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森林中的星光
在火车旁的沙地上, 来来往往的士兵们搬运着尸体。有些是他们的战友,有些是那些他们眼中的敌人。愤怒的士兵偶尔踩在那些人的脸上,或是吐着口水, 又或者用枪尖的刺刀, 随意捅几下。
经年累月使用的车厢铁皮因为事故,有些已经像揉成一团的纸。钢铁铆接的缝隙中还能看到油泥,不堪重负的火车也终于结束了自己的使命。也许它还能维修之后继续工作,也许只会被扔进熔炉, 制成帝国的子弹,射进敌人的胸膛。
但帝国的军人可就没这么好的命了,不流光最后一滴血就别想离开。此时他们身上的军装已经破破烂烂, 正将衣着光鲜的三个人紧紧围在中间。
“少校!把蛮子交出来!审讯他!”伴随着步枪的上膛声,营长步步紧逼,就差把手枪顶在里奥尼德头上了。
听到这句话,萨哈良身体紧绷, 僵在原地, 现在的他已经能深刻理解这种轻蔑称呼背后的含义了。
“紧张什么,你又没做错。”看到萨哈良的样子,鹿神把手搭在他头上, 安慰着他。
里奥尼德作为军官, 他得到的教育自然与士兵们不同。无论是救援列车长还是救援伊琳娜和萨哈良, 他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是,和其他的贵族不同, 里奥尼德的良知让他感到不安, 尤其是对阵亡的士兵们。
“营长,我以我的军衔保证,我会为他们争取抚恤金, 和每个人的奖金。”里奥尼德也想不出来什么办法,也许施加在人与人之间的暴力本就荒唐。
营长摸出口袋里的香烟,点上一根,随后狠狠的在地上吐了一口,说:“军衔?你们贵族老爷想升多高不就升多高,我是没想到还有人没上过战场就能当少校的!”
听见营长这么说,那些围过来的士兵都哄笑起来。
“我参加过琥珀海舰队的战役——”
里奥刚想为自己辩驳,营长就打断了他的话:“原来还是海军的贵族老爷?欺负欺负那些穷国,喝着酒就能赢!”
也许是被那些士兵拥挤着,更是为了支持里奥尼德,其余两人紧紧向他靠了过来。伊琳娜握住了里奥和萨哈良的手,说:“营长先生,这不仅是少校的客人,更是司令部的客人。”
“我可没听说过司令部请了这么个蛮子来!”营长吐出来的烟气随着他愤怒的声音,喷到他们脸上。
看着那些拿着枪的士兵,伊琳娜也感到恐惧,但她鼓起勇气,还是冷静说道:“那为什么司令部会特批一班列车,让我们乘坐呢?”
伊琳娜的话逻辑性极强,直击本质,她接着说:“您指控我们的客人出卖列车出发时间,是不是也在指控我们,同时指控为帝国出力最大的两大家族呢?”
这顶帽子,可不是营长能戴得住的,他恼羞成怒的说道:“我们说话,有你这个女人什么事?”
伊琳娜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但营长也知道,这不是他能惹的人。
里奥尼德接着伊琳娜的话头接着说:“营长,我知道弟兄们日子过的苦,列车长和我说他的薪水,和近卫军肯定比不了。”
他指着货运车厢,说:“我的行李里还有钱,这算是我个人给大伙的。”
也许营长还有自己的坚持,但那些士兵听到银币的声音可就好说话了。
里奥尼德趁热打铁,他又和士兵们说:“这钱单算,回去我再上报司令部,确定军功,该晋升就晋升,然后给大伙发奖金!”
听他这么说,人群里窃窃私语。毕竟刚刚里奥的指挥逆转了局势,又对着敌人首领打出了不可思议的一枪,结束战局。此时他在士兵之中威望还是有的,尤其是听见了晋升二字。
见营长还在思索,里奥尼德拍了拍他说:“至于客人的事,这不行,因为优待原住民的政令是皇帝陛下手书,由司令部交给我执行。”
营长冷静下来后,他想,等救援的工程兵至少要到明天。经过刚才的煽动,那些阵亡士兵的同乡依旧心怀愤懑,留他们不知道还会出什么事,那样他就担待不起了。
“这样吧,我给你们三匹马,你们自己离开。”他边说边吆喝着士兵打开后边的货厢,把马牵下来。
经过刚才的战斗,有些战马被偶然间穿过铁皮的流弹击伤,好在萨哈良的马儿没事。
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洒在扭曲的火车残骸上。那些玻璃破碎的车厢,只留下黑洞洞的车窗,藏匿了里面那些豪华的装饰,烧焦的木头和散落的文件在晚风中发出窸窣的声响。更远处,是遇袭时留下的狼藉与荒野的寂静。
哗变的士兵们仍然聚成一团,他们等待着营长分发里奥尼德给他们的银币。对于营长来说,他并不知道少校会不会兑现他的承诺,但他的安排已经足够他发泄怒火了。
当他们转身上马,即将被浓重的夜色吞噬时,一个年轻的士兵下意识抬了抬枪口。但旁边一只粗糙的手按下了它,是营长。
营长转过身,不再看向那片空寂的荒原,对着剩下的人们,声音嘶哑的喊着:
“行了,把钱分了吧,你们愿意买酒还是攒钱讨老婆我都不管。让他们被狼吃了,或者接着去当他们的贵族老爷,都跟我们没关系了。”
因为丘陵地带仍然活跃着抵抗军的势力,一旦遭遇就是凶多吉少。他们三人只能选择沿着铁路线前行,但行走在空无一人的旷野上,就连视力最差的政府文员都能看见他们。
里奥尼德骑在马上,垂头丧气,就连他骑着的马也低着头。
“好啦,里奥,这不是你的错。”伊琳娜拽了拽缰绳,朝里奥靠了过去。
但是他还是默不作声,还骑得快了几步。
“你们人类真是奇怪的造物,宁愿让自己的心在沉默中裂开,也不愿像鸟儿一样发出鸣叫。”最近一段时间,鹿神总是注意到他,此时也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这下伊琳娜也没了办法,她明白里奥尼德内心的挣扎,这远不是说三两句话就能解决的。就像小时候的伊琳娜见过矿难之后,在她心底中留下的阴影。
伊琳娜扭头朝萨哈良招招手,示意他跟上来。
“萨哈良,你去劝劝他吧,里奥会听你的话。”伊琳娜尴尬的笑了笑,和他小声说道。
但萨哈良也没有办法,他只好向独自骑行的里奥尼德喊道:“里奥!我们先找地方歇息吧,太晚了!等下天黑就不方便了。”
听到萨哈良的喊声后,里奥耸着的肩膀仿佛轻轻颤抖,他跳下马,拉着缰绳向一旁的密林走去。
夜幕慢慢降临,彻底吞没了荒原。只有远处那条冰冷的铁轨,在幽暗的天空下偶尔反射出一丝微弱的光泽。对于伊琳娜来说,那象征着文明世界的安全感,所以她总是向那边望去,希望在树林的黑暗中找寻慰藉。
三人牵着那三匹疲惫不堪的马,钻进了铁道旁一片黑黢黢的森林。林木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瞬间将他们与那片开阔的荒野隔开。
林子里比外面更黑,浓密的树冠将只有星光几点的天空剪碎,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塌塌的。每一次树枝不堪晚风重负的断裂声,都能让他们惊惶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许久。
“我们就在这里吧,伊琳娜姐姐下午撞到了腿,再往里走也没有意义了。”萨哈良示意他们把缰绳拴在树枝上,又从马鞍后面搬下行李。
也许是走了这么一会,里奥尼德的心情好些了,他突然说了一句:“萨哈良,我对不起你们。”
这么没来由的话把伊琳娜逗笑了,她说:“哈哈哈哈哈,你怎么回事,突然说这么一句。”
里奥尼德摇摇头,回应道:“我们先安排接下来怎么办吧,萨哈良的野外经验更丰富,让他来指挥。”
“看来这罗刹小鬼是受挫了,现在开始让你拿主意了。”鹿神飘在萨哈良身边说道。
萨哈良看了看附近的环境,说:“这样吧,你们把行李里的大衣都拿出来,我包里还有肉干,够咱们今晚吃了。”
说完,他又低头捡起地上的枯枝,轻轻一掰,发出清脆的声响。还好,一周前的雨雪没有影响到这里。
“然后你们去捡一些柴火回来,粗的细的都要。”萨哈良说完,伊琳娜点点头,里奥尼德则是背起步枪,又拿上水壶,随后把腰间的手枪递给了她。
只有两把枪了,没有多余的给萨哈良。
“我们不会走太远,你在这里小心点。”说完,他们便出发寻找木柴了。
里奥尼德的脸上仍然带着不知何时蹭上的血污和尘土,走路时身体紧绷,像是仍未从战斗的应急状态中恢复。伊琳娜忍着腿疼,稍微一些摇晃着努力跟上。萨哈良则不时担忧的看着他们,又警惕的望向幽深的树林,鹿神在旁边漂浮着,沉默观察着一切。
密林中天黑的比他料想的更快,萨哈良捡了几根长树枝搭帐篷用,又在地上画了个圈,清理干净地上的落叶。
但落叶层下面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由于今年天冷,地下仍然留着厚实的冰碴。先前在庄园过得太过舒坦,萨哈良也忘记提前准备火绒了,只能拿着小刀试图在木枝上刮下一些碎屑。
“这怎么办?点不着”萨哈良拿火镰不停的打着火花,一瞬的光照亮了黑暗的森林。
鹿神抬起手,说:“你起来吧,我帮你点着。”
萨哈良从堆好的树枝前起身,但里奥尼德他们已经回来了。
“天太黑了,我们不敢往远处走,只找到这些柴火。”里奥尼德抱着许多木头,他轻轻扔到了地上。
“还好里奥刚才带上水壶了,那边有个小溪,不过我觉得可能要烧开才能喝。”也许是为了让里奥心情好一点,伊琳娜还不忘夸奖他。
他们两个看到萨哈良正趴在地上努力引燃木屑,里奥尼德有些疑惑的说道:“呃,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他扭头对伊琳娜说:“你包里应该还有火柴吧,拿一盒。”
随后,他走到萨哈良身边,伸过手去:“来,刀借我用用。”
里奥尼德拿起小刀,从腰间的弹药盒中掏出一发子弹,轻轻的用刀尖把弹头和弹壳连接的地方翘起一个小口,随后拔下弹头,将火药洒在了木屑上。
“萨哈良,看好,我给你变个魔术。”里奥露出疲惫的笑容,他轻轻一划火柴,扔到了火药上。
火药沾上一点火星,瞬间像火球一样吞噬了那些木头。
鹿神看着火药燃烧后飘散在空中的硝烟,沉默不语。人类已经征服荒野之中的阻碍了,哪怕是潮湿的木柴。
篝火发出噼啪的轻响,这是黑暗中唯一温暖的声音。它努力地将光芒推向四周,但浓密的夜色仍然在附近摩拳擦掌,只在周围几棵树的粗糙树干上投下他们三人扭曲晃动的影子,像一群沉默的旁观者。
萨哈良帮他们把大衣用树枝像帐篷那样撑起来,他们围在火堆旁,盯着火焰慢慢舔舐木柴。
他扶着伊琳娜坐下后,终于忍不住查看小腿上的伤,大片骇人的淤青暴露出来。萨哈良将手帕盖住患处,又从落叶下铲起一些仍未融化的细碎冰渣,敷在上面。
“伊琳娜姐姐,这是部族的符咒,可能并不科学,但说不定有用。”萨哈良边说,边在上面画着复杂的符号。
萨哈良小心翼翼的话让伊琳娜有些不好意思,尽管她不相信这些,但她相信萨哈良:“你的办法肯定是经验得来的,我相信你。”
里奥尼德想帮忙却插不上手,只能沉默地看着,眼神里充满愧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看看他那眼神,恨不得受伤的是自己。”鹿神盯着沉默的里奥,幽幽的说着。
但萨哈良并不理解鹿神的话,他只是感慨道:“伊琳娜姐姐和里奥关系真好啊,感觉里奥恨不得受伤的是自己。”
这句从鹿神那听来的话逗笑了伊琳娜,她和天真的少年说:“是吗?萨哈良是这么认为的吗?”
萨哈良点点头,里奥还是在旁边消沉着,脸上的血污也许是刚才找水源时洗掉了,手指轻轻挑动着地上捡起的树枝。
处理完伤口,萨哈良从皮袋子里翻出了先前萨满姐姐们给他准备的肉干。那些肉干混在一起,有鹿肉、兔肉、麂子肉等等,完全没有调味,还带着些许腥气。但咀嚼一会儿之后,天然的肉香充斥着鼻息之间,让人欲罢不能,就是有点废腮帮子。
安静的树林间只有他们牙齿摩擦的声音,伊琳娜首先开口,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逻辑清晰:“我们必须重新规划路线,火车不能坐了,我们需要地图和新的交通工具。”
她看向里奥尼德:“你从列车长那里得到的地图呢?”
里奥尼德愣了一会,拿出地图,目光有些涣散。伊琳娜的话将他拉回现实,但他显然还沉浸在白天的惨烈中。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一句:“我没想到会死这么多人。”
里奥尼德内心负罪感让他无法原谅自己,毕竟那些无辜的战士确实因为他的指挥而死。
萨哈良轻声问:“里奥,你还好吗?”
他说出这句话时,内心闪过一丝“如果不是为了救我,或许就不会死这么多人”的念头。
这句话仿佛击中了里奥,他先是勉强笑笑,说:“没事”,但随后在沉默中,看着跳跃的火焰,开始断断续续地描述激战时的场景。
“列车长和我说,他的月薪只有七十多枚银币。”说到这,里奥痛苦的捂住了脸颊:“他的家人怎么办,我原来从来没想过怎么用这么少的银币过活。”
身为贵族,他大手大脚习惯了,对金钱没有概念。
伊琳娜靠了过来,她把手搭在里奥的肩膀上,安慰他说道:“但列车长也不是因你而死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司令部会给家属抚恤金的。”
他看着萨哈良,痛苦地说:“我今天杀了一个人,他他看起来几乎和你一样大。”
那晚里奥尼德毫不犹豫就击杀了管家时,萨哈良还以为他不会为这种问题困扰。
鹿神看出了里奥内心的挣扎,他在旁边看着里奥说:“你不明白,这罗刹小鬼的骄傲支撑着他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但那些战死的士兵让他的坚持动摇了。”
“更何况,他杀死的那人看起来像你。”鹿神又转头看向萨哈良,接着说道。
萨哈良无法理解战争的复杂,但他感觉到了里奥尼德灵魂深处的煎熬。
只有鹿神明白问题的症结所在,他低声指引着萨哈良:“告诉他,死亡不是终点,只是重回山林的怀抱。”
但萨哈良觉得,他们的故乡不在山野之中。他用树枝挑起篝火上的水壶,递给了里奥,看着他慢慢咽下。
随后一首抚慰亡灵的哀歌从黑暗的森林中传出,萨哈良轻轻哼唱着,他像阿娜吉祖母健在时为部族的勇士守灵时那样,唱起这古老的调子。
伊琳娜握住了里奥的手,说:“里奥,那不是你的错,是帝国发起的战争。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完成我们要做的事。”
在沉重的气氛中,伊琳娜铺开地图,借着篝火的光研究。
“我们只能沿着铁路线走,但是下一座城市实在太远了,需要找到马车才行。”伊琳娜艰难的看着上面标记的符号,那张地图的专业性过强,没经过学习很难看懂。
鹿神朝她投去了欣赏的目光,说道:“你看,这罗刹小姑娘顶你们两个的脑子。”
可能是神明注视的时间太久,伊琳娜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看着地图上的各种标记,里奥尼德好像缓过来了,毕竟只有他接受过军事制图的训练,他低声说道:“距离这里二百公里内,在森林的边缘有一个矿业小镇。有矿产就会有军队驻扎,沿着铁路应该能走到那里。”
他拿起篝火旁烧黑的树枝,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随后,里奥尼德对伊琳娜真挚的说:“伊琳,面对那些士兵时,你比我这个少校处理得要更好。”
可能很少听见他这么说话,伊琳娜笑着对他说:“好啦,别恭维我了。你是军人,我家是商人,虚张声势本来就是商人最擅长的。”
说完,伊琳娜又开心的说道:“当然,你夸我还是爱听的。”
决定了接下来的目标,心中的压力就轻了不少。睡觉之前,他们熄灭了篝火,防止在深夜的森林里太过耀眼,进而被人偷袭。
萨哈良主动提出第一个守夜,当里奥尼德和伊琳娜睡下后,他抱着膝盖坐在篝火边,鹿神也化为鹿形,蜷缩在身旁,为他们取暖。也许是记忆出现了偏差,不知道为什么,萨哈良感觉神鹿的光芒黯淡了几分。
鹿神此时说话听起来咕噜咕噜的,可能是因为鹿形的原因:“那个罗刹小鬼今天的痛苦,一半为了死人,另一半,是为了你。”
本来他说话就有点听不清楚,萨哈良困惑地问:“为了我?什么?”
鹿神沉默不语,但萨哈良已经深深陷入了自责之中。
夜空下,还未完全熄灭的炭火在神鹿的光芒下隐去,三个疲惫的灵魂在广袤而危险的丛林间相互依偎,未来的道路依旧迷雾重重——
作者有话说:emo了,上了pc毒榜
第32章 因为死者脚步如梭
天还没亮, 仅仅有清晨的月光顺着密林刚刚萌芽的树枝,照进了他们的小小营地。那些聒噪的鸟儿也开始鸣叫起来,仍有些寒意的晨风吹到萨哈良的脸上。
回到荒野之中, 部族的少年很早就醒了。由于昨晚有鹿神在一旁, 他们都没有被冻醒。还好两人没什么野外的经验,否则就要诧异为什么会睡得这么舒服了。
原本应该轮到里奥尼德放哨,但他的身体太过疲惫,已经靠在旁边睡着了, 还是萨哈良走上前去帮他披上大衣。
趁着他们睡觉,萨哈良又去把水壶盛满,重新升起了篝火。
“萨哈良你起得好早。”听见木柴噼啪的燃烧声, 伊琳娜窝在那个用大衣支成的帐篷里,温暖地不想爬起来。
萨哈良把烧开的水递了过去:“喝点水吧,能感觉清醒一些。”
就像女仆长所说,他们都是贵族, 自然是不懂如何照顾好自己。
听见他们说话, 里奥尼德也醒了,脸上已经没有昨日的疲惫,他慢慢坐起来说:“早啊, 萨哈良。”
“你尝尝这个, 好像是野猪肉做的, 杀那头巨兽的时候我还帮着剥皮了。”萨哈良把手伸进袋子里,掏出食物, 扔给了他们。
“你说得对, 有点嚼不动”里奥尼德接过之后,试图将肉干咬下来一块,因为用力过猛, 表情都狰狞了,“我感觉自己像条狗。”
“哈哈哈哈哈,你要笑死我吗?”伊琳娜听他这么说,笑得都停不住了。
鹿神也盯着他夸张的吃相,忍不住说道:“看来他们是心情好了。”
萨哈良没理解,为什么他要说自己像狗。
伊琳娜忍住笑意,试图给他解释:“小时候我家里有条狗,总是喜欢吃牛肉干。但是每次吃都会塞牙,然后龇牙咧嘴的。”
她指着里奥尼德说:“那时候我就管那条狗叫里奥。”
里奥还在努力和那条野猪肉干搏斗,听见他们的话,突然就停下来了,扭头说道:“我还叫那狗伊琳呢。”
“感觉有点像野猪。”鹿神还在看着他。
也许是被神明注视太久,里奥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跳加速,他诧异的看向了萨哈良。
“所以我们就这么定了吗?等下继续沿着铁道行进一直走到小镇?”伊琳娜询问着里奥尼德的意见。
里奥终于把肉干吃完了,他喝了口水说:“没错。”
说完,他抬头看了看藏在树枝后面的月亮,又低头看了看手表,继续说道:“现在四点,我估计到地方得傍晚了,当然我是把马匹进食的时间算进去了。”
涉及到里奥了解的领域时,他总是很认真。
“那我们走的时候带它们到河边,吃饱喝足再出发。”萨哈良给里奥尼德补充道。
随着向东南方向进发的脚步,天气越来越温暖,旷野中的树木和灌木也变得绿油油起来。穿过丘陵地带,逐渐就进入山区了,可供耕种的土地越来越少,一路上都杳无人烟。
也许是萨哈良的外伤应对起了效果,今天伊琳娜已经能正常活动了,更有可能的是鹿神偷偷帮她治好,因为伊琳娜感觉腿上的淤青和酸痛奇迹般地减轻了大半。
尽管神灵嘴上不饶人,但萨哈良也能看得出,鹿神很喜欢这两个人。伊琳娜内心的执着像极了践行祖灵之路的部族女人,里奥尼德对他们两人的责任感以及自己的坚持,虽然让他不堪重负,但这让鹿神看向他的眼神中也染上一丝慈悲。
就像他的名字一样,里奥尼德,骄傲的雄狮,在尘世的脏污中渐渐打乱了自己的鬃毛,却始终目光坚定。
倘若他们生在部族,也一定会被鹿神所眷顾吧。
“萨哈良,先前在火车上的话”里奥尼德骑着马凑了过来,他想起先前没能说完的那些话。
里奥的声音打断了萨哈良的沉思,萨哈良疑惑的抬起头:“什么?”
“那天深夜,神父来到庄园时,我最后掏出了一封信件。”里奥尼德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
听到他们聊天,骑行在前面的伊琳娜也放慢了脚步。
“首先我要对你道歉,帝国军队并不是铁板一块,也有像我们这样试图改变的人存在。”里奥尼德没来由的这么一句话,让萨哈良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但伊琳娜明白他的意思,她对里奥说:“里奥,其实我觉得你应该和我一起去新大陆。”
“为什么?”里奥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你不该是一名军人,你明明该是个人类学博士的。”伊琳娜意味深长的说,一边轻轻捋着马匹的毛发。
里奥尼德茫然的看向前方,这种身份纠缠并不是几句话能说得明白的。
“然后帝国军队中有针对部族民的破坏性行为。”里奥回过神接着说,他担心萨哈良与他们渐渐疏离,刻意斟酌了词句。
伊琳娜也同样害怕,她没说话,偷摸瞥了萨哈良几眼。
“我们早就看出来了,不是吗?”鹿神轻轻说道。从目前得来的线索,他们已经知道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了。
想起当时狗獾部族营地的惨状,萨哈良可做不到替谁原谅什么。他只好对里奥尼德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好,但是现在里奥不是也在帮忙搜集信息吗?”
也许里奥感到了些许慰藉,他点点头接着说道:“那封信上还提到了一位名为“黄鼠狼先生”的人,可能与图腾柱的下落有关,他似乎与远东的拍卖行都有联系。”
里奥尼德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他问萨哈良:“有黄鼠狼部族吗?”
这倒是没听说过,他只好先听鹿神解释。
鹿神给萨哈良解答道:“严格来讲,没有仅供奉黄鼠狼的部族。黄鼠狼这种小生灵无处不在,就像它的信仰,从田人到部族民都会对它保持尊重。”
“它的踪迹神秘叵测,除非是遭遇难处,否则没有人会主动和它发生联系,这是一种亦正亦邪的存在。”鹿神又为萨哈良补充着。
萨哈良想了想,把这些话给里奥尼德复述了一遍。
里奥尼德能理解这些话,他沉默了一会,说:“我听说本地人,也就是你们口中的“田人”常常有信仰它的,称之为“大仙儿”或者“黄皮子”,也许那人也是位本地人。”
他的分析不无道理,萨哈良点了点头。
“总之,我觉得目前的方向是没问题的,只需要继续前进就行了。”萨哈良拍了拍里奥尼德的肩膀。
越是向东边走,山就越高。铁道从山谷之中贯穿而过,像是荒野上的一道伤疤。他们走了一天都没有遇到火车经过,看来那边被破坏的铁路还没有修复。
傍晚的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色,铁轨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温度骤降,白天暖和的春风此时又显得有些凉意了。
在不远处,有一座低矮的房子,像是给那些工人卖蜂蜜水的摊子,有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站在旁边慢慢的收拾东西。
“天啊,总算快到了。”伊琳娜在马鞍上伸着懒腰,一天的颠簸让她感觉腰部已经快失去直觉了,她对里奥说道:“我们一定要买个马车再接着走。”
里奥尼德也这么认为,尽管他不是很清楚马车到底该值多少银币。
早上盛满的水壶早就喝完了,由于一直沿着铁路走,黑水河的支流已经不知道在哪儿。他们已骑行许久,尘土和青草的气息混合着,黏在喉咙里。
“你们看,那边是不是个卖蜂蜜水的小贩?”伊琳娜指着前面的小屋,对他们说道。
在铁路旁的一处小斜坡下,那是间破烂的茅草屋,几乎要陷进土里,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屋旁歪歪斜斜地支着一个凉棚,棚下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桌,桌上几个玻璃罐反射着夕阳的光,由于天气刚刚转暖,里面凝固着乳白又泛黄的东西。
旁边的火炉上放着水壶,但好像已经准备收摊了,一块木牌上用木炭潦草地写着蜂蜜二字。
“这又没什么人经过,在这卖蜂蜜水干什么?”伊琳娜好像渴得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自言自语般说道。
里奥对萨哈良揶揄道:“你的伊琳娜姐姐又想讲鬼故事了。”他说完,又向伊琳娜解释:“铁道都断了哪儿来的人,再说这镇子里的人也不知道出事了。”
萨哈良还记得那天在地上室时,伊琳娜讲的故事,他赶紧说:“别吧,伊琳娜姐姐,我想睡个好觉。”
“什么乱七八糟的。”伊琳娜加快速度,她只想赶紧骑过去喝水。
当里奥和萨哈良慢慢悠悠跟在后面,他们远远地看见了伊琳娜刚想翻身下马,但好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样,又坐回马鞍躲到了一旁。
见状他们两人也赶了过去,结果也被吓了一跳。
只见那摊主是一名老妇人,身材佝偻得几乎对折,裹在一件肮脏不堪的破布棉衣里。她的脸庞皱皱巴巴,像是一颗长了毛的桃核。稀疏的白发从头巾边缘漏出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都快像毛毡一样了。
但最令人不适的还是那桃核一样的脸,她的眼皮耷拉着,几乎盖住了混浊的眼睛,只能从缝隙里窥见一丝呆滞而诡异的光。老妇人的鼻子和嘴巴几乎塌陷在一起,嘴唇干瘪萎缩,露出牙龈和寥寥几颗牙齿,那些牙齿残破,牙根的地方还有些黑色的沉积。
当她试图做出一个,或许是欢迎的表情时,那模样只能用骇人来形容。
“呃奶奶,我们想问您这是卖蜂蜜水吗?”但出于礼貌,他们还是没有立即离开,里奥尼德只好询问着她显而易见的问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得过分的蜂蜜味,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仿佛来自那间小屋深处。
“蜜水”老妇人的声音嘶哑,她伸出一只鸟爪般枯瘦,指甲缝里又嵌满黑泥的手,指了指桌上的罐子,“甜的好喝喝了就不渴了”
里奥尼德不由自主地勒紧缰绳,让马朝后退了一小步。伊琳娜的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用戴着手套的手掩住了口鼻,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惧与厌恶。
老人那口音过于浓重的话听起来实在困难。
“萨哈良,你渴吗?”鹿神盯着那老妇人,老妇人看着他们的反应也有些不知所措,但那样子实在吓人。
萨哈良轻轻点头,但他也不敢上去询问价格。
“其实没什么。”鹿神飘了过去,敲敲那些瓶瓶罐罐,好像要发出不存在的声响,接着说道:“这些都是货真价实的蜂蜜,来自于山间,连狗熊都不能拒绝的那种。”
“只是这老人的脑子里,像是仲夏水坑旁萦绕的飞虫一般混乱。”鹿神指了指老妇人的头。
“多少钱一罐?”既然鹿神觉得没问题,萨哈良就先说话了。他的声音保持着冷静,但也有些微微颤抖。
她颤巍巍地拿起一个脏兮兮的木杯,走向其中一个玻璃罐,手指哆嗦着要去揭开罐盖。
“不不用了”伊琳娜突然小声说道,“我们我们还是走吧。”
老妇人的动作停住了,她慢慢抬起头,那双几乎被皱纹淹没的眼睛似乎睁开了一会儿,直直地看向伊琳娜。
她咧开嘴,那可怕的,又残存的几颗牙齿完全暴露出来。
“美丽的小姐蜜水能让皮肤像牛奶一样漂亮”
里奥不再犹豫,眼前的景象在逐渐落下的夕阳前,透着一股邪气。他调转马头,挡在伊琳娜和那老妇人之间。
他低声说道:“走吧。”
“因为死人步履如梭”
萨哈良看着那老妇人,就算她的面容已经难以分辨情绪,但还是感觉到了她的失落。就在他们转身离开的时候,老妇人突然从口中蹦出这么一句。
由于这句话和她刚刚说的,口音完全不同,音节之间带着帝国首都的那种字正腔圆。里奥尼德有点诧异的说道:“等等,她刚才是念了句诗?”
“什么诗?”伊琳娜也听见了老妇人的话,她转头问里奥。
“就是那首《莱诺蕾》”里奥回忆了一会儿,说道。
“丽诺尔?爱伦坡的那首《乌鸦》里的?”伊琳娜没听明白里奥的意思,她疑惑不解。
里奥尼德耐心的给他们讲起了故事:“不,伊琳,你那是新大陆的发音。不是那一首,是琥珀海西边,一个普鲁士诗人的。”
“大概说了一个少女,她的未婚夫应召入伍后战死。少女因而痛斥上帝不公,然后在一天深夜,未婚夫化作鬼魂骑着战马归来,带着少女一同奔赴坟墓。”里奥尼德简明扼要的讲完了这个简单的故事。
还是里奥讲故事好,听着犯困,一点都不恐怖,萨哈良在心里这样想着。
“那这么偏僻的小镇,怎么会知道这么冷门的诗歌?”伊琳娜还是搞不懂其中的原因。
里奥尼德也不明白,但他想起了老妇人过于标准的发音:“冷门吗?其实还好吧,她念那句诗时标准的首都发音,让我觉得镇子里说不定有一个首都来的知识分子。”
里奥小心翼翼的跳过了“其实在大学里这位诗人是必读之一”这句话,生怕戳到了伊琳娜的痛处。
听完他的解释,伊琳娜和萨哈良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当太阳即将落山时,他们终于在地平线上看到了小镇的轮廓。它依偎在山脚下,被即将蔓延的雾气笼罩,又有些低矮破旧的建筑,只有中央的教堂和市场附近的建筑显得突出。
天色迅速变暗,当他们终于接近小镇边缘时,已是晚上八点左右,夜幕彻底笼罩大地。要不是天上的繁星,怕是行路都困难了。
和黑水城不同,小镇入口处没有任何卫兵或障碍,但这种不设防反而显得更加诡异。街道上空无一人,连窗户都是黑的,只有风声穿过空旷的街道,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当然,小镇中心的教堂中仍能见到朦胧的灯光。
萨哈良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他下意识地靠近了里奥一些。
“萨哈良,这里感觉——”
“里奥,这里感觉很不好。”
当鹿神察觉到怪异时,他刚刚开口说话,就被同样感知到诡异气氛的萨哈良打断了。
里奥尼德停下脚步,军人的直觉让他高度警惕。他打了个手势低声说话,示意后退。“我们不能贸然进去,把马拴在那边树林里,藏好。”
三人小心翼翼地将马匹隐藏在镇外一片茂密的枯灌木丛后,里奥尼德深吸一口气,眼神恢复了锐利:“跟紧我,保持安静。如果发生任何事,伊琳娜,你带萨哈良立刻往回跑。”
他们像幽灵一样悄悄溜进小镇,脚下的泥土松软,吸收了脚步声,反而放大了他们紧张的心跳声。
里奥尼德突然停住,他轻轻抚摸着房门上那些挂起来的装饰,若有所思。伊琳娜也注意到了这点,离近之后,空气中还隐隐传来香料的刺鼻味道。
“什么东西大蒜?他们在防吸血鬼吗?”这么奇异的风俗让伊琳娜吃惊,作为哥特和科幻小说爱好者,她很清楚这种东西。
里奥弯下腰去,那些石板上还留有水泼过之后,留下的泥点。
“看来你说得对,他们甚至还洒了圣水。”里奥在心里想着,不愧是边疆的乡下,迷信程度已经直逼吸血鬼的老家特兰西瓦尼亚了。
小镇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令人不安,所有房门都紧闭着,窗帘也拉得死死的。一辆手推车翻倒在路中央,货物散落一地,却无人收拾。
就在即将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远处突然传来稀稀拉拉的皮靴脚步声。透过房后的篱笆,他们看见高举着火把的士兵正朝这边走来。
“等等,有人!”里奥尼德低喝一声,立刻将两人拉到狭窄的房檐阴影里。
士兵越来越近,交谈声隐约可闻:“真他妈邪门最近镇子里老有犯疯病的,跟被附体了一样。”
“少抱怨,要不是钱多我也不敢出来。抓到一个违反宵禁的,功劳抵得上十天巡逻”为首的长官对那士兵说道。
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三人屏住呼吸,以为在劫难逃时——
旁边一扇木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一双手臂猛地伸出,将他们三人一把拽了进去。
门在身后迅速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脚步声。
黑暗中,萨哈良的心狂跳不止,他借着从木板缝隙透进的微光,看清了拉他们的人。
“医生?”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然而,萨哈良话音未落,只听一声轻响,里奥尼德已经从腰间拔出手枪,修长的手指毫不犹豫的撬开了保险。枪口在昏暗中下垂,随时准备着抬起击中敌人,他此时的声音冰冷得如同山谷中的寒风。
“你怎么在这?”
第33章 自诩正义的法庭
“是尤里医生吗?你怎么会在”当眼睛逐渐适应眼前的黑暗, 借着窗缝的微弱光线,和里屋昏黄的油灯,伊琳娜也认清了救他们的人是谁。
里奥尼德手中的枪口又向下放了几分, 但仍然紧紧握在手中。
叶甫根尼医生的眼眶中还夹着单片眼镜, 但似乎远东之旅并不顺利,镜片的边角摔出些细小的裂纹。比起上次在木排时,他看起来又疲惫了几分,嘴角那道骇人的伤疤也淡了不少。
医生轻轻把柜台上那本厚厚的医学书籍向里推了推, 从边缘卷曲的书页中,萨哈良能知道,这是那天泡水之后晒干的书。做完这个动作, 叶甫根尼自然的举起了双手,随后对他们说道:“行了,我也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在。”他又扭头看向萨哈良,继续说:“少年, 好久不见。”
萨哈良朝医生点点头, 说:“我叫萨哈良。”但他心里在思考着,他们好像是故识,可此刻的气氛却剑拔弩张。
“难怪查不到你的名字, 现在改名叫叶甫根尼了?这样能洗清你的罪恶吗?”里奥尼德低声说道, 语气中带着些愤怒。
“里奥尼德, 我”叶甫根尼医生刚想反驳,就被里奥打断了。
里奥语气有些急促的说:“我说为什么镇子里的老妇能字正腔圆的念出冷僻诗句, 原来是你在啊。”
“嗯?你见过她了?”提到那名卖蜜水的老人, 叶甫根尼好像隐隐露出些欣慰的笑。
“别想转移话题!”里奥提醒着叶甫根尼,看来今晚一定要说个明白了。
医生有些不安的看了看房门的方向,他把站在外侧的萨哈良拉进来, 又小声说道:“这事说来话长,你也应该看见小镇有多迷信了。我知道你们不怕,但被巡逻队抓到萨哈良就麻烦了。”
他掀起柜台后小房间的门帘,示意他们进去聊。
“储藏室小了点,先进去坐坐吧。”医生轻轻合上房门的门栓,将他们带了进去。
看起来,叶甫根尼的确践行着他在木排上时,和萨哈良说的话。这里看上去像个小诊所,储藏室里既有各种化学药品,也有些本地人才会使用的草药。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说不上沁人心脾,但是提神醒脑。
诊所内的空间不大,陈列药品的储藏室附近有一间紧闭着木门的屋子,门上还挂着锁,显得这里更拥挤了。
医生安排他们坐到储物箱上,随后拿进来茶壶和几只脏兮兮的杯子。
“不好意思啊,我这里肯定比不上贵族庄园。茶也凉了,先喝点吧,看你们也渴了”叶甫根尼小心翼翼的把茶杯分发给大家,不让它们发出声响。
储藏室正中那破烂的小椅子上,摆放着一只油灯。那昏暗的光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能看得出来,伊琳娜已经渴得不行了,她努力保持着贵族的矜持,但饮茶的速度快了不少。
里奥尼德平静了下来,他悄悄盯着医生手中的动作。但叶甫根尼看上去并不像什么狂徒,只是一些只有里奥知道的政局机密,让他不得不怀疑。
“好了,大家都坐下了,让我们把这个事情说明白。”叶甫根尼环视一圈,疲倦的伊琳娜拿着茶杯,眼神停留在那些药品上;萨哈良则是迷惑的看着医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里奥尼德,眼神依然尖锐的盯着他。
“那就从里奥尼德开始吧,我也想听听这个害我妻离子散的离奇故事,究竟在你的视角中是什么样的。”医生摘下单片眼镜,小心放在一旁的储物箱上。
里奥拿起茶杯,一饮而尽,他用低沉但铿锵有力的声音说道:“好,那我就讲讲你是怎么治死将军,将帝国军队改革的未来摧毁。”
去年帝国首都陆军总参谋部
里奥尼德的元帅父亲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怒气让脖子都憋红了。元帅只好解开了脖子上的领扣,用力拽了拽。
看来这不遂父亲意愿的小儿子又闯祸了。
父亲压制着自己的愤怒,抄起桌上的马鞭,用近乎于咆哮的声音吼道:“我再问你一遍,你和那将军到底认识到了什么程度?”
他教训儿子时,从口中喷出的唾液溅到了里奥的脸上。里奥尼德本能的眨了眨眼,毫无惧色,同样因为生气,他太阳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在苍白的肤色下显得尤为突出。
“我不知道,元帅。”
里奥尼德决心不在这个问题上做任何表示,他倔强的眼神始终盯着办公桌上那枚做工精美的镀金双头鹰徽记。
“好,很好!”元帅没有再多废话,抬起手像闪电一般将马鞭抽到了里奥尼德身上。
好在鞭子的尖端没有打在里奥的脸庞,而是抽掉了他脖领上的纽扣。紧绷而修身的衬衫瞬时松了几分,露出他白皙而筋脉清晰的脖颈。那枚金色的纽扣在一连串清脆的声响后,滚落到了壁炉旁。
里奥尼德的思绪随着扣子在地板上撞击的声音,已经飘向了远方。最后在耳畔回荡着的,是父亲的吼声:
“里奥尼德!不,中尉,你站岗时也像一条抽了骨头的鲑鱼吗?”
在父亲的怒火面前,里奥沉默不语。他回想起更早的时候,和那名将军的故事。
帝国大学的图书馆,深冬的夜将窗户玻璃染得漆黑。窗外是呼啸的北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一遍遍扑打着拱形的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音。
里奥尼德独自坐在最里侧,身旁是厚重的古代典籍,还有几页写满优雅花体字的论文草稿,几乎将他淹没。
作为人类学边疆文化研究方向的博士候选人,里奥斟酌着最后一个章节的措辞,指尖一枚小小的雄狮家族玺戒在灯光下泛着黯淡的金光。窗外的风雪声似乎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来自于远方的巫术与神话传说,只差最后几步,就可以结束了。
“我认为不能用自身文化的标准去评判另一个文化,每个文化的习俗和价值观都应在其自身的社会背景中被理解”
里奥尼德满意地写下最后一句话,正在他校对着论文中的错误时——
“哐当!”
图书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猛地向内炸开,粗暴地撞在后面的墙上,发出巨响,震碎了古老书架间的宁静与沉思。
里奥尼德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惊扰的愤怒,更多的是猝不及防的颤抖。
来者是几名士兵,为首的军官在他面前站定,没有敬礼,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只是沉默地从胸前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纸质硬挺,边缘锐利。他将其展开,送到里奥眼前。
里奥一眼就认出了那硕大而张狂的雄狮火漆印,以及下方那熟悉到刻入骨髓,属于帝国元帅父亲的凌厉笔迹。
是命令,不容置疑,不容提问,甚至没有称呼和落款。
内容简单至极:带走,立即。
“这不可能”里奥尼德喃喃自语,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冻结,比窗外的风雪更刺骨,“我的论文”
上尉对那满桌的心血漠不关心,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垃圾。他合上手令,简短地吐出两个字:“奉命。”
他被士兵半架着带离图书馆,穿过空旷回响的走廊,前往院中的马车。图书馆的灯还亮着,钢笔落在论文草稿上,墨渍缓缓洇开,像一道突然宣告终结的判决。
目的地不是位于河畔的家族府邸,也不是任何一所熟悉的建筑。马车驶入一扇有着钢铁尖刺的大门。高墙,瞭望塔,单调的红砖楼,操场上传来即使大雪也未中断的口号。
这里是总参谋部军校,里奥尼德的新“家”。
天鹅绒外套和丝绸领结被粗暴剥下,换上了粗糙的士兵制服。握惯了钢笔的手被迫握住冰冷的枪械,练习拆卸组装直到指尖磨破出血。
边疆民族的巫术和传说被《士兵操典》和《海军条例》取代,曾经用来构建文化体系的头脑,如今被强制填充进无穷无尽的战术。
但他生活的转折始于一个下午,学员们围在一个巨大的沙盘前,那里模拟着远东地区的地形。教官挺起胸膛,在讲台前趾高气昂的说道:“敌方重兵依托工事和河流防御,如何突破?
学员们轮番上前,提出各种进攻方案,被教官以各种理由否决。此时教室中的气氛沉闷,谁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里奥尼德!”教官突然点到了那个总是沉默,却总能优良完成所有课目的学生,“你上来回答!”
里奥尼德走上前,目光落在沙盘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发出不耐烦的咳嗽。
他看的不是沙盘上的锡兵和标签,恍惚间,那交错的山川变成了古希腊哲学中的逻辑迷宫,那河流屏障变成了经院哲学中的问题讨论。
他需要找到一个“理论”,一个突破口。
“这里,”里奥的声音沙哑而清晰,“派一支轻装部队,夜间过河。不要后勤,不要重炮,只带轻炮和步兵武器。”
人们围了上来,看向他手指着的山前隘口。
“很精妙的设想,里奥。但是,这——”教官刚想做出反驳,就被大门推开的声音打断了。
“好了教官,这孩子交给我。”站在门口的人军衔更高,教官向他敬礼后,示意里奥尼德跟他出去。
里奥认识那人,他曾是一名将军,为帝国立下过汗马功劳。但由于二十年前,卷入刺杀老皇帝的政变案,念及旧情,被皇帝勒令退休。如今只能教教学生,纵横在军校的模拟沙盘上了。
“等等,等等,里奥尼德。”叶甫根尼突然打断了里奥尼德的回忆,他拿起茶壶,又给里奥的杯子里倒满水,接着说道:“这与你们对我的误解有什么关系?”
伊琳娜已经从口渴中恢复了,她也疑惑的说:“里奥,尤里医生虽然年轻——”
她扭头看了医生一眼,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医生的年纪,看样子应该有三四十多岁了。
“尤里也曾是知名的医生,敢于收治任何疑难杂症,也许我们”伊琳娜想了想,还是应该站在里奥的立场上,她收回了即将说出的误会二字。
“伊琳娜,叫我叶甫根尼吧。”医生并不喜欢别人叫他曾经的名字,坚持以叶甫根尼自称。
里奥尼德吸取了他们的意见,在双方交流的空隙,他继续将这个漫长的故事娓娓道来。只是节奏快了不少,停留在脑海中的许多回忆,也并没有完全讲给叶甫根尼听。
总之,那一天,在将军的办公室中,他们就着茶水聊了一下午。雪茄的烟气弥漫在空气中,但里奥尼德的未来却在眼前逐渐清晰。
“将军,其实我”里奥尼德仍然惦念着自己的论文,即便身为学者的执拗让他认真学习了军校里的每一门课程,甚至成绩优异。
将军摆摆手,说道:“里奥,你的事情我知道,我也曾和元帅并肩作战,你父亲的性格我太了解了。”
那位慈祥的老人伸出手,为里奥斟满茶水。
“你的哥哥在战场上屡立战功,但也曾经身负重伤。这或许也是你父亲抽出精力,决定在军事上栽培你的原因。”将军又接着和里奥说。
但他似懂非懂,如果父亲在意他,为什么还要送自己入伍。
将军见里奥还没明白,继续说道:“我们军功贵族的地位,自然是来自于军功。但朝堂之上的攻击可不像刀剑,他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拱卫家族势力。”
里奥尼德点点头,他对将军说:“但,将军,我不理解帝国对外的征伐有什么意义,除了为他国百姓造成灾难,还有别的用处吗?”
将军倒是没着急反驳他,他也承认了这一点,然后为里奥解释:“你说得对,但我认为年轻人有义务帮助帝国军队改革。”
他指向墙上的地图,继续说道:“如今的帝国早不是强盛时期了,我们的军队无论是武器,还是训练,远逊于其他国家。”
“你记住,里奥,真正的军人不是杀戮机器,是秩序的守护者,是文明得以存续的基石。”
当离开办公室时,将军最后留给里奥的话久久回荡在他的脑海中。
将军在年轻时,曾经游历过诸国,他为其他国家担任过操练教官,也曾经以考察的名义参观那些军事强国。
因此,他无比迫切的希望帝国军队能做出改革,才卷入了二十年前的那场政变案中。将军在军校授课时,把那些年轻的优秀军官聚在一起,像俱乐部一样,介绍帝国内各行各业的能人志士相识,当然,也包括在帝国文坛崭露头角的伊琳娜。
进而,一种对改革的憧憬蔚然成风。
时间很快到了里奥尼德毕业时,那是阳光灿烂的一天,伊琳娜像里奥出席女校的典礼时那样,也陪同他一起来到军校。
“里奥,将军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他。”在即将拍摄毕业照时,伊琳娜站在里奥尼德身边,四处张望着。
里奥也感到疑惑,这么重要的日子,他不应该没来的。
“你们看见将军了吗?”里奥拍了拍旁边的同学,向他们询问道。
“我听教官说,将军好像早上身体不适,这会儿在家呢。”有位消息灵通的同学解答了里奥的问题。
里奥尼德最后看向伊琳娜,她朝里奥点了点头。
毕业典礼一结束,他们就匆忙的来到了将军的家里。这不是第一次来了,但和以往不同,里奥和伊琳并没有怀着兴奋的情绪,静静站在门外观察着别墅的外貌,等待管家来开门。
将军的那座贵族别墅立在白桦林边缘,大门微微歪斜着,锈迹已经蔓延在栏杆上,门楣上褪色的纹章还勉强能看出往日家族的余晖。
廊柱的灰泥剥落,露出里面的结构,仿佛贵族褪色的礼服下露出磨损的衬里。二楼阳台的雕花栏杆缺了几根,如同老人口中残缺的牙齿。爬山虎疯了似的占满西侧山墙,在秋风里泛出斑驳的红褐色。
看得出来,政变案对将军家影响颇深。
“将军,您怎么样了?”里奥轻声走进将军的卧室,小声说道。伊琳娜跟在后面,轻轻带上了房门,他们眼前正站着一个陌生的人。
将军听见他们的声音,稍稍起身靠在枕头上说:“里奥,伊琳,你们来了。”他伸手指向旁边那位陌生的人,接着说道:“这位是尤里医生,专攻疑难杂症,我打算等病好了让他也来咱们的俱乐部。”
“这两位是里奥尼德和伊琳娜,可谓是年少有为,等我好一点了再向你介绍吧。”将军说完,瘦弱的身体又向枕头里陷下去几分。
尤里医生和他们点了点头,随后接着收拾自己出诊用的医疗器械了。
“您一向身体强健,怎么突然生病了?”伊琳娜笑着和这位慈祥的老人说,将军也很喜欢这伶俐的姑娘,将她像女儿一样看待。
但这次将军没有说话,也许是因为病痛,他示意尤里医生给他们解释。
“咳,是这样,将军这里可能”尤里医生指了指自己的头,没有直说。
“好了,医生,你说吧,他们跟我儿子闺女一样。”将军忍住眼前的晕眩,虚弱地说道。
伊琳娜也猜出大概是什么情况了,她瞪大眼睛,看着尤里医生。
医生清了清嗓子,给他们解释:“将军可能长了脑瘤。”
里奥尼德和伊琳娜愣在原地,他们静静看着尤里医生收拾完急诊箱,推门离去后,才坐到了将军的病榻前。
“你们俩别难过,没什么好难过的。”将军举起他干枯的手,上面已经遍布年迈带来的斑点,握在里奥和伊琳的手上。
“会不会是误诊?”里奥尼德仍然不愿意相信将军的话,他假设道:“会不会是反对势力想趁机对您下手?我听说他们喜欢暗杀,您要不要查查这位尤里医生的底细”
将军摆了摆手,说:“我知道你一向聪明,里奥。但已经找了三位大夫了,结果是一样的。”
他指向房门的方向,又接着说:“因为政变案牵连,我的不肖子孙们都被辞退,他们还指望我的养老金过活。这尤里医生就是他们找的,谁都希望我死,但他们肯定不会。”
说完这句话,将军透过卧室的窗玻璃,远远望向荒芜的花园。那里的大理石喷水池结着褐色的水垢,天使雕像的翅膀断了一角,玫瑰花丛疯长成荆棘的牢笼。
军队中的少壮军官已经被将军笼络到一处,假以时日,一定能掀起变革的浪潮。但如今将军病危,皇帝也暗示即将彻查政变案,希望将军一死了之把秘密带进棺材里的,恐怕大有人在。这么一来,帝国军队改革的努力又将功亏一篑。
离开将军的别墅时,两人在秋日的寒风中裹紧了大衣,相顾无言。
里奥尼德最终没有见过老人最后一面,以将军名义在人世间举办的最后一场“聚会”,已经是在半月后的法庭上了。
在一个阴沉的深秋午后,法院的审判厅里,空气凝滞得如同冻住的油脂,只能听见人们的窃窃私语。
审判厅极为宽敞,穹顶很高,却透出一股压抑。墙壁上剥落的金漆和一面巨大的双头鹰徽章俯视着下方,眼神呆滞而威严。几扇窄长的窗户透进灰白的光线,勉强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尘粒,却丝毫驱不散室内的阴冷。
法官慵懒的斜靠在椅子上,身旁见证的牧首神父却用他锐利的目光审视着众人。
“尤里医生。”首席法官的声音干涩又拖沓,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你被控在治疗陆军中将阁下时,因严重的疏忽,导致其不幸身亡。原告方要求剥夺你的行医执照,并没收你的财产以补偿其损失。你是否承认有罪?”
原告席上将军的亲戚子女早已没有贵族的骄傲和矜持,眼中满是市井的斤斤计较。他们紧盯着医生的脸,努力从他身上榨取最后一丝价值。
叶甫根尼医生——不,是尤里医生,此时穿着一件虽旧却整洁的深色外套,领口紧扣。他身形消瘦,面容憔悴,眼神里交织着疲惫,和知识分子的固执。
他将手安静地放在身前的木栏上,微微颤抖。
“法官阁下,我不承认有罪。我尽了我所能,运用了我所有的知识和经验。将军的病情极其复杂且已至晚期”医生努力的为自己辩驳,他可以接受自己的无能,但不能接受对医学的亵渎。
“他是在狡辩!”那些穿着黑色丧服的亲属猛地站起身,他们大吼着,“既然明知道脑瘤的危险性,为什么还采用激进的疗法!”
随后,将军的儿子抄起律师手旁的墨水瓶,朝着尤里医生的头扔了过去。
墨水瓶砸到了医生的嘴上,碎裂的玻璃划开了他的嘴角。但黑色的墨水又遮盖住了鲜红的血液,他用手捂住嘴,朝那边喊道:
“那是你们要求”
“女士先生们,请控制情绪,遵守法庭秩序!”法官懒洋洋地敲了一下小木槌,打断了医生的反驳,语气里却没有多少对将军亲属真正的责备。
原告律师站起身,优雅地整理了一下领结,开始陈述。他的话语充满了对逝去将军的溢美之词,充斥着类似于“国家的柱石”、“皇帝忠实的仆人”、“家庭的荣耀”这样的话。
“哼,听说了吗,皇帝要彻查政变案了。”旁听席的一名年轻贵族已经懒得看这出闹剧了,他们开始互相交谈起来。
里奥尼德也竖起耳朵,想听听他们能说些什么。
“其实我觉得,这医生算是立大功了。”另外一名贵族军官漫不经心的回应道。
年轻的那个没听懂,他小声问着:“为什么?”
“二十年前这场政变牵扯的人太多,时间荏苒,那会的青年已经各自有了自己的势力。要是将军不死,把他们都查出来,岂不是闹翻天了!”贵族军官为他解释着原因。
“那你说,会不会是那些人买通医生,才”年轻贵族大胆假设道。
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贵族军官赶紧拽了拽他的袖子,说:“别瞎说,虽然有这个可能性吧。”
里奥尼德听着他们的谈话,也觉得事情蹊跷。就在他沉思之间,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医生的自辩完全没听进耳朵。
“砰!”
法官最后用力敲击着法槌,宣布最后的审判结果。
“本庭宣布尤里医生败诉,剥夺财产,永久吊销行医资格。”
听完法官的宣判,原告席的人们向医生露出了嘲弄的表情,没有人关心死去的将军。毕竟,这名小小的医生竟然胆敢反抗贵族的淫威,哪怕他们只是落魄的贵族。
尤里医生已经失去了自证的勇气,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击打中,又试图站直,但肩膀却难以控制地塌了下去。医生没有呼喊,也没有争辩,只是深深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经用来救人,现在沾满墨水的脏污,又被裁定为有罪的手。
听众开始喧哗着离场,议论着这个理所当然的结果。原告一家被簇拥着,像英雄一样离去,黑色的丧服此刻仿佛成了胜利的旗帜。
“行了,够了!别再说了。”叶甫根尼医生打断了里奥尼德的回忆,他不愿意想起在法庭上那令人绝望的下午。
时间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久,茶水也快喝干了。他们拥挤在小小的储藏室里,哪怕像萨哈良和鹿神这样的局外人也在认真听着里奥尼德讲述的故事。
“看吧,萨哈良,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人类不会拥有凌驾于自然规则之上的律法。”鹿神想起在小镇时和老板娘的谈话,提醒着萨哈良。
叶甫根尼站起身,挑了挑油灯的灯芯,他理解了里奥尼德的意思,说“你不会怀疑我是被买通暗杀将军的吧?”
里奥尼德摊了摊手,说:“显而易见。”
尽管他这么说,但回想起医生在法庭上被墨水瓶击中的场景,里奥尼德心里也升起了怀疑。
“我只是一个医生!我唯一的错误就是高估了自己的技术,低估了人心的险恶!我如果真是他们的人,事后怎么会落得逃到远东荒野才能接着行医的下场!”叶甫根尼医生有点压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了,他愤怒的说道。
两人各执一词,在大家眼中他们的话都不无道理。
伊琳娜伸出手,本想说点什么,试图调停。但这些信息的冲击力过大,她也无法判断,只好将手又缩了回去,紧紧握住了自己的衣角。也许最终问题的解决办法,还是在叶甫根尼医生的回忆中。
“咚咚咚!”
突然,屋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敲门声,可能是巡逻队发现了异常,前来搜查。所有人瞬间噤声,都看向了门外。
“你们就在这坐着别动!”叶甫根尼医生低声说道,他吹灭了油灯,小心翼翼放下储物室上那卷残破的布帘,又搬了一个箱子堵在那里。
怕他们等得急了,他朝外面喊了声:“来了,来了。”
随后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作者有话说:这章字数有点多了,没忍住[爆哭]
第34章 成为多余人
“医生, 刚刚听见您屋里好像有动静,没什么事吧?”
叶甫根尼蹑手蹑脚地轻轻打开房门,夜晚浓重的雾气和冷风一下子灌进了屋里, 那巡逻队的三名民兵正站在门外。幸好医生在小镇里已经是出了名的妙手回春, 他们说话也很客气。
“没事,我刚才在给病人配药。”叶甫根尼松了口气,他试着寒暄几句,降低他们的警惕, “你们这么晚了还在巡逻啊,辛苦了。”
打头的军官叹了口气,说:“唉, 这不是神父说最近妖孽横行,那个卖酒家的小女儿最近就有点精神失常了。”
“对,那小闺女还挺好看的。”跟在军官后边的矮个子民兵边说,边低头磕了磕脚下的皮靴, 好像进了沙子一样。
叶甫根尼趁他们没注意, 四处张望后说道:“那你们也得多加小心啊!”
军官把那两个士兵往旁边哄了哄,偷偷凑过来问医生:“您这有没有那种药,我家婆娘就那种您明白的。”
“哪种?”叶甫根尼被他搞得有点懵了。
高个子的士兵又跑过来说:“就那种男人吃了能像狗熊一样的!”
“狗熊?什么狗熊?还能变身的?”矮个子士兵听得一头雾水, 军官朝着他脑袋狠狠来了下爆栗。
“你懂个屁, 别捣乱!”军官瞪了他一眼, 说道。
叶甫根尼懂了他们的意思,笑着说:“有, 没问题, 你明天下午来取就行了。”
听见医生连变狗熊的药都有,矮个子士兵赶紧抓着医生的手说:“医生,那您一定也有治脚气的药吧!救救我吧, 我快痒死了。”
说着,他又把靴子在墙上用力的踢,试图缓解瘙痒。
听他说脚气,叶甫根尼赶紧把手抽了回来,说:“呃,也有的,明天一块来取。”
“哎!谢谢您!”
说完,他们三个就转身离去了。叶甫根尼站在那望了一会儿,刚想关上门,结果那个高个子的士兵又折了回来。
“嘿嘿,医生,我忘了问,之前我喜欢上渔夫家的女儿了。您知道吗?她太漂亮了,真的,就像是”
那高个子的民兵一提起心爱的姑娘就说个没完,叶甫根尼赶紧制止了他。
医生站在门边,说:“停,说重点,巫师那种爱情魔药我可没有。”
“嘿嘿,医生,我是想要治女孩肚子疼的,她每个月都有几天疼,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要是能有药治好她的病,那我岂不是”士兵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怕是这会神父已经宣读誓词了。
“行,别说了,明天都来取,都有。”叶甫根尼被他们搞的有点不耐烦了,只好搪塞着。
“太好了!到时候成了请您喝酒!”说完,高个子士兵开开心心的去追上同伴了。
叶甫根尼目送着他们走远,确定不会再跑回来后,才关上房门,锁上门闩。但他没有直接走回储藏室,而是先到水桶那边,把手洗净。
搬开放在储藏室前的箱子,医生最后望了一眼那间紧锁房门的房间,才坐了回去。
“没事了,他们走了。”叶甫根尼拿出火柴,重新点燃了油灯。
看着那些在昏黄的灯光前已经有些疲惫的面孔,医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又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萨哈良,少年清澈的眼睛在跳跃的火光里闪闪发亮。
“呃,刚才我们说到哪儿来着?”叶甫根尼问道,试图打破沉默。
里奥尼德挪动身子,缓解因为久坐的疲劳,说:“现在该轮到你说了。”
“哦对,该我说了,我该从哪儿说起呢……”
叶甫根尼医生靠在墙上,陷入深深的回忆中。
与那些服务于平民的综合门诊不同,位于帝国首都市中心的医院是另一个世界。它由数栋古典主义风格的宏伟大楼组成,环绕着一条静谧的林荫大道。不久前刚刚粉刷过的沙黄色外墙平整光滑,巨大的石柱支撑起医院的正门,透出一种帝国首都特有的气派,冷峻而威严。
这里没有刺鼻的消毒液和病人身上的酸腐恶臭,空气中飘散着品质上乘的淡雅酒精味,甚至偶尔还能闻到某位路过的贵族女士留下的香水尾调。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深色大理石,这里极少有人行色匆匆。
在财富与权力面前,死神的脚步也会放缓。
尤里医生走在病房外的走廊上,他三四十岁,正处在体力与精力的巅峰,岁月尚未在他脸上刻下痕迹,却已经赋予他一种沉静而锐利的气质。
他那一双深邃,如同冬日里浓咖啡般的深棕色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直视病灶的核心,偶尔在灯光下,瞳孔边缘会映出一点温暖的墨绿色光泽。
“吃早饭了吗?”护士亲切的询问着病人,那是帝国高官的母亲。
今天不忙,只安排了一台手术,此时的医生正和护手一同在病房间巡视,提醒病人做好术前准备。
老人和蔼的对尤里医生微笑,却带着贵族特有的疏离:“医生,我没吃早饭。”
但常年与病人周旋的经验告诉尤里,可能没这么简单。
“太太,您早上吃了什么?”医生脸上保持着对尊贵病患的笑容。
“茶点,我今天特意没吃早餐。”高官的母亲还一如既往的微笑着。
但这几乎可以宣告今天的手术将要推迟了,尤里医生向病人示意先行离开,他把护士也叫了出来。
“我不是跟你强调过不能让病人吃东西吗?喝水也不行!这要是麻醉后因为食物窒息怎么办?”医生有些生气,小声训斥着护士。
但护士也很委屈,她低着头说道:“对不起医生,但早上的时候,是那名高官亲自送来的,我哪敢反驳贵族的话”
尤里医生知道她的确不敢,也没这个资格。他摘下眼镜,语气只好恢复往日的温和,弯下腰看着她说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去照顾好太太吧。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记得先叫我。
听到医生的话,护士点了点头,又返回了病房。
就在尤里决定回到办公室,翻阅最新寄来的期刊时,突然一位管家急匆匆的跑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您是尤里医生吗?”
“咳,我也要说一句。”
里奥尼德没来由的咳嗽,打断了叶甫根尼医生的回忆。
“那么你说的这些跟将军又有什么关系?”有些记仇的里奥想起先前被叶甫根尼打断的时候,也要以牙还牙。
“呃,你这人怎么回事,我还没说到那呢!”叶甫根尼有些面带愠色,旁边的伊琳娜想缓和气氛,偷偷揪了揪里奥的袖子。
“好好,那你继续说。”里奥尼德朝他摆摆手,示意他接着讲。
重新回到回忆中,尤里见那名管家身上黑白色的制服已经略显破旧,想必来自于某位破落贵族。都败家了,却还要雇佣人服侍。
他点点头,还没开口,管家就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前陆军中将的家人希望您可以走一趟。”
尤里在心里暗自想着,那人说话言简意赅,提这么个名头无非是想强迫他答应罢了。
但他的确不能拒绝,只能不太情愿的问道:“现在吗?”
管家应了一声,两人便一同走到医院门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马车。
这不是尤里第一次感受贵族的傲慢了,身为知识分子的他,来自于南方某个贫寒人家,全靠自身努力才考到帝国大学医学院。
这短短几十年人生中,他在身份问题上吃了太多亏。所以当他成功于疑难杂症领域的医疗期刊中发文,一时间名声大灶,某位贵族替他亲戚的独女前来求婚时,医生几乎没怎么思考就答应了。
不为别的,仅仅为了能安稳的钻研学术。更何况,等对方父亲去世时,还能继承爵位,哪怕对方的德行实在一言难尽。
他习惯在行走时的碎片时间里思考,转眼间就到了病榻前。
“您就是尤里医生吧,早有耳闻,幸会幸会。”
将军蜷缩在被褥里,瘦老枯干的面容憔悴,像是即将被枕头吞噬。
“将军您好,我是尤里。”医生走上前去,将诊箱放在一旁,说道,“您这是哪儿不舒服?”
那老人虽然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他轻轻的说,像是害怕太过有节奏感的词汇晃动到脑袋:“您不必检查了,已经来过几位医生,他们说是脑瘤。”
“脑瘤啊”尤里暗自思索着对策,帝国目前还从未有过成功的开颅手术记录,这可以说是绝症了。
“您也不用太有压力,我活了这么久,身边的人要么死要么流放,无所谓的。”将军努力的挤出笑容,对医生说道。
尤里医生看着老人慈祥的笑容,发觉他与其他的那些贵族有着不同的气质,身为医生的责任让他开始思考,究竟有没有可能治好他。
“这样吧,我还是帮您检查,毕竟您家里人已经付过诊费了。”医生打开诊箱,拿出那些诊疗器械。
将军轻轻应了一声,听从着医生的安排。
尤里医生细致的帮年迈的将军做着全身检查,他愈发觉得情况严峻,这可能远不是国内的医疗水平能解决的问题。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正当医生整理器械时,卧室门被打开了。
“将军,您怎么样了?”
伴随着轻声的问候,两名衣着光鲜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尤里医生边收拾诊箱,边打量着这一男一女,他们身上的服饰精美华丽,做工不是普通小贵族家能买得起的。
但让尤里注意的,是他们远别于其他贵族的清澈眼睛。
听见来客的说话声,将军努力用手臂撑起自己,靠在床头,哪怕头部的剧痛让他眯起眼睛,可见这两个人对他有重要的意义。
“里奥,伊琳。”他伸手指着尤里,接着向他们介绍道:“这是尤里医生,疑难杂症领域的专家,等我病好了,让他也来俱乐部。”
“这是里奥尼德和伊琳娜,等我好一点了再向你介绍吧。”将军说完,朝医生轻轻点头,又躺了回去。
尤里医生朝她们礼貌的点点头,随后就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了。他认真在脑中思忖着一切可能的外科术式,以各种方案确定病灶究竟在大脑什么位置,从而一举切除。
离开将军的别墅时,一辆豪华马车正在门外等着他。
“尤里医生,医学院院长请您做客。”马夫从车上跳下来,恭敬的说道,随后将矮脚凳摆在了车厢前。
尤里医生有些疑惑,他说道:“老师?他找我有事吗?”
车夫没有回应他,只是恭敬的向他鞠躬示意。
在首都郊外的白桦林旁,矗立着一座豪华的别墅庄园。外面茂密的蔷薇花丛包围着,主楼这幢两层建筑有着恰到好处的淡黄色外墙,六根大理石柱撑起的门廊前,放着两尊不知何处运来的大理石花瓶,里面总是插着当天剪下的鲜花。
作为文官,同时又是世袭贵族兼帝国医学院院长,他的书房占据着别墅最好的视角,此时正站在高大的落地窗后俯瞰着医生走进来。
“老师,我是尤里。”尤里轻轻敲着房门,这时一名年轻漂亮的女仆打开门,一缕细不可见的发丝从头上的帽檐边垂落,她拿着空托盘走了出去。
院长此时已经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前,透过眼前的镜片打量着自己曾经带过的学生。
“怎么样,好久不见啊!”院长热情的打着招呼,但仍旧有着贵族式的疏离感。他的桌上有一些期刊杂志,还有一封开启的信件,上面仅仅盖着空的火漆印,没有贵族的纹章。
和平常的医生或学者不同,院长的书房里既没有骨骼模型,也缺少书卷气,大多是些做工精美的艺术品。
只有墙壁上那《杜普教授解剖课》的蚀刻版画复制品,倒像是某种猎奇式的附庸风雅。
尤里医生尊敬的向院长问道:“老师,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院长办事一向雷厉风行,他示意尤里入座,随后从桌子上推过来一本医学期刊。
他对尤里说,“怎么样,看看吧,西方那些医学强国又有新动作了。”
医生翻开书页,里面被着重标记的,正是几例成功实施的脑瘤手术。
“我听说,你收治了一名脑瘤患者?”院长锐利的目光看着医生。
尤里医生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但想想也是,毕竟将军家之前已经找过好几个医生了,怕是现在全城的医院都知道这件事。
“不能说收治吧您知道,脑瘤几乎就是绝症,更何况,那是将军”尤里不敢把话说得太死,他含糊的回应着院长。
院长没直接回答他,而是拿起刚刚女仆送进来的茶壶,斟满红茶,把杯子递到医生的面前。看着他的动作,尤里医生想到自己灵敏的指尖一向怕烫,几乎很少喝热茶。
“将军已经年迈,即便失败也不会怎么样的。你不了解他,他是个品行端正的好人,我和他可是认识二十多年了”
他像是想着记忆中的将军,见医生没什么反应,又接着说道:
“假如说,我让医学院全力支持你呢?”院长的双手在眼前撑起,用拇指支着自己的下巴。
身为优秀的医生,谁又没有野心呢,但尤里还是犹豫了,他说:“这恐怕也很难办吧,毕竟这是开颅手术”
院长大笑一声,说:“我看出来了,其实,你是想试试吧?”
尤里医生没敢点头。
“帝国医生在学术上的努力有目共睹,但学界并非净土,话语权仍然是由国力决定的,这点你认同吧?”不知为何,院长把话题扯远了。
但他说的有道理,尤里医生肯定的回答了他。
“那你看,假如我们完成了西方强国能做到的病例,是不是能证明帝国医学界的实力?”院长指着那几篇论文说。
也没问题,尤里医生点点头。
“这么说吧,我将动用全部力量,帮你完成这台手术。成功之后,论文帮你投到顶级期刊,第一作者写你,怎么样?”院长靠在椅子上,仿佛胜券在握。
“您太客气了,有您这么多年的支持,作者写您也可以的。”尤里医生客气的对院长说,但他还是有点害怕。
院长指着墙上那面铜版画,对尤里说:“尤里,你看那幅画,认识吗?”
尤里当然认识,他求学时或是后来参加医疗峰会,遍历各国,甚至还见过原画。
“认识的,是《杜普教授的解剖课》”医生点点头,谦逊的说道。
“这幅画是17世纪的,什么概念,那时候帝国才刚刚建立,他们就已经在研究人体了!”院长越说越慷慨激昂,他站了起来,走到医生面前接着说:“往大了说,是为了帝国荣耀,往小了说”
他扶起尤里医生的手,摩挲着无名指上的一枚婚戒,说道:“要是能有此等成就,还用担心在夫人的贵族亲戚面前抬不起头吗?”
这些话句句戳到尤里医生的痛处,他点点头,说:“那我考虑下,先设计几套方案吧。”
院长坐了回去,接着说:“放心吧,鉴于病人这种紧急的情况,我已经知会过医学院了,随时做好准备。”
离开书房时,尤里医生经过挂着版画的那面墙,他抬头仔细看着画上的内容。原来,离近之后才知道复刻的版画在细节处远不及原画高明,那被实习医生们簇拥着的杜普教授,他手下的尸体就像被切开的蛋糕,一如尤里医生婚礼时的那个。
回到家中,尤里医生夜以继日的翻看各类医学论文,查看相关病历。院长也确实像他所说的,时不时就派人送来各种资料。
终于,那一天来了。
“尤里医生,病人已经突然出现意识模糊了,四肢还有轻微震颤。”护士焦急的喊来医生,不知为何,将军的病情急转直下。
几日前,情况恶化的将军被送进医院。
尤里医生跑到病房前,看见将军的家属已经聚齐到了病榻周围。他们有的摇晃着失去意识的将军,有的低声哭泣,只是还带着贵族式的克制。
“医生,您救救我父亲吧!”他的独子噗通一声跪倒在面前,身上的外套边缘能看见磨损的痕迹,但胸前却装饰着许多金银饰品。
医生点点头,示意护士将他带走抢救。
另外一名不知道什么身份的亲戚突然拉住尤里的胳膊,她严肃的说道:“院长应该和您说过了吧,您为什么迟迟不为将军做手术。”
那些早就烂熟于心的术式浮现在尤里的眼前,可童年时,南方农田里的烈日也照在他头上,他不想让自己得来不易的生活受到任何威胁。
“手术很危险的成功率恐怕不足二成”尤里不敢看着他们的眼睛,低下了头。
将军的儿子也站起身来,说:“您知道我父亲的军功威震朝野,倘若您见死不救的消息传出去”
那女人也起身凑过来,对医生说:“我们本来也是自愿的,只求您能救回将军。”
尤里医生没有立即答应他们,只是去换上手术服,带好橡胶手套,和护士安排好相关事宜,随后走进了手术室。
但眼前并不是护士们匆忙急救的身影,而是许多实习医生。
他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他们紧密地包围着手术台,足足有三四层。一张张年轻或略显稚嫩的脸,因兴奋和求知欲而微微扭曲,眼睛里闪烁着手术灯冰冷的光。
实习医生身上穿着或新或旧的白大褂,他们呼吸着,那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那一刻,尤里感觉自己就像油画中的杜普教授。但医生的责任感让尤里没有再留意他们,而是径直走向手术台,指挥着副手和护士。
“先确认颅内压,腰部穿刺检查脑脊液。”尤里医生冷静的下着指令。
副手和护士们手脚麻利,立刻就将针头刺入了将军的腰椎。
手术室里鸦雀无声,实习医生们忙着在笔记上记录手术过程。这时,一名胆大的医生小声提出了疑问:“但假如瘤体位置处于后颅窝,快速下降的颅内压岂不是会导致”
会导致脑疝,尤里很清楚这种令人绝望的情况,但时间已经不等他了。医生转过头,副手已经将针头刺入,正抽取着脑脊液。
“医生!病人呼吸变得微弱了!”护士一直在观察着将军的反应,她大声向尤里喊着。
尤里医生看着手术台旁边早已准备好的器具,现在不得不做了。
“开颅。”他低沉又肯定的声音响起,护士们手忙脚乱的往他手中递着各种器具。尤里医生不能允许任何一个病人死在他的手术台上,一个都不能。
那些早就设计好的外科术式清晰的出现在眼前,为了这一刻,他已经准备许久了。
尤里轻巧又快速的割开头皮,护士们用凡士林摸在细小血管边缘,避免失血过多。随后,他小心翼翼的剥开骨膜,将军白花花的颅骨在昏暗的手术灯下显得格外耀眼。
“钻孔。”尤里医生下达指令,他们用准备好的环钻在颅骨上钻出一个又一个小孔,随后拿手锯打开坚硬的骨骼。正在医生拿着撬刀准备取出颅骨片时,护士在一旁说话了。
“尤里医生,将军已经死了。”
医生沉浸在他精心设计的手术中,早就忘记周围人的存在。直到护士走过来拽了拽尤里的袖子,他才反应过来有人说话。
“医生,停下吧,将军死了。”
护士指着将军的脸,向上掀开尸体沉重的眼皮,那里面的瞳孔已经散大了。尤里手中的锯子就像是锯开了将军握在手中的,那与尘世连接的最后一根绳索。
在场的实习医生们发出失望的嘘声,他们就像是因为演员失误而散场的观众,一个接一个从手术室离开,只剩下愣在原地的尤里医生和收拾残局的护士们。
“你怎么回事!”
手术室外的将军亲戚们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拥而上,把尤里医生围到尸体旁。
“这就是帝国最优秀的医生?我看像个笑话!还以为至少能做上手术,结果做一半人就死了!”将军的儿子冲上前,想要给尤里一拳,但被周围的人拦下来了。
“准备上法庭吧!这么多实习医生都能作证!荒唐!”
他最后朝着尤里医生的脸上啐了一口,然后带着那些亲属转身离开了。
医生深吸了一口手术室里污浊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额头上沁出的汗珠滑落到睫毛上,又渗进眼睛里,带来一阵苦涩的疼痛。他努力想要揉自己的眼睛,却怎么也揉不到。汗液里的盐分不停的像针刺一般,模糊着双眼,他只好不顾无菌原则,用力扯下手套,一直揉一直揉,一直到眼睛都布满了血丝。
“好了,我能不说接下来的部分吗?”叶甫根尼自己打断了回忆,他的双手微微颤抖,声音也是。
伊琳娜听得沉浸,眼睛也泛红了。还没等里奥尼德张口,她就先对叶甫根尼说道:“医生,您继续。”
最高法院前的大理石台阶冰冷而宽阔,他一步步往下走,脚步虚浮,那身曾经象征着他即将跨越阶级的、剪裁合体的深色外套,此刻却沉重得让人站不住。法庭内那一声冰冷的“剥夺资产,吊销行医资格”似乎还在耳畔轰鸣,压过了身后法院大门沉重的关闭声。
几名衣着光鲜的贵族青年谈笑着从他身边快步走过,钻进了一辆豪华的四轮马车,车夫鞭子一响,很快消失在雾霭里。尤里医生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他是败诉者,但他不愿连最后的尊严也丢掉。
寒风卷起他大衣的下摆,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他没有选择叫来一辆公共马车,而是摇摇晃晃着走回了家中,但眼前的景象更让他绝望。家里所有值钱的陈设都已经被搬走,只剩下他曾经发表的那些论文集,七零八落的散在地上。
“管家!管家!”尤里近乎于癫狂的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喊着,那中年男人从里屋走了出来,和医生打着招呼。
“您回来了。”管家朝着尤里点头示意,低声说道。
尤里迈出一步走上前去,对管家说:“她们人呢?”
管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有些结巴的说:“夫夫人带着孩子已经回老家了。”
夕阳完全沉没了,尤里知道她们不会回来了,便打发走管家,独自站在废墟般的豪宅中央。他听见自己的怀表在衣袋里滴答作响,或许因为机芯坏了,总是走得忽快忽慢。
尤里医生离开家,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摇摇晃晃在繁华的街道上穿梭。当他抬起眼帘时,才发现自己站在了河对岸的贫民区,那些歪斜的木板屋像醉汉一般东倒西歪,空气中漂浮着烂菜叶子与劣质烈酒的酸腐臭味。
“先生需要帮忙吗?”阴影里靠着个穿脏污外套的瘦小男人,手指像苍蝇般神经质地搓动着,“看您像是迷了路”
医生本能地后退半步,却撞上湿漉漉的砖墙。
那人立即逼近两步,露出镶金的门牙:“别害怕嘛,体面人偶尔都会需要些特别的服务。”
尤里医生从未违法乱纪,这不是该呆的地方,只想赶快离开。
但那个人又忽然掀开衣襟,内侧缝满各种证件:有首都的居留许可,印着皇帝亲笔签名的身份证明,甚至还有医学院图书馆的通行证。
“要吗?给您弄个新身份。”贩子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幽光,“从边境走,您往东或者往西都行。”
医生像是着了魔,瞪大眼睛盯着那些证件。他想重新开始,像年少时刻苦读书考入首都时那样。
那名瘦小的男人见他没拒绝,用力拉出一个破烂的酒箱当桌子。尽管其貌不扬,但那手写在身份证明上流利优美的花体字,却仿佛出自某个身份高贵的优雅女性。
“您想叫什么名字?”男人咧开嘴,牙齿上好像还沾着菜叶子。
尤里医生想了想,他想起那首著名的长诗,来自于名震文坛的贵族诗人。就像他笔下那样,主角在决斗中失手杀了自己的朋友,然后自我放逐,远走他乡。
成为一名多余的人。
“叶甫根尼,就叫这个吧。”——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这下到八千字了[爆哭]
第35章 传说的锚点
时间已经逼近凌晨, 山谷里刮来的风,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一阵阵地叩打着诊所松动的窗板。
在这间小镇诊所唯一的储藏室里, 只亮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火不安地跳动着, 那点昏黄的光晕艰难地扩散出去,勉强照亮一张破烂的椅子和围坐着的四个人,他们都沉浸在先前的故事之中。
眼前这个零落破碎的男人,从他口中讲述出的故事释放着莫大的能量, 让见惯生死离别的鹿神也沉默不语。
萨哈良还记得叶甫根尼医生在故事中,提及自己极少喝热茶,于是他拿起冰凉的茶壶, 想帮医生斟满。但水已经喝干了,他抖了几下都没能从壶中再倒出一滴。
“没事,我再倒点水。”叶甫根尼拿起茶壶,转身走了出去。
趁着他不在, 伊琳娜偷偷擦了擦自己湿润的眼角。里奥尼德也叹了口气, 他轻轻合上保险,将手枪塞回腰间的皮套里。
鹿神这次少有的安静,他突然对萨哈良用空灵而沉重的声音说:“萨哈良, 听见了吗?那不是医生一个人的哀鸣, 是那些罗刹鬼的欲望在啃噬所有人的灵魂。”
萨哈良点了点头, 这种残酷的压迫是他在部族中从未听说的。在山野里,就算死也能也死的痛快。
医生接水回来后, 里奥尼德站起身, 他有些尴尬的张了张口,但医生打断了他。
“我再给你看看病历吧。”叶甫根尼从架子上抽出一沓厚厚的册子,翻到初次见到将军那天。
那本病历的纸张已经被翻到有些烂了, 边角又糊着新纸做保护。医生认真的在上面做好标签,其中事无巨细的记录到了将军去世,甚至连家属拒绝尸检,他只能猜测死因的部分也写在病历上。
“不好意思,医生。”里奥尼德坐了回去,尽管仍然保持警惕,但他也认为不该怀疑正直的人。
“那倒不必,你理应怀疑我,军官。”叶甫根尼笑着戳了戳里奥的肩膀,原本该是肩章的地方不知何时被里奥拆了下来,为的是隐藏身份。
伊琳娜已经从这个沉重的故事中抽身出来,她正在脑海中梳理着每一处细节,试图推断出谁才是幕后黑手。
“尤叶甫根尼医生,您帮我拿一张纸吧。”伊琳娜从手包里拿出钢笔,医生递给她一张有些破旧了的废处方单。
她把纸铺平,往上面写下了几个关键人物:“您的经历要比我看过的任何一部小说还复杂,但我们恐怕也只能看到一角。”
伊琳娜抬头看着医生,原本扎好的发髻有些已经散了下来,她拢起发丝,认真说道:“在这个故事里,我最怀疑的,是您的老师。”
叶甫根尼医生并不奇怪,他表示肯定。
“其实我知道他是不学无术的混子,但他确实帮助过我。”叶甫根尼无法与过去的自己和解,他仍能记起在医学院的快乐时光。
萨哈良想到他们总是不断提到的贵族二字,说:“在你们的帝国里,似乎贵族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而医生好像不是贵族,那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会直接找到医生”
叶甫根尼惊讶的看着萨哈良,他好像比第一次见面时机灵了不少。
“萨哈良,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也回想起当时在院长书房时,桌子上那封信,上面是空白章盖着的火漆印,好像不想让人知道是谁寄的。”医生笑着向萨哈良点头。
伊琳娜也明白这一点,她小心翼翼的说:“也正是这个原因”
不过叶甫根尼医生已经不在乎了,他对伊琳娜说道:“大人物眼中可以随意丢弃的,一个多余的人,对吧。”
伊琳娜猛地摇着头,如果叶甫根尼说的都是真实的,那他无疑是值得尊重的人。
“我想到父亲和叔父都说起过,无论哪一方都对将军的死感到庆幸。各方势力交织在一起就像一艘破船,他的死让这艘破船还能继续开下去。”帝国的政治斗争,里奥尼德了解得更多,但也仅此而已。
他说完之后,大家都沉默了,因为他们发现自己无能为力。哪怕是作为世袭贵族的里奥尼德也是如此,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身为政局的边缘人,什么都做不到。
“总之,能这么痛痛快快说出来让我舒服多了。”叶甫根尼医生的声音轻盈了不少,像是如释重负。
医生又接着说道:“我一直在寻找这么一次机会,直到在异国他乡还能遇到见过的人。”他说完,扭头看了看萨哈良。
“对了,你们是怎么认识萨哈良的?”叶甫根尼很在意这个单纯的部族少年,哪怕只听过一次名字就牢牢记在心间了。
萨哈良抢先回答:“是在被送去劳役的时候,里奥和伊琳娜姐姐把我救了出去。”
“里奥把那欺负萨哈良的士官长揍了一顿。”伊琳娜捂住嘴笑着说道。
“倒也不是揍了一顿吧我就踹了他一脚。”看着医生好奇的眼神,里奥尼德顿了顿,又说:“呃,还有一巴掌。”
叶甫根尼医生欣慰的笑了,至少萨哈良跟他们在一起不会吃亏。他在心里想着,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在黑水城边和萨哈良告别时,就隐隐觉得可能还会见到他。
伊琳娜收起笔和纸,环顾着简陋的诊所,说:“医生,说到异国他乡这个小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进来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街上还洒满了大蒜和圣水,像是防吸血鬼一样。巡逻的士兵说什么鹿角妖作祟?”
一提到这种迷信传说,叶甫根尼和里奥尼德两个人就感到莫名的怒火,他俩同时叹了口气。
“大概就是镇子里精神失常的人太多了吧,偏偏这里还生产镜子,听起来怪吓人的。”叶甫根尼又拿出一本新的病历给伊琳娜看,上面记录了医生来到小镇以来遇见的病人。
伊琳娜翻看着病历,上面不仅有精神失常,还有各种奇怪的疱疹,叶甫根尼医生细心的将病状描摹了下来。
“这和鹿角妖又有什么关系?”里奥尼德有些恼火,远东的神父真是没完没了。
“这个嘛我也不想了解迷信的人在想什么。不过你知道这个传说吗?”叶甫根尼问里奥,这个故事可以说无人不知了,就连萨哈良也点了点头。
可伊琳娜却表示从来没听说过。
里奥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说:“不就是一种存在于山野之间,可以在长角人形和鹿形间变换的精灵吗?可能有的地方会害怕这个传说。”
里奥尼德的话让萨哈良立刻扭头看了眼鹿神,鹿神指着自己说:“他描述的这不是我吗?”
“哈哈,你讲的传说太古老了,仿佛来自于一千年前的瓦良格人。”叶甫根尼惊讶的看着他,然后他好像懂了,说:“看来贵族们的确不清楚老百姓之间流传的东西。”
“萨哈良,你给他们讲一遍在木排上农夫说的。”叶甫根尼把这个机会交给了萨哈良,少年看上去聪明伶俐,应该还能记得吧。
萨哈良在医生的提示下,磕磕巴巴的把这个故事讲完了。
伊琳娜又重新拿出了纸和笔,她听完后,有些疑惑的问道:“这种东西,真的有人会信吗”
但经历过人类学训练的里奥尼德发现了问题,他思考了一阵后,说:“我怀疑它和山野精灵的传说有传承关系。”
叶甫根尼医生点点头,他说:“这就是有趣的地方了,因为木排上农夫说的和我小时候听过的一模一样。”
“我来自于琥珀海旁的村子,也听说过更离奇的故事。”医生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在传说渲染出的诡异气氛下,屋里仿佛冷了几分。
“就在大约十年前,我家乡隔壁的村子里发生过一起离奇的凶杀案。某位农家的男主人被发现遭人开膛破肚,他的头被割掉,换成了鹿的头。”叶甫根尼边说,边在自己的头上比划着。
“嘶——”听到鹿头,鹿神又有些不高兴了。
这种哥特小说中才能听到的事件让伊琳娜起了兴趣,她手中的钢笔不停飞舞着。
“村子里有人说是因为这男的喜欢酒后打老婆,那可怜的女人不堪其辱,才痛下杀手。”他喝了口水,润润嗓子。
医生又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接着说道:“来到远东的小镇之后,也就是这里,我听到了最新的版本。”
“幼童夜啼起时锁紧门闩,
鹿铃已响彻白桦林间。
披毛的妖异挑碎月光,
负心人的尸骨正在变凉。”
叶甫根尼指了指窗外,说:“所以你们发现了吗,在这里,故事影响的对象从所有人变成了幼童和负心人。”
里奥尼德点点头,他很清楚传说流变的轨迹,说道:“事实上,这些故事都是伴随着帝国殖民的脚步传播的。”
“我有个疑问。”伊琳娜按住钢笔,她对医生说:“您是怎么想到教那老妇,那么生僻的诗句?”
听到他们还记得那老妇,叶甫根尼显得很高兴,他笑着对伊琳娜说:“那个老妇其实人很好,只是看起来吓人。她的智力不知道为什么停留在了幼童时期,亲人也都不在了。”
叶甫根尼指向货架最高处,那里是几瓶透着金黄色光泽的蜂蜜。
“这些可都是从狗熊喜欢光顾的蜂巢那里采的,因为她喜欢跟我聊天,我给她讲故事,所以送了不少。”医生说着从上面拿下来一罐,帮他们舀出来倒进杯子,然后接着说:“那首诗也是讲故事的时候,教给她的,不过她好像只记得那句。”
鹿神凑上去闻了闻蜂蜜中山野的气息,说:“你看,我就说她那都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
他们每个人都尝了尝蜂蜜水,的确如医生所说,里面带着深山雨后才有的奇异花香,清甜但不腻口。
里奥尼德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他要来伊琳娜的纸和笔,在上面写着。
“因这死者脚步如梭——这首诗里有大量的生僻词,又是首都的正统发音。我可以理解为,你在这里埋下了一个锚点吗?”里奥拿着手里的纸,看着医生。
叶甫根尼疑惑不解,他说:“锚点?什么意思?”
这种研究方法在人类学中是存在的,它与一般的田野调查完全不同,而是主动介入了本地人生活中,里奥尼德为医生解释道:“可以理解为一场关于研究传说流变过程的实验。”
他接着为大家解释着:“正因为这则普鲁士人的诗歌故事足够独特,假如它流传出去,知情者将会知道是医生最早教给当地人的。”
“也就能知道,传说是从哪儿诞生的,甚至知道它经历了什么!”伊琳娜兴奋的说着,这几乎是天才的想法。
这时候,正在思考这个故事的萨哈良说话了:“其实我觉得农夫版本的故事里有部族的影子,但很少,因为我们几乎不和外界交流,只能由游商把见闻带出去。”
见过萨满仪式的里奥尼德和伊琳娜更能理解萨哈良说的话,他们一齐说道:“萨哈良说的没错,假如交流足够多,甚至能通过传说确定部族的位置。”
鹿神看着因为这种研究方法而兴奋的两个人,看来寻找部族的旅程的确需要他们。
医生低头思考着,他说:“也就是说,因为我,可能一个新的传说诞生了,这倒是从来没有想过”
里奥尼德给了叶甫根尼新的思路,看来今后要是想隐姓埋名,可不能再随便教当地人文学了,要不然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住在这。
“好了,时间也晚了,你们先打个地铺睡一夜吧。我也刚到没几天,许多生活用品都没置办齐全。”
叶甫根尼医生没有再继续聊下去,他起身帮他们把外面的椅子和杂物清理出来,给大家留出空地。
他们偷偷跑到镇子入口旁的灌木丛边,趁着叶甫根尼在门口帮他们放哨时,将马匹牵回诊所后面。他们把行李也搬进屋里,在地上铺好。
尽管屋外的风仍然吹着,但人们散发出的热量让屋里已经不再阴冷了。叶甫根尼把油灯留在柜台上,灯光下,那张粗笨的柜台桌面布满经年使用的痕迹,几把手术刀和止血钳泡在托盘里的酒精,即便在乡下,医生也保持着它们的锋利。
在睡觉前,叶甫根尼最后向他们嘱托道:“这里和城市不一样,就算你们是贵族也要小心行事,明天出门的时候注意安全。”
里奥尼德点点头,先前的士兵哗变已经让他知道边疆地区的危险了。
在他们躺着的地方,墙角立着一个歪斜的药柜,模糊能看到里面稀疏的药品。几个贴着标签的玻璃瓶,但里面的药已经所剩无几。
尽管毯子下的石砖在向上透着寒气,但总归比野地好了不少,萨哈良慢慢闭上了眼睛。
“咳咳咳”
那扇一直紧锁的房门后,突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痛苦咳嗽声,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始终保持警惕的里奥尼德猛地坐起来,他按着皮套里的手枪,看见叶甫根尼医生面色紧张,从里屋快步走了过去。
“医生,怎么回事?你这里还有别人?”里奥尼德握紧手枪的木柄,质问着医生。
叶甫根尼的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慌乱:“呃村民采蜜时有个女人被狗熊伤到了。” 他边说边下意识地向门口挪动,想挡住大家的视线。
鹿神飘了过去,他贴着房门,对萨哈良说:“里面的确有一位重伤的女性,她的咳嗽声里带着血气。”
“我能进去看看吗?”里奥尼德已经站了起来,今晚谈话的内容涉及许多敏感话题,倘若医生想害他们,就危险了。
叶甫根尼没有同意,他坚定的回绝了:“不用!谢谢你们。病人情绪很不稳定,怕生人。而且伤口容易感染。”
“那医生,我也是女人,我可以跟您进去确认吗?我离远些就好。”伊琳娜走上前去,她的声音虽然温柔,但是不容辩驳,“您有所不知,在远东我们经历过许多生死时刻了,请原谅我们的冒昧。”
叶甫根尼知道无法再拒绝他们了,只好点点头。
他快步走到柜台,拿起那些器械和几瓶药水,然后把打开一条缝让两人挤进去,从里面传来模糊的安抚声:“没事了没事了给你一些止疼药。”
里奥尼德和萨哈良紧盯着虚掩的房门,他们的手中始终紧握着武器。一旁的鹿神没有傻站着,而是跟着他们一同挤了进去。
没过一会,他们就出来了,医生的手上还沾着血迹。
“没事了,确实是受了重伤的可怜女人。”伊琳娜走出来,眼前还停留着苍白的脚踝,长长的头发,和被褥上独属于女人的身体起伏。
她拍了拍里奥尼德的肩膀。
鹿神站回萨哈良身边,说:“她说的没错,但那人伤得蹊跷,不像狗熊造成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的角贯穿了。”
萨哈良点点头,他对医生说道:“不好意思医生,我们先前差点丢了性命,所以”
叶甫根尼从水桶里舀着水,清洗手上的血迹,转过头对大家笑着说:“没事的,我能理解,大家睡个好觉吧。”
三人互相交换着眼神,里奥的疑虑更深,伊琳娜觉得奇怪,但也没发现疑点。萨哈良则相信鹿神的话,觉得医生在隐瞒,但他也坚信医生是好人。
说完,医生就回到里屋准备睡觉了,没过多久,里面就传来沉重的鼻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