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前往地下拳场
远东的天亮得迟, 即便是春日的清晨,铅灰色的云层也沉沉地压着无尽林海中的小镇。他们三人从叶甫根尼的那间破旧诊所中走出来,冷冽的空气刺入肺腑。和昨天不同, 街上已经忙碌起来, 带着木材和奇怪矿石粉尘的味道。
听从医生的嘱咐,他们三人换上了不显眼的衣服。又告诉他们马车夫的店在小镇的东边,离得远远的就能看到招牌。
说完,他们就出发买马车去了
叶甫根尼给里奥一条藏蓝色的旧麻布裤子, 让他看起不那么像军官。伊琳娜则是直接将衬裙穿在外面,因为医生告诉他农妇都会这么穿。萨哈良则是拿出先前旅店老板娘带他买的那身,反正田人长的和山人没什么不同。
只不过里奥尼德和伊琳娜那属于贵族优雅的气质, 尤其是伊琳娜极为出众的美貌,让街上的男人都忍不住回头看她。
“我们是不是应该拿围巾把脸遮上?”在瞪回去一个总是跟着他们的奇怪男人后,里奥尼德对大家提议道。
伊琳娜倒是无所谓,她说:“那样更奇怪吧, 反正我们买到马车就可以离开了。”
他们牵着一匹马, 向市场的方向走。在三人里面,现在反倒是萨哈良更像镇子里的住民了。
在经过教堂时,他们特意没从大路走, 而是悄悄穿过小巷。但还是能听到远处传来神父布道和民众集体祈祷的声音, 声音狂热而压抑, 仿佛在做什么动员一样。时不时还能听见“驱魔”、“鹿角妖”、“宵禁”等字眼。
“荒唐,这帮神棍天天骗人们, 再偷偷攫取利益。”经历过先前的事情, 里奥也开始像伊琳娜一样骂他们神棍了。
走了没多远,这三位都没有什么金钱概念的人突然想起,买马车是要用钱的。
“里奥, 我们有钱吗?”伊琳娜停了下来,她翻着手包,里面根本没有银币。
里奥尼德一惊,为了摆脱那些哗变的士兵,他把钱全花出去了:“我我也没有。”
两人互相看着,想不出来办法。
“我有啊,我应该有好多呢!”萨哈良低头从腰间解下皮袋子,给他们看,“而且我行李里还有下山时带的银器。”
里奥翻了翻,里面有十多枚银币,买个运货的板车应该也够了吧,把萨哈良和伊琳娜放上面当稻草拉。
想到这,他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呢!快走买马车去了。”伊琳娜瞪了他一眼,虽然自己也没什么花钱的概念吧,平时这种事都是他们管家负责的。
果然如医生所说,卖马车的地方很显眼。
那是位于镇子边缘被车轮碾得稀烂的空地,这里比教堂旁边更显混乱。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马粪气味,还有铁锈和松木油脂的刺鼻。
门前晾着刚刚用铁片箍好的木制车轮,还有长长的车辕木。这里的马车虽然不如里奥那辆豪华,但也是该有的都有,不管什么类型,哪怕运货的板车。
正忙着教训学徒工的光头老板看见他们走了过来,连忙出门迎接。他跑过来的时候活像是一个烤得裂开的土豆,尤其是看见伊琳娜后,热情地捧起她的手亲吻手背,但伊琳有些嫌弃的抽了回来,朝他礼貌地笑了笑。
“我尊贵的女士——”他注意到旁边面带愠色的里奥,接着说道:“还有先生们,你们想挑选什么车,我这都有。”
“马车,能让我们三个人舒适乘坐的。”里奥尼德径直走向院内,挨个查看着里面摆放的那些车。
里奥的目光这才仔细观察空地上那几辆待售的马车,它们歪歪斜斜地陷在泥地里。车厢木板大多开裂变形,露出粗糙的木刺,轮毂上的铁箍锈迹斑斑,只有里面的一些盖在破布下面。
老板虽然像土豆,但是手脚麻利,掀起盖在马车上的帆布,眼睛始终没从伊琳娜身上挪开:“您看这辆怎么样,柔软的小牛皮内饰,还有厚实的橡胶车轮。”
见他们犹豫,又补了一句:“只需要二百银币,符合您的尊贵身份。”
二百银币,他们现在可没有这么多。
“我们不尊贵,只是普通人,还有更便宜的吗?十几银币那种。”里奥尼德尴尬地笑了笑。
老板这下明白了,原来他们兜里没钱,他咧起嘴说道:“什么啊,没钱装什么,我还以为你们是贵族。”
他把帆布盖了回去,脸上也没有刚才谄媚的笑容,只是盯在伊琳娜身上的眼神更是不再遮掩了。
“你们还在看什么?最便宜的八十银币。”说着老板就要把他们赶出去,还想往伊琳娜身边靠,好在萨哈良一直防备着他,立刻就挡在了前面。
鹿神看着那张市侩的面孔,说:“看这人的样子,其实我觉得骑马也挺好的。”
里奥尼德指了指他们带过来的那匹马,对老板说:“你看那匹马,卖给你,能抵多少钱?”
老板走了过去,掰开马的嘴,它不情愿的朝着老板狠狠喷着鼻子,有些口水或者鼻涕溅到了他的光头上。
“二十银币。”老板拿袖子蹭干净身上的液体,对里奥说道。
“你在说什么,这可是顶级的战马!”里奥只当是他不识货,指着那马长长的四肢和优美的腰线。
老板冷笑一声,说:“首先我们这最好卖的是驮马,能拉货。再者说,你都说是战马了,从帝国军队出来的,看这品质搞不好还是现役战马,我敢卖?”
他说的没错,这确实是掉脑袋的罪名。
“你们走不走?假冒贵族,还敢卖军马!再废话我要报官了!”老板拿起扫把就要把他们往外轰。
他们只好牵着马走了出去,看来车是买不成了。外面泥泞的街道沾得皮靴上都是泥巴,只能先站在路边,拿起地上的石头刮着鞋底。
“怎么办伊琳,我们买不起马车。”里奥尼德一边清理泥土,一边询问着伊琳娜的意见。
伊琳娜也没办法,她在想要不要去卖点自己的首饰。
“这样吧,我们先去吃饭,然后再卖点首饰就行了。”昨天晚上聊了太久,又一直没吃东西,她感觉已经饿的不行。
从小镇的边缘穿行回主街上,他们才发现这里远比想象中热闹多了。
穿着褪色工装的矿工们刚刚下夜班,他们三五成群,脸上还带着煤灰的痕迹,尽管疲惫,但交谈时的笑声洪亮而质朴。女人们则是提着篮子穿梭于摊贩之间,讨价还价的声音与商贩的叫卖交织在一起。路边的店铺堆着粗布,铁器以及各种手工艺品。
小吃摊上有热气腾腾的面包和烤得焦香的肉肠,油脂滴在炭火上,散发出诱人的焦香。
走在路上,里奥尼德想起刚才那个老板的话,他对伊琳娜说道:“我觉得,你的首饰还是别卖了,你那些一看就不是该出现在边陲小镇上的东西,万一把我们抓了怎么办。”
伊琳娜盯着那些美食,已经没心思听他说话了。
他们走进了一间看起来干净整洁的餐馆,那店里的招待年纪不大,也就十三四岁,很机灵,立刻就跑出来帮他们把马牵进马厩里。
看着男孩蹦跳着抱起喂马的稻草,倒进食槽里,萨哈良想起刚下山时,替他牵马的那个厨子。
“你们是外地来的吧,想吃点什么?”
选好靠近窗户,阳光充足的位置,刚一坐下,老板就走了过来。
“萨哈良,你想吃什么?”虽然很饿,但伊琳娜还是记得让萨哈良先挑自己喜欢的。
萨哈良也不清楚,他不知道田人们都会吃些什么东西,但老板看出来他的窘迫,给他们念着菜式:“早饭有馄饨、面包、包子、奶酪煎饼、燕麦粥,可以选择加酸奶油或者黄油。”
老板指了指柜台的方向,说:“要是愿意多花点,也有鱼子酱,还有自家酿的酒。”
里奥尼德凑了过去,小声问道:“这个私酿酒您指的是啤酒还是伏特加?”
“当然是伏特加!谁大早晨喝啤酒,喝得涨肚睡不着觉。”老板不理解里奥为什么会问出来这种问题。
“您不怕被抓吗?”里奥尼德明确记得,私人酿制蒸馏烈酒是违法行为。
但他说的这话给老板逗笑了,他说:“您说话真有意思这儿又不是首都,神父和公司才是这儿的皇帝。”
老板说完,指了指窗外对门的那家店,房檐下面正挂着一个硕大的标志。
“伊琳,那不是你父”随着老板指的方向,他们看了过去。里奥尼德刚想说话,就被伊琳娜狠掐了一下胳膊。
萨哈良想了一会,他对馄饨和包子更感兴趣,因为这两种东西发音奇怪,听起来不像是帝国的食物。
伊琳娜点了一份燕麦粥,里奥尼德则是选了奶酪煎饼,看来他是真爱吃这个。
“这边还挺有特色的,估计是靠近边境,他们吃的东西风格有点东西方混搭。”里奥尼德也注意到那些名字奇怪的食物了。
“里奥,记得别在提公司的事了,不可能找他们帮忙的”伊琳娜看着窗外那家店,小声对里奥尼德说。
萨哈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是看着标志上那个抽象的符号。
正在他们大快朵颐的时候,饭馆的木门被猛地推开,撞响了门楣上的铜铃,发出一串急促的叮当声。
那是一伙刚下夜班的矿工,面孔被石粉染成白色,只有眼睛和偶尔咧开笑时露出的牙龈显得格外醒目。厚重的靴子沾满泥泞,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打破了饭馆里原本仅有萨哈良一行人用餐的宁静。
“老板!来点够劲儿的!能把喉咙点着的那种!”看样子今天付钱的是工头领班,他身上要干净不少,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正吆喝着向老板要酒。
那领班也注意到一旁用餐的外乡人,尤其是多看了几眼伊琳娜。毕竟哪怕是只穿着衬裙,她也让这间小小餐馆蓬荜生辉。
“他们怎么一大早就喝酒?”里奥尼德没见过这么粗陋狂放的早餐,小声的和萨哈良与伊琳娜交头接耳。
但马上就被端上茶水的老板听到了:“他们是夜班工人,喝醉了回去能睡个好觉。不然身体太过劳累但脑子还兴奋的时候,是睡不着的。”
里奥尼德点点头,他能明白老板说的话。
工人们嗓门很大:“前天那场怎么样?你他妈的押对了吗?那个大个子,看起来能一拳打死一头熊!”
“熊?纸糊的吧!被我们矿上那个小个子茨冈人,诨名小旋风,第三回合一记勾拳就放倒了。”
那人说完,伸出五指比划着:“我押了十个银币,翻了两倍!”
这时,萨哈良看见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花哨的纸,上面画着两个举着拳头的男人,其中一个像是胜者,正露出自己洁白的牙齿。
里奥尼德也注意到了,他也扭着头,盯着那张海报看。
“里奥,怎么样,我们要不要试试?”
萨哈良学着海报上的动作,举起拳头,对里奥尼德说道。
“不行,那是赌博!”伊琳娜颇有原则,试图阻止他们的奇思妙想。
鹿神听她这么说,笑着回答到:“伊琳是怕你们太菜,上去丢人。”
“伊琳是怕咱俩输。”里奥尼德捂住嘴,无视伊琳娜的阻止,小声对萨哈良说:“我在军校的时候,虽然体能训练成绩不如理论,但也是名列前茅的。”
“我们可以用别的办法,卖点首饰就行了,堂堂世袭贵族要亲自下场吗?”伊琳娜仍旧不同意,但她回想起里奥先前的话,她带来的那些珠宝,里面尽是些鹌鹑蛋大小的祖母绿,宽大的黄金链,或者是些宝石戒面,上面还雕刻着家族纹章。
恐怕卖了的话也只能惹来麻烦,要是能不起冲突,可能赌拳确实是好办法。
里奥尼德想出了主意,他说:“这样,一会我跟萨哈良先打一次,让你看看实力。”
伊琳娜看着正兴奋的聊着拳击和摔跤的两个人,叹了口气,显然自己是拦不住他们的。
“没事,伊琳,等下给你见识见识部族的力量。”鹿神盯着拿他们毫无办法的伊琳娜,她没忍住又打了个喷嚏。
吃完早饭后,他们一头扎进僻静的巷子里,最后找到了一片有柔软沙土的空地,上面的痕迹似乎是小镇的孩子们玩耍的地方。
里奥尼德脸上带着笑意,他自信于在军校和军营里得到的体魄与技巧,优雅地向萨哈良弯腰示意。萨哈良也学着他的动作,同样向他鞠躬。
伊琳娜正靠在小巷的墙边,漫不经心的瞥着天上的云彩。
“承让了,萨哈良。”
两人互相点头,随后里奥尼德一拳直奔萨哈良的面门就挥击打过去。
“好家伙,这罗刹小鬼想玩真的啊!”这一拳把鹿神也吓到了。
但萨哈良从小在山野之中上蹿下跳练就的灵活,岂是拳头能轻易打中的。里奥尼德每次挥动手臂,都被萨哈良以灵活的步伐躲避,就像一条光滑的泥鳅。
僵持中,里奥稍微有些气喘,那宽容的笑变得有些挂不住。他发起一次决定性的进攻,试图将少年整个抱起摔向地面。就在他发力的一刹那,少年动了。
“这”
发现情况不对劲的伊琳娜也盯着他们,原本她以为萨哈良赢不了里奥尼德,毕竟里奥在军校的成绩有目共睹。
起初,里奥确实占据了上风,用有力的手臂锁住少年的肩膀,试图用标准的摔跤技巧将他扳倒。少年的身体却异常灵活,像水中的鱼,总能以微妙的角度卸掉力量,脚下仿佛扎根于大地。
突然,萨哈良格挡住里奥尼德试图擒住他的双手,顺势向前贴进里奥的怀中。
萨哈良没有选择硬抗,而是顺着里奥的力量猛地向下沉身,一只手巧妙地攥着后脖领,一只脚如同闪电般绊住他发力腿的脚踝。这就是来自森林与荒野,为生存而生的古老技巧,近乎于人类的本能。
里奥尼德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巧力彻底破坏了他的平衡。他沉重的身躯竟被一个看似瘦削的少年掀了起来,然后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坚硬的空地上。
一声闷响后,尘土微扬。
鹿神在旁边嘲笑着里奥:“这下知道是谁不行了。”
“你怎么做到的,他那么高!”伊琳娜惊讶的看着他们。
此时萨哈良已经按住里奥尼德的脖子,骑了上去,双腿死死夹住他的胯部,左手则是本能的摸着腰间的匕首,随时准备终结猎物的性命。
看到伊琳娜在看着他们,萨哈良耳根一红,连忙从他身上站了起来。但里奥尼德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说:萨哈良,你快教我这个!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关于萨哈良展示出来的新奇事物,每一个都想学。
白天没什么别的安排,他们两个人就一直在沙地上练习摔跤技巧,为晚上去地下拳场赢钱做好准备。伊琳娜则是坐在餐馆的座椅上,就着一壶茶,静静写着自己的小说。
直到夜幕即将降临,他们才出发前往海报上写的地址。
夕阳的余晖给那些粗陋的建筑,和远处光秃秃的山峦都镀上了一层不太真实的金红色,但很快就被各家店铺和摊贩点燃的灯火所淹没。和刚一进小镇的感受不同,这里似乎曾经也辉煌过,有些房屋设计得和黑水城同样精美,甚至通了电,偶尔能看见些歪斜的电线杆。
“今天不宵禁吗?怎么街上这么多人。”里奥尼德回想起昨天来的场景,此时喧闹的大街反倒显得怪异了。
不过下午在饭馆写作时,伊琳娜都已经打听过小镇的情况:“饭店老板跟我说,今天是礼拜日,取消宵禁。”
街道上摩肩接踵,热闹非凡。刚刚下工不知道第几班的矿工们,脸上同样扑满了白色的石粉,有些还蹭着红褐色的矿渣,正从各个巷口涌入主街。他们粗声大气地交谈着,迫不及待地涌向那些亮着昏黄灯光的小酒馆和流动摊贩。
他们跟着那些吃饱喝足的工人来到了一栋高大的,好像剧院一样的建筑前。尽管已经被矿区糟糕的空气笼罩着,煤灰污染了不知道原本是什么颜色的墙面。
“就是这里吗?怎么看着像歌剧院?”伊琳娜有些诧异的打量着大门,两旁站立着看守,他们穿着和早上那位领班同样的深蓝色制服。
这时,屋里有两个人驾着一名明显是矿工穿着的人,把他扔了出来。
“求求您,借我点钱吧!我下一把能赢回来!”那名矿工跪在地上,眼睛红肿布满血丝,恐怕已经在这呆一天了。他双手合十,苦苦哀求着看守再让他回去下注。
但那强壮的守卫只是朝他啐了一口,说道:“你欠的够多了,明天回去看看你老婆孩子还在不在吧,等到日子都给你卖了。”
说完,他们大笑着返回了屋里。
鹿神观察着四周,他隐隐感觉不对劲,但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毕竟里奥尼德和伊琳娜实在与这里格格不入,他们今天已经被盯了一路。
“等下开打的时候,机灵点,多观察四周。”鹿神也只能这么嘱托萨哈良了,他还是很愿意看到少年在外面为部族打出威风。
看着那矿工黑漆漆的脸,他无疑是刚下工就来赌钱了。伊琳娜抱起双手,对里奥尼德说:“你确定还要赌吗?”
“赌,当然要赌,我和萨哈良这么强!肯定威震远东!”里奥尼德拍拍自己的胳膊,拉着他们走了进去。
第37章 渡鸦、雄狮与雪鼬
昔日剧院辉煌的残骸, 如今被改造成了血腥与欲望的巢穴。在拳场入口处,破损的大理石柱和剥落的金漆仍在诉说着过去的繁华。
原本的舞台和观众席都被铲除,仅保留着包厢, 或许是为某位大人物准备的。场地中央是个简陋的土台, 周围用木头和绳子围了一圈。顶上吊着几盏摇晃的白炽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台子,即便是四周墙壁上的灯火也点亮了,仍然在屋内留下足够藏污纳垢的角落。
随着夜幕降临, 小镇的居民们陆续涌入。但从那些人带进来的汗臭和烟味,以及疲惫的面容也能看出,这并不是什么品味高尚的场所。
他们三人挑选了一个位于角落的圆桌, 拿着酒杯等待比赛开始。
“你们打算怎么赚回马车钱?”伊琳娜看着两位跃跃欲试的男士,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
萨哈良自信的表示:“用拳头!”
听他这么说,里奥尼德也笑着说道:“没错,用拳头!”
伊琳娜摇摇头, 她指向远处拳台下的长桌, 对他们说:“你们看见那张桌子了吗?他的桌子上有一排记分卡,左边那个是胜率,右边那个, 则是赔率。”
“赔率的意思就是, 你下注的那一方最终能赢多少钱, 为了赚钱这个数额不会太高,它会始终计算在能让赌场老板盈利的程度。”伊琳娜仔细为大家解释着。
“赔率?这里的赔率竟然不是固定的吗?”里奥尼德想起在军校打赌时的场景, 那时他们都是固定下注金额的。
萨哈良则是完全不懂, 他甚至没听明白赔率这个词。
伊琳娜叹了口气,说道:“按你的想法,赌场早赔干净了。”
她拿出纸和笔, 示意大家围过来。
“怎么,伊琳不是说不想让我们赌吗?现在要全力以赴了?”看着伊琳娜认真的样子,里奥尼德笑着揶揄道。
“废话,我不想再骑马了,我要坐马车。”她拿起笔,在上面开始计算。
“首先,我们有15枚银币作为本钱。如果按正常的赌法,就算你们全赢,届时赔率会非常低,我们最多只能拿到30枚银币。”伊琳娜飞快的在纸上算着赔率,想要找出一个利益最大化的办法。
里奥尼德明白了她的意思,说:“也就是说,我们得打假赛。”
“假赛?就是说我们要输吗?”萨哈良疑惑的问。
听见要让萨哈良输,鹿神露出了不满的表情。
“没错,那边墙上的赛程表里写了,你们上场可以打五把,而且不是固定对手,随机的。”伊琳娜指着墙上的表格和桌子上的抓阄罐。
里奥尼德盯着那些赌徒,他们正在热火朝天的聊着今天的参赛选手。“我懂你的意思了,也就是说我们要想办法操控赔率。”
“是的。”
伊琳娜打量着场地里的那些赌鬼们,他们也发现了角落里坐着的这位优雅美丽的女士,正疯狂的投来贪婪的目光。她感到不安,但还是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将那种令人不适的注视转化为一种可被利用的武器。
她飞快的在脑海中构思着一切可能的方案,经过计算,这十五枚银币在不停增值着,最终将变成一辆马车,停在他们面前。
“这个计划对于你们只有一个难点,那就是,输得像一点。”伊琳娜给他们讲解清楚计划的细节,着重嘱咐了关键之处。
里奥尼德点点头,他对萨哈良说:“你不许再用那招了,装的笨一点。”
萨哈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毕竟他的反应已经是肌肉记忆了:“我努力,应该可以。”
伊琳娜的计划不仅精妙,而且极其有想象力,让萨哈良非常佩服,他接着说:“伊琳娜姐姐太厉害了,到底是怎么想出来这个计划的?”
“哈哈哈哈,谢谢你。我的家族原本就是经商发家,这些把戏早就见过了,我只是在赌这里没人有这种经验。”伊琳娜很开心有人夸奖这个计划,她伸手过去轻轻摸了摸萨哈良的头。
但里奥还是很担心伊琳娜独自一人坐在角落的圆桌前,他解下藏在衬衣里的手枪,悄悄按在了伊琳娜手中:“你拿好枪,情况不对我们就来帮你。”
“没事的,你们加油。”伊琳娜接过手枪,偷偷藏在了衬裙的下面。
伊琳娜又向萨哈良伸出手,说:“还有你的刀,不能带到场地。”
萨哈良解下刀鞘,递了过去。
说完,两人就前去做选手登记了。
伊琳娜长叹一口气,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计划究竟能不能成功实施,心脏正在怦怦直跳。她垂下眼睑,指尖在杯壁上无意识地划着圈。计划的每一个步骤在她脑中飞速流转,推演,再重组。一种冰冷的兴奋感缓慢扩散,但胃里却像坠着一块石头。
她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努力平复心情,随后掏出包里的名贵香水在身上重重的喷了几下,那来自于深海的龙涎香此时正像林中盛开的华美花朵,吸引着在场每一个人的注意。
最后,伊琳娜优雅的挑起手指,夹起一支细长的香烟。她看向身旁的服务生,又注意着一直偷偷瞥她的年轻人。她深呼吸,鼓起勇气,说:“先生,能跟你借火柴吗?”
无论是场上随时更新的动态赔率,还是选手登记时的检验过程,都显示着这个拳场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陋。他们要求两人脱掉上衣,检查有没有携带武器,又仔细量着他们的身高体重,甚至包括身上的肌肉量。
这让两人更加紧张,不是担心打不过,而是担心被人识破。
萨哈良四下张望着,发现鹿神并不在身旁,而是站在了伊琳娜身边。他看过去的时候,鹿神还伸手向他打招呼,兴许是担心伊琳娜自己一个人遭遇危险吧。
“紧张吗?”里奥尼德拍了拍萨哈良的肩膀。他们两个人赤裸上身,坐在长椅上等待登记。
萨哈良摇摇头,其实感觉还好,他只是怕记不住伊琳娜的安排。
“你们两个,有外号吗?”登记人员头也没抬一下,只是拿着本子问他们。
“外号?还要起外号吗?”他们没想到还有这个步骤,疑惑的问道。
“不然呢?你们打算直接报本名?赶快想一个!”登记人员这才像翻白眼一样瞥着他们,没想到还有人不知道地下赌拳的规矩。
里奥尼德想了想,说:“要不就叫叫狮子算了。”
“我想想我叫什么我叫雪鼬吧!”
登记人员没理会他们,自言自语的说道:“你们这名字太普通了,没看点,改成”那人想了想,然后写上:“就叫烬鬃狮王和瞬影的雪鼬!”
他们两人被吓了一跳,说:“什么东西?”
拳场的工作人员没给他们修改的机会,快速用笔把他们的诨名写在布带上,让他们系在腰间。
尽管伊琳娜依旧坐在圆桌前,但落座到她身边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为她买酒买小吃的人也越来越多,酒杯和食物几乎快把桌子占满了。那些年轻人或者中年人无一不被她美丽的容貌或者优雅的举止所倾倒,毕竟远东的小镇可无处得见这样的风景。
“美丽的女士,我想问您,刚才的那两名男士是您的朋友吗?”有位胆大的年轻人主动开口,他举着杯子凑到伊琳的身边。
伊琳娜伸出手,想弹烟灰,立刻就有只手将烟灰缸递了过来。
“没错,两个傻小子,在旅途中认识的,非要拉我来拳场见识见识他们的肌肉。”伊琳娜表现出讨厌他们的样子,拿起啤酒轻轻喝了一口。
见这美丽的女士并非拒人于千里之外,身旁那些跃跃欲试的人们也凑上前去。
“我们小镇的男人可是万里挑一,既是强壮无比,又疼爱老婆,小姐可要抓住机会啊!”坐在隔壁桌一名秃顶的中年男人拿着酒杯伸了过来,他脸上的红晕就像是冻伤了一般,伊琳娜忍住嫌弃,也拿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听见那中年男人的话,伊琳娜闭上眼睛,其实白眼已经翻上天了。
“对了女士,您要不要也下一注玩玩?跟我买!我总能赢!”刚才那位胆大的年轻人和伊琳娜提议。
很好,快要上钩了,伊琳娜在心里暗自想着。
周围的人们并不认同,纷纷说道:“别听他的,他老输,还是跟我买吧!”
伊琳娜翘起手中的香烟,轻轻放到嘴唇边,吸了一口说道:“我家教严,不让我赌。”她将烟气吐出,伴随着香水的味道,飘散出去,似乎让周围的空气都笼罩上一层朦胧的氛围。
“但是,如果我能赌的话,我就押给对面,看见他们两个就烦!”
就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人群发出欢呼。拳台上的灯光全部亮起,里奥尼德和萨哈良已经做好准备,粉墨登场。
萨哈良看着台下那些黑压压的人影,当然,他们大多围聚在伊琳娜身边。人们有的坐在圆桌前,有的坐在吧台旁,或者更直接地踩着椅子,簇拥在舞台边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偶尔灯光扫过高处的包厢,能看到几个衣着相对体面的人物隐没在阴影里。
“让我们欢迎来自黑水城的银行职员——烬鬃狮王!”
解说兼报幕员高高的举起了里奥尼德的手,他正好看见伊琳娜听见这个尴尬的名字,差点被啤酒呛到。
“还有来自白鹿镇的英勇农夫——瞬影的雪鼬!”
他又握住萨哈良的手举了起来,那边的鹿神可是一点都不掩饰,笑的都快把桌子锤翻了。
“他们将对阵的是——獠牙和血拳!”
从刚才他们两个可笑的名字中缓过来,伊琳娜冷静地观察着身旁的那些人。他们有的还不清楚里奥尼德和萨哈良的底细,可能会被里奥的身高和肌肉将赌注吸引过去。不过不能着急,当前的情况已经很完美了。
场内的人已经拿着本子走过来,四周的人纷纷下注,大约仍有四成的人押在了里奥和萨哈良身上。
伊琳娜远远望去,工作人员停止下注后,将金额报给那三名会计员。很快,他们就计算好赔率了。
拳台中央,白炽灯将摇曳的光斑投在两张汗湿的脸上。对手那两名听上去唬人的选手不过是两名中年农夫,很快就被他们击败了。
里奥尼德作为贵族军官的优雅在这场混斗中显得格格不入,他呼吸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精心打理的短发有几缕散乱地贴在额头。那件质地良好的衬衫肩膀处已经被撕开一道口子,沾满了对手倒地时带起的灰尘,但他动作间丝毫不见生疏或痛苦。
在他身旁,部族少年萨哈良微微弓着身子,做出力竭的姿态,胸膛快速起伏,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台下。他的外套上多了几处脏污,仿佛刚刚惊险地避开了几次重击。
但实际上,两人的疲态全是为了装成新手才显露出来的。
“祝贺烬鬃狮王和瞬影的雪鼬获得胜利!准备下一轮!”裁判举起他们的手,向观众宣布胜利。
从拳台下来的时候,萨哈良忍不住揶揄里奥:“你刚才差点被撂倒那下不像演的。”
“嘿,我不就是被你摔过一次吗?怎么还讽刺我。”里奥尼德笑着狠拍了一下萨哈良的肩膀。
与此同时,伊琳娜那边的情况可就要棘手多了。
“小小姐,您不是说全押对面吗?”刚才那位年轻人太急于获得伊琳娜的青睐,果然都押到对面去了。
伊琳娜啜饮了一口啤酒,笑着说道:“别急呀,刚才那两个虽然名字很帅气,但不过是农夫而已,怕是我上去都能赢。”
她指着远处的黑板,接着说道:“你看那个赔率曲线,赢了这么一把才涨了一点点,可见这不能算什么强敌。”
刚才隔壁桌的那个中年人也过来捧场:“你看这位美丽的小姐都比你聪明,反正下把我是要押对面了。”
说完,他又指着正在休息的里奥尼德和萨哈良说:“你别看那傻大个好像肌肉多,他脚步轻浮,腰劲松软,也就那个小矮个农民还像个样子。”
这么一来二去,算是稳定住了身边那些赌鬼了。
但第二把开始下注时,伊琳娜仔细盯着赔率曲线。也许是因为上把获胜了,许多看不懂打拳的赌徒依旧押给了里奥和萨哈良,场内至少五成的资金都流向他们两人了。能否一锤定音就要看这一场了,他们可千万不能露馅。
“我可不能找这样的郎君,说起来,家里倒是一直催我的婚事呢。”伊琳娜恰到好处的火上浇油,身边那些男人像打了鸡血一样,纷纷上来献殷勤。
随着比赛的进行,拳场内的气氛也越来越火热。服务生穿梭于人群之中,为大家添上啤酒或是送来小吃。有些人在高声争吵着谁才会是今晚的冠军,有些人则是认真计算如何下注才能收回本钱。
“第二轮!我们英勇的烬鬃狮王和瞬影的雪鼬即将对阵的是!”解说卖了个关子,随后灯光亮起,照到敌人身上,“茨冈人“小旋风”和来自南方帝国的九龙落!”
那两人身上结实的肌肉可不再是先前羸弱的农夫了,这些人都是天天挥动矿镐的工人,身上力大无穷。
萨哈良和里奥互相对视了一会,毕竟,接下来就要一直挨揍了。
里奥尼德格外注意不能让人看出军队的训练痕迹,导致他的动作看起来有些凌乱,皮靴上沾满了泥泞,呼吸刻意显得更加急促。每一次格挡都似乎慢了半拍,每一次反击都恰好被对手避开。他的眉头紧锁,扮演着一名陷入苦战又力不从心的新手。
这时,那小旋风一拳直冲面门而来,里奥微微后撤一步,用额头接下了那一拳。
他身旁的萨哈良,动作依旧迅捷,却总在关键时刻失手,足以绊倒壮汉的扫腿不慎踢空了半步,让自己失去平衡,踉跄了一下。他的脸上露出急躁,喉咙里发出被压制般的低吼,完美演绎了一个空有速度却缺乏经验和力量的少年。
但他们的对手可是越打越亢奋。观众们的吼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我宣布!这一局!小旋风和九龙落获胜!”
里奥尼德挣扎着爬起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不甘。他走到萨哈良身边,弯下腰,将少年搀扶起来。萨哈良靠着他,像林野中一只受惊的小鹿,他将一条手臂搭在里奥肩上,低着头,仿佛无法面对失败。
“废物!浪费老子的钱!”
“我就说这小白脸和瘦猴不行!”
唾骂和嘲笑开始从四周涌来,里奥尼德适时的朝伊琳娜投去了一个深情的眼神,让那些赌徒看了更是生气,谩骂声一直跟到了休息区。
“你们看,我就说他们很招人烦吧!”伊琳娜始终在找机会悄悄煽风点火,人群再次沸腾了。
那些跟着伊琳娜买对面赢的赌徒们赢了钱,一杯又一杯的啤酒送到她的桌子上。看着那些疯狂的男人们,鹿神紧紧将伊琳娜护在座位上,不过并没有发生什么,因为此时他们是在看着胜利女神。
接下来的发展就毫无悬念了,里奥尼德和萨哈良已经找到装成新手的窍门,他们一遍又一遍的被敌人狠狠摔在地上,就这么接连输了两三场。
伊琳娜猜测也差不多到时候了,她又拿出一根香烟,旁边瞬间伸过来七八根燃烧的火柴,沙龙的女王变身成为赌场的女皇。此时里奥和萨哈良的赔率曲线几乎变成一根直线,直直的指向黑板的边缘。
全场的资金都流向对手了,哪怕是叫镇子卖蜂蜜水的老太太来,也没人再买他们两个赢了。
“差不多行了,你们两个,新手就不要出来丢人了。”拳场的管事见比赛已经失去悬念,叫卫兵上去把他们两个拽下来。
这时再押给对面,哪怕一千枚银币,也只能赚一杯酒钱。
里奥尼德和萨哈良的外衣都被扯烂了,他们的胸前布满了对手手指留下的红色血痕。卫兵拉扯着他们,但里奥的腿死死向前挪动着,始终不愿意离开拳台。
“我恳求给我一次机会!我这是为爱情而战!这一切都是为了献给那位美丽的女士!”
里奥尼德大喊着,众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投向伊琳娜,所有人都在期待着她的回应。
但伊琳娜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全部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发出了轻蔑的嘲笑:“就凭你们?别再给我丢人现眼了!你们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连给对手提鞋都不配!我真是瞎了眼才会给你们纠缠我的机会!”
一时间场内嘘声一片,人们甚至把吃剩的食物都扔了上来。萨哈良焦急的看向里奥尼德,又看向鹿神,鹿神也只是笑着。
“不对啊,里奥,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他小声对里奥尼德说,但里奥尼德沉默不语。
原计划里,里奥深情表白之后,伊琳娜应该是真心为他们加油,刺激全场的赌徒押给对面,自己再把本金十五银币押给他们才对。
伊琳娜指着刚才击败他们的那些人,大声喊道:“看看他们身上饱满的肌肉!被太阳晒出来的古铜色皮肤!这才是男人!”
里奥的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与伊琳娜对视了一瞬。他看到她的脸颊微微绷紧,那是她高度专注时的表情。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难以察觉地点了下头,一种无言的信任在三人之间流转。于是里奥尼德朝赌场的管事说道:“我要借钱!花钱我也要打这一局!我要证明什么才是真正的男人!”
考虑到今晚这痴情男人的戏剧程度,那些恭维伊琳娜的赌徒们可花了不少钱。而且这冤大头又愿意借钱打最后一局,管事可高兴坏了,他说:“九出十三归的规矩,你应该懂吧?”
里奥尼德点点头,借十银币给九银币还十三银币嘛。
“给我十五枚银币,我全押给自己。”里奥憋着口气,恶狠狠的说道。
伊琳娜赶紧趁热打铁,她又低头对身边讨好她的赌徒们说:“看着吧,我的眼光从来不会错。这两个废物怎么可能赢?”
她的公开背叛让里奥尼德和萨哈良变成了众人眼中的小丑。
先前那名年轻人的眼神里除了爱慕,还多了几丝崇拜。借着酒劲儿,他单膝跪在地上,温柔又深情的对伊琳娜说道:“聪慧又温柔的女士,我要把全部的银币都押到对面。结束之后,我可以邀请您共度晚餐吗?”
听到已经有人率先出手,身边那些男人全都凑了上来,给伊琳娜开出了各种条件。
为了证明自己和她站在同一战线,赌徒们疯狂地加倍下注给对手。他们都坚信这不仅能赚钱,还能赢得美人的青睐。
远处的会计们也懒得再算了,他们都等着看热闹。赌场的黑板上,流向对手的资金呈现出一条垂直上升的曲线。由于几乎没有任何人押他们赢,里奥尼德和萨哈良的赔率也被推到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两条曲线交相辉映。
“萨哈良,做好准备,接下来这场才真正开始了。”
里奥尼德低声嘱咐着少年,已经忍了太久,他的声音都微微颤抖了。
“接下来,为爱而战的勇士们!对战——远东最强的职业拳击手!碎颅和绞肉机!”解说员兴奋的向众人宣布,卖酒的服务生已经忙不过来了,他们干脆将酒桶都滚到了拳台下面,直接用杯子舀。
灯光再次在拳台上摇曳,今晚,这拳场迎来了它的王者,两名远东知名的职业拳手。他们的每一次呼吸都让胸肌像山峦般起伏,裸露的胸膛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旧疤。
站在他对面的,是显得近乎纤细的里奥尼德和少年萨哈良。观众们的吼叫几乎一面倒地压向职业拳手。
铃声一响,风暴骤起。
他们像一头巨熊般扑来,另外一人从侧翼包抄,封堵所有闪避空间。最初的几分钟,里奥和萨哈良似乎完全被压制,只能在狂暴的攻势下狼狈躲闪。
里奥尼德的衬衫彻底撕烂扔在地上,萨哈良也被一记重拳擦过脸颊,留下了一道红痕。台下爆发出嗜血的欢呼。
转折在一次精妙的配合中爆发。
对方又一次冲刺被里奥尼德用一个极险的侧身滑步引开,巨大的惯性让那人向前踉跄了半步。就在这瞬间的空档,一直寻找机会的萨哈良如同山猫般切入,快速下沉身体,伸出腿用出全力一记横扫,狠狠踢在另一个正想扑上来的壮汉身上。
沉闷的撞击声和一声痛吼同时响起,那壮汉膝盖一软,倒在地上。
几乎在同一刹那,里奥尼德也不再是躲避,他趁着对方搭档倒下注意力分散的时刻,完美地击中他因冲刺而没来得及防护的下颚。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秒,台下震耳欲聋的喧嚣戛然而止,整个地下拳场陷入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死寂。
刚才那名年轻人拿着酒杯的手颤抖着,酒洒到裤子上也不自知。他震惊的眼神向伊琳娜看过去,但伊琳娜并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盯着里奥尼德和萨哈良。
首都的沙龙上多是些激进的知识分子,人们会真诚赞扬伊琳娜的学识。但在这里,赌徒黏腻而贪婪的目光大多不怀好意,身处其中让伊琳娜想要干呕。但好在,最终计划成功实施,还是大获全胜了。
在他们精彩的演出下,赔率变成1赔25,他们将获得三百多枚银币。
“假的!都是假的!这巫婆跟他们是一伙的!”刚才坐在隔壁桌的,一直恭维伊琳娜的中年男人突然起身,指着她大喊大叫。
赌徒们听见他的话,开始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每个人都意识到在这些外乡人的操纵下,兜里的银币全都到了他们手里。
里奥尼德的脚步虚浮,和萨哈良刻意的攻击落空,伊琳娜持续不断的煽风点火,此时看来都是欺骗他们的手段。
瞬间,疯狂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向伊琳娜汹涌而来。一时间椅子被他们撞开,酒瓶也飞了过去。
那名年轻人还没有想明白,只是沉浸在刚才的惨败中。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难以置信的死死盯着伊琳娜。
场内维持秩序的卫兵一拥而上,里奥尼德和萨哈良知道情况不妙,连忙从拳台跳下,将伊琳娜紧紧护在身后。
“很好,很好。”
这时候,从通往包厢的侧门,走出了一位留着寸头的壮汉。那人身材高大,穿着做工精美的马甲,看起来是拳场的老板,手中还拿着正燃烧着的雪茄。
“精彩的表演。”那人开口了,甚至带着点欣赏的语调,但他的目光却毫无笑意,“真是太精彩了。每一步都算计得恰到好处,每一次挨打都那么逼真。连我都差点被你们骗过去了,真的。”
拳场老板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他身后的卫兵将他簇拥在中间。
“你们让这女人,挑拨在场的这些男人们,然后不断操纵赔率,我猜的没错吧。”那名壮汉皮笑肉不笑,只是盯着他们。
伊琳娜悄悄摸出藏在衬裙下的手枪,打开了保险,又把萨哈良的匕首握在手里。
“卫兵,把这女人带走。”那人说完,又瞥了一眼里奥尼德和萨哈良说:“这俩男的,弄死吧。”
萨哈良手疾眼快,趁他们没反应一把拔出了伊琳娜递过来的匕首。但那些卫兵也不遑多让,立刻举起了手中被锯短的猎枪,那粗大的枪口仿佛能击碎棕熊的头骨。
“我警告您,先生,对世袭贵族动手是重罪,要判处极刑的。”伊琳娜向他们发出警告,但谁也没理会她。
拳场老板冷笑着说了一声:“你们看起来气质不俗,确实像个贵族。但那又怎么样呢?我就算在这把你们都杀了,谁又能知道呢?”
萨哈良看到鹿神角上的金线再一次缠在了那些卫兵的脖子上,他正慢慢将面具盖在脸上。
“少年,看来这人是非杀不可了。”鹿神阴沉着嗓子说道,这屋里人员密集,一旦神灵大开杀戒恐怕谁也活不成了。
整个场子鸦雀无声,所有观众都屏息看着他们,空气中弥漫着比任何拳击比赛都更危险的紧张感。卫兵离他们越来越近,伊琳娜的手指已经放在了扳机上。
里奥尼德摸出了裤袋里印着家族徽记的戒指,亮在老板面前说道:“你确定要对帝国——”
“砰!!!”
震耳欲聋的声音从入口处炸响,拳场一直紧闭的大门被人猛地踹开。没等任何人反应,一群身穿黑色制服的士兵冲了进来,瞬间控制住了拳场的卫兵。
紧接着更多的黑色制服士兵从破开的大门和侧面的通道涌入,迅速形成合围。枪托毫不留情地砸向那些已经被缴械的卫兵,老板一脸错愕,赔着笑容走了过去。
但士兵中走出一个身穿黑白制服的中年人,他没给老板张口的机会,身边的士兵一脚将老板踹倒在地上。
那名中年人走到里奥尼德和伊琳娜身边,鞠躬说道:
“大小姐,少爷,我们来迟了。”
第38章 镜廊中的照片
“皮埃尔管家?您怎么在这里?”
带着士兵冲进拳场的, 是伊琳娜家那位来自佛朗西,从小看着他们长大的管家。他微微低头,谦逊的站在里奥尼德面前, 但眼睛时不时恶狠狠的瞥向地上呻吟的拳场老板。
皮埃尔管家向伊琳娜解释道:“老爷派我打理远东的矿产事宜, 所以最近都在这边。”
伊琳娜点点头,事已至此,她也猜测出拳场老板和公司恐怕多有勾结,否则老板怎么这么怕公司?但也懒得管了。
“大小姐, 少爷,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拳场的人?剁只手还是卸条腿?”管家像是想替他们出气,公司的士兵又照着老板身上狠狠踢了一脚。
但管家轻描淡写的话吓坏了场上的人们, 那些被缴械的卫兵缩在一起,老板也挣扎着想要起身。萨哈良实在没想到这看似谦逊的中年男人下手这么狠。不过鹿神也同样杀伐果断,他用指尖轻轻挑动指尖,那拳场老板就不得不扬起头颅看着他们, 眼中还带着恐惧。
看着身边那些惊恐不已的赌徒, 不管怎么样,伊琳娜至少要为里奥尼德和萨哈良出口恶气。她思考了一会儿,刚刚因为紧张而过速的心脏慢慢平静下来。
“这样, 我要拿走属于我的三百一十五枚银币。”伊琳娜看向远处会计身边的钱箱, 那拳场老板连忙连滚带爬的跑了过去, 把整个箱子都搬了过来。
会计们还在认真帮她数着银币,可把老板急坏了, 他一把又一把的往袋子里装, 恨不得把钱箱都送给他们。
伊琳娜环顾四周,那些赌徒都低着头,没人再敢看她了。
“我不会让老板把钱退给你们, 愿赌服输,被骗是你们自找的。”伊琳娜说着,从袋子里数出十枚银币,递给刚才那名始终在她身边喝酒下注的年轻人。
“这是你今晚因为我输的钱和请我喝酒的钱,还给你。”那名年轻人的礼貌多少赢回了一些伊琳娜的尊重,当然,只有一点点,她最讨厌赌鬼。
不过管家很了解这位矿产大亨家的小姐,他接着问道:“大小姐,您还有什么安排?”
伊琳娜又看了看里奥尼德和萨哈良,对他们说:“你们觉得呢,这老板怎么处理,弄死?”
她学着老板的语气,模仿刚刚他说的话,并且把手枪递回给里奥尼德。这话把萨哈良吓了一跳,他可没杀过人,只好拼命的摇头。
但里奥尼德倒是无所谓,毕竟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威胁他,已经在拿着手帕擦起枪管了。他轻轻按出弹夹,检查无误后,在清脆的咔哒声中装了回去。
老板听见他们的谈话,吓得想要为自己辩驳:“小姐我”但他刚想说话,就被士兵按到地上,用膝盖狠狠卡着他的脖子。
伊琳娜看向管家,说道:“这样吧,刚才这老板要弄死我们。算上管家,正好我们有四个人,八只手。”
“九出十三归嘛,”伊琳娜边说,边在心中算着数量,“本来应该是十个,但我觉得太少了。算四十个,抽自己四十个嘴巴,多出来的我给你四舍五入了。”
“就这样吧,让他自己抽,我要走了。”伊琳娜看着里奥尼德和萨哈良,他们身上因为先前恶战留下的红色痕迹逗笑了她,因为明显里奥身上要更多一些。
鹿神将金线收回,他对伊琳娜的处理非常满意:“伊琳对这老板的处置,就像当着狼群的面,让头狼跪在身下不停拔毛,恐怕他之后会死的很惨了。”
随着他们的离开,场上那些赌徒也陆续散去。不管怎么说,愿赌服输,更何况的确是因为自己的贪婪导致最终的结果,再加上今晚的闹剧,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人再来光顾拳场了吧。
在人们的身后,老板被士兵逼着不停的扇自己嘴巴,还被迫自己计数。萨哈良转头看过去,他悔恨地低着头,每次想轻点下手,枪托就会狠狠的砸到身上。很快,他原本就满脸横肉,现在更是肿得像腌过的猪头。
“伊琳,你最后为什么突然改变计划了?”里奥尼德想起了最后她在赌徒面前的公开嘲笑。
伊琳娜停住脚步,看着他们的眼睛:“因为我相信你们,相信你们会支持我。我当时想,如果我也把本金投进去的话,亲自入场下注,可能会让已经上钩的鱼儿跑掉,我们需要最终让它变成板上钉钉的事实。”
里奥点点头,她最后的选择可以说是神来之笔。
拳场的门前停了几辆豪华马车,管家带来的士兵正在陆续撤离。借着车前的防风灯,能看到他们与帝国军队的列装军服不同,除了胸前的公司标志,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和军衔的肩章,无疑是公司豢养的私兵。
就在他们将要登上马车时,从士兵中跑来了一个人。
“大小姐,我是——”来的这个人正是上午在饭馆请工人喝酒的,那位矿场领班。
还没等那人说完,管家就打断了他的话:“大小姐,这位是矿场的经理,也是领班,今天是他来公司通知我的。”
“原本我在饭馆遇到您时,还没敢确认。我先前在公司看过您的照片,总觉得相像,才上报消息的。”那名经理说话的样子有些着急,像是急于表达:“大小姐,您现在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管家咳嗽了一声,阻止他口无遮拦地继续说下去。
伊琳娜沉默不语,那领班的话让她心里觉得极度不适。自从小时候见过矿场的事故,她就与父亲愈发疏远,最后一张照片已是十四岁时拍摄的。
“行了,走吧。”里奥尼德看出了伊琳娜的想法,朝那人摆摆手。
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管家和他们三人坐上了同一辆马车,像是家中缺乏边界感的亲戚。
“伊琳娜姐姐,刚才是我们演的太假了吗?为什么最后会被看破?”萨哈良有些奇怪,明明全程天衣无缝。
“让管家回答吧,他看起来知道的更多。”伊琳娜话里有话,示意让管家先回答萨哈良的问题。
“少年,是这样的。拳场从未有人能赢这么多钱走,无论如何计划,老板都会亲自下场。”
他摊开手,无奈的接着说道:“简单来说,就是输不起。”
伊琳娜没说话,她看着萨哈良,又和里奥尼德对视了一会。
“萨哈良,我觉得这个管家有点奇怪,他似乎对刚才拳场中的事情知道太多了。”鹿神对他保持着警惕,萨哈良也只是对管家点点头。
管家清了清嗓子,他恢复了一贯的谦逊声音,询问伊琳娜和里奥:“大小姐,少爷,刚刚忘记问了,这位少年是你们的客人吗?我要不要通知仆人准备好客房,和一桌丰盛的晚宴?”
在他们还没回应时,管家低垂着双眼,又接着说道:“不过今晚可能不行,太晚了,等明天的时候再妥善招待。”
伊琳娜再次看向里奥尼德,他们在视线交叠之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派马车将这位少年送到镇口的医生家吧,他是我们的故识。”里奥尼德向萨哈良点点头,先前在拳场中的配合已经让他们之间产生了默契。
萨哈良没有说什么,他听从朋友们的安排,只是鹿神皱起了眉头。
“车夫!停一下!”管家打开车窗,对车夫喊道,随后,他又对萨哈良说:“您乘坐后面那辆车就可以,明天的时候我会准备妥当。”
“等等,一会去派仆人给医生家送张床和被褥。”伊琳娜想起昨天睡在地上的时候,她担心萨哈良会受凉感冒。
管家立刻将要求交代给下人们,他们马上就去照办了。
就在萨哈良下车的时候,里奥尼德伸出手来,握住了萨哈良的手臂。少年原本还觉得有些不安和犹豫,但温热而柔软的触觉从他的手心处传来,让此时略微奇怪的气氛变得令人安心。
“萨哈良,今晚我很开心可以和你并肩作战,明天我们来找你。”听见里奥的话,萨哈良点了点头,伊琳娜的脸上也露出疲惫的笑容。
少年向他们招招手,乘上了另外一辆车。
即便是没有宵禁的小镇,明明时间还没到凌晨,街上依旧是空无一人,房门紧闭。市场旁的教堂里,灯光彻夜长明,但傍晚一派喧嚣热闹的景象已经荡然无存,只是剩下摊贩留下的一地垃圾,和空气中隐约残留着的烧烤气味。小镇中又不像大城市有着明亮的路灯,黑暗将眼前的道路吞噬,全靠车灯驱散夜雾。
由于刚才马车的方向与镇口相反,所以前往医生家时走了好一会。当转过街角,马上快要到的时候,透过车窗,萨哈良看见医生正锁上房门,提着诊箱,举着煤油灯走了出来。
“医生!你怎么在外面?”车夫帮萨哈良打开车门,他从上面跳了下来。
看见叶甫根尼,萨哈良总是觉得亲切。但医生把手指放到嘴边,示意少年小声说话,萨哈良才发现自己声音太大了,在寂静的街道显得尤为明显,甚至都传到山谷前了。
叶甫根尼快步走了过来,微微抬头快速打量印着公司标志的豪华马车,对萨哈良说道:“你们今天不是去买马车了吗?买了这个?”
从医生的表情也能看出,他大概觉得,不愧是贵族,果然有钱。
“没有买到,这个说来话长了。您这是要去哪儿?我今晚可能要打扰您一宿了。”萨哈良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不过医生也没继续问。
“我现在要出急诊,不知道几点回来,要不我把钥匙给你先回去睡觉?”叶甫根尼说着就要掏钥匙。
“可以的话,我能和您一起出诊吗?我也想看看你们是怎么治病的。”萨哈良想起先前在木排时看到的外科书籍,他很感兴趣。
叶甫根尼犹豫了一会,虽然他不信什么妖魔鬼怪,但深夜走在漆黑的路上还是有些害怕的。更何况他也喜欢这个少年,很想教他些真东西。
“那走吧。”
就在他们前往病患家中的时候,伊琳娜和里奥尼德也快到公司的庄园了。
“大小姐,少爷,你们来镇上怎么没通知公司?”管家小声询问着他们。
也许是伊琳娜有些累了,正靠在座椅上休息,里奥尼德替她先说了:“我们是想旅行一段时间,看看远东的风景。”
管家点点头,说:“旅行是好事,但你们应该也能看出来,出城之后可以说进入了化外之地,还是很危险的。”
马车碾过春日融雪带来的泥泞,来到小镇旁的半山腰。这座豪华的庄园位于公司领地,他可以俯瞰整个小镇的风光,只不过当下漆黑一片,只能借着月光得见白日的繁华。
庄园的大门在马车接近时,徐徐打开,门上的镀金卷草纹装饰在车灯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光泽。大门守卫全副武装,他们的制服笔挺,精神面貌比司令部的宪兵还要好。卫兵举起右手,向着马车敬礼,随后关上了院门。
“皮埃尔,这武装规格已经堪比军区司令部了,刚才去拳场的那些也是公司的私兵吧?这几乎是僭越。”里奥尼德四下打量了一会,然后对管家说。
管家笑了笑,他能理解里奥的反应:“少爷,您言重了,远东历来兵马不断,无非是为求自保。”
当车轮滚上由碎沙石铺就的车道时,噪音顿时变得刺耳起来,碾碎了夜的寂静。在车道两旁,有被精心照料的花圃里,积雪已然化尽,一些耐寒的植物探出些许绿意。但这点点生机,立刻被后面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灌木与杉树所淹没。
里奥尼德敏锐的发现了停在马厩旁的马车,那些车来自于远东军区,但上面的纹章并不属于黑水城。
主宅矗立在车道尽头,是一座砖石与厚重木材的精美建筑。里奥尼德没有去过凡尔赛宫,但眼前无疑是它的缩小版本。他看向伊琳娜,才发现她也同样睁大了眼睛。
“大小姐,少爷,打开这扇门之后就是这座庄园的精妙之处了。”进入正门,管家带着他们走上二楼,到一扇雕刻着反复卷草与贝壳花纹的大门前,上面不知道用掉了多少黄金。
刚刚从拳场脱身,伊琳娜已经疲惫地不想再说话了,她摆摆手示意管家赶快开门带他们休息。
管家缓缓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忘记了今晚的劳累。
这是一条长达五十米的宏伟长廊,两侧无数扇拱形落地窗与同样数量大大小小的镜面交替排列,完美复刻了凡尔赛宫象征着的野心。但远东的自然狂野以出人意料的方式侵入了帝国文化的精髓,每面落地镜的镀金边框上都雕刻着咆哮的黑熊,矫健的猞猁和展翅的雄鹰,取代了优雅的百合花与卷草纹饰。
此刻,长廊两侧每座镀金烛台上都点着数百支蜡烛,跃动的火光被无数镜面反复折射,形成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金色星海。烛光倒映在透亮的大理石地面上,让访客如同在银河间游荡。
“皮埃尔,我为什么不知道家族有这么一块地方?”眼前的景象并没有让伊琳娜感到愉悦,她感觉震撼、困惑、以及一丝被排除在家族事务外的失落。当然这种失落转眼就消失不见了,更多的是被欺骗后的恍惚。
伊琳娜的反应让管家意识到自作主张带他们欣赏镜廊,原本只是想缓解两人的疲惫,但似乎不太合适。他只好解释道:“可能老爷有他的考量。”
同样的,里奥尼德也没听说过。世代连绵的通婚让他以为两方亲如一家,只是在大人们谈话时,偶尔听到些不好的字眼。
伊琳娜家世代经商,他们没有世袭贵族的爵位,只能依附于里奥尼德的家族。
“伊琳,你看这个。”里奥指着墙上那片大小不一的镜子,在跃动的光斑中心,是一张巴掌大的照片。
难怪那名经理都能认出伊琳娜,可能他们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次。
顺着里奥手指的方向,伊琳娜看着那张拍摄自少女时期的照片。照片中的人眼神清澈,却已经透出难以察觉的忧郁,但彼时看似灿烂的笑容中至少还存有对未来的期待。
此刻伊琳娜感觉自己就像被剪下插在一旁瓷瓶里的鲜花,被摆放着供人观赏。她只觉得从胃里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恶心,像是身体在努力排出浸染灵魂的毒素。
镜子投射出三人在凝视着上面的照片,更多的镜子折射出更多的人,每个人都在看着伊琳娜。
“皮埃尔,有些事情我觉得必须要问清楚。”
叶甫根尼的那盏煤油灯还不如松明稳定,有时渐渐昏暗。医生赶紧停下来拍拍,试图让它重新明亮。再到后来,干脆是萨哈良搀扶着他,毕竟鹿神身上散发的辉光,能让少年看清周围的事物。
病患家靠近矿区,在山脚下。眼前是一栋歪歪扭扭的破木屋,远处高大的矿井铁架让它的剪影看起来像是某种身形怪异的动物。
那个他们走上前时,才发现房门洞开,里屋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光亮。萨哈良感觉气氛诡异,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匕首。
“太太?您在家吗?是您找我看病吗?”叶甫根尼低声向里屋喊着,他们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
“小心!”
借着鹿神的光亮,萨哈良先看见趴在地上的人,叶甫根尼差点被他绊倒。
“这是”
医生弯腰下去,试了试他的鼻息。身旁还散落着碎掉的酒瓶,他时不时响起的鼾声似乎在告诉医生,这人只是醉酒倒下了。
“医医生,是我的女儿高烧不退”里屋趔趄着走出一位年轻的母亲,她嘴角还有血迹。
那人把叶甫根尼吓了一跳,他站起身,指着地上的醉汉问道:“那这人怎么回事?”
听到医生问的这个人,那母亲明显身体颤抖了一下,哆哆嗦嗦的说:“这这是我丈夫。”
叶甫根尼想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严肃的说:“太太,他是不是打您了?您可以找警察,我能为您作证。”
见过远东的诸多乱象之后,萨哈良对警察能起多少作用表示怀疑。
“不不必了,怪我生的孩子体弱多病,夜里总是哭,哭的声音很大。”女人还没说完,突然惊惧的指着窗外被晚风吹动的树枝,“鹿鹿角妖!”
医生无奈的看向萨哈良,不知道是谁给他们渲染出的恐惧。
叶甫根尼掀起屋帘,径直走向里屋,萨哈良也跟在后面。病患家一贫如洗,黄泥涂制的墙壁上还能看出里面掺杂的杂草秸秆。
小女孩正躺在床上,大约七八岁,正是淘气的年纪。床边的土墙上被她扣出大大小小的洞,旁边还画着些花花草草。
就着煤油灯的光,那女孩的脸烧得通红。
“吃药了吗?”医生为她简单检查之后,询问母亲。
女人被这惨淡的生活折磨得心力交瘁,她有些茫然的看着医生:“吃了这会已经不哭了。”
在当地流传的恐怖故事影响下,人们关注的重点不是病痛,而是被病痛导致的哭闹。
在准备离开时,叶甫根尼仔细的和她解释根本不存在什么鹿角妖,但母亲一句也没听进去。医生叹了口气,毕竟贫困和暴力如影随形,生活上的不如意很容易让人们归结于一些无法证明的原因。
“那你记得,再发烧时用凉水擦,先降温,用柳树皮煮水喝也可以。”远东的小镇不像首都,能买到刚刚上市的阿司匹林,而叶甫根尼没有使用本地草药方子的经验,不敢在儿童身上贸然使用。
走出里屋时,萨哈良想起那名母亲的话,偷偷的小声问道:“医生,田人的孩子更娇惯吗?为什么七八岁了还会哭成那样?”
叶甫根尼愣在原地,他暂时无法解释萨哈良的疑问,但那隐隐约约指向了另外一个问题的答案
鹿神没有跟着他们出来,而是在桌上发现了一个木碗,他示意萨哈良过来。那里面还残留着些液体,碗底沉淀着些红褐色的粉末。
“医生!你快过来看这个!”
第39章 千千万万面镜子
“皮埃尔, 有些事情我觉得有必要问清楚。”
在公司庄园华丽的镜廊中,伊琳娜不自觉地在原地踱步。她的身影瞬间在无数面镜子前复制或破碎,她看见无数个自己在无数个长廊里移动。
某个瞬间, 她甚至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
伊琳娜紧盯着沉默的管家, 向他提出质疑:“这里,还有这里的业务,到底经营了多久?为什么我作为家族的一员,却一无所知?”
里奥尼德站在她身边, 冰冷的目光审视着管家。
“大小姐我只是”管家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不知道为什么并不沉重的问题会给他造成如此大的心理压力。
“还有那张照片,”伊琳娜的声音冷静而确凿, 像是巨大泡影被戳破后的失望,“它在那里挂了多久?还有谁看过?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是为了向每一个来这里的人展示,家族有一位待价而沽的女儿吗?”
管家沉默不语,他想要回避时, 里奥尼德提醒着他:“管家, 回答小姐的问题。”
就在他们持续对峙时,镜廊的大门突然打开了半扇。
“经理,客人想请您去一趟。”仆人端着茶水走了进来, 低头向皮埃尔管家说道。
皮埃尔管家似乎想说些什么, 他的嘴唇微微颤动着, 但还是向着仆人走去。即将走出镜廊时,他转头对他们说道:“大小姐, 少爷, 你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说罢,镜廊的大门再次关闭了。
里奥尼德看着眉头紧皱的伊琳娜,尽管他不能完全理解那种痛苦, 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周身笼罩着的失望和愤怒。
他抬头看向墙上的照片,那是伊琳娜被送去贵族女校之前拍的。那时她穿着水蓝色的帝国款式长裙,大概是刚刚得知即将入学的消息,所以脸上还带着些微笑。但里奥尼德知道,那是她最后悔的,被虚度的时光。
里奥尼德想为伊琳娜做些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从旁边搬来镶着金边的豪华座椅,也抛弃了贵族礼仪对优雅的要求,穿着马靴就踩了上去。
墙上的相框没有被钉在墙上,只是有些虚浮的挂着,里奥用力一拉就将它扯了下来。在准备跳下去时,椅子突然滑动了。为了保持平衡,他张开双手扶着墙,但这个动作也碰到了别的镜子,索性用力将它们都碰掉到地面上。
伊琳娜就这样看着镜子碎得到处都是,上面映照着烛台的火光,像是将石子扔进静谧的潭水,霎时间掀起涟漪。可地上的碎镜子又不像水面,它只会永远破裂,永远都不能恢复平静。
里奥尼德将照片从相框中取出,递给了伊琳娜,说道:
“我们试试看,试试能不能结束它。”
伊琳娜毫不犹豫地走向落地窗边的烛台,将照片扔进火焰之中,沉默地看着它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但她没有一直盯着燃烧的相纸,余光瞥到了楼下出现的陌生人。伊琳娜向里奥尼德招手,示意他过来。
“里奥,你看。”
里奥尼德边用靴子踢开地上的碎玻璃,边走到窗前。当看清楚楼下的黑影是什么之后,管家也出现在那里,他正要抬起头望向二楼的窗户。里奥一把将伊琳娜拉到窗帘旁边,躲开视线。随后他快速伸出手,将窗户打开了一道缝,两人凑到一旁竖起了耳朵偷听。
“神父,典礼下个月就该开始了,你这个宵禁把戏赶紧结束,陛下不想看到恐惧的民众搞出什么迷信的把戏欢迎他。”
刚才马厩旁的马车已经停到了楼下,神父、管家和某位高级将领正站在那里。那名军官只是摘去了肩章,里奥尼德认不出是谁,只能隐约看见鼻子下面长着山羊胡。
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神父在军方面前唯唯诺诺,三人的谈话声毫不避人,肆无忌惮的传到了楼上。
神父的声音油腻又带着一丝自得,他对那名军官说道:“请您放心,宵禁目前还是有效果的,反抗分子的势力得到了有效的遏制他们没有再和民众接触。”
将领好像有点生气了,他严厉的说道:“你是听不懂我说话吗?我让你停止!”
“是是是对不起,大人,我的意思是已经找到了鹿角妖灾厄的源头小镇里有个卖蜂蜜水的老女人,她长得活像教堂上的石像鬼,如果我们把她那马上就可以结束。”那神父用谄媚的语气回答。
军官对这个说话讳莫如深的人很不满意,皱起眉头,但也懒得再骂他。
皮埃尔管家这时候开口了,但他的声音要小很多,像是有人在看着他一样:“这些事都和我无关,我只要求矿区稳定生产,陛下若能看到满载矿石和物产的列车准时发出,将对远东的稳定与繁荣留下最好的印象。”
“行了,赶紧把事办好!”军官最后瞪了一眼神父,登上马车离开了。
他们两人面面相觑,里奥尼德伸出手想关上窗户,但是窗纱不小心绞了进去,怎么也合不上,只好作罢。
军队,神父,公司,三方勾结在了一起,远东的秩序比他们想象的更糟糕。
“那人说的话什么意思,陛下?皇帝要来远东?”伊琳娜注意到了将领口中的陛下二字,要是皇帝真来,那宫中的大官小官各路贵族会来,他们双方的父亲也会来,再想去新大陆就遥遥无期了。
里奥尼德摇摇头,说:“我想想没听说过司令部流传这个消息,也许之前还是保密状态。”
他们走回镜廊的茶桌旁,伊琳娜看着一地的碎镜子,又看了看里奥尼德,正思考该怎么解释。这时候,门被打开了。
此时,萨哈良和叶甫根尼仍在病患家中,他们看着桌上的那个木碗。年轻的母亲不理解他们在看什么,只是在一旁听从医生的建议,用湿毛巾为孩子擦拭身体。
“您看这个干什么我们这边孩子哭闹就会喂这个,很有效。”母亲奇怪的询问着医生。
叶甫根尼凑上去闻了闻,又尝了尝水的味道,他脸色大变:“这个水是哪儿来的?”
“这个是神父赐福过的圣水”那母亲疑惑不解,她不理解医生为什么这么急。
萨哈良也看了看碗底沉淀的红褐色粉末,他对医生说:“部族能从游商手里买到一种红色粉末,有时候是石头。一般是作为仪祭时抹在脸上的颜料,高烧不退时也会沏水喝一些,能起到镇静安神的作用。”
鹿神紧盯着女孩红热的脸庞,小小的手脚偶尔又会无意识的震颤。他从洁白的衣袖中伸出手,想试图抹平她噩梦中嘈杂的褶皱,但无能为力,只好说道:“这孩子呼出的气滚烫而污浊,像是从大地深处喷涌而出的岩浆,恐怕”
“你说的就是这个东西。”听见萨哈良的话,医生掰开小女孩的嘴唇,牙龈处已经出现深色的暗线,虽然没有卖蜂蜜水的老人那么严重。
叶甫根尼看着萨哈良,接着说道:“我原本以为那卖蜜水的老太太,只是因为小时候生重病才影响智力。”
“您这么说,是因为刚才我提到这小孩七八岁了还会哭闹吗?”萨哈良盯着墙上被小孩掏出来的空洞。
医生点点头,说:“是的,这小女孩的智力恐怕也停留在了三四岁的时候了,就像那老妇人一样。”
叶甫根尼伸出手指,轻轻捻起碗底的粉末。他把煤油灯放在眼前,仔细查看着,又沾了一点在舌尖。
“我在古代医书中看到过他们用这种物质治疗高烧,恐怕这也是南方帝国遗民留下的方法。但至少那是经过炮制,虽然技术落后也在试图去除杂质了。可这碗里的几乎就是用矿石直接磨成的粉!”
医生突然大声说道,把那名年轻的母亲吓了一跳,随后他走上前去,对她逼问:“这不是什么圣水!这是朱砂调的水!这东西有毒!会要了孩子的命!到底是谁告诉你们给孩子喝这个的?”
这毕竟是首都来的医生,母亲无条件相信他。听见他在斥责自己为孩子做出的努力,女人崩溃了,哭着说:“是是神父给的说孩子夜里哭闹就是中了邪,喝这个能驱邪我们也没办法啊”
萨哈良知道这也不是他们的错,此时医生说话的语气带着怒火,少年只好揪了揪他的衣角,想让他冷静下来。
看着哭泣的母亲,叶甫根尼的表情也从愤怒转向懊悔和无奈。
这时,门口那名醉汉丈夫也被吵醒了,他试图爬起来。
“酒我要下注给这个这个什么狮王。”
医生懒得搭理他,对萨哈良说:“去,狠狠地给他一脚,让他接着睡,我现在不想再多跟一个人废话。”
“啊?我吗?”萨哈良惊讶着看向医生。
“行了,我帮你,别再给他踹死了”鹿神抬起手,在那人头上轻轻一划,他像是看见梦魇一样露出惊恐的神情,随后又醉倒在了地上。
萨哈良试图安抚医生的愤怒,他问道:“朱砂?是那种红色的石头?”
叶甫根尼义愤填膺的为少年解释: “对,就是矿里挖出来的东西。它不仅能做颜料,还能提炼剧毒的水银,拿来做镜子!”
他指向门口的醉汉,接着说:“我这么大声说话,连醉汉都能醒,这小女孩却醒不了。这哪儿是安神,这是中毒昏迷了!最后就会变成你见过的那个,卖蜂蜜水的老妇人的样子!根本没有什么鹿角妖!是毒!是人在下毒!”
医生以一种近乎于喋喋不休的态度不停的向母亲要求,让他们不要再相信神父的鬼话。小镇的药品稀少,他也只能让母亲去从原住民那边买些绿豆煮水给孩子喝。尽管那只是从南方帝国的医学古籍中看来的,但总比无药可治强。
当叶甫根尼带着萨哈良离开病患家时,他看向矿山上散落的民居,无可奈何的说道:
“萨哈良,可能我微不足道的努力,恐怕只是飞蛾扑火。”
少年佩服医生想做些什么的执着,但此时他们也只是看着月色下的群山。
“您先前在木排上帮助了难民,还对我讲起过那个梅什么筏的故事,我觉得这一切是有意义的。”萨哈良笨拙的安慰着医生,毕竟他们的努力让大家成功回到家,尽管在那之前都被送去河滩挖沙子了。
叶甫根尼点点头,说:“是的,就像当时说的:‘荣耀归于人类’。”
“如今南方帝国的遗民都在帝国扩张的步伐中消失了,他们留下的治疗方法却被神父歪曲,这何尝不是对殖民者的诅咒?”鹿神看着远山上矿井的铁架,看着罗刹人为这片土地留下的创伤。
医生伸出手指,帮萨哈良拨开先前因为汗湿沾在额头的碎发,看着少年晶莹的双目,继续说道:
“还是说回南方帝国,他们的古籍中描述过:‘真正优秀的医生,能治疗未曾发生的病痛。’”
医生锐利的双眼在黑暗中像是点起了火焰,他的语气中有些兴奋的颤抖,但马上冷静下来对萨哈良说:
“我需要你们帮我。”
骤起的晚风带着寒意,吹过矿区,也吹过深夜的庄园,在刚才里奥尼德没关严的窗户边发出尖锐的哨声。管家轻轻打开门,看到地上破碎的镜子,他怔住了片刻,但里奥马上说话打断了他的停顿:
“没事的,皮埃尔,我和伊琳娜吵起来了。如果有人过问,就说是我弄坏的。”
伊琳娜不想听这些无所谓的谈话,她不在乎什么镜子,虽然她不是家族中娇纵的小姐,但出身带来的底气依旧可以让她质问管家。
“我问你,我在家族事务中到底是什么位置?”烛火映照在她的瞳孔中,如同心底燃起的熊熊怒火。
皮埃尔管家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悲哀的神色,他看向烛台中已经卷曲成焦炭的相纸,有些心疼的说道:“大小姐,您烧掉的只是一张纸。它挡不住任何事,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就像您打碎这些镜子,世界上还有千千万万面镜子”
“算了,无所谓了。皮埃尔,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在这个粉饰太平的化外之地,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挂我的照片干什么?你们要对那名卖蜂蜜水的老妇人做什么?”
伊琳娜持续不断的追问伴随着慢慢向前的脚步,管家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决心:“您还是听到了老爷认为”他看着大小姐被火光映红的面容,对主人的忠诚正撕扯着他的良心,“老爷认为美丽的形象能证明他慈悲的手段,宣传他优秀的女儿能让他看起来像是个传统顾家的人,这样更符合愚钝民众的价值观”
“慈悲?顾家?你信吗?正常父亲会带着小孩去看采矿?而且因为炸药提前引爆,矿工的肢体到处都是,像水袋那样炸开!连眼球都被炸飞了!”童年的阴影让伊琳娜越说越急,抑制不住颤抖的声音,只好先坐在椅子上。
皮埃尔管家低下了头,他小声说道:“大小姐,不管怎么说,那是你的父亲。我想他应该是爱您的,他害怕您卷入太深或者遇到危险,吩咐我要时刻留意您的动向。”
蜡烛中的棉芯碰到了化为炭灰的相纸,火焰被堵着失去向下燃烧的蜡油,随着一缕青烟悄悄熄灭了,镜廊中的光亮也随之减弱一分。
“现在承认监视我了?你知道我们为了那三百银币付出了多少吗?原来,其实一直有人在保护我们?够了,我说了我无所谓,现在解释解释你们到底想对那名老妇人做什么吧。”
管家听见了伊琳娜的话,他露出有些悲伤的微笑,沉默了一阵,说:“大小姐,少爷,时间也晚了,我先送你们去休息吧。”
皮埃尔管家的态度让里奥尼德心里升起一阵无名火,他冷笑着说道:“我猜,你们是想处死老妇人,将她作为“鹿角妖”可笑传说中被附体的人?就像宗教裁判所那样。”
但管家只是径直走向镜廊的尽头,推开了门,靠在门边沉默不语。
里奥还想再说些什么,先前在拳场老板那受到的羞辱让他怒气更盛,但伊琳娜拦下了他。
“我还记得,在我们小的时候,父亲将您从普鲁士铁蹄下带回帝国。”
久远回忆让管家的嘴角微微抽动,他轻微点了点头。
“您经常给我们用糖纸叠青蛙,我还记得糖是里奥的祖父买的,真好啊,那时候无忧无虑。”
皮埃尔管家心里清楚老爷对他的女儿都做了什么,自从那次矿难之后,只有在里奥尼德家时,她才能露出天真的笑容。
听到伊琳娜的话,里奥尼德也说起了那时的事。
“我一直缠着管家帮我叠个狮子,但他说太难了,佛朗西人只会叠青蛙。”
伊琳娜笑着看向皮埃尔,她最后说道:“父亲总是忙于他的生意,经常是您驾着马车把不怎么情愿的里奥从家里带过来,再买一个大蛋糕,陪我过生日。”
“就像真正的父亲那样,而不是给女儿看矿难的父亲。”
听到他们的话,他愣在原地,即将前去客房的脚步一顿,管家伸出颤抖的双手,转过头对他们说:“客房在这边。”
看来,今晚是问不出来什么了,伊琳娜和里奥尼德失望地轻轻叹了口气。
随着管家前往客房的路并不远,他们透过走廊的玻璃窗,看着远山上那些矿井的铁架,那是一种诡异的风景。
里奥尼德的房间离得更近,他像是有些生气,关上房门什么也没说。
皮埃尔管家将伊琳娜带到走廊尽头的主人房间,轻轻帮她推开门,看着她走进房门。
伊琳娜向衣帽间慢慢走去,但房门并没有被关上,她诧异的回过头,发现管家还站在外面,像是想说些什么。
皮埃尔管家轻轻揪了揪领结,挺直腰板,就像他们儿时那样,也像他年轻时那样,恭敬又慈爱的对伊琳娜说:
“伊琳娜小姐,下个月皇帝陛下会亲临远东,为远东铁路的全线贯通剪彩。届时,您的父亲,还有里奥尼德少爷的父亲,都会作为贵宾陪同。”
“如果您心中已有决断,或许是最后也是最合适的机会。”
第40章 献祭无辜的人
清晨, 萨哈良躺在昨夜公司仆从们搬来的豪华床铺上醒来,盯着石膏天花板上的破洞和结出的蛛网。
伊琳娜要求他们找到一张能搬进诊所歪斜小门的单人床也实属困难,萨哈良和医生出诊归来时, 那些人正在门口恭恭敬敬的等候着。
当其余三人不在, 萨哈良才闻见诊所里弥漫着的消毒液和霉旧木头味道。可他眼前的胡桃木床柱上,又缠绕着镀金卷草纹饰,虽然做工不如里奥尼德在黑水城的庄园,但它仍在清晨的光线下泛起华贵的光。
一大早, 叶甫根尼就背起诊箱出门了。他可能是担心吵醒少年,出去的时候努力按住门板,不让它发出吱呀的声响。
但萨哈良睡的很轻, 他透过光线,看见了医生缓缓合上房门时掀起的灰尘。
“我原本以为他们所谓的“帝国”只是对山人和田人心狠手辣,结果没想到对城里的罗刹人也是一样,对他们所谓的自己人也是一样。”
鹿神回忆着最近的见闻, 对少年说道。
“我看他们也很可怜, 但”萨哈良想起先前在小镇广场上,被神父公审的场景。还有被摧毁的狗獾营地,一切都历历在目。
随着时间的流逝, 少年清澈的眼神也会被当下这些繁杂的事物蒙上雾气。鹿神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即便神明也只能在命运事先编织出的金色经纬线上, 身不由己。
“那你要帮他们吗?”鹿神对少年反问道。
萨哈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只能说:“我相信我的朋友。”
墙角剥落的灰泥下露出暗黄的干草, 先前那位受重伤的女人已经不在里屋了, 房门正敞开着,时不时传来一阵血液的铁腥味。而就在这间拥挤的诊室中央,却立着一张有帝国特色的洛可可式单人床。
少年感到一阵晕眩, 一如他不理解帝国复杂而血腥的阶级关系,又躺了回去。
前一天晚上,皮埃尔管家最后在门边说出的话让伊琳娜辗转反侧,她一早就从床上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她站在窗前,从山下的小镇到远处群山中的矿场都已经冒起了炊烟,那些艰难从土中刨食的人们已经开始他们忙碌的一天。低头望去,庄园中精心打理的花圃正准备在暖阳中绽放,白桦林茂密的枝桠划破了清晨灰白色的天空,一条砾石小路蜿蜒其间,通向华丽的喷泉池。公司豢养的私兵正背着枪,在大门处站岗,门前还立着用铁丝网包围着的铁制拒马。
清晨的阳光不足以驱散远东的寒意,光线透过厚重的玻璃窗,在豪华却冰冷的走廊里切出明暗交错的斜线。伊琳娜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她目光灼灼,没有任何犹豫地敲响了里奥尼德的房门。
“嗯怎么了?”
门几乎立刻被打开了,里奥尼德站在门口,显然同样彻夜难眠。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那双时常带着宽容笑意的灰蓝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在那深处翻滚着一种压抑已久的、近乎偏执的暗流。
“里奥,”伊琳娜省去了一切寒暄,声音略显沙哑,里奥递给她一杯蜂蜜水,她看起来异常坚决,“皮埃尔昨晚告诉我,皇帝下个月将亲临远东,出席远东铁路全线贯通的典礼。前往新大陆的计划必须提上日程了,皮埃尔不能将这个消息报告给父亲,我需要你和我一起向他施压。”
因为睡眠不足而兴奋的神经让她语速极快,仿佛筹划了一夜。
里奥尼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身让她进屋。他的书桌上散乱地放着一些纸张和一支钢笔。
“新大陆这几乎是逼迫皮埃尔背叛你父亲了,监视你也是他的职责。”里奥思索着伊琳娜此行会对留在帝国的人们造成什么影响。
伊琳娜面无表情,她很清楚代价是什么:“狗屁职责,所以说需要你帮我。”
尽管里奥尼德知道伊琳娜走后,一切都会和过去不同。但他也知道,留在帝国的伊琳娜不会有她想要的未来,他也不想再看见照片上的伊琳娜露出言不由衷的笑容。
“那你的小说大纲怎么办?不是要带着大纲去见出版社编辑吗?”里奥想起伊琳娜未完成的小说。
伊琳娜想了一会,说:“等我们走到海滨城差不多也到时间了,夏季将近,气候稳定些。到新大陆大约要一个月时间,到时候在路上完成就可以了。”
里奥担心伊琳娜到了新大陆之后举步维艰,他主动提出:“到下一个城市时,去银行把我的存款取出来吧,或者我们再返回黑水城,到庄园拿上你的收藏和衣物。”
她明白里奥尼德的心情,但她不眷恋那些身外的物事:“没事的,里奥,我有那张合影就足够了,那些快乐的时光能让我铭记许久。”
里奥尼德不知道此时应该说什么,从小到大一同度过的时光让他已经习惯了和伊琳娜呆在一起。也许他想挽留,也许他想祝伊琳开始新的生活,但此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伊琳娜,又理了理头上乱糟糟的头发,想说的话总归是没说出口。
这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大小姐,少爷,早餐准备好了。”
皮埃尔管家依旧像往日一样,优雅而谦逊的站在门旁,只是他眼睛中的血丝和青紫的脸色,似乎说明昨晚他也没睡好觉。
伊琳娜敏锐的捕捉到了管家眼神中些许的游离与犹豫,她决定主动询问:“皮埃尔,你是不是有话想和我们讲?”
“啊这”经过一夜的内心焦灼,皮埃尔此时仍然是有口难言。
他们知道皮埃尔一定是有话想说,于是里奥尼德走上前去,小声说着:“伊琳刚刚都和我说了,你昨天晚上告诉她下个月皇帝陛下将亲临远东的消息,是不是知道她的计划?”
皮埃尔摇摇头,他看了眼伊琳娜,接着说道:“不少爷,我不知道大小姐的计划,我只是了解她。”
伊琳娜开门见山,直接对管家说:“皮埃尔,下个月我要去新大陆了。”
管家显得有些慌乱,他急忙对伊琳娜说道:“大小姐!您一旦走了,就再也不是家族的大小姐了您会失去一切保护、头衔和财富!您会……”
皮埃尔管家像是突然听见子女做出什么惊人决定的慈父,但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劝阻她。他不理解家族锦衣玉食的生活为什么不能留住她,但他又理解,成为笼子里的金丝雀不该是伊琳娜的归宿。
伊琳娜摇摇头,她感到有些疲惫,坐在了椅子上:“我不想留在原地,继续粉刷这面满是裂痕的墙。”
“大小姐,我知道您埋怨老爷,可他也是”
一提起父亲,伊琳娜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又想起昨天皮埃尔管家未曾回答的问题,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想听这个,我只想听听为什么我被排除在公司事务之外。”
伊琳娜以命令式的口气对管家说道:“皮埃尔,跟我说说公司在小镇都在干些什么,这是命令。”
皮埃尔管家叹了口气,他经历一夜的左右为难,知道大小姐迟早要问这个问题。
“要不还是先吃早饭吧”管家想最后再挣扎一次。
“宵禁到底在禁什么?公司的业务是什么?他们要对老妇人做什么?”
伊琳娜不给他这个机会,他们没时间浪费在小镇了。
“这”皮埃尔管家关上房门,他的语气讳莫如深,“您知道远东的反抗势力吗?”
“知道,我们已经遭遇过了,来的时候火车遇袭。”里奥尼德指着窗外,继续说道:“到现在还没通车吗?也许明后天消息就要到了,而且你们的电报呢?”
“电报线已经被剪断许多处了,还是在抢修。”皮埃尔无奈的摊开手,和里奥说:“但我知道你们遇袭的事情,传信兵当日就把消息带到了。”
里奥尼德心里有些不快,原来他们的行动一直都在被人监视着,就连在荒野之中感官极度敏锐的萨哈良都未曾察觉。
皮埃尔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他们不希望在皇帝到来前再出幺蛾子,所以才借由教会的力量,渲染恐怖气氛,目的是不想让民众与反抗势力产生联系。我也知道少爷您击杀了他们领袖的事,做得好。”
“那这跟公司的业务有什么关系?”伊琳娜反问道,这些宏大的事情一向是帝国的办事风格,没什么好特别注意的。
“这个小镇以制造镜子闻名,帝国都城中达官贵人家可能也有来自这里的镜胚,所以它名为镜镇。”管家说完停顿了一会,像是沉思着该如何遣词造句,“大小姐您喜欢化学,一定知道制镜需要使用水银,所以发掘朱砂矿也是业务之一。但其实这里原本效益最高的是煤矿,只是矿脉枯竭了。”
伊琳娜理解他的意思,矿工们积极劳作,情绪稳定,不被反抗军影响才能给公司制造财富。
“等等,矿脉?你知道白鹿镇吗?”里奥尼德想起萨哈良提到的,狗獾部族营地被摧毁时的场景。
皮埃尔管家没听懂他的话:“白鹿镇?”
但伊琳娜知道他在说什么,所以她提出要求:“我要看公司的账目。”
“这没有老爷的命令”尽管皮埃尔愿意配合他们,可要查看账目还是触及老爷提到的禁区——也就是不希望伊琳娜卷入家族事务中。
“你会害怕一个即将去新大陆的人做出些什么吗?”伊琳娜冷笑了一声,这冷笑是向皮埃尔管家身后的父亲。
皮埃尔摇摇头,他转身离去。
但没过一会,他捧着一本厚实且装订紧实的账本走来。
伊琳娜没有兴趣去查看那些生产运营、往来,人力和物流运输成本,账本上类目繁杂,但好在是以远东各地区名称进行分类的,由此也能看出皮埃尔工作的认真细致。
“皮埃尔,伊琳她父亲为什么想到让你管理远东的生意?”里奥尼德看了会账本上描摹着的各地区地图,抬头问管家。
“老爷他即将出任财政部长了,所以不太好亲自经营远东的矿区。”提起这些时,皮埃尔的眼神要亮了不少。
但伊琳娜立刻揶揄道:“行啊,老爷子即将从贵族升到世袭贵族了,也算是有爵位了。”
里奥尼德也不知道该不该祝贺,他抬头望了望伊琳娜,还是继续看账本。
“等等,就是这个。”
先前在火车上时,里奥已经看过萨哈良在地图上标记出的位置,所以他很快就找到了狗獾部族的位置。
上面只是提及了白鹿镇东边山区新探查煤矿储量,林区树木总量,以及在萨哈良前往黑水城那天,被运出的原木数量,以及通过水路和火车分别运出,目标是远东各大城市。
公司并没有把这些部族人的性命放在眼里,他们甚至没有出现在账目中。
但回想起在萨满法袍里发现的信件,部族不该没有可以被交易的器物,可账目上完全没有记录。
“皮埃尔,你听说过黄鼠狼先生这个人吗?”
皮埃尔点点头,说:“我听说过,应该也是位远东的商人。先前他放出过消息,想要收集远东有价值的工艺品。但是这不在公司经营范围里,所以没有业务往来,毕竟公司看不上这点小钱,账目里只有矿产相关,木材交易实际上归属另外一位贵族的公司。”
线索总算是有了进展,当里奥尼德兴奋的想继续询问时,皮埃尔管家的眼睛也告诉里奥,他的确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
“皮埃尔,那你知道宵禁结束和卖蜂蜜水老妇人的关系吗?他们要怎么处理她?”伊琳娜将问题拉回眼下,毕竟留给那老妇人的时间不多了。
“和里奥少爷说的一样,她被定为‘鹿角妖’附身的人,所以要进行公审,以此作为宵禁结束的理由,不然民众会对当局的命令产生怀疑。”皮埃尔并没有做过多解释,毕竟他可能都没见过那个老妇人。
还好,至少听起来公司在其中只是个贪婪攫取利益的角色,暂时手上还没沾上鲜血,就像莎士比亚笔下放高利贷的商人那样。
“皮埃尔,我最后还有个问题。”伊琳娜看着管家,她第一次发现他已经如此衰老,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了。
“您说。”皮埃尔知道伊琳娜要说什么,他微微舒展肢体,在门前站直。
大小姐沉稳的对他说道:“皮埃尔,你会把我去新大陆的消息也上报给父亲吗?”
管家斩钉截铁的说:“我不会,我没有上报过您最近的行程,只是负责保护您。”
“那好,之后再说这个事情,现在还有别的事。帮我们备好马车,我们要出去一趟。”伊琳娜看了看窗外的远山,对管家说道。
皮埃尔很乐意帮助大小姐,但还是犹豫着说:“您不吃早餐了吗?”
“帮我装上吧,估计我们的朋友也没吃。”
周一的街上早已蠕动着许多神情茫然的矿工,像是还没从周末的宿醉中缓过来。他们从低矮的木屋里钻出来,汇入街道。那些厚重的靴子踩在泥泞的路面上,发出一种黏腻又粗粝的声响。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那是北方寒带工业城镇的特产,寒风夹杂着煤灰摧毁了每个人的气管。
他们乘着公司的豪华马车,伴随着身后不断响起的教堂钟声,前往叶甫根尼的小诊所。
“你们这是怎么了?”
伊琳娜敲了几下后,萨哈良走来打开了房门。
此时医生正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那张奢华的床摆放在诊室中央显得屋里更是狭窄,让医生当下的心情看起来非常烦躁。
“那名卖蜂蜜水的老妇人要被处死了。”
医生的话言简意赅,他没有解释这则信息是早上出诊看病时,从镇子里的民兵口中听到的。
里奥尼德仔细向叶甫根尼说明神父意图处死老妇人的原因,包括宵禁与鹿角妖传说的关系,和皇帝即将亲临远东参加典礼的消息。
“我不知道我的意见是不是有些冒昧了,但我想我想救她。”叶甫根尼知道自己不应该麻烦这些新认识的朋友,他眼神躲闪,但还是说出了口。
伊琳娜看着他的反应,严肃的说道:“我们难道不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吗?”
叶甫根尼如释重负,看向伊琳娜的眼神带着些歉意,他还不了解他们的脾气。
“那,那我们该怎么救他?”萨哈良见识过罗刹人的本事,他们为了清除异端不择手段。
里奥尼德想了想,说:“我们有什么可以指证神父欺瞒民众的证据吗?”
“有,有的。”叶甫根尼翻了翻衣兜,昨天从病患家离开后,因为担心他们继续使用朱砂,就将碗底剩下的那些带了回来,“我和萨哈良一起去急诊的时候,看见当地人因为害怕小孩哭泣招来鹿角妖,会给他们喝朱砂水。”
但叶甫根尼又摇了摇头,他不确定这是否能驳斥神父的话:“可我不知道那名老妇人是不是也是因为朱砂水虽然她也有汞中毒的痕迹,可她的病情,那毕竟是不知道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伊琳娜给了他肯定的回答:“这里是镜镇,制造镜子需要水银,汞中毒肯定是普遍的,我们已经了解到小镇里的情况了。”
就在他们相互交换信息时,萨哈良说话了。
“可我觉得这些证据都不能真的让神父认错,”萨哈良盯着叶甫根尼手中的朱砂,和他们说起刚下山时的经历,“我已经和神父对峙过两次了,第一次根本没给我说话的机会,那些人在台下被他煽动,甚至想把我吊死。”
萨哈良又看向里奥尼德:“第二次是里奥拿出了能让他们忌惮的书信,才迫使神父退兵的,不然他们又想把我打死。”
叶甫根尼点点头,虽然他不知道萨哈良经历的细节,但少年说的话有道理。镜镇是一片法外之地,神父此时就是小镇中真正的统治者,这些证据是远远不够的。
医生突然想起了病患家在山脚下的聚落,说道:“我们要出去一趟,去趟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