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流行病学调查
在灰蒙蒙的天空下, 镜镇正匍匐在蜿蜒的山谷里,像是被世界遗忘的一块化外之地,只有从小镇正中穿过的铁路证明着与文明的连结。镇子旁矗立着的, 便是那座遮盖阳光的矿山。在它的附近, 还能看到废弃煤矿矿洞的遗迹。
山上的路并不好走,萨哈良一行人从马车下来,准备步行进入矿区。
尽管他们已经刻意穿着朴素,但相较于道路两旁的矿工, 还是显得格格不入。矿工们的年纪有老有少,他们拖着沉重的脚步,神情木讷的看着这些不速之客。叶甫根尼的衣服也同样显旧, 磨损的地方多半在袖脚和领口。但矿工身上的补丁遍布全身,尤其集中在肘部和膝盖,像极了皇室收藏里那些上了发条就能活动的小人。
当经过矿区前的村落时,叶甫根尼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我和萨哈良出诊的那个村子。”他一边说, 一边指向旁边那座歪斜的屋子。
窗户下面摆列着脏兮兮的玻璃罐和陶罐, 透过浑浊的盐水也能看出来里面是过冬前准备的腌黄瓜、腌蘑菇,还有为家里那名醉汉男主人准备的腌渍肥膘。前日那名年轻母亲正在屋前费力的劈木柴,她高高挥起斧子, 但由于力量不够, 潮湿的木头没有被一下劈开, 只能再补一次。没过多久,她就气喘吁吁, 汗水滴落到了地上。
看到医生来了, 她高兴的举起手打招呼。
“医生!太感谢您了,昨天听了您的话,孩子好多了!”母亲说着, 那名小女孩羞涩的躲在她身后,好奇的打量着他们。
叶甫根尼走上前去,和母亲说:“没什么,我也做不到什么,只是告诉你正确的处理办法。”
他蹲下去,轻轻用手摸了摸女孩的额头,体温已经正常了。
“可以让我的朋友们看看您女儿的牙齿吗?”
母亲不理解医生奇怪的请求,但还是拍了拍女儿的背,让医生检查。
“来,轻轻张开嘴,啊——”他温和的语气让小女孩不那么怕生了,她笨拙的张开嘴,医生小心翼翼帮她掀开嘴唇,露出牙龈。
里奥尼德与伊琳娜向母亲点头示意,向前走了一步,仔细观察女孩的牙齿。
“看到了吗?”叶甫根尼指着牙根处,那里沉积着深色的暗线,像是溪水中沉淀在乱石上的沙土,无论如何都不是正常生物身上该有的现象。
告别母亲之后,他们继续往村落内部走的时候,叶甫根尼给他们解释这种病状发生的原因。
“那就是大人的罪恶留在小孩身上的痕迹,经年累月汞中毒造成的影响。”这两天的事情接连不断,叶甫根尼早上还没得及洗漱。他只好随便理了理杂乱的中分碎发,又摸着下巴上的胡茬。
伊琳娜明白医生的用意,但这些证据远远不够:“但我们无法拥有人证,他们不会去冒险忤逆神父的威严。”
就在他们思考着该收集什么证据驳斥神父时,萨哈良隐约闻见空气中传来腐败的酸臭和甜腻的金属腥气,他快步走上前去,想找到气味的源头。
行至村落深处,一片歪斜的木屋匍匐在山脚阴影下,这便是那个因朱砂矿而生的村落。没有篱笆,没有炊烟,甚至看不到一丝生气。许多房屋的窗户黑洞洞的,隐约有苍白的脸一闪而过,速度快的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越往村中走,那股甜腻金属味愈发浓重。溪流穿过村落,水声潺潺,却泛着一种诡异的、油彩般的银亮光泽,水边的石头覆盖着一层暗淡的红色薄膜,河岸旁寸草不生。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里奥尼德望着时不时探头出来看他们的住民,低声说道。
叶甫根尼俯下身查看着这条臭水沟:“什么猜测?”
“这里看起来像是专门安置因为各种原因被矿区淘汰的矿工家庭。”里奥向大家提出了他的假设。
萨哈良想起三十年前席卷远东的那场瘟疫,说道:“一般不应该是因为疫病才专门隔离出去的吗?部族也会这么做,把病人搬到营地外的屋子里,再用烟熏祛毒。”
那场瘟疫持续不断,时有时无大概十余年才彻底结束。鹿神也记得当时的景象,可以说是人间地狱了。
听到少年这么说,里奥尼德惊讶地看着他。显然部族的文明程度比他想的要高得多,毕竟西方也是在黑死病肆虐之后才诞生这种意识。
“你们在这待着别动,等会我,千万别跟过来。”
叶甫根尼医生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挨家挨户敲响了房门,看似是和住户们寒暄,实际上是在认真观察他们的状况,尤其是中毒的痕迹。
医生发现,村落里的情况要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屋里有人的大部分都是家徒四壁,有的比先前那个年轻母亲家还要贫困。墙壁和窗子四处漏风,病重的老人蜷缩在脏污的被褥中,好的用破布的被罩,差一些的甚至是麻袋,上面的破洞露出杂草和少量棉花混合的填充物,偶尔还有鸡毛鸭毛。
被叶甫根尼判定与汞中毒有关的病患也同样的牙齿上沉积暗线,甚至手脚震颤,难以打开房门,哆哆嗦嗦像是八音盒上的舞者。除了这些人,还有更严重的,已经出现精神失常到谵妄症的情况,他们以为医生是恶魔,拿着扫把将他赶了出来,嘴里还念念有词着“鹿角妖”。
大致调查完毕后,医生走了回来。
“不让你们去是因为担心你们不了解疾病,做不好避免传染的措施,”叶甫根尼惊魂未定,拍着身上的尘土,“我看大概八成都是长期中毒,也有别的原因,比如杨梅疮和麻风,还好没有天花,否则就麻烦了。”
为了救下老妇人,医生已经豁出去性命了。
叶甫根尼想起刚才那个梅毒患者,身上遍布桃红色的疹子,鼻子也因为病毒侵蚀烂掉了,甚至能看见脸上的那两个空洞,伴随着呼吸向外渗出着脓液。麻风病人就更别说了,身上所有的毛发都掉落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热水浇在了冰雕上。
在首都的时候他只在书本中见过,实在骇人,所以他也没有和大家描述这种病象。
里奥尼德向医生点点头,他说:“这个村落看起来活像是几十年前,农奴改革还没开始的时候。”
叶甫根尼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以我们的年纪应该都没见过。我家乡挨着大海,比起这里要富裕多了。”
说完,他们穿过村中的小路,继续向山上走,才看见矿区的入口。
透过矿场的大门,能看见矿工不止是自由的镇民,也有脚上带着镣铐的犯人,他们无疑是犯下重罪才被流放至远东的。那些朱砂矿的粉末,染红了矿工的破烂衣衫,更悄无声息地侵入他们的肺腑,时不时传来沉重的咳嗽声。
门前的公司守卫没有盘问他们,像是早就接到命令,毫不怀疑的就放他们走了进去。
医生戴上他那枚单片眼镜,镜片的边缘裂纹更严重了。他边走边在本子上记录刚才观察村落病人的结果,并绘制一张简单的图表,记录下当地汞中毒的典型症状,例如牙龈汞线、四肢震颤、精神错乱等症状在人群中的出现频率。
伊琳娜看着他在笔记上记录的病状,想到了办法:“如果,在裁判现场我们当场拿调查的结果,与老妇人的症状做比对,也许会有效果。”
叶甫根尼仔细回忆着老妇人的病状,大体与调查的结果一致,但如果出现不相同的部分,就有可能会被神父作为反击的漏洞。
“为什么这里的金属器物都有明显的腐蚀痕迹,像是锈了很久一样。”萨哈良四下打量着矿场里的那些金属装饰或是机器,锈蚀已经穿过油漆,如同墙皮剥落。
“我想想应该怎么跟你解释”伊琳娜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她很快想出了能被部族少年听懂的答案,“你可以理解成,那个朱砂加热后可以提炼出水银,但蒸汽里有酸性的东西,它会腐蚀金属。”
萨哈良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砰!”
就在他们继续前进的时候,矿山深处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那响声地动山摇,让山顶的石头都顺着山坡滚落下来。伊琳娜扶住了自己的软沿帽,这个声音对她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什么声音?”但萨哈良没听过,他吓得立刻转头寻找着声音的方向。
“没事的,山里在炸矿,这样挖掘效率高。”里奥尼德拍了拍萨哈良的后背,帮他安抚情绪。
自从深入小镇之后,鹿神都很少说话。他只是盯着那些枯萎的植被,沉默不语,像是思考着什么。
提炼水银的工厂位于半山腰的一条溪流旁,那是一座低矮的砖石建筑,几根烟囱终日吐着灰黄色的毒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金属腥气。
此处的温度比外面热不少,巨大的坩埚正在炉火中灼烧。工人们在口鼻围上简易的麻布口罩,时不时往上沾水。他们面色蜡黄,手指颤抖的举取铁锹,将碾碎的朱砂矿石投入其中。高温下,银白色的水银被提炼出来,顺着水槽流入陶罐里。那种液体发出金属的光芒,美丽而致命。
汞蒸气无孔不入,在这里劳作的人,不久后便会开始手指震颤,牙齿松动,最终在神经错乱的谵妄中痛苦地死去。
“我们别进去了,太危险了。”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伊琳娜就感到晕眩,她警告大家不要再往里去。
那股奇怪的气味让人不适,大家只好都听从她的建议,没继续往前走。
“这里比我想象的要恐怖多了。”里奥尼德捂住口鼻,小声说着。
叶甫根尼还在笔记本记录着见闻,他头也没抬的说道:“是的,事实上我从来没有来过矿场,包括那些病例我也是第一次在书本以外的地方见到。首都的高级医院只有贵族和富人才会去,治有钱人得的疾病反而要简单多了。”
伊琳娜对这种场景再熟悉不过了,但不想提起往事。他们站在矿场的空地上,试图跟着风向寻找上风处,躲避剧毒的气味。
很快,他们就注意到矿区管理人员的居住区与普通矿工和山下的村落截然不同。那边空气要洁净许多,他们正从运水的马车上取水,在一旁玩耍的孩子也是健康活泼。
这时候,一个穿着整洁公司制服的人跑了过来。
“我是这儿的工长,你们有什么事吗?”工长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但既然能被卫兵放进矿区,想必也是有来头,所以他的声音毕恭毕敬。
他们四个人对视着,在思考应该问什么问题。
“我想问问你,矿区工人的受污染情况。”里奥尼德开门见山,打算直接询问出结果。
工长一听这话,立刻警觉了起来:“这个您自己去制镜厂看吧。”
说完,他就小跑着回到马车旁,和车上的人交头接耳。
“没事,”伊琳娜看着远去的工长,他没有再往这边瞥一眼,“就算跟他兜圈子也问不出来什么,他们可能根本没有这方面的认识。”
“是的,这个我深有体会。”叶甫根尼回想着那些病人,他们对吃进嘴里东西的危险性缺乏认知,“更何况在矿场劳作也是一份稳定的收入,指望他们出卖矿区指证神父恐怕是不可能的。”
离制取水银的工厂不远,另一座稍显洁净,宽敞许多的工棚,则是制造镜子的工厂。工人们,大多是些面容憔悴的女工和少年,将闪亮的锡箔小心翼翼地贴在平整的玻璃上,然后将那些水银缓缓倾倒在上面。
这个步骤比起制取工艺更是危险,要直接面对缓慢蒸发的水银。但车间里的人们没有意识到一点,仍然在工作的间歇中聊着家长里短。
他们用软布轻轻碾压,看着水银神奇地覆盖表面,留下一个光亮可鉴,能够映照真实的镜子。新制成的镜子被一块块装箱,即将通过漫长的远东铁路或海路运往各地,照见那里的奢华与虚荣。而在这里,它们只映照出工棚的破败,日益枯槁的面容,以及自己身上过早到来的死亡阴影。
“萨哈良,还记得我和你说的,帝国底层民众的平均寿命有五十年吗?”里奥尼德扭头看向萨哈良,少年正盯着那些比溪水还透亮的镜子。
“我记得,那是伊琳娜姐姐说起动物标本时的——”
伊琳娜突然打断了萨哈良,她好像想到了什么:“不好意思,萨哈良,我要打断你一会。”她说着看向叶甫根尼,对他说道:“医生,你有没有想过在对峙时准备一只老鼠?”
叶甫根尼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把手放到额头上说:“对啊!我们可以喂给老鼠朱砂水,这样就能立刻向人们展现毒性了!”
“谢谢你,萨哈良,不然我都忘记这事了。”伊琳娜笑着拍了拍萨哈良的肩膀,少年也点了点头,然后她接着说道:“你们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里奥尼德回忆起街上的人们和拳场里的工人,说:“啊,我刚才说五十年。我是想说,搞不好他们对这种生活还挺满意的。”
说着,里奥就走上前去喊住了一位正低头干活的少年:“小伙子,你们一个月工资有多少枚银币?”
那名少年像是反应迟缓,他过了好一会抬起头,看见里奥尼德喊他,又低头接着干活了。
“贵族老爷,我们是计件的,干得多一个月能有十五枚,但是不干就没有了。”旁边一位胖胖的大妈替那少年回话了。
里奥尼德只知道那大概是列车长工资的七分之一,但他是有军衔的。伊琳娜也不清楚这些银币有多少,她只知道在拳场的年轻人一晚上赌完了自己的月薪。
不过,叶甫根尼就很清楚了:“可以说很多了,首都的底层工人都未必能有这么多,但是他们这是以健康做交换”
可他又想到在他来到小镇之前的医疗状况,接着说道:“但这边缺乏药品,先前又没有靠谱的医生,生病倒是也不用治了”
伊琳娜叹了口气,她也清楚,的确如里奥尼德和医生所说,这些银币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对生活的最大麻痹了。
萨哈良悄悄在脑子里算着数,以目前为止的信息,他已经能慢慢的建立起对金钱的概念了。很明显就像先前小镇的老板娘所说,他卖那些银器的确是被骗了。
他们说完就准备走出制镜工厂,打算下山找几只老鼠。
但刚转身想走出厂房,里奥尼德发现了异样。
“等等,你们看墙上的白漆下面,”里奥尼德走到墙边,仔细打量着墙漆下面若隐若现的字迹,“这上面写的什么?”
萨哈良看见墙角的扫把,他拿起来踮起脚尖,想扫掉墙面上浮着的石灰,试试这样能不能让字迹显现出来,但始终够不到。
里奥尼德走上前去,从萨哈良手里拿过扫把。他个子高,没一会白漆下面的字就隐隐露出来了。
“停止毒害。”
那是用红色颜料写出来的字,还能看见没干的颜料向下流淌,如同血液一般。四个人面面相觑,他们不理解为什么刷这四个字。
但里奥尼德立刻反应过来,他说:“这里反抗军来过了,我猜这些标语是他们留下的。”
说着,他跑出厂房,指着外面的墙壁,上面到处是被白漆涂抹的痕迹。
叶甫根尼身为医生,最理解字迹的意义,毕竟他们的处方写得如同天书一般。他打量着那些墙上涂抹的痕迹,看着里奥尼德说:“这字不像是帝国人写的,倒像是原住民的,”他把纸和笔递给萨哈良,让他试着写下‘停止毒害’四个字,“你看萨哈良的字,虽然也是印刷体,但是有着同样的稚嫩。”
他们都围上来,看本子上的字。
“南方帝国的遗民比我们更了解朱砂的优缺点,这是我从他们的古籍中看到的。”叶甫根尼又接着说:“不过这个不重要,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了。”
一直沉默的鹿神这时候对萨哈良说:“所以如我所说,这是他们的学识化作的诅咒。”
离开矿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们的马车经过广场时,正好碰到了第一晚巡逻的民兵。那些民兵正在清场,驱赶着还没收摊的小贩。叶甫根尼医生让他们帮忙抓几只老鼠,而且一定要快,那些人很爽快的就答应了,还不忘提醒医生,今晚宵禁,好好在家中休息。
看着医生向马车走来,伊琳娜对里奥尼德说道:
“里奥,今晚不回庄园了,我们晚上聚在一块整理证据,思考如何对付神父。”
里奥尼德也是这么想的,他看着萨哈良说:“我觉得,我们明天应该再去趟教堂,至少看看我们的对手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42章 宗教裁判庭(一)
“咚!咚!”
“医生!医生快开门!”
一大清早, 叶甫根尼医生的诊所房门都快要被敲倒了。
前天晚上,他们从矿区归来,认真的整理着手头所有可以充当证据的材料。尽管向神父发起全力一击的弹药都已经装填完毕, 从医生的流行病学调查, 到环境事实,再到反抗军标语,甚至还有当场使用老鼠进行活体实验,但伊琳娜始终提不起信心。
毕竟, 先前她操纵赔率的计划何其精妙,最终却依旧败在赌场老板蛮不讲理的指控。
远东,有它自己的运行规则。
叶甫根尼听见喊声, 立刻就跳了起来跑去开门,这么早就有病人上门肯定没好事。
躺在豪华床上的伊琳娜也醒了。在里屋,挤在一张床上的里奥尼德和萨哈良也艰难爬了起来。
“医生!医生!神父已经带人把玛利亚捆到教堂了!”门外是先前的高个子民兵,因为跑得太急, 他额头上已经有汗水流了下来, 焦急地和医生汇报情况。
叶甫根尼医生叹了口气,他揉了揉眉头说:“怎么这么快就审判了?”
“不是审判!是处刑!她被绑在火刑柱上了!神父说她要被烧死!”民兵惊恐的和医生说着,他嘴里念念有词, “不就是鹿角妖传说吗?怎么真的会死人”
听见他的话, 萨哈良和里奥尼德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 也跑到门前。
“萨哈良,你注意到他的话了吗?和你被审判时不同, 这些罗刹鬼好像不是很想烧死老妇人。”鹿神敏锐的察觉到民兵情绪的异样。
萨哈良点点头, 他想,也许这样就不会出现先前那样狂热的场景,或许能从中找到办法。
民兵看见眼前突然出现两个陌生人, 吓了一跳,里奥尼德抢在前面,问他:“到底怎么回事?那个老妇人在哪儿?”
“就在教堂广场!神父要求今天休假,居民全部都要前往广场。不说了,我还得挨家挨户敲门通知,估计一会教堂就该敲钟了。”他说着转身就要跑,突然想起手里还有东西没交给医生:“医生,这是你要的老鼠,谷仓里太多了,我专门挑了几只又肥又大的。”
说完,他就去敲下一家房门了。
“这怎么办?这么大的老鼠,喂朱砂水药效起作用要多久啊。”叶甫根尼看着笼子里硕大的老鼠,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它们偷吃谷仓里过冬的粮食,吃得脑满肠肥,臃肿的身体几乎要把笼子占满了。
伊琳娜赶紧起来披上衣服,她对医生说:“调查、事实、实验,有这三点足够了,其他的随机应变。”
正当萨哈良披上外衣,准备走出门的时候,里奥尼德突然说话了。
“不行,萨哈良不能去对峙。”里奥尼德穿上军服,他把肩章装了回去,甚至挂上了军刀,又低头检查着佩枪里的子弹。这身贵族身份的象征或许能在神父面前起作用,至少比白丁说话有用多了。
叶甫根尼诧异的回过头:“为什么?少年时常有些奇思妙想,他说不定能破局。”
萨哈良本来还在摩挲着腰间的匕首,听见里奥这么说,他茫然无助地看了过去。
“你不明白,教会如果看出他是部族民,会把他定为异端。”里奥尼德走过来,帮萨哈良整理袖口和领结,又理顺他的头发,接着说道:“这样的事我们先前已经经历过了,我还为了萨哈良枪毙了一个奸细管家,不能接受再出差错了,让他在下面看热闹就行。”
因为担心少年感觉自己被事态排除在外,里奥尼德又看着他说:“等情况不对,你就上来救我们。”
叶甫根尼投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没想到这三个人已经经历了这么多事情。
他们快速准备好,跑到屋后牵出了马。由于昨天没回庄园,伊琳娜让马夫赶着马车先回去了,所以前往广场只能骑马,而且对于小镇拥挤的街道,这样也更快。
“只有三匹马,怎么分?”伊琳娜看着他们牵出马,对里奥尼德问道。
里奥没有犹豫,他让萨哈良先跳上马,然后他也跳了上去。里奥尼德手握缰绳,胳膊环绕着萨哈良,将少年抱在身前,看着伊琳娜说:“萨哈良轻,我和他骑一匹就行了。”
军旅训练的经验让他反应迅速,萨哈良的那匹骏马已经多日没有疾驰了,此刻正跃跃欲试,等待他们拉动缰绳。
“那就不废话了,争分夺秒!”伊琳娜和叶甫根尼也相继跨上马。
由于叶甫根尼出身平民,他操控不好战马,马匹时常朝向相反的方向。但他已经下定决心,即便是在马鞍上坐不住,也跟随着伊琳娜的指引硬着头皮前进。
民兵们手握武器,正分散在街道各处,逐户敲门通知居民立刻前往教堂广场。
一时间,街道中充斥着敲门声、喊叫声和小声的埋怨。人们睡眼惺忪,身上的衣服也散乱着。他们还没从前一日的劳累中苏醒,只是听民兵说广场集合,却不知道为什么。
没过一会,街道上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人流如同洪水一般,他们身上破旧的衣物像是急流中的枯枝烂叶,一同裹挟着向教堂广场缓慢移动。
“停!停!”
在经过街道的拐角时,跑在最前面的里奥尼德突然向身后的伊琳娜大喊,示意他们赶快停下。
与此同时,一阵嘈杂的响声从小巷深处传来,紧接着,路边摆放的木箱和摊贩留下的杂物都被撞飞了,就像爆炸一般。在扬起的灰尘之后,一辆由四匹皮毛黑亮的骏马牵引的漆黑马车横在他们面前,将本就狭窄的街道堵得死死的。
这时候,车门被打开了。
“大小姐,少爷,止步吧,你们不能再往前去了。”
皮埃尔管家从车上下来,他恭敬的将左手放在胸前,低头向他们行礼。
里奥尼德的前面还坐着萨哈良,他从马鞍下来要慢一步,伊琳娜已经引着马首来到皮埃尔管家的面前。他们骑着的那些战马见惯生死,身上带着与生俱来的煞气,只是一声响亮的喷鼻,拉车的那些骏马就低下了头。
但管家没有退缩,他对伊琳娜说:“大小姐,停下吧,你们这是在挑战教会的权威,这是在引火烧身!”
伊琳娜瞪着他,没有一丝一毫让步的意思,她用低沉的声音说道:“皮埃尔,让开!如果今天我们对一个无辜者的死视而不见,那我们继承的就不是家产和爵位,而是永恒的耻辱和罪孽。”
“更何况这是因为公司!因为我们罪恶的家族!”她伸出握紧马鞭的手,指向管家。
“大小姐,远东自有他的运行规则,神父必须要为宵禁令寻求一个合理的结束理由我也不想看到这个结果”管家的语气柔和了一丝,但马上他又向前一步。
萨哈良看出了管家眼中的不忍,鹿神也发现了,他盯着皮埃尔说:“这个人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坚决,他的内心充满焦灼,像是无奈之举。”
里奥尼德握住军刀的镀金刀把,他也向前一步,走到管家的面前;“管家,帝国的法律赋予我世袭贵族的身份,也赋予了我维护帝国正义的责任。我们的合法性来自于军功和土地,以及保护土地和居民的责任。如果连我们都退缩,那帝国的根基就不再是法律和荣誉,而是火刑柱和谎言。”
相较于他们的决心,皮埃尔内心的焦灼和动摇简直不值一提。管家不知道,里奥尼德的怒火不仅来自于他们凶狠残忍的手段,更多来自于萨哈良先前遭受的不公正待遇,他要为少年主持正义。
教堂的钟声在远方响起,荡涤起空气中的尘埃。
皮埃尔后退半步,他抬起头,看着伊琳娜的脸:“我知道我一定劝不动你们,可大小姐,我只有一个要求,在教堂广场上,没有人会听您的话。更何况,您代表家族,您一旦开口,就是整个家族向教会宣战。”
伊琳娜把马鞭递给管家,她说:“我知道,我不会参与对峙,我会和这名部族少年一起。”
听到大小姐的保证,皮埃尔示意车夫调正车头,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拉开车门,向他们低下头,示意大家上车。
“还是坐马车去吧,骑马有点像劫法场。大小姐,少爷,就算事态紧急,也要保持贵族的体面。”
皮埃尔像亲人一样嘱咐着他们,他们赶紧从马上下来,坐上了马车。
“谢谢你,皮埃尔。”马车离开时,伊琳娜最后握住了管家的手。
他一如往日的优雅与谦逊,只是眼睛微微湿润,声音也带着颤抖:“大小姐,您知道我一直是相信您的。但我还是要提醒您,时刻牢记护卫家族的荣誉与利益。里奥尼德少爷会保护好您,你们要注意安全。”
说完,马车疾驰而去。
皮埃尔管家仍然站在原地,他牵着伊琳娜的马,望着马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如潮水般涌动的人群已经汇聚到教堂广场前,他们的低声疑问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发出沉闷的嗡鸣。清晨的风卷起地面上的枯叶与尘土,抽打在人们褴褛的衣衫上。广场中央,柴堆已经垒得一人多高,干燥的桦木枝桠间夹杂着耐烧的橡木。
卫兵拿着步枪,维持场上的秩序。
卖蜜水的老妇人被绑在柴堆间粗大的圆木立柱上,当真相大白,才知道她肮脏的麻布袍上沾染的只是变质的蜂蜜,粘滞的糖在日复一日的劳作里让布料磨得光亮。由于圆木的树皮粗粝,硌得老妇人后背生疼,却只能扭动挣扎。
她像桃核一样皱巴巴的面容在惊恐之下扭曲在一起,眼睛也瞪大了。尽管浑浊,但那里透出的是孩童眼中纯净的光。
神父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头上戴着黑色的圆柱形礼帽,纯黑的圣衣破旧,边角的羊毛都起了球,就像是苦修的信徒,却散发着不容质疑的威严。银质十字架在他胸前随着呼吸起伏,他的脸庞苍白,眼皮上还有青紫的血丝,深陷的眼窝里发出锐利的目光。
“看!”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被火刑柱上的老妇人,“这就是与魔鬼做交易的人!这就是让我们的麦穗枯萎,让小镇失去宁静的元凶!”
在他身旁,站着一名少年助祭。他的面容清瘦,难以分辨出性别。他手中举着火把,穿着相近形制的祭服,瓷白色的皮肤在黑袍的衬托下尤为扎眼,帽子下面压着亚麻色的短发。每当神父向台下的信众讲话时,少年都会用狂热且仰慕的眼神望着他。
不是所有人都应和着神父的煽动,那些工人也曾经买过老妇人的蜜水。尽管她整日疯疯癫癫,也曾经在发病时惊吓到孩子,但总归是看着他们长大的人。
“为什么孩童会在夜间哭泣?那是因为她早已被神明抛弃!她的面容已经在诅咒之下化为恶魔在人间的代言!她用毒草浸泡的汁液掺进蜜水!”神父的声音浑厚低沉,“她用亵渎的咒语代替圣祷!她甚至”他刻意停顿,让嗓音压低,“在圣像背后刻下颠倒的十字!”
人群开始发出惊恐的嘶声,一个农妇怀中的婴儿突然啼哭起来。
“让开!让开!”
马车疾驰着驱赶拥挤的人流,像是被划开的海面。
那些来不及躲闪的卫兵被撞倒在地,当他们挣扎着想起身端起长枪时,马车已经冲进教堂广场。
里奥尼德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开车门,他戴着手套的右手没有拔出佩枪,只是左手按着腰间的军刀,肩膀上披着的大氅随晨风摆动。没等场上的卫兵反应过来,他已经快步走到神父面前,怒气冲冲的盯着他。
神父一手伸向身后,示意卫兵不动,然后又半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样子。他的手上有一枚圣物戒指,上面镶嵌着一颗硕大的槽牙。
“来做个自我介绍吧,我是伊瓦尔,远东主教区的司祭。你看上去军衔应该是”神父微笑着对里奥尼德说,又侧过身子,查看他的肩章。
“看上去是少校,你好,少校先生。”
里奥尼德惊讶于他的反应,因为他此时说话的声音根本不像在庄园和将领说话时那样谄媚,反而毫不畏惧。同时他也不只是镜镇的小神父,而是远东的司祭,这无疑是难缠的敌人。
就在他们僵持时,叶甫根尼也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他抱着笼子,风衣半裹着他的身子,腋下还夹着笔记本,下车时还不忘关上车门,最后看了一眼车里的伊琳娜和萨哈良。
看到熟悉的医生也出现在场上时,台下的民众开始交头接耳。
“你,我是认识的,叶甫根尼医生”神父向医生点头示意,然后又对台下大声喊道,“看来我们的神秘贵族少校先生不打算报上他的名字了。”
“这神父比我们猜测的来头要大多了。”看见眼下焦灼的情况,伊琳娜有些着急,她盯着窗外对萨哈良小声说道。
萨哈良不了解他们信仰中的神职人员:“什么意思,司祭是很大的来头吗?”
伊琳娜目不转睛的看着外面:“大概相当于能在你们大萨满仪祭时站旁边的人。”
“那这罗刹小鬼岂不是有麻烦了?”鹿神也看着外面,希望他们还能控制局面。
里奥尼德先回应神父,他要打破僵局:“伊瓦尔神父,我以世袭贵族的身份要求你立刻释放这位老妇人。”
神父用狡黠的目光打量着里奥,他说:“哦?虽然你没有资格对我提出这个要求,就算听你的,也都是要走流程的。但既然是世袭贵族,总归我是要给你这个面子,那你们不如给我解释解释,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理由就是你渲染鹿角妖传说的恐怖,愚弄民众,掩盖制取水银的污染后果,还给大家服用朱砂水!”
但伊瓦尔神父对里奥尼德的指控不以为然:“哦?真是严重的指控。”
里奥尼德看向身后的叶甫根尼医生,也许是这场景让医生想起了出席庭审时的场景,他有些紧张,但还是向前一步,举起手中的笔记本:
“前天晚上,我到矿山下的村子里出诊,救治一名因为高烧惊厥哭闹的孩子。”那名母亲和她的孩子也在台下,但叶甫根尼忍住没去看她们。
“我想,大家应该清楚,七八岁的孩子还控制不住自己哭闹的声音,是多么荒唐的事情,”医生看向火刑柱上的老妇人,接着说道,“因为这名孩子和玛利亚老妇人一样,她的智力在朱砂水长期中毒的影响下,停留在了三四岁的时候!”
台下一片哗然。
神父嘲弄的笑着,对叶甫根尼说:“你怎么证明,这孩子和妇人的病状与朱砂水有关?”
叶甫根尼展开他的笔记,对台下的民众说:“我想,对于镜镇矿山的了解,你们要比我深刻,”他指向矿山的方向,“昨天我们到村落中调查,我统计了那些被迁移到村庄中居住的住户,有八成人出现了牙齿有暗线,震颤,精神失常的情况。”
听完医生的话,台下的民众开始骚动,他们互相检查着身上有没有出现医生所说的异样。但因为病的太久,已经不知道正常的状态是什么,他们找着各种理由,例如吸烟太多喝酒太多,没人愿意承认是因为汞中毒。
毕竟,每个月稳定的收入比什么都重要。
正当伊瓦尔神父准备反驳时,他举起手,指着医生,叶甫根尼又打断了他的话:“您手指上的这枚戒指,有严重的龋齿,生前嗜甜如命,牙冠又太过圆润。我看,不像是出自某位圣徒,倒像是来自某位贵妇人,这也是被教会压迫致死的吗?”
神父突然一愣,他原本搭在一起的手,无意识的摩挲着圣物戒指上镶嵌的牙齿。
“呵,我们的居民会听你的一面之词吗?何况还是来历不明的外地医生?叶甫根尼,我认为有必要检查你的身份证明了。”
“糟了,”伊琳娜猛拍了一下座椅,如果对方揪着这个不放,叶甫根尼就完了。
就在叶甫根尼迟疑时,少年助祭悄悄向前,想趁他们不注意点燃木柴堆。
此时里奥尼德的手已经悄悄摸向腰间的佩枪,伊琳娜看着他的动作,向萨哈良求助:“不行,不能让他动手,掏枪也不行!”
“怎么办?快制止他!”萨哈良看向鹿神,无意将话说出口。
但情况紧急,伊琳娜也没注意到萨哈良在和谁说话,鹿神抬起手,趁着台下信众混乱的同时,将柴堆旁的助祭绊了个跟头。
里奥尼德看见他摔倒在地,手中的火把也扔了出去,于是对神父说道:
“伊瓦尔神父,医生的话还没有说完,你的随从就要动手了吗?”——
作者有话说:这章魔法对a字数太长拆开发
第43章 宗教裁判庭(二)
里奥尼德话音刚落, 那名少年助祭惊慌的从地上爬起来,柴堆旁的尘土弄脏了他的祭袍。少年将衣服拍干净,白皙的皮肤已经染上红晕。
“阿列克谢, 不许无礼。”
伊瓦尔神父装作瞪了一眼少年助祭, 他只好悻悻退到一旁,那漂亮的蓝色瞳孔里冒出凶光,死死盯着里奥尼德。
“神父,你还没有回答医生的问题。”里奥尼德摸向佩枪的手已经收了回来, 为了保护叶甫根尼,他必须咄咄逼人,持续不停的向神父发问。
伊瓦尔神父的目光从那名妖冶的美貌少年助祭身上收回, 他可以不在乎医生,但不得不尊重里奥的世袭贵族身份。因此神父看着里奥尼德说道:“不要着急嘛,少校。”
神父猛地转身朝向台下的民众,大声喊着:“我相信二三十年前那场席卷远东的瘟疫大家还有印象, 持续不断的高热像上帝降下的惩罚之火灼烧着在场每一个人。那时候, 是什么为病患缓解痛苦?”
中年人和老人对那场恐怖的瘟疫仍然心有余悸,人们用如同海浪一般的喊声回应着神父。
“感谢神父赐予的灵药!”
如果叶甫根尼不知道南方遗民使用朱砂镇静退热,也许他还能立刻反驳。可身为医生的专业性, 他不得不承认也许的确有效果。
“神父, 我知道这也许有效, 但”叶甫根尼低头翻看着笔记,他语速极快, 紧张地对神父说:“但它也有严重的副作用, 南方帝国的人们使用朱砂是经过炮制的,尽可能的去除朱砂中的杂质,降低汞毒的影响。”
“哈哈哈哈, 你们这些首都来的贵族和有钱人,说出这样的话,我一点都不奇怪。”神父完全不受叶甫根尼的指控影响,他怡然自得的回应着,“那我问你,远东药品和技术落后短缺,我待教区的民众如同子女,尽我所能为他们提供帮助”
神父又凑到叶甫根尼面前说道:“医生说这句话,如同安托瓦内特皇后被斩首在巴黎街头一样。你也要像她一样,问饥饿的穷人为什么不吃蛋糕吗?”
伊琳娜在一旁的马车厢里看得起急,她听出了神父的逻辑漏洞,却无法亲自去反驳他,只能在本上涂涂画画,将他们的谈话记录下来。
“我想,镜镇的人们依靠矿区的资源过活。显然,在他们心中,贫穷比损害健康更可怕。”伊琳娜对萨哈良感慨着。
可他们积累的金钱最终也会被以税金和拳场赌博的方式再次收回,人们受到的压榨维持在微妙的界限边缘,饿不死,但也不会好受。
萨哈良点点头,他看不到这一层面,但也知道他们必须拿出更有效的武器才能击穿神父的逻辑。
“欲壑难填,一定要这样活着才行吗?”鹿神幽幽的说着。如果是刚下山的时候,萨哈良可能也会认同神明的意见,可自从见过里奥尼德和伊琳娜的生活之后,少年开始明白罗刹人的欲望究竟来自于何处。
“这”台上的叶甫根尼听见神父的话,他拼命在脑海中回忆着昨天的见闻,想找出继续攻击神父的武器。果真如伊琳娜感觉的那样,他们的证据在神父面前难以起作用,不如趁早开始实验。
里奥尼德明显也意识到这一点,他立刻接下这一棒,转身对老妇人喊道:“玛利亚,张开嘴!给大家看你的牙齿!”
老妇人正因为恐惧在火刑柱上扭动着,当里奥尼德的声音响起时,她听话的张开了嘴。叶甫根尼明白了他的意思,几步走到柴堆旁,指向老妇人的嘴,对大家说:“看好了!她牙齿上严重的暗色沉积就是汞中毒的证明!”
“我们将为大家展现,朱砂矿是如何摧毁人们的理智,陷入精神错乱——”里奥尼德看出了刚才医生的短暂犹豫,他必须立刻重新强调当前的主要矛盾,“在疯癫中,帝国的子民变成如同被妖异附体的可怜人,以此被神父利用,编纂出鹿角妖的恐怖传说。”
里奥尼德赶紧看了一眼医生,示意他立刻开始。
叶甫根尼快步走到台子中央,当着所有人的面,取出用纱布包好的朱砂粉:“这些朱砂粉取自病患家中,毫无疑问的,是来自于教堂分发给大家的‘药物’。”
他也将朱砂粉送到神父面前,神父点点头,同时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他,像是看着一名耍把戏的街头卖艺人。
医生又从衣兜里拿出小碗,用水壶倒水把朱砂粉调开。递给里奥尼德后,他打开笼子,小心翼翼的伸手,防止被咬伤,然后抓出一只老鼠。
那老鼠的手感软乎的像是淋浴时沾肥皂沫的海绵,还能感知到比人类更快的心跳。但叶甫根尼并没有感受到可爱或是什么正向的体验,透过老鼠灰黑色的毛发,他只能感觉到肥厚的肉。医生想起在手术时,那些躺在手术台上大腹便便的贵族,他们华丽的衣装和细腻的皮肤下,包裹着的黄色脂肪。
叶甫根尼捏住老鼠的腮部,逼迫它张开嘴,然后从里奥尼德手中接过朱砂水,轻轻灌了下去。
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受到惊吓。医生感觉手中老鼠的心跳越来越快,好像就要蹦出来了一样。可时间也随着心跳流逝,它乌黑的双眼依旧明亮。
“怎么,首都的医生还会兼职变戏法?是不是一阵烟雾之后,这只老鼠就要变成羊了?”神父嘲弄的对叶甫根尼说,他旁边的助祭少年脸上也带着令人厌烦的笑容。
伊琳娜一直在看着那只老鼠,至少目前它还没什么异样:“果然还是像叶甫根尼担心的那样”
萨哈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问道:“伊琳娜姐姐,现在是怎么了,那只老鼠好像没什么变化?”
“你可以理解成因为这个老鼠太大了,所以朱砂水毒性生效的时间变慢了,就是剂量不够。”伊琳娜说完,转头看着萨哈良,“接下来可能就是纯粹的辩论技巧了,你相信里奥尼德吗?”
萨哈良点点头,他当然相信。
“那就希望他作为人类学学者,有着扎实的语言修养吧。”
随着时间的流逝,太阳渐渐升起,广场四周的建筑投下长长的扭曲阴影。巨大的石砌教堂在背后显得令人压抑,它的圆顶和十字架在天空下,冰冷而威严。教堂厚重的石墙遮蔽了辩论以外的杂音,只留下广场上无声的喧嚣,更凸显出其空旷与寂寥。
“慈悲,我可以理解神父您对镜镇的治理出于某种慈悲的胸怀吗?”里奥尼德突然向神父发问。
神父愣了一下,但似乎又足够自信,他也不在乎叶甫根尼的戏法,这都将成为残忍火刑中添加的那些微不足道的柴火,让火焰更烈。
他微笑着对里奥尼德说:“果然还是贵族,现在你理解我的良苦用心了吗?”
里奥尼德转身面向人群,用洪亮的声音说道:“昨日,我们对矿区进行了一次完善的调查。我们发现,山下的村落像是为了专门安置那些被繁重劳作淘汰的人们。”
“那又如何?”神父看着里奥尼德,“我不管是精神错乱,还是自己乱搞导致的梅毒,这些人都不该影响我们矜矜业业,努力生活的好人!”
也许还有些亲属也住在村落中的人试图驳斥,但他们的声音马上被支持神父的人们淹没了。几位胆大的矿工站了出来,大声对里奥尼德喊着:
“我们一个月有十五枚银币!这足以让我们过上吃饱穿暖的生活了!我们可以吃面包也可以吃肉!”
“吃饱穿暖?我看你们把钱送给赌场也不愿意给老婆孩子添件衣服吧。”伊琳娜听完,冷笑道。
里奥尼德指着神父的鼻子,指控着他的罪行:“你那不是慈悲,神父,你那是对生命最残忍的阉割。”
他张开双臂,看着台下的民众,又转过头对神父说:“逼迫民众在奇迹、传说和权力这三重枷锁下与你交换面包?那是驯兽师的把戏!我们的大帝,我们的凯撒,在两百年前就通过改革,约束神父的权力,我们的先帝又通过农奴改革,让人们不再被锁死在土地上。”
“看到叶甫根尼医生了吗?他出生在琥珀海旁的贫穷渔村,通过自身的努力考上帝国医学院,不再面对黄天厚土,而是为人们解除病痛。神父,镜镇的人们在你的控制下,可有一丝这种可能性存在?可有一丝自由存在?”里奥尼德看着叶甫根尼说,医生向他点了点头。
神父听完里奥尼德的指责,突然用手指着台下的民众:“这是镇子里的铁匠家,他祖上因为街头行凶,被判死刑,但因为先帝慈悲,仅仅是流放远东。”
铁匠家的人们紧盯着神父,将右手放在胸前。
“这是马夫家,他因为信仰异教,被帝国所不容,被逼无奈强行迁至远东。但又因为这里的生活,受到感化,自愿皈依我主。”
马夫将右手举起,两指朝上,宣示着他的忠诚。
“叶甫根尼所医治的这家,则是因为屡次盗窃不止,经历多次流放,最终来到远东。在这里,他找到了自己的归宿,虽然喜欢酒后打老婆,但是他已经改掉偷窃的毛病了!”
那些人被神父数落着罪名,纷纷低下了头。
伊瓦尔神父又反问里奥尼德:“你以为我要说他们是罪人吗?不,少校,你也是罪人,我也是罪人,上帝将我们逐出乐园,赐予人类你口中的自由,已经是最大的惩罚了。”
“神父,你的上帝已经死了!我们的科学家研究炸药,工人开山拦河,建造铁路的时候,你的上帝在哪儿?”
里奥尼德举起双臂,向台下的民众宣布着,可在人们看来这几乎是异端邪说了。有的人试图扔出地上的杂物,但又害怕打到神父,将手收了回来。他们的拳头在空中挥舞着,谩骂声不绝于耳。
“呵,那正是上帝的恩典,普通人如何承受没有上帝的自由?”神父对信众的反应很满意,他冷笑一声,对里奥尼德说:“我们为了争取你口中的自由,也就是上帝的恩典,努力了多少个世纪?早在帝国诞生之前,我们不过是林中祭奉异端邪神的蛮子。是从罗马来的教士才让我们耳目一新,如今你却告诉他们,上帝死了?”
神父指向台下的民众,继续说道:“看着他们如同迷途旅人的双眼,告诉我,你的自由带来了什么?道德败坏,世风日下。男人不事劳作,女人被迫沦为娼妇,孩童不再天真。这就是你想要的?”
“那你与恶魔何异!”伊瓦尔神父又指着里奥尼德,痛斥他。
里奥尼德的语气坚定,丝毫不惧怕神父的反击:“正是你这种婴儿般的羸弱扼杀了人们!你恐惧的从来不是神之死,而是人之醒!你害怕人们主宰自己的命运,成为自己价值的定义者,远东的先民从来都不是为了被你控制才到这里的,他们是因为自己的勇气和生存的欲望!”
随着辩论的进行,神父和里奥尼德都不再掩饰。也许民众听不懂他们文绉绉的用词,但是仅仅看神父的反应也能知道,至少是棋逢对手。
伊瓦尔神父并没有被激怒,反而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怜悯和嘲弄的复杂笑容。他轻轻摇头,仿佛在为一个迷途的,无可救药的灵魂感到悲哀。
“啊我明白了。”神父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却充满了穿透力,盖过了人群的喧嚣。“原来你并非只是一个异端,少校。你是一个彻底的虚无主义者,一个可悲的迷途者!”
神父转向民众,张开双臂。
“镜镇的子民们,你们听到他说的了吗?在上帝慈悲的感召面前,他不仅否定了上帝,他甚至否定了你们!否定了你们劳作的意义,你们忍受苦难的价值,你们灵魂的归宿!”
里奥尼德已经不在乎他们本来的目的,此刻他只想将神父驳倒:“你所谓的慈悲,不过是奴隶的道德,它让弱者安于痛苦,让强者沦为庸碌。在镜镇,你用这种道德阉割了人们的潜能与可能性,让他们甘于被统治,相信你编纂的传说,永远停留在卑微的生存中!”
里奥掀起大氅,向前一步站在高台边:“你说上帝赐予自由是惩罚?不!自由是成为超越的第一步,是意志的觉醒!是的,上帝不在的自由是茫然的,但它给了我们机会,我们必须自己承担起创造意义的责任,而不是跪在虚无的神像前乞求怜悯。您却害怕这种自由,因为它意味着人们将不再需要您的指引,他们将用自己的双手掌控命运!”
伊瓦尔神父突然迈开腿,将手伸到里奥的胸前。戒指上那颗脏兮兮的牙齿几乎碰到了他的军服,里奥尼德本能的向后退了一步。
随后神父紧盯着里奥尼德,缓缓说道:“他口中的超越,是什么?那不是希望,那是深渊!那意味着将你们分为三六九等,少数自封为神的强者,和绝大多数被他们视为牲畜的你们!他怜悯你们吗?不,他根本上是鄙视你们!在他看来,你们不配得到上帝的救赎,你们只配被所谓的超人,也就是像他这样的贵族军官,用意志和权力来奴役!”
在里奥尼德身后,叶甫根尼医生还在紧张的盯着手中的老鼠,它已经出现震颤了,甚至狂乱的左右摆头,但还远远不够。马车中的伊琳娜和萨哈良被辩论的焦灼感染,他们也不知该去向何方。
伊琳娜小声说道:“真是个疯子。”
里奥尼德没有理睬神父,他大步向前,走到火刑柱前拔出长刀,割开了老妇人身上的绳子:“看看你们自己!你们不是罪人,也不是弱者,而是未完成的超人!你们有能力超越这矿井和赌场,超越这面包和祈祷——就像叶甫根尼医生一样,他从渔村走向医学院,靠的不是上帝的恩赐,而是自己的意志!但在镜镇,神父用奇迹、传说和权力这三重枷锁,剥夺了你们超越的机会,让你们永远停留在被他驯服的状态!”
伊瓦尔神父再次张开双臂,抖开了身上的漆黑圣衣,像一只硕大的乌鸦站在里奥尼德面前:“看看他的傲慢!他说上帝死了,所以谁来代替上帝的位置?是他自己!是他所属的贵族阶级!是帝国的那些将军和部长们!他们不再需要上帝的谶言来约束自己,他们用自己的意志作为新的法律!这就是你想带给镜镇的自由吗?一种弱肉强食,由权力决定一切的野蛮时代?离开镜镇的规则,谁来给你们一个月十五枚银币?”
里奥尼德手中的长刀闪闪发亮,微风吹过时发出细不可闻的声音,像是将凝重的空气划开。他将老妇人扶到叶甫根尼身边,低沉的说道:“不要再展示你的滑坡式逻辑谬误了,神父。我不会成为上帝,谁也不会成为上帝,新时代里没有神灵的位置。
“我口中的道德是主人的道德,它鼓励人勇敢、创新、追求卓越,是自然间最强烈的生命力。而不是像你这样,用原罪和惩罚来压抑生命。你所说的归宿,不过是精神的坟墓!你与恶魔何异?不,你比恶魔更可怕,因为你以上帝之名行毁灭之实,扼杀了人类成为超人的可能!”
里奥尼德最后振臂一呼,向台下的民众宣布:“镜镇的人们,醒来吧!拒绝这种奴隶的道德,拥抱你们的意志!创造自己的价值!不要再相信神父的鬼话!”
“上帝已——”
“老鼠已死!”
叶甫根尼打断了里奥尼德高亢的喊声,他将手中肥硕的老鼠举起来,在台上走了一圈,展示给台下每个人看。
里奥尼德和神父的辩论为叶甫根尼的实验留下了充足的时间。
“就像流浪的茨冈人口中灵验的老鼠药一样!服用朱砂水的老鼠已经死了!它和这名老妇人一样,四肢震颤、精神失常,最后一命呜呼!还是你们觉得自己能百毒不侵!”
叶甫根尼的话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也许里奥的话他们似懂非懂,但眼前的实验结果确实板上钉钉,台下的民众开始交头接耳。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神父。”里奥尼德冷静下来,收起长刀,用抑扬顿挫的声音对神父说道:“放了老妇人,朱砂矿才是罪魁祸首。”
伊瓦尔神父的眼中终于燃起了怒火,但他身边的那名少年助祭却目光柔和了不少。
神父走到里奥尼德身边,低声说道:“我不得不承认,你的身份的确让我有一丝忌惮。我可以让步,判处她缓刑。”
里奥尼德愣在原地,他听出神父话里有话,像是一早就知道他是谁,这时候叔父对他的警告才回响在脑海中。
神父朝身后摆摆手,那名少年助祭走上前去,对台下的民众用稚嫩的嗓音说道:“择日再判!”
叶甫根尼医生手中还拿着那只死老鼠,他走到神父旁边,向他询问道:“可是那名老妇人……”
伊瓦尔神父已经不想继续这场辩论游戏了,他没有再看叶甫根尼一眼,只是对医生留下最后一句话:“适可而止吧医生,你已经自身难保了。”
卫兵绕过里奥尼德,走向老妇人将她押解带上囚车。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神父恢复回一名神职人员该有的样子。他站在台前念起祷词,又蘸取圣水洒向人群之中,人们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依旧虔诚地在心中默念。
当祷告结束后,有一些狂热的信徒,从拥挤的人群中冲向神父,试图亲吻他的手,却被卫兵拦下了。伊瓦尔神父带着助祭走上前去,和他们一一握手,最后挥手示意。
人群逐渐散去,卫兵护送伊瓦尔和少年助祭,他们准备离开广场。在经过伊琳娜的马车时,他停了下来。
神父隔着窗子,将手举起。本来想敲响玻璃,但他的手却轻轻握成拳头,对坐在马车里的伊琳娜示意:
“伊琳娜·伊凡诺夫娜·索尔贝格,索尔贝格商业家族的大小姐,我代表远东主教区向你致敬。”
伊琳娜没说话,她只是拉开车窗,盯着神父的眼睛。
“您怎么没有加入到刚才精彩的辩论中?难道是碍于自己女人的身份,不敢面对我们这些男人?还是你来自于普鲁士的姓氏,让你对效忠帝国产生了犹豫?”神父神色轻佻的对伊琳娜说,他丝毫不惧怕其背后的家族势力。
伊琳娜被他的语气激怒了,但她仍然保持着理性。只是伸出戴着丝绸手套的手,握住了神父的拳头,将它向后推,颤抖的手像是想要掰开他的手指。
“权力,如果我有你手中的权力,身为男人的权力,背靠教会的权力,你手指上那颗烂牙代表的权力,像你一样蔑视权利的权力。”
伊琳娜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会让你们这些神棍知道,自己才是阻碍帝国进步的蛀虫。”
“但你没有,或者说,你即将一无所有。”神父张开他的手指,反手将伊琳娜的手捧到面前,想亲吻她的手背。
但伊琳娜嫌恶的看着他,快速抽了回去。
最后,他准备登上教会的马车,从斗篷下伸出他佩戴圣物戒指的手,指向仍然站在台上的里奥尼德说道:
“少校,你早晚有一天会溺毙在自己的鲜血之中。”
第44章 傲慢与偏见
教堂广场上的人们渐渐散去, 他们陆续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小镇的街头也恢复往日的喧闹。
马车驶离了镇子,空气似乎清冷了一些, 但也洁净了许多。越过小镇中的房屋, 还能望见远处,被开采得斑驳的山体裸露着深深的矿坑和碎石堆,像大地上的疤痕,沉默地诉说着这里的营生。
他们沿着之字形的山路向上攀行, 一侧是陡峭的山坡,另一侧则是镜镇位于的开阔谷地,可以看见山下那一片灰蒙蒙的屋顶和矿区高耸的井架。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儿从林间惊起, 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
尽管成功营救卖蜜水的老妇人,但对于最终的结果来说,几乎是惨胜。
叶甫根尼不知道他列举的证据是哪儿出了问题,尽管他也知道神父在当地的威严不是那么容易击垮的, 但至少人们应该理解朱砂水的危害, 可最后看上去几乎没有产生任何影响。
里奥尼德心里也很清楚,他并没有在辩论中压过神父。这名经验丰富,手段老辣的敌人远不是学院辩论赛中的对手可以比拟的, 尤其擅长抓住逻辑漏洞歪曲概念。
萨哈良则是被大家的情绪影响, 他不理解, 明明老妇人已经被救下了,为什么大家看不出来高兴, 倒像是失败了。
伊琳娜沉思着, 她感觉像是触碰到了某个庞然大物的一角,心里升起莫名的不安。
鹿神同样心情不悦,他紧盯着里奥尼德, 思考着他口中那句“新时代没有神灵的位置”的具体含义。
当马车抵达公司庄园时,已经接近傍晚。虽然叶甫根尼想返回诊所,但还是在伊琳娜的强烈要求下,一同来到庄园。
“大小姐,少爷,我已经准备好晚宴了,请客人们先跟随女仆到会客厅休息,我有些话想说。”
皮埃尔管家将他们带到主楼前,经过马厩时,萨哈良看见自己的马已经在那边吃上燕麦了。
这是一座庞大的庄园,它赫然矗立在山间的密林间。那是典型的帝国贵族庄园风格,宏伟而带有一丝粗犷,有着白色的外墙、铜绿色的穹顶和连排高大的落地窗,试图在这片蛮荒之地复刻首都的繁华。夕阳的光芒恰好掠过屋顶,给那冰冷的建筑镀上金边
叶甫根尼和萨哈良仔细打量着这座豪华的庄园别墅,难怪里奥会觉得黑水城的那一栋太过简陋。医生也没有怎么去过贵族的庄园,在他看来这里几乎已经比医学院院长的宅邸还要奢华了。
女仆带着叶甫根尼和萨哈良到会客厅去,当他们进门时,萨哈良最后瞥了一眼走进长廊的两人,正巧里奥尼德也转过头,看着少年的眼睛。
皮埃尔管家还是将他们带到了镜廊,先前被里奥尼德破坏的镜子已经换上了新的,中间的位置仍然放了照片,只不过这次是庄园的冬日景色。
“大小姐,少爷,铁路已经修复了。如果大小姐想离开远东,需要抓紧时间。”尽管皮埃尔的眼神中有诸多不舍,但他还是愿意帮助伊琳娜。
伊琳娜向他点头,说:“好的,皮埃尔。”
“我给你们准备了明日一早的车票,有一班客列车会按时抵达,豪华程度可以参考穿越欧洲的东方快车。”管家微微低头,恭敬的告诉他们。
皮埃尔管家接着对伊琳娜说:“大小姐,等到海滨城您只需要联系商会的人就可以了,他们会帮您安排去新大陆的事宜,我也让他们准备生活用品和仆人。”
伊琳娜又点点头,对管家说:“仆人倒不必了”
皮埃尔管家看向里奥尼德,接着说道:“少爷,还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您。”
“嗯?怎么了?”里奥尼德还在思考先前的辩论,听见自己的名字才反应过来。
“昨天晚上,电报线路也修复了。神父一早收到了黑水城教会传来的消息,他应该是知道了什么,至少是认识您。”皮埃尔管家暂时还不知道,里奥尼德在黑水城庄园已经和那边的神父发生过冲突,他看着里奥尼德,想知道少爷是什么反应。
但里奥尼德对这事不以为然,他说:“嗯,没事的。”
“这件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现在想想,早上我还是应该拦住你们的。”皮埃尔管家好像轻轻叹了口气。
“还有个好消息,神父将老妇人送去矿山下的村落了,不再追究。我派人去给她买了生活必需品,至少这件事你们不用再担心了。”管家看他们没回应,又笑着说道:“镇子里的猎人打了些野味,我吩咐后厨已经准备好,还有少爷和大小姐喜欢吃的菜。”
“皮埃尔,我想让你帮我个忙。”正当管家准备离开时,里奥尼德突然想到了什么。
“什么忙,您说?”皮埃尔管家微微弯腰,询问着伊琳娜。
“您需要帮那名部族少年准备一张身份证明,不然我们进城会有麻烦。他叫萨哈良,来自白鹿镇。”里奥尼德想起了先前萨哈良遇到的麻烦。
管家点点头,说道:“没问题的,晚餐后我会准备好。”
说完,皮埃尔管家便退下照顾客人了。
里奥尼德和伊琳娜坐在镜廊的茶桌前,两人都思考着各自的事情,谁也没说话。夕阳透过那些高大的落地窗,洒进地面光亮的大理石砖上,天色渐渐变暗,墙面那无数面镜子也映照着远方那茂密的树林。
“伊琳,我有话想说。”里奥尼德看着伊琳娜,她正低头翻看本子上记录的辩论细节,有时候还在旁边做上标记,也许是在为小说采风。
伊琳娜头也没抬,她的声音里有些疲惫:“嗯?怎么了?”
里奥缓缓开口,声音有些试图克制的平静:“我想清楚了一些事。”他从衣服内侧掏出写满字迹的纸,伊琳娜还有印象,应该是先前在庄园客房那一夜写的。
纸上的标题是:《论帝国远东边疆原住民萨满文化的流变、价值及其吸纳可行性初探》。
“这就是我的论文选题,经过对鹿角妖传说流变过程的认识,我有了新的理解。”里奥尼德的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仿佛找到了一个足以倾注所有精力的目标。“我回忆着和萨哈良度过的时光,他就是活着的证据。他的部族,他所信仰的那位鹿神,根本不是愚昧的迷信,而是一种”
这几日以来的挫折并未让他停下,里奥尼德此时又回到在收藏室时,在萨满仪式结束,在枪击庄园管家后对萨哈良那种狂热的执迷。
“一种值得被记录、被研究、最终被吸纳进帝国文化体系的古老智慧。我要保护他,给他一个合法身份,不止是证明,而是学者身份。他将成为这项研究的核心,他将得到在首都最好的生活和教育。”
伊琳娜愣住了,里奥尼德的话让她有些莫名的恼火,但她还是低声说:“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喜欢那部族的少年,但,这样是不是有些太傲慢了?”
里奥尼德没想到伊琳娜会是这种反应,他有些失落。
伊琳娜同样没想到里奥尼德思考的完全是另一条路,这条看似慷慨的路,却充满了将萨哈良从他自身文化中剥离、并将其置于帝国审视下的风险。
“这些天过去,你也看到帝国对于异教文化的态度。如果我不做些什么,让萨哈良和他的故事被帝国接纳或者吸收,他以后该怎么办?”里奥尼德试图给伊琳娜解释他的想法,但伊琳娜并不认同。
也许是因为教堂辩论的余波,伊琳娜有点压不住火气了:“我想问问你,你究竟是名人类学学者,还是军官?”
“我觉得这应该不冲突。”里奥执拗的认为,他可以给萨哈良更好更安全的生活。
“这么说吧,和神父辩论时你说的那些话,你究竟相信多少?”伊琳娜展开手中的笔记本,质问里奥尼德。
里奥尼德拿起茶壶,给他们都斟满茶水。
“那只是辩论,”里奥尼德笑着对伊琳娜说,但他的笑容有些生硬,“但我认为这套理论是有道理的,”
“有道理?我的天啊,里奥,你有没有发觉你和伊瓦尔神父归根结底是一套逻辑?我承认,人的确应该通过自身的努力实现价值,可它不该是这么出现的。”伊琳娜真的有点生气了,她拿起茶杯啜饮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也许你是对的,但我和你一样,不认为神父有权力通过谎言欺骗那些民众。”里奥尼德注意到了伊琳娜的情绪,他开始试图给自己辩驳。
伊琳娜稍微平静了一点,她慢慢说:“里奥,我知道你出发点是好的。你认识从小带我学习的那名家庭教师,他出身于破落的小贵族,大学期间靠给我上课赚学费。”
伊琳娜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会,然后接着说:“他告诉我许多人的故事,许多不同境遇下挣扎的故事。这根本不是什么能够通过努力解决的问题,叶甫根尼医生最后怎么样了?帝国的问题根本不在他们身上,而是在于我们。”
里奥尼德从没想到会被伊琳娜误解,他还是在试图为自己解释:“我理解你说的话,但我觉得拯救他们是我们应该做的。”
“拯救?你的意思是,你真的认为自己是超越平凡人的超人?”伊琳娜伸出手,轻轻揉着自己的眉头。
“也许我没法让你认同我想对萨哈良做的事情,但是我还是要强调,我和神父不一样,我讨厌他那样的人。”
一提起神父,伊琳娜更是生气:“正是因为你跟他太像了,所以你才讨厌他。你们俩辩论的那种感觉暧昧得像情侣吵架,明明说的都是同一套话也要争出个高下!”
“伊琳,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人类学最注重的就是田野调查,为的就是能够代入进当地人的生活,试图让自己不傲慢”里奥尼德深吸一口气,他看着伊琳娜说道:“我知道你要去新大陆了,所以才能把所有人都摆放在手术台上,看着旧世界的人苦苦挣扎!像是你地下室那些玻璃后面的标本!”
“你在说什么怪话?你不是救世主,你要做的是引导、帮助,”伊琳娜拿起茶杯想喝口水,但是茶水却喝完了,只好又放了回去,“我相信你,但是你只能做好自己的事。我还是那句话,里奥,你该是名学者,而不是名军官。”
见里奥尼德没说话,伊琳娜语速极快,她必须要说出口:“借用你的观点,你的底色是面庞染上微醺的酒神狄奥尼索斯,是激情,是放纵,是像萨哈良那样戴上鲜血的面具,在月下舞动,去讴歌生命的狂喜!而不是四处征战,破坏又重铸秩序,想要扮演太阳一样炽热的日神阿波罗!试图走在违背自己意愿的路上,只会让你像伊卡洛斯一样,粘着蜡做的翅膀,飞到天空被太阳烤化,然后重重摔到地上。”
也许是感觉到自己言重了,伊琳娜放缓语气,接着说道:“萨哈良有他自己的选择,有他自己的来路,有他自己的去路。这不是你能决定的,至少你也应该问问他的意见。”
“对不起,伊琳,刚才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样的话。”里奥尼德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他瘫在了椅子上。
伊琳娜看着他,帮他的茶杯倒上红茶:“好啦,也怪我,没跟那个神父吵一架确实让我有点怒气。”
“不,我觉得你说得对,是我太唐突了。”里奥盯着窗外的密林说道。
伊琳娜笑了出来,她说:“那你确实是有点唐突了。”
就在他们的气氛缓和的时候,镜廊入口的大门突然被敲响了,随后皮埃尔管家走到了他们跟前,说道:
“大小姐,少爷,晚餐准备好了。”
公司庄园会客厅的豪华足以让人见证,何为融化的黄金般流动。大厅里弥漫的奢华,仿佛时间在这片遥远的土地上故意放慢了脚步,好让财富和权力从容地沉淀。远比里奥尼德在黑水城庄园更大的水晶吊灯从绘有神话故事的天花板上垂下,数千颗切割精美的水晶在白炽灯的映照下,将跳跃的光斑洒满整个空间。
墙壁被厚重的深红色丝绒帷幔覆盖,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伊琳娜的索尔贝格家族历史并不如世袭贵族久远,墙壁上挂着几幅巨大的油画,大多是远东或帝国繁华地带的风景,它们写实、颜色更为浮夸,无不显示着商人的审美。
萨哈良和叶甫根尼正坐在会客厅旁的宽敞房间里,坐在松软的真皮沙发上聊天。
房间一侧的壁炉由于天气转暖,已经不再燃烧了,只剩下熏黑的炉膛。壁炉架上摆放着来自南方帝国的青花瓷瓶、象牙雕件,以及沉重的银质烛台,它们无不展示庄园主人视野所及的广阔地域和财富来源。
“医生,我想问问您今天那只老鼠为什么喝过朱砂水就死了?”萨哈良很好奇叶甫根尼的实验,在马车上时他看不清楚,只能听见他们说话。
叶甫根尼仰起头,斜靠在沙发上,对萨哈良说:“我是一名临床外科医生,说实话,医学是一门经验科学,和你们的巫医在这点是一样的,都是从经验得来的。只不过,有了科学的指引,医学对病症的理解更正确一些。”
萨哈良点点头,他像学生一样认真听着叶甫根尼的话。
“我的意思是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汞中毒在老鼠身上的作用机理,但我知道他有神经毒性。”叶甫根尼思考着该如何讲解给萨哈良。
“神经?神经是什么?”萨哈良从没听过这个词。
叶甫根尼还从来没给毫无科学常识的人讲过课,他看着萨哈良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呃,总之大概就是,比如说我掐你。”
医生抓住少年的胳膊,在上面轻轻捏了一下。
“你的这种痛觉是种信号,它通过细不可见的无数根线传达到你脑子里,你才能感觉到疼痛。”
萨哈良睁大眼睛,原来还从没听过这种解释:“有道理啊”
“反正就,人有神经,老鼠也有神经,那中毒的机制大概是相同的,”叶甫根尼叹了口气,说,“最好是前一天先试试,但来不及了。”
叶甫根尼有些神秘的凑上去,对萨哈良说:“其实震颤确实出现了,但那个精神错乱是因为老鼠是被我捏死的。”
“啊?捏死?它不是因为朱砂水中毒吗?”萨哈良惊讶的看着医生。
“呃”叶甫根尼尴尬的笑了,“我看里奥尼德一直在揪着神父辩论吸引注意力,要是再不做点什么可能就危险了。其实我也没太听他们说什么,光注意那只老鼠了。”
叶甫根尼伸手过去,摸了摸萨哈良的颈后:“大概这个位置,按住,轻轻一拉,老鼠会开始抽搐,然后就死了。”
“我喜欢这个医生,他脑子活分,知道随机应变。不像你们部族的人,都是些犟种。”鹿神在旁边抖了抖他的白色长袍,看着叶甫根尼,他很满意医生的机智。
就在叶甫根尼医生为萨哈良解释老鼠的时候,里奥尼德和伊琳娜走了进来。他看到里奥的眼睛有些红,气息也有些紊乱。
伊琳娜听见他们对于老鼠被毒死过程的讨论,她很惊讶萨哈良对于医学的好奇心,心中开始慢慢动摇,也许少年有机会的话,的确可以完成学业。
里奥尼德径直走到萨哈良面前,他好像还没从刚才的争吵缓过来,还有些控制不好自己说话的语气:“你和我一起走吗?”
他说这句话时的眼神,已经难掩内心对于理想的渴望,好像想让少年人生走向的经线,与自己过去画下的纬线,相互交缠、编织,共同构成帝国的未来,一个不再排斥异端文化,和睦相处的未来。
“咳。”
伊琳娜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里奥尼德的话太过直接了。
“什什么?我们走去哪儿?”萨哈良没理解里奥尼德的话。
鹿神好像察觉到什么危险了一样,他微微先前一步,站在了少年的前面。
里奥尼德意识到了自己的冒犯,他脸上又有了一点往日宽容的微笑:“不好意思,我有了一些关于黄鼠狼先生的情报,所以想问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找他。”
“真的吗?你知道他是谁了吗!”萨哈良对寻找其他部族的事仍然抱有极大的热心,听到里奥尼德这么说,他立刻竖起了耳朵。
刚才已经有些警惕的鹿神也凑了上去。
“皮埃尔管家和我说起过,所谓黄鼠狼先生是一名远东的商人,他曾放出消息,意图收集远东的各色文物和手工艺品,”里奥尼德拿出列车长给他的地图,在上面指出海滨城的位置,
“原本我们的目的地就是这里,伊琳娜也会在这里离开远东。那边有远东最大的拍卖行和港口,各地的商人都会聚集在那里。”
里奥尼德认真的和萨哈良介绍着那里的情况,他真诚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期许。
萨哈良不敢独自决定,他看向鹿神。
“去,就去这。”鹿神很快就决定好了行程。
叶甫根尼刚才听见里奥尼德说起伊琳娜的事,他忍不住问道:“不好意思,我想问你们是打算离开远东?我听说海滨城应该都是国际船运的航线吧。”
“是的,我要去新大陆。”伊琳娜和叶甫根尼说了自己的计划。
叶甫根尼对这个想法有些不理解,他问道:“为什么?去旅游吗?”
“不,我不再回来了,”伊琳娜举起手中的本子,说,“我梦想成为一名作家,但是国内不允许女人出版文学。”
“这倒是我因为医学界的会议,去过好几次新大陆了,恐怕那里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美好。”叶甫根尼佩服伊琳娜的决定。
伊琳娜笑了出来,她说:“再差不会比帝国更差了吧?”
“那倒是。”叶甫根尼也苦涩的笑了。
“对了医生,我觉得你要不别在镜镇住了,感觉会有危险。”里奥尼德想起今天神父的威胁,说不定他走后就会报复回来。
叶甫根尼看着远方在夜幕中灯光点点的小镇,说:“唉,其实我也这么想的,但大概还会呆几天,有几个病人还没治好。”
里奥尼德又对医生说,他看出来医生还惦记着这些事:“不过管家告诉我们了,神父把玛利亚老妇人放了,搬到山下的村子里。管家帮她准备好生活必需品,有他盯着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那就好,等下我一定要好好谢谢管家。”听到这些话,叶甫根尼才感觉放心了。
管家为他们准备的晚宴要比先前黑水城的丰盛不少,轻盈透亮的水晶酒杯、数不清的刀叉匙、多层烛台、巨大的餐盘,全都刻有繁复的纹饰,几乎每一件都沉得需要费些力气才能拿起。
它们与晶莹剔透的水晶杯碟、来自东方的高级瓷器交错陈列,在烛光下形成一片令人目眩的奢侈。
空气中混杂着令人愉悦的浓郁香气,有烤肉的焦香、松露的异香、新鲜烤面包的麦香、浓郁肉汤的热气、以及从银制香料瓶里洒出的异国香料味道。
这里的仆人不仅衣着整齐,如同经过编排的演员,无声地穿梭于餐桌与宾客之间。他们捧着巨大的银盘,上面是整只的烤乳猪、填满了远东山珍的禽类、堆叠如小山般的鱼子酱、以及从黑水河捕获的鲟鱼。
也许是为了给伊琳娜践行,皮埃尔拿出了他所能准备的最高规格。在觥筹交错之间,他们慢慢忘记了过去的烦恼,只剩下对即将开始未知旅途的迷茫——
作者有话说:叶甫根尼对于毒物作用机理的理解不深,是因为我试图还原19世纪末的医学情况。那时候神经系统的研究刚刚起步,医生能判断神经与病症的联系,所以叶甫根尼能知道汞中毒的神经毒性,却解释不清楚,不是因为叶甫根尼菜(
第45章 前往世界尽头的列车
随着被反抗势力破坏的铁路逐渐恢复, 镜镇积压多日的商品也得以送到车站,等待货运火车将它们运往各地。
与镜镇的教堂广场不同,火车站附近的房屋都被煤灰染得黑漆漆的, 像被火烧过一般。空气里永远是焦炭刺鼻的气味, 粗糙的砖房和木质棚屋沿着铁轨两侧蔓延开去,屋顶上长着干枯的瓦松与杂草。而此刻,这座逐渐苏醒的平静小镇,被一声尖锐的汽笛声撕裂。
昨日的庄园晚宴没有持续太久, 这几天接连不断的突发事件让大家身心俱疲。皮埃尔管家派马车将叶甫根尼医生送回诊所,其余人则是在庄园的客房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管家就亲自驾车, 带他们到火车站等车了。
“大小姐,我听说新大陆是个没有文化和历史和粗俗国家,没有帝国这么璀璨的文学艺术成就,您到那边会不会不适应?”
他们坐在马车上等火车进站, 皮埃尔还在尝试劝伊琳娜留在帝国。
伊琳娜看出了管家的想法, 她只是微笑着告诉他:“这有什么?成就也与我无关,我不想仅仅做个看客。更何况比起里奥尼德他家,我们家族不也一样没有文化和历史?看看父亲在会客厅里挂的那些土得掉渣的画, 看着都令人绝望。”
“其实, 我觉得我家那些祖先肖像也没好哪儿去, 都是些老东西,画家竭尽全力描摹他们的皱纹和白发, 感觉都能闻见老人身上的味道了。”里奥尼德和萨哈良在旁边玩一种名为“抓羊拐”的游戏, 那是萨哈良在昨天晚宴时,从烤羊腿拆下的骨头。
他们把三枚骨头摆在桌子上,拿皮袋子充当沙包。玩法是:先将皮袋扔起来, 然后报上数目,瞬间抓取桌面上相应数量的羊膝骨,再接住落下的皮袋。萨哈良玩这个很是在行,当里奥尼德还没能抓到骨头时,少年已经能让骨头在手心摆出形状了。
“你又输了!”萨哈良笑着对里奥尼德说,他把骨头洒在桌子上,等着里奥抓。
当里奥尼德高高抛起皮袋子时,伊琳娜一把从空中接了过来,说:“你家那些肖像画至少还是巴洛克风格的名家作品,我父亲选取艺术品只关心值不值钱。”
“而且,大小姐,我听说那边的人贪财贪得要命,街上肮脏混乱,人人嗜吸烟草。”皮埃尔管家还是没死心,他继续数落着新大陆。
伊琳娜拆开皮袋子,看了看里面填充的是从马槽中找来的燕麦,又扔给萨哈良,接着说道:“喜欢吸烟?这是好事啊,我也喜欢吸。”
“大小姐,您怎么您怎么学会这种坏毛病了”皮埃尔管家露出痛心的表情,他没想到从小看着长大的大小姐竟然也像粗俗的男人一样。
“好了好了,知道你想劝我。别劝了没用的,以后多发展一些新大陆的业务,让老爷派你出差,就能看见我了。”伊琳娜安慰着皮埃尔管家,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鬓角已经染上雪白。
“我听说皇帝陛下曾经下达过戒烟令,但收效甚微,”里奥尼德再次扔起皮袋子,他终于能一把抓起三枚骨头,然后接住皮袋,“因为他一天能抽几十根,宫里整日烟雾缭绕。当然,我也是听说的。”
伊琳娜得意的看着管家:“你看,像他那样的圣人都控制不住,更何况我了。”
萨哈良有些好奇他们口中的皇帝陛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伊琳娜姐姐,你们一直提到的那个皇帝陛下,是个怎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我觉得你还是应该问问里奥尼德,他比我要了解一些,”伊琳娜看向里奥尼德,“喂,别玩了,萨哈良有问题。”
里奥尼德放下手里的骨头,把手凑近鼻子前,还能闻见一股羊膻味:“这个嘛你是对皇帝本身,或者说这个位子感兴趣,还是对皇帝本人感兴趣?”
“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吗?”萨哈良还以为皇帝是人名。
“有的,如果说皇帝本身,你可以理解成帝国的化身。他的合法性来自于二百年前,国家遭遇外敌入侵,皇帝家族的先祖率领民兵将敌人驱赶出首都,”里奥尼德思考着,用手帕不停的擦拭手指,想去掉上面的羊膻味,“至于他本人嘛这我倒是不太清楚,只感觉他想要恢复帝国往日荣光做个中兴之主。”
萨哈良看向鹿神,里奥描述的皇帝和部族信仰鹿神的原因有异曲同工之妙。
“少爷,您”皮埃尔管家示意里奥尼德提及皇帝的时候,要压低声量。
“伊琳,把你的香水借我用用,”里奥尼德拿着香水,喷到手指上,试图去除那股浓烈的气味,“我听说他在年轻时曾经出访远东各国,这也是后来与东瀛人冲突不断的原因。”
“为什么?”萨哈良慢慢发现,除了部族所在的山脉,他对这片辽阔土地的了解像是一名牙牙学语的孩童。
里奥尼德这次知道小点声了,他凑到萨哈良的身边,阳光透过车窗晒到少年的身上,还能看见耳朵上细微的绒毛。
“据说,他出访东瀛时曾经遭当地人暗杀,身上挨了一刀。”
“呜!呜!”
就在他们说话时,火车缓慢进站,拉响了汽笛,提醒月台上的旅客准备上车。
那声音不像货运火车那样沉闷粗哑,而是高亢又响亮,仅仅凭借汽笛的声音也能知道这是一班时常保养的豪华列车。站台上搬运货物的工人们停下了脚步,循声望去。那些躲藏在月台附近棚屋里的小贩也蠢蠢欲动,等待向车上的客人推销商品。
列车缓缓停下,皮埃尔管家提着行李,仆从牵着萨哈良的马匹紧跟其后,带他们穿梭于人流之中。
“小姐,美丽的小姐,来一把小手镜吧!就算远在首都也闻名的镜镇出品!”油腔滑调的小贩提着箱子靠了过来,那里面光亮的镜子折射出了每一个人的脸,显得滑稽而可笑,“看这优雅的卷草花纹,和您的美貌正相配!放在手包里,随时能拿出来补妆——”
伊琳娜只想赶快登上火车,她摆了摆手:“不,不必了。”
“糖!糖果要不要?我这里有新麦熬制的麦芽糖,有添加进浆果汁的水果硬糖,甚至还有地中海风味的软糖!洒满了糖霜!”卖糖果的妇人一把就将手中的水果硬糖塞进了萨哈良的手里。
萨哈良还以为她是要给自己,便朝那妇人点了点头,害羞的笑了笑就准备继续走了。
“萨哈良,你是不是没给钱?”鹿神看着萨哈良手里五颜六色的糖果,望向刚才那个妇人。
“等等,您还没给钱呢!”卖糖果的妇人愣了一会,随后立即就追了上来。
里奥尼德这才发现萨哈良的手里抓了一把糖果,他还正被推销各种土特产的小贩们紧紧围住,许多拿着各式商品的手恨不得捅到他脸上,动弹不得。
“给你!”里奥朝那老妇人扔过去一枚银币,然后拉住萨哈良的手,将他从重重包围中拽了出来。
很快,那些达官贵人从列车上下来。有些照顾他人感受的乘客,趁着旅途的间歇到车外吞云吐雾,有些人则是想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但很快就被月台上的烟味、镜镇特有的焦炭味和车外那些一拥而上的小贩赶回了车上。
萨哈良看着这辆擦得干干净净的火车,它的客厢涂上了群青色的油漆,和其他那些漆黑的车厢做出区分。
就算隔着车窗也能看见车内的空间流光溢彩,那些优质木材制成的内饰油润富有光泽,与天鹅绒的窗帘相得益彰。餐车里的大厨们正在精心准备着午餐,他们洁白的厨师服与月台上那些脏兮兮的小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好,这位是索尔贝格家的大小姐。”皮埃尔管家向乘务员报上身份,那人恭恭敬敬的向管家点头致敬。
乘务员转过头,向他们微微欠身,说:“欢迎尊贵的客人们乘坐女皇号豪华旅行专列,行李就交给我吧。”
说完,旁边待命的一名年轻的侍从伸手接过管家手中的大件行李,又牵过马,将它们一同送往货厢。
“大小姐,少爷,我只能送你们到这了。”皮埃尔管家将他们送到客厢的车门前,悄悄掏出手帕,擦拭着眼角。
伊琳娜知道,今后再想见到皮埃尔,就很难了。
里奥尼德也知道,当伊琳娜走后,他再也没有合适的理由去她家了。
“皮埃尔我会拍许多新大陆的照片寄给你的”伊琳娜已经难掩心中的不舍,随着第二声汽笛响起,她也不在乎什么贵族的矜持了,快步走上前抱住了皮埃尔。
这名来自遥远国度的管家,已经年近六十,却无儿无女。他将一生的时间都献给了他的老爷,和他的大小姐。如今看见伊琳娜即将远行,皮埃尔再也维持不住作为贵族管家的克制,他也张开双臂,颤抖的手轻轻拍了拍伊琳娜的后背。
“大小姐您到那边要好好的,我给商会的人寄了信,让他们照顾您”
里奥尼德看着他们道别,嘴唇也轻轻张开,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作罢。
“我刚才那个妇人给了我好多糖”萨哈良看着他们因为离别而难过,把塞进衣兜的糖果递了过去。
“很甜!”伊琳娜剥开花花绿绿的糖纸,那是一颗野莓味道的水果糖。
里奥尼德咬着粘牙的麦芽糖,说道:“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到远东玩,祖父和皮埃尔就喜欢给我们买糖吃,但是那时候还只有麦芽糖。”
皮埃尔管家望着火车头冒出的浓烟,感慨:“如今这里的样子日新月异,你们也长大了,”他最后掏出手帕,擦掉眼角的泪水,“走吧,火车要开了。”
当火车终于缓缓启动,他们透过车窗看见皮埃尔管家依然站在原地,他的身影在向着月台蔓延的蒸汽中渐渐模糊,但那个迟来拥抱的温暖,却清晰地留在伊琳娜的记忆里,即便在许多年后远在新大陆的土地上,也依然鲜活如初。
里奥尼德轻轻扶住伊琳娜的肩膀,他们一同走进了车厢。
“伊琳,我们是几号来着?”里奥尼德提着伊琳娜的小箱子,他们穿行在车厢之中。萨哈良和鹿神跟在后面,他们好奇的观察着四周。
这里与先前的军官车厢不同,内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似乎还带着木质的香味。内饰的胡桃木板油润而光亮,还尚未褪去火气,缺少经历时间沉淀的平和。天花板上的雕花与帝国最喜欢的新古典主义风格不同,使用了许多新艺术运动常见的纹饰。尽管仍然多是些植物花纹,但更多了异域色彩,线条简练。
就连那些铁制的行李架都镂雕出各种复杂的花纹,就连那些金属的把手插销都镀上铬,透着温润的光泽。车厢间隔的木门上则是雕花玻璃,那些几何的图案正折射着列车内温暖柔和的光。
只不过,鹿神白袍子上古朴的金色符咒看起来和这里格格不入。
当他们穿过餐车时,许多衣着精美整洁的绅士与贵妇人们正在准备用餐,从厨房车厢里隐隐约约飘来食物的香气。
“萨哈良,你饿不饿,我们要不要先吃饭?”里奥尼德突然停了下来。
少年这时候还在咬着麦芽糖,黏糊糊地粘住牙齿,让他说话有些模糊不清:“有有点饿了。”
萨哈良来自山林的长相在此处并没有过多吸引其他旅客的注意,因为这里的服务生、乘务员也有许多同样类型的面孔。
“女士,先生们,需要我帮忙将行李送到客厢吗?”乘务员注意到他们的犹豫,他走过来微微欠身,礼貌而谦逊的询问着。
这时候,里奥尼德已经准备坐下了,他将行李箱递给乘务员:“可以,我们准备吃午餐。”
“那请问您的车厢是几号呢?”乘务员轻轻接过行李,里面并不重,大多是些随身的物品,大件行李已经送往货厢了。
“伊琳,刚才我就问了,我们是几号来着?”里奥尼德小声对伊琳娜说着,因为她刚才还沉浸在送别皮埃尔管家的难过之中。
“九号,应该是。”伊琳娜也有点记不清了,好像大概是这个数。
乘务员示意服务生过来,随后服务生便带着行李前往客厢了。
“您好,这是菜单。”乘务员恭敬的递过餐单,那淡黄色的硬卡纸上也同样是新艺术风格的纹样,还有神话中优雅的女神和天使点缀其中。
伊琳娜瞥了一眼餐单,她对里奥尼德说:“你们看吧,记得帮萨哈良点一些新鲜的,先前在庄园里没吃过的那种。”
和镜镇的小餐馆不同,餐单上的食物以套餐的形式出现,大致包括了餐前冷盘、主菜、汤、主食和餐后甜点,以及各式饮料。
比起这些食物,伊琳娜更对车内独特的装饰风格感兴趣。
里奥尼德将餐单递给了萨哈良,乘务员正为他介绍着列车上的食物:“如果您喜欢尝试新鲜感的话,可以试试这道‘远东之旅’套餐,”乘务员指着在餐单上小天使图案旁边的那些菜式说,“其中冷盘是欧洲进口的上品鹅肝,主菜则是远东深海捕捞的帝王蟹,甜品稍后您可以自由选择,这个套餐串联了欧洲-远东旅途中独特的味道,广受食客欢迎。”
萨哈良已经逐渐理解一枚银币的份量,就在他犹豫着会不会太贵时,里奥尼德说话了:“行,就要这个。”
“好的,请您稍等片刻。”说罢,乘务员将餐标交给服务生,送到了后厨手中。
“帝王蟹很大的,我们三个人吃得完吗?”伊琳娜小时候跟随父亲去过许多商人的宴会,早就品尝过这种珍馐了。
“没问题,萨哈良很能吃的。”里奥尼德看向萨哈良,但是少年正在看着不远处坐着的一位绅士,他手中拿着一本画册,上面多是些精美繁复的装饰花纹。
就在他们等待着上菜时,列车长用白色毛巾包裹着一瓶香槟酒,走到他们桌前。
“女士,先生们,欢迎乘坐女皇号列车。我是这班的列车长,需要倒一点香槟吗?”列车长微微欠身,他平整的制服一尘不染。
就在倒酒时,伊琳娜向他询问:“列车长,请问您可以为我们介绍这班列车的来历吗?”
“当然可以,”列车长微笑着,“这是刚刚运行两年的旅行专列,建立之初是为了对标横跨欧洲的东方列车,同时为了纪念女皇诞辰。”
他将酒瓶轻轻放倒,金色的酒液伴随着绵密的气泡,流进透亮的水晶高脚杯中:“现在远东铁路上一共有五辆在运行,尤其是为了下个月庆祝皇帝陛下亲临远东,还有一辆专列正在准备中。”
列车长注意到伊琳娜常常看向车厢里独特的装饰,说道:“这班列车的内饰也同样借鉴了东方列车的风格,使用了大量的新艺术风格纹样,因此要比其他的豪华列车看起来更加时髦。”
伊琳娜点了点头,列车长很快又注意到了萨哈良。也许是因为部族民看起来比这些罗刹人长得显小,他特意少倒了些酒:“不好意思,我有个冒昧的问题,请问您是原住民吗?”
“呃”萨哈良愣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怎么了?”里奥尼德也不知道对方是何用意,只好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列车长。
列车长抱歉地笑了笑,说:“您别误会,我有礼品送给您,”他朝着服务生摆摆手,“虽然皇帝陛下亲自颁发了要求优待原住民的政令,不过这是我私人的行为,因为我对原住民的文化非常感兴趣。”
话音刚落,服务生就将盛在银制器皿中的冰淇淋端了上来,速度之快仿佛是列车长早就注意到少年了一样。服务生将透明的酒液倒在冰淇淋上,随后点燃。蓝色的火焰如同在雪山上燃烧,底下的白巧克力又像是冰湖上的裂纹,火焰倾泻而下,在银盘中跃动。
“哇”萨哈良还从未见过食物可以如此美丽,他惊讶的张大了嘴。
列车长很满意部族少年的反应,他轻轻点头,随后去接待下一位客人了。
鹿神看着正开心的用勺子挖着冰淇淋的萨哈良,原本想说他可能是被列车长当成小孩子了,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尽管车厢里厨师的水平远远比不上公司庄园,但那些选品优良的食材很好的弥补了这一点。精选的鹅肝入口如同冰淇淋般丝滑,又带着独特的油脂香气。硕大的帝王蟹腿甘美异常,又带着海洋独有的咸鲜,蟹黄则是搭配着黄油和复杂的香料制成酱,抹在烤制的面包片上。至于甜品,更是让人目不暇接。
“怎么样,今天的午餐还可以吗?”站在客厢的门口,里奥尼德问萨哈良。吃完午餐后,他们已经感觉昏昏欲睡了,于是准备去小憩一会儿。
萨哈良还在回味着螃蟹的腿肉,那来自深海的鲜美让他难忘:“太好吃了,有点期待晚餐会有些什么了。”
里奥尼德笑着推开了自己包厢的门,说:“那让我们晚上试试看,我就在你旁边的包厢,有事记得喊我。”
少年躺在包厢里柔软的床铺上,看着鹿神在研究墙上那盏贝壳形状的壁灯。皮埃尔管家为他们准备的是头等车厢,每个人都可以拥有自己独处的房间。但毕竟是列车,空间不会太大,可望着窗外渐次经过的群山,萨哈良感到了极大的安全感。
“我觉得,他们好像很喜欢把自己的家搬着走。”这样的生活是萨哈良先前难以想象的,他已经习惯了在野外风餐露宿。
鹿神靠在车窗玻璃前,打量着远方的森林说道:“确实,不过你也带着能搭起帐篷的毛毯,更何况有我在旁边,你也不会被冻到。”
“你说得对,的确很暖和。”萨哈良感觉自己的头正在被软和的鹅毛枕头包围,上面冰凉的织物混合着洗衣粉的香气,让燥热的头脑很快就陷入无梦的睡眠。
但就当火车咯噔咯噔的碾过铁轨的连接处时,包厢的门被敲响了。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列车发生了贵重物品失窃,我们可能需要问您一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