大小姐,少爷, 商会已经准备好了住处。”一位和皮埃尔同样优雅而恭敬的管家已经帮他们搬下了行李, 萨哈良的马也在旁边。
也许是因为旅途劳顿,马儿看起来有些疲惫,提不起精神。
“萨哈良, 你先跟商会的管家过去, 我们得去趟司令部报道。”里奥尼德在海滨的潮湿空气中稍显不适, 他摘下军帽,轻轻抚了抚头发。最近经历的太多事情让他自觉没来由的焦虑越来越严重, 前一天晚上又没睡好觉。
但是萨哈良没有理睬他, 他被别的东西吸引走了目光,火车站的墙上正贴着一张人像。
“这是”萨哈良只是觉得这人熟悉。
里奥尼德也凑过去看着那张照片:“伊琳,你快来, 叶甫根尼医生已经被悬赏了。”
“五百银币,不少啊能买差不多两辆马车。”这大概是伊琳娜第一次见到朋友出现在通缉令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是想起了之前想买马车时候的价格。
“医生之前长得这么稚嫩?”里奥尼德打量着,那上面的叶甫根尼脸庞白白净净。
伊琳娜沉思着说:“多半是刚毕业那会拍的吧,这么一看医生真是命运多舛。你记得一会去司令部的时候查一查,有没有叶甫根尼的消息。”
“好。”里奥尼德点点头。
“这是说明,医生已经成功逃脱了吗?”萨哈良最担心叶甫根尼医生出现事故。
“应该吧,既然通缉能发到海滨城,多半是有消息表明他也在朝着这边来。”伊琳娜看着照片上叶甫根尼的眼睛,比现在要精神不少。
“那就好那我就先去住处了。”萨哈良牵着自己的马,把缰绳递给了管家。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想自己骑马过去。
先前列车组的那名服务生,费奥多尔也在人流簇拥中提着自己的行李箱,这个工作他算是做到头了。他的身旁挤着那位来自普鲁士的工程师,正谩骂着想走到出站口,但卖小商品的贩子马上把他包围了起来。
不过,记者维克多却不知去向。
萨哈良登上自己的马车,隔着窗户还能看见里奥尼德担心的目光,但马上他又转了回去,多半是被伊琳娜说了。毕竟少年在城市中也呆了一段时间,自理能力也比他们强多了,自然不会迷失在海滨城的灯火之中。
这么多天过去,萨哈良终于和鹿神有了独处的时间,只是少年的部族语在说惯帝国语的舌头上,些许有点讲不清楚了。
“在这座城市的东边,有一座巨大的岛,它和你同名。”鹿神被外面的风景吸引去了目光。
马车行驶在海滨的路上,旁边的路灯并没有像黑水城那样由工人点亮,而是到时间自己就亮了起来。在傍晚的薄雾下,心情也升起一丝惆怅。
萨哈良看着望向远方灯塔的鹿神,问道:“那其实我不清楚为什么会给我起这个名字,我也没见过我的父母,是阿娜吉祖母和乌娜吉奶奶把我养大的对了,还有萨满姐姐们。”
少年的话勾起了神明久远的回忆,但他不确定要不要和萨哈良说:“嗯我知道这个名字是阿娜吉起的,因为你来自于一个漆黑的夜晚。部族那时候曾经住在黑水河旁边,也不能算住吧,毕竟都是跟着猎物移动。”
部族萨满之间的口述史厚古薄今,萨哈良也只是对部族的迁移略知一二。
“那为什么搬走了?”在外面漂泊了许久,鹿神的话也勾起了萨哈良对于部族的思念,尤其是带着他练习狩猎技巧的阿沙,他现在又捕到了什么样的猎物呢。
海浪重重的拍击在堤岸旁的礁石上,少年望了过去,晚霞正在天际不断延续,从贴近海平面那炽烈的血红,渐次晕染开,直至灰黑的尽头。晚风带起的波浪像是沸腾的大锅,溅起的浪花如同升腾的蒸汽,熬煮着水中生灵的骸骨。
这一切都让在山中长大的萨哈良感到新奇,又觉得一阵晕眩,仿佛天旋地转。
“瘟疫,信仰我的部族原本不止你们一个,但慢慢消逝殆尽了。我知道他们仍然存活于世,但我的无能为力让他们背弃了我,如同我背弃了他们。”
鹿神的足迹曾遍布远东四处,衰落的不仅是部族的人丁,同样也有鹿神的神力。
也许是马车夫也被这美景触动,不自觉地放松了缰绳,让马儿慢了下来。鹿神和萨哈良只是望向这片无垠的瑰丽,霞光映照在神灵从不衰老的脸上,也将他洁白的长袍镀上了一层金光。
此时,里奥尼德和伊琳娜马不停蹄的赶往海滨城的司令部。在他们那边,高大的建筑遮蔽了天边壮阔的霞光,只是穿梭着,像是圣像画上斑驳的金箔。
道路一侧,那些轻盈秀美的新艺术式建筑和远处鎏金的教堂尖顶,在霞光中剪裁出黑色的轮廓。几个晚归的帝国水兵在摊贩之间穿梭,他们的步伐混乱,左摇右晃,多半是刚喝了酒。停泊在海港里的那些军舰,平日里显得那样冷峻威严,现在却像一群在休憩的儒艮。
这里视野更好,随着天越来越黑,还能看到水天之间停泊着的捕蟹船,正亮起灯,等待夜晚的收获。
“伊琳娜,你先在这边等会我吧,司令部里人多眼杂,我觉得让他们知道你来了不太好。”里奥尼德担心伊琳娜前往新大陆的计划出了纰漏。
“行,你记得多留意,也多帮萨哈良注意着点部族的动向,我们答应过他的。”伊琳娜依靠在座椅上,准备小憩一会。
马车停靠在司令部的大院里,里奥尼德披上大氅,朝着主楼走去。在司令部,可以看到各地驻军之间交流的信息,但除非特意寻找,也只能碰运气。
远东军区的历史和荣誉远不如琥珀海军区突出,近几代皇帝励精图治,扩建舰队,眼下看着已经气派斐然。
他站在大门前的台阶上,回头望去,建筑斑驳的墙面上,爬山虎已经有一人多高了。几个军官的身影在拱窗后闪过,军靴踏过地板的声音透过半掩的窗户传出来。一侧哨塔的望远镜始终指向东南方向,塔尖的风向标正随着来自外海的季风转动。
“少校!”见到里奥尼德走进司令部大门,一名军官从旁边带着观察窗的小房间里快步走了过来,“我是值班军官,需要帮您登记。”
“里奥尼德·勒文,从黑水城来,隶属于远东军区。”里奥尼德掏出证件,他对这套流程已经烂熟于心。
“好的勒文少校于晚六时抵达司令部”军官快速在值班日志上做了记录,然后看向办公室,“但司令这会不在,他通知了文员帮您做备案,您现在可以过去,到楼梯间右拐就看见了。”
里奥尼德叹了口气,帝国冗杂的行政流程让人恼火。
他一直往里走,在去往文员办公室的途中,看到其中一个房间的大门上,挂着崭新的牌子,上面写的是“匪患对策办公室”。
里面好像还有人在说话,但也只能迷迷糊糊听到几个词,例如“土匪”、“南下”一类的话。这时候,门突然打开了,出来的军官抱着一沓子文件,他见到里奥尼德的军衔,向他敬礼。也许是在门前站的太久,门突然打开让里奥尼德一惊,但很快就点头示意。
“上尉,文员的办公室在哪儿,你带我去一趟。”里奥尼德想着,多少要问出点消息来。
那名军官又敬了一个军礼,说:“您跟我走就行。”
最后上尉关上房门时,里奥尼德瞥见办公室的墙上贴着海滨城至边疆的地图,甚至也包含了南方帝国的部分区域。上面详细标注了东瀛人的驻军情况,以及南方帝国军队的防卫情况。
“上尉,这对策办公室是新组建的吗?我在路上已经得知反动分子作乱的消息了。”里奥尼德装作对情报了如指掌的样子,询问出来的那名军官。
“少校,这是昨天才组建的,情报显示黑水城镜镇一带游荡的土匪活动频繁,也是奇怪就跟约好了一样,都在往南边跑。”上尉挠了挠后脑勺,看他的样子司令部并不把这些反抗军当回事。
但里奥尼德心想,总归是能问出点东西。“有内参报告吗?给我一份。”
“有,我给您。”上尉从怀中的文件挨个翻了一会,然后拿出一张薄薄的报告递了过去。
里奥尼德一边走一边将报告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张叶甫根尼医生的照片。
“这人具体什么情况?报告写得模糊。”报告上也没什么实在的东西,无非是活动范围、武装力量猜测,本质上依旧是定性为土匪。有一处倒是引人注意,上面附了一张来自黑水城铁路营的报告,上面写了军官专列遭袭的经过,以及里奥尼德击杀反抗军领袖的消息。
尽管铁路营营长出言不逊,甚至差点哗变,里奥尼德还是想起了要为他们争取抚恤金和奖金的事。
“您说谁?这个叶甫根尼医生吗?”上尉又凑过来看一眼,然后接着说道,“这人可胆子太大了,刺杀前陆军中将,伪造身份给东瀛人当间谍,又加入这帮反动分子。镜镇的驻军在围捕他的时候,他和反动分子一起反击,阵亡三人重伤两人,叛国的败类!”
消息传到海滨城之后,变得越来越离谱。里奥尼德开始思考到底有没有死这么多人,搞不好又是吃空饷的把戏,这笔阵亡抚恤金多半已经被伊瓦尔神父吃进肚子里了。
“行,我知道了,辛苦了。”里奥尼德看见了办公室的牌子,他拍了拍上尉的肩膀,上尉立刻又以军礼回应。
这里的文员办公室要比黑水城司令部的大得多,毕竟是远东最大的军港。那些神情疲惫的年轻人要么是不停的敲打着打字机,要么是不停的按动着电报机,或者把一枚硕大的黑色印章高高抬起,然后重重的印在文件上。
这样日复一日的工作让他们的袖子都磨得光亮了,要不是袖口缝着扣子,怕是已经漏洞了。
“你好,我是里奥尼德·勒文少校,值班军官说司令不在。”里奥尼德机械式的掏出军官证,对方没意识到少校正在面前,当听到他说话,立刻从椅子弹起来敬军礼。
“少校!抱歉我刚才没看到您。”那名文员的表情诚惶诚恐,好像生怕里奥尼德惩罚他一样。
不过他这反应让里奥尼德有点烦了:“行了,快登记吧,我从黑水城来的,一下车就到司令部了,晚饭还没吃。”
文员掏出一张长长的表格,开始填写。
趁着他录入信息的时候,里奥尼德问他:“你这能查出入境信息吗?我指的是军港使用劳役工人的情况。”
文员一边写一边对他说道:“有,您想查什么时候的?”
“你给我查查三月份,也没准二月份,黑水城的白鹿镇是不是拉过来一批原住民?这些不是加密信息吧?”
“少校,您离开驻地出访海滨城的目的是?”文员无视了里奥尼德的话,这让他有点上火。
里奥尼德吐了口气,说:“我能有什么目的,我休假啊!回答刚才我问的话。”
文员被里奥尼德的质问吓到,但是手里的笔丝毫没有减慢速度,他还是低着头写字:“不好意思少校,等我填完表格帮你查。”
这真是没完没了,里奥尼德看着那些忙碌的文职人员,在心里想着。
为了缓解气氛,文员还是故作轻松的说道:“您幸亏是休假,不然除了在这边归档记录,还要等司令回来亲自汇报。”
“写完了,您在下面签字。”文员指向文件下方的签字栏,里奥尼德快速地划拉过去,写得像起起伏伏的山峦一样。
“行了吗?能帮我查了吗?”
“好的,少校。”文员开始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寻找过去的记录,这里的文件分类做得还不如帝国大学的图书馆细致。
“二月三月”他一边翻,一边在嘴里念念有词,“原住民劳工有了,少校,您看是不是这个?”
里奥尼德拿起文件,上面的确记录了疑似狗獾部族被强征劳役的信息。
在三月初,因为白鹿镇东北方向的山脉中勘察出煤矿,在试图迁走部族时发生冲突,帝国军队围攻了原住民营地。
“嘶”里奥尼德倒吸一口凉气,在这样的对原住民方针下,很难不渗透东瀛人的间谍。幸好皇帝及时修正,颁布了优待原住民的政令,他在心里这样想着。
“那之后这批劳工送去哪儿了,还在海滨城吗?”里奥尼德递回了文件。
“您稍等,我再看看,”文员接着低头查询,然后他说,“应该是不在了,一周前在完成军港的堤岸翻修后,他们被送往达利尼城了。”
“啊?去那边干嘛?”里奥尼德知道这个位于南方的海滨城市。
紧接着文员又翻出另外一份文件,说:“远东舰队要扩建达利尼城的海港,作为远东最大的不冻港,所以急需工人。”
里奥尼德暗自想着,那里距离海滨城虽然不算远,但不管是坐船还是坐车,都要兜一个近乎于直角的弯。先前和伊琳娜在镜镇庄园的争吵又回荡在耳边,虽然暂时还没想清楚要不要和萨哈良说这些,里奥尼德还是想把他留下。
“然后你帮我草拟一份嘉奖令,拿电报发给黑水城司令部。关于嘉奖黑水城铁路营在抵抗反动分子袭击时的出色表现然后给他们的阵亡士兵申请抚恤金,还有各级军官、士兵的奖金。”
里奥尼德说到做到,一定要履行和营长说的话。
“是,我这就帮您写。”文员抽出一张印着模版的文件纸,立刻就准备动笔了。
“行了,差不多了,我没什么别的要问。”
说完,正当里奥尼德准备离开时,文员喊住了他。
“少校,司令还有通知,虽然中将给您放了假,但是您最近不能离开海滨城超过一周,每隔一周就要来报备一次。”
“为什么?”如果这样,里奥尼德就更没法陪萨哈良去达利尼城了。
文员抽出一张盖着皇室徽记的信件,恭敬的站起来说:“皇帝陛下即将移驾海滨城,远东各级部门都要做好准备。”
“好的,我知道了。”
里奥尼德最后再看了一眼那封格式严谨的信件,又望向窗外。经过这么麻烦的流程之后,天都黑了,最后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在里奥尼德备案的时候,伊琳娜靠在座椅上刚想睡一会。但她知道帝国的行政系统办事能有多繁杂,于是让车夫载着她,先前往索尔贝格家族在海滨城的商会分部。
商会离得不远,位于海滨城的中心主干道上,如果是平常那一定是美丽的景色。但现在,街头正忙着翻修,准备迎接皇帝到来。
此时路上泥泞不堪,各种建筑材料随意的堆放在人行道旁边,原本宽敞的路现在只留出一条窄道。帝国大部分土地都位于寒冷地带,所以不仅是为了节省石材,更是为了适应环境,他们将圆木锯短,竖着排列在道路上,再灌进泥浆。
要是在往常,路上的行人肯定早就谩骂起来了,但是现在没人敢说话。
在道路的开始和尽头,竖起了两座木结构的临时凯旋门,等到那天一定是张灯结彩。
不过伊琳娜对这些已经没有什么兴趣了,她打开车门,商会的门童很是机灵,立刻就搬来脚凳。
“大小姐,少爷怎么没跟您一块过来?”商会分部的会长马上就走出门迎接。
为了掩人耳目,伊琳娜在头发上戴着一张黑色网纱,可以盖住脸庞。但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用,至少会长很清楚是谁来了。
“少校去司令部报道了,一会还得去找他。我们闲话少叙,进屋再说。”伊琳娜神色一正,立刻拿出了索尔贝格家大小姐的威严。
会长带着她走进会客间,仆人已经将茶水在桌上放好了,随后他拿出一张船票摆在了伊琳娜的面前。
“皮埃尔都跟我说了,没想到老爷会在您婚前派您去这么远的地方。”由于皮埃尔管家服侍家族多年,会长坚信他的忠诚,从来没想过管家会欺骗他,不然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开出这张船票。
但会长的话还是令伊琳娜警觉起来:“父亲在新大陆想开展一些不便透露的业务,他不相信别人,皮埃尔又太忙,所以只能我去。”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会长礼貌地没有再问下去,那不是他能知道的事情。
紧接着,会长给伊琳娜倒了一杯茶水,说:“这张船票是半个月后的,但只是票上写的而已。您也看见了,海滨城上下都在准备皇帝陛下到来,最近的船只受到严格管制,所以有可能提前也有可能推迟。”
伊琳娜把船票塞进手包,说道:“没事,别太晚就行。”
会长恭敬的对她说:“不会的,那毕竟是老爷的事务,我可以帮您催促。”
“不,不必了,父亲不希望被人知道。”要是中间出了差错,有人给首都那边发了电报可就麻烦了。
“好的,去那边的要用的东西和仆人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到时候我派人通知您。”
伊琳娜着急离开去接里奥尼德,更着急的是知道里奥尼德在司令部都听见了什么。她站起身,和会长最后说道:“行了,那我就先回去接少校了。”
在返回司令部的途中,她最后看向海港里停泊的船只,眼神复杂。先前和他们在一起时,伊琳娜从未流露出过一丝的脆弱,但即便向往新世界的梦想那么强烈,她还是陷入了短暂的忧伤。
那不是对帝国的怀念,而是对这片土地、故乡,和过往的告别。
第54章 夜行海港
“贵客您好, 我们到住处了。”
马车夫手脚利索,他立刻下车帮萨哈良打开车门。在大门前待命的门童也搬着脚凳跑了过来,但没等他们摆好凳子, 少年就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萨哈良打量着商会住处的大门, 一栋厚重的四层大楼落在眼前,门廊两侧粗大的石柱上,电灯已然点亮,映照出门口悬挂的金属徽章。那是一只双头鹰叼着麦穗, 背后隐约能看见船锚和齿轮,下面是一行正体字:“索尔贝格家族,驻海滨城商会酒店”。
门童帮他把行李放在推车上, 先行离开了。要不是之前经历过许多次,少年又要以为他们想抢劫自己。
萨哈良跟着仆从一同走进去,门厅宽敞,地面铺着光亮的大理石地板, 一些等待入住的客人正在大堂的柜台前办理手续。这时候, 一位身材高大,留着整齐络腮胡,穿着深色双排扣礼服的管事迎上前来,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官腔般的沉稳, 而不是像皮埃尔管家那样的优雅:“萨哈良先生, 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在二楼, 面朝海湾。”
少年有点奇怪他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这让他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全感。但想了想,多半是皮埃尔管家通知他们的。
鹿神对于罗刹人的景致已无兴趣,他回到了萨哈良的脑袋里面, 独自冥想。
在往楼上走的时候,萨哈良瞥向一侧的休息区,那里几位穿着体面的绅士正坐在沙发里低声交谈,手中水晶杯里的琥珀色酒液随着他们的手势轻轻晃动。那些人长相各异,口中的语言也是各不相同。墙壁上挂着巨大的油画,描绘着广袤的森林狩猎场景和繁忙的港口景象。
管事拿出钥匙,打开了一扇雕花木门。
“希望这间海景套房能让您满意,萨哈良先生。晚餐将在大小姐和少爷返回后开始,会长先生向您致意,他稍后也会与您共进早餐。”
萨哈良点了点头,走进客房。
在这里,东方的气息只存在于窗外吹来的海风里,以及可能即将在餐桌上谈论的,关于远东的方方面面之中。商会本身,是一个在遥远东方坚守着帝国贵族做派的,坚固而温暖的堡垒。
少年走到窗边,天已经黑了,只能望见水天交际处斑驳的星星点点。
“您怎么突然不说话了?”难得有了随意聊天的机会,鹿神也没有出来。
但听见萨哈良喊他,神灵还是飘悠悠从少年的身体中离开,坐到椅子上。
“我在这里已经感知不到部族民信仰的力量了,这种感觉让我疲惫。”
少年对信仰的理解并不系统,他也不理解为什么请神仪式会有复杂的仪轨和优美的唱词,只觉得是敬献给神明的礼物。
如今神明以他身体凭依,已经不必再请神了,从来都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没过一会,萨哈良听见里奥尼德和伊琳娜的声音从走廊中传来。
“萨哈良,我到司令部查询过了,”里奥尼德摘下军帽,把手指插进发丝深处,想风干头上的汗,“我没有发现狗獾或者其他部族的踪迹,也许我们还要调查一阵子。但是有些零零散散的线索,曾经有一些人在这里的海港干活。”
里奥尼德说出这话的时候,借着整理头发的手,掩饰自己躲闪的目光。他只是更相信部族民被征作劳工后,到达利尼城也多半十不存一,没有再寻找的价值。
鹿神看出了他细微的慌乱,又看见了萨哈良热切的眼神,还是决定保持沉默。
“那他们还在这里吗?”寻找部族下落的目标终于有了推进,尽管从里奥尼德听到的话并不理想,但萨哈良还是很兴奋。
里奥尼德清了清嗓子,说:“呃,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所以这阵子我会在海滨城帮你寻找。”
“除了这个好消息,还有一个也不能说是坏消息的消息。”伊琳娜摘下头上的黑纱,看着萨哈良。
“什么?是不是医生的事?”少年能猜到肯定是和叶甫根尼有关。
“对司令部建立了剿灭反抗势力的办公室叶甫根尼被列为头号反动分子了,恐怕他永远不能回到我们身边了。但好在,他应该确实和反抗军在一起,那些人正带着他南下。”里奥尼德挠了挠脖颈,他突然觉得屋里很热,身上每一处毛孔都在刺痒。
就在他们交流消息的时候,商会的管事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
“大小姐,少爷,萨哈良先生,晚餐已经准备好了。但是会长他突然有急事,要招待一位商务伙伴,所以没法作陪了。”
听见管事的话,伊琳娜有些紧张,她无意识的捂紧了手包。但这也是常有的事,生意场上随时都有变数,未必是她想的那样。
“萨哈良,那走吧,我们吃饭去。”里奥尼德对少年说道,然后帮他关上了房门。
在去往餐厅包间的时候,管事又接着说:“还有一件事,会长特意让我提醒你们。海滨城位于三国交界地带,西南方向,南方帝国的那部分领土虽然在协约中我们可以畅通无阻,甚至包括驻兵,但是东瀛人的军队也时常出没在那边,在全面开战前为了避免边境摩擦,你们还是尽量远离。”
“三国?”萨哈良只听他们提前过南方的帝国,还不知道第三个国家。
“白衣国,因为几百年前这个国家拒绝与欧洲国家通商,又喜欢白色,水手将其称作白衣隐士之国。不过没什么,弹丸之地罢了,现在是东瀛人的附庸。”
萨哈良似懂不懂的点了点头。
“管事,你们听说过黄鼠狼先生这个人吗?”在走到楼梯间的时候,里奥尼德拿出先前在萨满法袍中发现的信件,递给了他。
“您稍等,我看看,”管事掏出一枚单片眼镜,仔细查验,“类似这种情况其实已经屡见不鲜了。事实上各国拍卖行都会有来自东方的文物,它们因为各种原因被销往海外。我们前阵子甚至在海滨城拍卖行拿下了一批南方帝国的皇室收藏,送到首都给高官们作为礼物。”
“那依你的意思,这封信会是出自谁之手?能叫得上姓名吗?”里奥尼德抱着胳膊,他坚信这位黄鼠狼先生的消息四通八达,寻找部族的效率一定比去达利尼城快多了,最重要的是这样可以不用萨哈良离开。
管事看着信件上的字迹,基本看不出来什么有效信息,因为那封信出自军队文员的打字机。
“我猜不出来,符合您叙述的文物商人实在太多了,远东是块宝地,这里来自什么地方的人都有。”
“杜邦?”
伊琳娜直接说出了这个名字。
“杜邦先生嘛他是位优秀的绅士,出身本土,应该不会用这么奇怪的外号吧不过我也不确定,因为我对他们远东本地人的文化几无了解。”管事微微鞠躬向他们表示歉意。
“您认识杜邦先生?能帮我们找到这个人吗?”萨哈良也能隐隐感觉到此人的重要性,因此他抢在里奥尼德说话之前就询问管事了。
管事想了想,说:“我不知道贵客您有没有了解过我们的业务,我们基本都是在有需要的时候才和古董商人打交道,不过我可以帮你们问问。”
说完,管事又沉思了一会:“这样吧,明天拍卖行有一场自由交易会,我帮你们搞一张邀请函。但是,你们得准备一件足够稀有奇特的好东西,才有可能让他这样的资深藏家现身。”
和管事聊过之后,他们便径直前往餐厅了。
海滨城商会的晚宴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在列车上体验过的那些。只不过这里的食材更新鲜,都是刚刚从渔船上搬运过来的。
桌上有帝国常见的罗宋汤,也有烤乳猪。更多的是远东外海的特产,例如巨大的帝王蟹、新鲜制作的鱼子酱。
在与东瀛人陷入战争阴云之前,两国也曾经有短暂的交流。因此餐厅时常供应的菜式里,也有用金枪鱼、真鲷、龙虾等海货制成的鱼生。
“这是什么?”里奥尼德拿着叉子挑起那些五颜六色的鱼肉,他心里有些难以接受,“什么粗糙、野”
里奥尼德作为极北之地长大的人,饮食习惯多出自御寒的需求,对这种生冷的食物有些抵触,但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说出来的话已经带着冒犯了。
萨哈良本来还想介绍部族民的吃法,但听到他的话,也愣住了:“里奥其实部族也有类似的吃法”
里奥尼德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靠在椅子上。
“对不起,萨哈良,我最近有些休息不好。”
伊琳娜本来还在看桌上的菜单,她很快注意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尴尬,赶紧出来打圆场:“帝国的饮食习惯嘛喜欢吃一些油腻的东西,我在尝过皮埃尔来自佛朗西的手艺之后,也觉得帝国的菜式是如此粗陋。”
说着,她用叉子扎起一片鱼肉,放到嘴里:“这不是挺好吃的嘛,柔软但有韧性,还有一股奇异的油香。”
萨哈良并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他又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了:“就是冬天的时候,我们会把湖里抓到的鱼,放到雪地里冻成棍,然后拿刀子像削木头一样刨出花来。那时屋里的火盆烧得暖暖的,再吃一口这个鱼花,别提多舒服了。”
里奥尼德听了萨哈良的话,也试着尝了一口龙虾。尽管在口中确实有一股甘甜的味道,但冰凉的龙虾肉咽下去接触到温暖的肠胃时,还是让他感觉到有点不适。
鹿神沉默的听着这一切,他只是仔细看着墙角装饰用的地球仪,没有说话。
“你看,里奥尼德的脾气在你面前总是服服帖帖的。”伊琳娜又试了试别的菜,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萨哈良向伊琳娜笑了笑。
“里奥,刚才管事说要我们准备一件稀有而奇特的东西,才能把古董商引出来,你觉得什么合适?”先前见识过里奥尼德的收藏室,萨哈良觉得他应该会有一些见解。
里奥尼德揉了揉眼睛,说:“我想想”
“我行李里还有几件首饰,都是有年头的,这些可以吗?”伊琳娜心想,反正到了新大陆可以买新的,那些首饰款式老旧,她早就不喜欢了。
“显然,按那位古董商人的意思,真正珍贵的东西,不在于它本身的价值,而是上面承载的故事。”鹿神回忆起古董商的信,对萨哈良说。
萨哈良想了想,他有些不太想用那些东西:“我在下山的时候,部族里的萨满姐姐给我带了许多银饰,但是但是不能把它们卖了,我要给姐姐们带回去。”
虽然刚下山的时候已经卖了一些,但现在他只想好好保存。
“不会的,我们只是把他勾引出来,不会卖给他的。”里奥尼德这时候说话了,他也觉得萨哈良提到的这件首饰足够奇特,毕竟是出自部族。
这场对于里奥尼德来说太过奇异的晚餐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他就没了食欲。
也许是气泡酒喝得太多,又或者是吃饭的时候说话太勤,吸进去许多空气。他从餐厅回到客房的时候,总是不停的打嗝,那些鱼生的味道这才冒了上来。对于他这样内陆长大,吃惯了厚重调味的人来说,腥气得让人反胃。
在互道晚安之后,他们各自回到房间,准备第二天前往拍卖行。
“起床,先别睡,带我出去一趟。”
萨哈良刚刚洗漱完,准备躺到床上,自从吃完晚餐就一直站在窗边远眺海港的鹿神突然说话了。
“我们去哪儿?”萨哈良疑惑的看向鹿神。
“并非是我不信任里奥尼德,我只是觉得有蹊跷。”鹿神转过身,盯着萨哈良的眼睛,“你去换上深色的衣服,披上斗篷。”
“哦”虽然萨哈良有些不情愿,毕竟舟车劳顿,但还是听从神灵的安排。
时间刚过十点,但路上的行人已经稀少了。远处的涛声裹着咸腥的海风,一下下拍打着码头的木桩。那些寻常有正经营生的家庭这会早已熄灭了煤油灯,整个城市只剩月下漆黑的轮廓。
当然,只是因为商会酒店靠近海港,在不知名的角落,赌场、酒馆一样存在,夜晚的海滨城要比白天有趣的多。
“小心,那边有人。”自从离开酒店之后,鹿神就十分警惕,他能看到萨哈良看不见的危险。
在他们向海港进发的时候,巷口传来马匹的蹄铁敲击石板的声音。那是巡夜的骑兵,马刀在大氅下发出轻微的撞击声,但他们很快消失在街角,仿佛被海上骤起的浓雾吞噬。
“我只是不相信,那么多人怎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就算部族的人丁稀少,全加起来两三千人应该也是有的。”鹿神接着说他一直以来困惑的事情,因为火车旅行的速度太快了,他知道就算部族民被运去别处,也不该一点踪迹没有。
萨哈良快步向前走着,在看到港口附近晃动的人影,他压低了斗篷的帽檐。
码头仓库后门闪出挑着油灯的身影,为了避免反光,灯罩被涂成黑色,只在脚下投下一圈昏黄。那里的人多半是在做些非法的交易,正低声用各种语言讨价还价。
都是些白天很难见到的长相,仿佛太阳的升与落将海滨城分割成两个世界,白天属于罗刹人,晚上属于这些东方面庞的人们。
在萨哈良经过那里时,他们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这位陌生少年。
在更深的暗巷里,刚卸下走私货物的水手正把银币塞进袜筒。一些穿着暴露裙装的女人突然从黑暗中现身,耳坠在发丝飘动之间摇晃。那些刚刚完成交易的水手,在迷迭的廉价香水气味里,又很快把钱掏得干干净净。
“如果你是罗刹人,你会安排这些强征来的劳工去哪里呢?”
他们绕过巡逻的士兵,偷偷溜进海港旁一处尚未完工的工地中。生在山野之中的萨哈良是潜入的高手,那些守卫的警惕程度远不及密林里的猎物。鹿神望向远处军港的探照灯,它在漆黑之中尤为刺眼。
萨哈良想了一会,他还记得在列车上遇到的普鲁士工程师:“军港?里奥尼德不是说,他们的帝国在准备和东瀛人开战吗?”
鹿神抬起右手,银色的烟雾逐渐在黑暗中弥漫,将海面上飘散过来的雾气驱散,一些人活动过的踪迹开始显现。
“就是这里,在工程师图纸上标记的位置。”
萨哈良听见鹿神的话,立刻警觉了起来。他蹲下身,拨开地上的浮土,仔细观察着脚印:“先前我注意过里奥给我的鞋子,也许是因为他们喜欢在房屋里铺光滑的石板,鞋底上会有纹路。但这里的脚印我猜是部族穿的雪靴。”
“先躲开,军港那边的灯要照过来了。”
鹿神一直在警惕着四周的情况,萨哈良赶快藏进了木箱旁边的阴影里。
少年在地上匍匐着,跟随空气间银色的雾,走到一堆废弃的杂物旁边。
“这些衣物的碎片是部族的编织方法,和罗刹人的不一样。”萨哈良边说,边借着鹿神的光,低头查验自己身上里奥尼德送的衣服。
鹿神看向远方一间低矮的窝棚,萨哈良也听见了,那边传来隐隐的呼噜声。
“看来里奥尼德没有骗我们,至少没完全骗。的确有部族民被强征为劳工了,只不过现在还在这里的那些,不是我们要找的。”
“您在怀疑里奥?”尽管萨哈良也发现了,自从镜镇那时起里奥尼德的状态就不太对,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朋友。
神灵无奈的笑了笑,说:“我怀疑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
鹿神的话让萨哈良觉得自己是被神明垂怜的那一个,少年紧张地不知道说什么好,耳朵也发烫。
“你试试尽可能靠近那间窝棚,把我带过去。”鹿神先是尝试着自己向那边飘,但他凭依在萨哈良的身体上,不能离开太远,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拉住了。
银色的雾气随着萨哈良在阴影中快速前进而化为一个个人形,在隐约之中,能看出来他们有老有少,经过一天繁重的苦工,佝偻着腰,几乎都聚集到那间窝棚里。
哪怕是由神力化出的模糊人形,也能感受到其中的绝望。
“很遗憾,那些不是部族的人,但他们曾经也住在这间窝棚里。”鹿神又飘了回来,脸上带着茫然的表情。
当教堂第一声低沉的晚钟响起,刚才那些水手也回到走私船上,他们关上船灯,消失在晨雾里。就像商量好的一样,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又重新变得清晰。这个帝国最东端的海滨城市,正在黎明到来前完成它每日一次,光明与黑暗的交接。
萨哈良绕开时不时冒出来的执勤卫兵,行走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走在返回酒店的路上。
“刚才在晚餐的时候,我已经看过地图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去一趟圣山。”那些属于人间的昏黄灯光照不出鹿神的影子,他散发出的光线足以和最明亮的月亮争辉。
“圣山?”萨哈良没有听说过这边有圣山的存在。
又到了鹿神为萨哈良口述历史的时间,他缓慢的说:“你们活动在黑水河附近,自然是不知道。那座山,是熊神、虎神,乃至野猪神部族共同信仰的圣山。也是在阿娜吉葬礼上,你请求我饶过乌娜吉时,你口中‘她对祖母的感情高过白山黑水’中的白山。”
第55章 拍卖会初探
第二天, 一大早商会管事就把邀请函送来了。
“大小姐,少爷,你们出门的时候可以穿礼服, 但是尽量别暴露自己的职务和家族。这里不是乡下, 海滨城到处是间谍,你们的信息马上就会传遍远东每个有心之人的耳朵里。”
在离开酒店的时候,管事专门叮嘱了他们。经历了先前的事情,他们已经知道掩饰身份的重要性, 尤其是在复杂的环境。
虽然南边的海滨温度要比黑水城高不少,出门时,里奥尼德还是把风衣披在了萨哈良身上。
“穿上吧, 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海边风大。”里奥尼德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帮他把衣服上的褶子掸平。
“热”萨哈良扯开了衣领,昨天他已经在深夜出过门了, 只是里奥不知道。
这时候, 伊琳娜走了过来:“没事的,就听里奥的吧,等到拍卖行再脱。”
里奥尼德对少年的关心在伊琳娜适时的出现下被掩饰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 有鹿神在侧, 他从来没觉得冷过。
在前往拍卖行路上的马车,里奥尼德仔细端详着萨哈良的银饰。
“太美了。”里奥尼德对部族的银饰爱不释手。
那些银制的首饰出自他们无法判断的年代, 可能已有数百年历史。沿中间的菱形对称, 乳状钉纹打底,浮雕了卷草与百花纹,簇拥着两侧錾刻而成的神鹿。
萨哈良知道, 即便历经无数人的抚摸,银饰上的花纹依旧能辨认出鹿神的模样。
伊琳娜不懂这些原住民的文化符号,但那些富有张力的动物图案仍然展露出独属于荒野的神性。
“但我怕他们看不懂,因为邬沙苏部族很少与外界交流,恐怕”萨哈良的担心不无道理,毕竟刚下山时,旅店老板娘带他去当铺就没卖出过好价格。
但鹿神对这些嗤之以鼻:“怎么,你不自信了?”
伊琳娜听见萨哈良的话,笑着说:“这有什么?要是这都勾不出来这位黄鼠狼先生,说明他也不过尔尔,我们再找别人调查部族下落就是了。”
“我也要提醒一句,”那些没有对萨哈良说出来话积压在里奥尼德心里许久了,他需要换一个视角讲给少年,“无论是不是他主观意愿,他收购远东文物的行为都造成了对原住民的伤害,我们需要提防他。”
人有其独特之处,里奥尼德的话吸引了鹿神的注意,他开始为自己对这位罗刹小鬼的怀疑而感到些许愧疚,但人性之复杂未必是心性澄明的神灵能轻易看透的。
“大小姐,少爷,我们到了。”
没过一会,马车就到了拍卖行的门前。
仆从跟在他们的身后,提着放着部族银饰的手提箱。拍卖行毗邻英圭黎国领事馆,是由英圭黎的海外商会改建而成。这座高耸的建筑比起帝国的风格更多了一丝轻盈,还能看见哥特式建筑的遗存,喜欢用肋拱和尖顶。
受到来自佛朗西的管家皮埃尔影响,里奥尼德对这个遥远西方孤悬海外的国家颇有微词,毕竟他们也以善用间谍著称,尤其是和东瀛人打得火热,卖给他们许多军火。
他拉了拉风衣的领子,想遮一遮自己脸庞:“这拍卖行是英圭黎人经营的?”
伊琳娜看向门口停着的各式车辆,前来迎接他们的守卫很快回应了里奥尼德的疑问。
“请出示您的邀请函。”守卫带着口音的帝国语让里奥相信,这一定是英圭黎人的生意。
里奥尼德将信函递了过去,守卫立刻收起脸上轻浮的笑容,尊敬的和他们说:“原来是商会的客人,您跟随工作人员,这边走。”
拍卖行的前厅里弥漫着烟草和古董霉味混合的气味,水晶吊灯的光晕下,那些东方的收藏渲染着帝国远东边疆特有的奢靡与粗犷。海滨城,这颗远东的明珠,此刻的喧嚣都浓缩在这座由昔日英国商会改建的拍卖行里。
经过大厅时,他们看到许多人排着队,拿着自家的收藏,想让拍卖行报个漂亮的底价,最后换成满满当当的钱币。
“您可以将收藏交由我们的专家做鉴定,估价,然后登记。”工作人员将他们带到会客室,这是专门招待贵客的房间,因为他们的珍宝需要得到特别的呵护。
这间会客室的风格倒是更像伊琳娜的实验室与里奥尼德的收藏室合为一体,比起那些瓶瓶罐罐和珠宝金银器,更吸引萨哈良注意的,是随处可见的远东动植物标本。
墙边摆放着一座漆金的屏风,上面画的是棵遒劲的松树。
“您好,您要鉴定什么宝贝?”坐在一张宽大办公桌后面的,是一位白胡子的老人,他带着一枚厚实的单片眼镜,散发着一股老学究的气质。见到客人进来,这位鉴定师揪了揪手上的白色手套,又抚平桌上深红色天鹅绒桌布的褶皱。
拍卖行的工作人员最后和他们说:“鉴定流程不会太久,结束后您可以到隔壁房间休息,因为这里收藏众多,所以没法给您沏茶。”
里奥尼德摆了摆手,仆从将手提箱放在桌上,他打开了箱子的锁扣。
“这是出自黑水河上游,某个部族的传世之宝,双鹿纹錾刻银饰挂件。”里奥尼德对萨哈良提供的这件宝贝非常自信。
那位年迈的鉴定师瞥了一眼少年,摘下了眼眶里卡着的单片眼镜,换上一个放大镜。随后他用颤颤巍巍的手极其轻柔地捧起银饰,手指感受着它的重量,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银质尚可,非精炼纯银,含有杂质,符合民间工艺特征,”鉴定师又凑到跟前仔细观察着,“嗯从这些磨损的痕迹来看,的确年头久了。”
他将放大镜对准了银饰表面的纹样,接着说道:“纹饰为角鹿浮雕,工艺是捶揲结合錾刻,不是粗陋的模铸,”他喃喃自语,指尖轻轻划过纹路的凹陷处,“看这里,线条的走势,一气呵成,绝非机器所能模仿,这是老匠人的手艺。”
说完,鉴定师拿着银饰,他平静的问:“您需要我做估价吗?我给出底价客人就可以去等待拍卖了。”
本来萨哈良还很好奇,他会给出什么价格,但里奥尼德马上凑了过去,按下了鉴定师的手:“先生,我们此行前来其实并不是为了拍卖换钱。”
“那您的意思是?”鉴定师摘下了放大镜,戴时间长了让他觉得头晕。
“您认识黄鼠狼先生吗?”里奥尼德直接开门见山。
从鉴定师迟疑的一怔,他们都知道,这趟拍卖行是来对了。
那老人又戴上了放大镜,凑到箱子面前端详:“如果您是想靠这件东西来自荐给黄鼬先生的话我觉得还是趁早死心吧。”
“为什么?”伊琳娜看着躺在箱子里的纹饰,就算她不懂,也知道它年代久远。
鉴定师再次摘下眼镜,笑着看向他们:“先生他只收藏真正的好古董,你们知道,Antique一词在拉丁语词源的本意是什么吗?”
“古古老的,没错啊?”里奥尼德说话的时候,环顾着这间会客室里的其他古董,也不过如此。
“但先生要的是Relic,遗物,古代的遗物。我想,诸位应该都是正教信徒,自然能懂我的意思。”鉴定师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职业笑容。
“这人在说些什么鬼话?”鹿神可不认同他的观点,“这件银饰已经在部族里传了五百年了,我亲眼看着这坨银子从烧炼到被打制出来的。”
萨哈良惊讶的回头看了眼鹿神,然后他对鉴定师说:“它无疑是真正的古董,比您这间屋子里的都要老。”
“这样吧,你们现在可以去拍卖厅了,看看今天拍卖的都是什么藏品。确实因为最近船舶管制,藏品的质量下降了不少,但我敢保证,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鉴定师扶正躺在行李箱里的银饰,然后合上盖子,扣上锁。
“那我们先走了,告辞。”里奥尼德拿起行李箱,递给旁边待命的仆人,然后他们离开了会客室。
在去往拍卖厅的路上,萨哈良有些疑问:“里奥,那个鉴定师的话是什么意思?”
里奥尼德思考了一会,为他解释道:“你之前应该见过圣物了,像黑水城庄园那时候镶着珠宝的骨头,伊瓦尔神父手上的牙齿戒指。他的意思大概是,黄鼠狼先生想要的是法器,附着神力的器物。”
萨哈良摸了摸藏在腰间的仪祭刀,他身上符合定义的也只有这件了。
拍卖厅此时已经汇聚了海滨城的名流,他们来自世界各地,穿着各式礼服,大多数领事馆的家眷或是商人。
他们三个人找到一排正好能看清楚藏品的合适位置,正准备坐下时,旁边一位帝国军官用轻蔑的眼神看着萨哈良。
少年没注意到他,但里奥尼德看见了。他立刻上前一步,用身体挡住那些视线,说着冰冷的官腔与对方交涉:“这位海滨城铁路旅的军官,您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能认出自己的番号,那位军官摇摇头,带着女伴到别的座位去了。
“里奥,怎么了?”萨哈良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疑惑地看着里奥尼德。
“没事,随便打个招呼,我们准备看拍卖会吧。”说着,里奥收回自己的目光,坐到了椅子上。
台上站着留络腮胡的拍卖师,身着双排扣礼服。他环视四周之后,重重敲下橡木槌,压住了台下的嘈杂。那优秀的仪态和洪亮的嗓音证明,他是位退役的军官,声音如同汽笛一般。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大家来到海滨城拍卖行。我们为期一周的交易会已经进行到第三天了,最近由于船舶管制,许多积压在舱底的宝物还在公海上飘荡。不过没关系,即便如此,大家依旧给我们带来了足够稀有的好东西!”
听拍卖师说完,台下突然都鼓起掌来,萨哈良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拍动双手。
“那名我闲话少叙,先看第一件藏品,来自南方帝国的古老神像!”
话音刚落,两名仆从抬上一个蒙着绒布的物件。绒布揭开,那是一尊近一人高的佛像,面庞慈眉善目,身上还有斑驳的鎏金痕迹。刀法古拙,线条如同宽衣出水,显然出自宫廷匠人之手,却带着长途颠簸的风尘。
“很遗憾,这件宝贝是四年前,我们的联军从南方帝国的石窟中撬出来的。那些没见过钱的大头兵把上面的鎏金刮干净了,但这不影响它的美丽,褪去浮华之后,正应和了那句‘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
听完拍卖师的话,台下泛起一阵低语,各国商会的代表们推着金丝眼镜,冷静估价。本地皮草商和船主则目光灼热,这尊佛像象征着财富,更象征着一种对这片新征服土地的占有。
“三千银币起拍!”拍卖师的声音斩钉截铁。
竞价声此起彼伏,很快攀升至五千银币。最后,被一个手指上戴满宝石的商人拿下,他满意地呷了一口美酒,仿佛买下的只是一件寻常摆设罢了。
“五千?!”萨哈良已经大概清楚,帝国银币的价值并不与银子的价格划等号,也见识过纸币,但这个数目仍然是他难以想象的。
伊琳娜凑过来,和他说:“大概相当于四公斤黄金吧。”
里奥尼德又给他解释:“其实还好,我在黑水城那辆马车也花了差不多这个价,是生日的时候我父亲送的。”
随后,拍卖师继续介绍下一批藏品。
“当然,大家都知道,最好的那批皇家珍藏被索尔贝格商会抢先收下,所以大家无从得见了。但是,别灰心,那么下一件藏品是——”
接下来是一件体型不大,但在绒布下面盖着也能感觉到极为沉重的器物。
拍卖师将盖布猛地掀开,那是一件青铜酒爵。它造型古拙,三足鼎立,腹部布满神秘狰狞的饕餮纹,通体覆盖着厚重的绿锈,散发着一种跨越时光的沉静与威严。
“先生们,请注意这件器物的年龄!”拍卖师用一种像是吟诵的语调说,“它的年龄几乎早过神之子为万民负罪的时代,是我们博学的探险者从南方的匪徒手里抢救出来。那时他们正试图将这些宝贝扔进熔炉,铸成射向帝国军人的炮弹!我们的考古学家认为,这是用于祭祀神明与祖先的礼器。在这件器物面前,我们的历史显得如此年轻。起拍价,四千五百银币!”
这件青铜爵吸引的是另一批人,那些学者气质的收藏者或是博物馆的代表,以及那些痴迷于古老文明的鉴赏家。它最终落入一位戴着厚眼镜,一直沉默不语的学者手中,他脸上露出了如获至宝的狂喜。
里奥尼德盯着那上面的饕餮入迷,要不是家里管着他的银行账户,他早就下场竞价了。萨哈良只觉得上面的纹饰熟悉,他看向旁边同样仔细欣赏这件酒爵的鹿神,神灵白袍上的金色符咒与那些图案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还有一件藏品,它不如这些东方宝物耀眼,但却有一个动人的故事。它来自英圭黎,莎士比亚的时代。”
丝绒托盘上,一对小巧的金质吊坠盒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盒盖上繁复的叶纹环绕着两个盛开的花朵。
“这枚吊坠盒,”拍卖师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咒,“据信曾属于一位伊丽莎白时代的贵族女子。传说中,她不顾家族反对,定制了这对挂坠盒,一只留给自己,另外一只送给了她深爱的,一位在剧院演戏的年轻人。”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挂坠盒,展示给众人,“两个挂坠盒内,都曾经藏着一缕用丝绸系住的金发,和一张小画。当然现在已经不在了。以及内盖上刻着的一行几乎被岁月磨平的铭文——吾爱即吾魂,超脱名姓之拘束。”
台下响起一阵充满遐想的赞叹,这是一个关于勇气,关于超越世俗之爱的美妙故事。
伊琳娜感到身边的里奥尼德好像想说什么,身体不易察觉地前倾。
“起拍价,五百银币。”
竞价声零星响起,人们大多数是为了东方瑰丽的宝物而来,对这件挂坠盒兴味索然。
就在拍卖师即将第二次询问时,一个清晰而冷静的女声划破了空气:
“一千银币。”
里奥尼德和萨哈良都看向了伊琳娜,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她要买下这对挂坠盒。
伊琳娜志在必得,丝毫没给其他竞拍者机会,直接报出最高价。拍卖师再三询问之后,最终以一千银币的价格成交。
拍卖师的木槌落下,他微笑着看向伊琳娜:“成交!祝贺您,这位美丽的女士。不管另外一只您要送给身旁这两位男士中的哪一位,无疑都会让在场的男人们艳羡,当然,也包括我。”
成交后,仆从将拍品装在精致的盒子里,送到了伊琳娜手中。
“伊琳,你买这个干嘛?”里奥尼德疑惑不解。
伊琳娜捂住嘴,笑着对他们说:“嘿嘿,以后你们就知道了。”
接下来的拍品就没那么精美了,有华丽的貂皮大衣,甚至还有一座小型鱼子酱加工厂的归属权。这座拍卖行就像一个巨大的袋子,将广袤远东的资源尽数倾泻于此,换成叮当作响的钱币。
就在这时,拍卖行厚重的大门被推开,一名身穿笔挺军装,披着斗篷的年轻军官径直走到拍卖师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并递上一份盖有双头鹰徽记火漆的信函。
拍卖师脸色微变,但迅速恢复了职业的镇定。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之前更加洪亮:“女士们,先生们,一个意外的惊喜。应司令部的委托,追加一件特殊拍品——位于海滨城西部的一片五十公顷林地开发权,附带一个可兴建私人码头的小海湾特许状。”
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这意味着一块未被开发的土地,一个可能成为下一个贸易据点的潜力股。野心与贪婪的光芒在无数双眼睛里燃烧,拍卖师的木槌再次高高举起,悬在所有人的欲望之上。
“里奥,你们司令部还有这种业务?”伊琳娜没反应过来,怎么拍卖行突然开始卖这种东西。
里奥尼德叹了口气,说:“也正常吧,开发权而已。三十多年前琥珀海西岸那场战争,皇帝为了筹钱,不是还以每亩两分钱的价格卖了一百多万平方公里在新大陆的土地吗?”
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在心里想着。远东军区比起琥珀海军区有更高的自治度,谁知道这帮军方高层在想什么。
但是,坊间一直传说着对东瀛人战事在即,那附近不到一百公里就是中立地带,再加上反抗军南下的消息持续不断,在场的大人物们都在犹豫。
“诸位,司令部已经下令在边境屯兵,呼应远东铁路部队!这无疑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如果各位没兴趣,我就转交给索尔贝格商会开发了。”
拍卖师的话再次勾起了人们的兴趣,在一阵报价声后,它以高昂的价格以及附加税金的形式被卖了出去。
窗外,海滨城港口的汽笛声低沉地传来,与拍卖行内的喧嚣混成一片,共同奏响着殖民时代狂野蛮横的乐章。
“走吧,没什么好看了,我们明天再来。”
说完,里奥尼德已经起身,他们三个人离开了拍卖会。
拍卖行的屋里人多,身上微微冒汗,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被海风一吹确实有几分凉意。萨哈良裹紧风衣,坐在马车里,他不理解刚才拍卖师为什么可以出售一块土地。
“为什么土地也可以被卖出去?这个怎么卖?难道土地也可以属于某一个人吗?”
少年天真的话让伊琳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由里奥尼德解释了:“在帝国是这样的,我们脚下无主的土地实际上都属于皇帝,但是有主的土地是可以交易的,或者由皇帝委托有关部门交易。”
“也包括我们部族住着的那座山吗?”
里奥尼德愣住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是是吧,我其实不太清楚。”
萨哈良点了点头,接着看飞在海边房顶上的那些海鸥。那些洁白的鸟在空中盘旋,像是想让下面的行人投喂些什么。有些闲来无事的贵妇和绅士掰下手中的面包,扔了上去,海鸥立刻就将食物叼走了。
明天还要再来一次拍卖会,这次一定要让黄鼠狼先生出来。少年摩挲着腰间的匕首,暗自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