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至上的权柄
“十一点了, 萨哈良,该起床了。”
在挂着厚重窗帘的庄园客房,正午的阳光从缝隙中刺入像是刀子般锋利, 划开了萨哈良躺在床上并不安静的无梦睡眠。他还没睡到自然醒, 就听到鹿神的声音从不知道多远的地方传来,一会说着十点,一会又说着十一点,再等一会儿就该说十二点了。
“十一点是什么东西。”萨哈良拿起床上的羽毛枕头, 盖在了头上。
经过昨天夜里的一顿折腾,萨哈良已经感觉自己快要见到天上的祖灵们了。本来躺在柔软的棉花床垫上,却被人一直拽到庭院, 按在地上,还差点丢了命。崭新的衬衫也被弄脏了,里奥尼德只好给萨哈良穿自己旧的丝绸睡衣。
“十一点啊,就是这个!”鹿神指了指桌上的座钟, 嘀嗒嘀嗒正响得人心烦, 镀金外壳上的两尊小天使像对萨哈良愚弄般地笑着。
通宵之后最难受的就是没睡饱,萨哈良脑袋里沉甸甸地钝痛,似乎有锤子一下下敲击着太阳穴, 仿佛头都要裂开。他费力地撑开眼皮, 然而眼皮却像粘在一起。
透过窗帘的正午阳光毫不留情地宣告着时光的流逝。
“你好像很喜欢这个东西。”萨哈良撑起身体, 靠在枕头上。他的声音因为口渴而沙哑,里奥尼德那件旧丝绸睡衣正紧贴着后背, 被汗水浸透的地方一片冰凉。
鹿神转过身, 靠在桌子上对萨哈良说:“没想到这竟然是描述时间的道具。你知道此中妙处吗?人类竟然发明了可以描述时间的道具,就在滴答声中——”
“滴-答-滴-答,时间就流逝了。”鹿神和着钟表的响动, 用嘴模仿秒针走动的声音。
原本被鹿神俊美的外表迷惑,萨哈良从来没有思考过他有多少岁。现在,他第一次觉得,鹿神身上老得有一股智者气息,可以降下预言的那种智者。
鹿神严肃地盯着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萨哈良。”
萨哈良抬起头,也看着鹿神,从他深邃的目光中,第一次读出了一丝茫然。
“这趟旅途,可能没法以我们想象中那样展开。”鹿神摊开手,手心中空无一物,他接着说:“我隐隐中有一种预感,堪比上古时的灾难正在路上朝着我们赶来,我听见它在骑行,那阵阵的马蹄声。”
即便萨哈良没有完全理解鹿神使用的修辞,但也体会到话中的含义了。
“即便如此,你也要和我同行,完成这次旅程吗?”鹿神第一次询问他这种问题,哪怕在部族营地准备启程的时候,他也没有说过这种话。
萨哈良学着鹿神的样子,摊开手说道:“这不就是你们说的,命运吗?”
他被少年模仿他的样子逗笑了,语气不再像刚才那么沉重:“哈哈哈哈,好啊,不愧是我选中的少年。”
“再者说,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回去让阿沙和萨满姐姐们嘲笑我吗?我以后也要和祖灵们一起狩猎在天上的雪原中。”萨哈良笑着回应鹿神,但最后那句还是让他迟疑了一下,阿沙爸爸濒死时描述的景象仍在他心中萦绕。
和鹿神说了一会儿话后,饥饿的感觉开始在萨哈良的腹中滚动。
“不行了,我要吃饭。”相处多日,萨哈良不再和鹿神客气,当下已经是饿了渴了就说话的阶段了。
鹿神从书桌前起身,说道:“里奥尼德那个罗刹小鬼不能只管住不管吃吧,去找他。”
萨哈良挣扎着翻身滚到床边,昨天被士兵拽得胳膊关节仍然酸痛着。他伸出脚,在地上摸索着鞋子,脚踝被皮鞋磨得有些发红了。他踉跄站定,踩在厚实却冰凉的地毯上,身后床铺上的松软垫子,还有些深陷的褶皱,这一觉确实睡得令人疲惫。
“你看见我昨天的衬衫扔去哪儿了吗?”萨哈良低头翻着昨天睡前随意扔在一边的衣服,已经忘记被女仆取走拿去洗了。
鹿神摇摇头,他完全没注意。
萨哈良站在房间里的穿衣镜前,头发乱糟糟的像是鸡窝。他身上里奥尼德那件宽大的丝绸睡衣,就像穿着连衣裙一样。要是把长长的衣袖往上提一提,正好缝成羊腿袖。
“布谷——布谷——”
突然,身后那座钟发出了响亮的声音,差点把鹿神吓得飞到天花板上。他们两个一同扭过头看着声音的来源。
“十二点了!哦,原来这个来回动的小鸟是报告时间的。”鹿神兴奋地戳了戳那只从座钟中飞出又飞回的小鸟,没过几秒钟,敲门声就响了。
“请进!”萨哈良一边说一边跳回床上,拉起被子盖上自己,抬起头盯着房门。
“您您好,我给您送换洗的衣物,夫人在会客厅等您用餐。”推开门进来的,是昨天萨满仪式上被吓到哭泣的女仆。她年纪不大,说话的时候仍然声音颤抖,不小心与萨哈良目光接触时就立刻低下了头,随后转身快步离去了。
萨哈良拿起衬衫,发现已经洗净烘干了,上面还带着壁炉中木柴的香气,温热的。
“看看你给人家吓得,眼睛都哭肿了。”鹿神又恢复了平时揶揄萨哈良时那种轻佻的语气。
听他这么说,萨哈良赶紧反驳:“什么啊,把我吓到了还差不多,我差点就被枪毙了!”
经过昨天晚上发生的那些事,萨哈良对这里已经比较熟悉了,不需要带路也能找到会客厅的位置。别墅里的采光不能算特别好,也许是为了度过寒冷的冬季,窗户都不大。再加上深色的木地板,显得更昏暗了。没有主人在旁边跟随,萨哈良胆子大了一些。
他好奇地打量着走廊中的那些陈列,镀金画框中的也许是里奥尼德的历代祖先,他们有着相近的面容。男人们穿着华丽军服,胸前缀满冰冷的勋章,眼神锐利或空洞。女人们则穿着繁复的衣裙,面容苍白而精致,宛如蜡像。她们的微笑像是被画家精心描绘上去的装饰纹样,感觉不到温度。
萨哈良慢慢走着,他踩在深色地板上的脚步,声音沉闷而孤单,被两旁厚实的墙壁吸收,几乎没有一丝回音。向前望去,只在遥远的尽头,一扇嵌着彩色玻璃的高窗,透进几束稀薄的光。
“注意脚下。”
鹿神在一旁提醒着沉浸在油画中的萨哈良。管家离去后这里的仆从们手忙脚乱,地上那一滩未干的水渍和没有扫净的玻璃碴,正展示着刚刚发生的事情。
没有管家之后,连会客厅的大门都是半掩着的。
“您说,他们为什么能随意的就取人性命呢?”萨哈良想着昨天晚上的事情,也许是怕鹿神以为他在怪罪救了自己一命的里奥,连忙摇头,接着说:“我不是说里奥杀死管家,只是他们的那些神父,为什么总是想伤害我?”
鹿神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理解,但那罗刹小鬼的话,我是明白的。看起来他身份颇高,大概他不杀死管家的话,他们的那所谓军事法庭,或者始作俑者会把罪责都推给那个管家,进而导致管家的家人也遭受牵连。”
虽然鹿神这么说,但神明也在思考,或许只是那个罗刹小鬼克制不住自己的愤怒吧。
萨哈良轻轻将沉重的门轻轻推开,伊琳娜早早地就在她主人的座位上等待了。
阳光透过四周高处的彩色玻璃花窗投射到长长的餐桌上,伊琳娜正优雅而恬静地端坐在那边。她时而翻动书页,时而拿着笔在写画着什么。没有病痛的折磨后,她看起来脸色红润,心情也不错。
萨哈良不懂贵族的礼仪,生怕自己打扰到她,便蹑手蹑脚地向前走。
“萨哈良,你醒啦,昨天睡得怎么样?”但伊琳娜还是感觉到了有人进来,她站起身和萨哈良打着招呼。
萨哈良被她突然抬头起身吓了一跳,连忙说道:“我还好吧,感觉有点累。”
伊琳娜笑了笑,说:“哈哈,累是正常的,毕竟刚刚走了一遭生死边缘。”
“里奥怎么不在?”萨哈良四下张望,发现没有看见里奥尼德的影子。
见萨哈良的头发乱糟糟的,伊琳娜先是示意女仆过来,然后说道:“他今天一大早就去司令部了,毕竟昨天出了那么大的事。”
那些年龄稍大的女仆看见萨哈良仍然有些抗拒,最后还是伊琳娜朝她们瞪了过去,才端着水盆和毛巾过来。
“让她们给你梳梳头发吧,本来我是让仆人送到客房的,但没人敢去。”伊琳娜看她们这样,稍稍有些生气。
萨哈良坐在椅子上,女仆们低着头,将他围在中间。
有的拿起蘸着清水的毛巾,轻轻地将他的头发打湿。有的则是在旁边用猪鬃毛制成的刷子打着肥皂泡。她们之间的共同点是,每个人动作都很轻,生怕弄痛了萨哈良,然后他化身恶魔一口把她们吞了。这位部落少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他僵在椅子上像是一尊雕像。那些女仆冰凉的手指划过他的脸颊,让他感觉痒痒的。
看她们因为害怕身体蜷缩的样子,伊琳娜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声音提高几分,呵斥道:“明天要把你们全开了,今天就不好好干活了吗?”
被女主人训过之后,帮萨哈良擦脸的一不小心将小拇指戳在了他的鼻子上。看见萨哈良因为吃痛而皱起眉头,那个女仆连忙后退一步,一边摇头一边说着对不起。
“她们好怕你啊,感觉你要变成什么妖怪一样。”鹿神在旁边看着这些人,感到些许不适。
她们因为害怕而谨慎小心的样子,让萨哈良想起给他打扮成新娘的萨满姐姐们,心里突然觉得不忍。
“我觉得女仆姐姐们很好,她们早上的时候帮我把衬衫洗净,又放在壁炉旁烘干,拿来的时候还带着木柴的香气和温热。”
“穿着很舒服!”萨哈良又补充了一句,扭头朝她们憨憨地笑着。
听到萨哈良这么说,胆大的女仆偷偷看着他的侧脸:萨哈良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好像长着绒毛的桃子,他鼻子两侧的雀斑更是可爱,分明还是个孩子。她们互相对视之后,好像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也许并不是什么恶魔,只不过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异族少年而已。他和她们一样,长着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不会吃人,只会吃些牛啊、羊啊、鸡啊什么的。
“你不怪她们出卖你吗?”伊琳娜笑着回答。
女主人说完,她们惊恐万分,连忙摇着头。
“那个胖神父,不是说是管家干的吗?”萨哈良疑惑地看向伊琳娜。
“哈哈哈哈,我逗她们的。好好把萨哈良打扮干净吧!”伊琳娜吩咐完,她们也没有刚才那么害怕了。
帮萨哈良擦完脸后,另一个女仆便将肥皂泡轻轻擦上去,然后轻轻地用剃刀帮他刮干净脸上的绒毛。头顶上用梳子的女仆也敢用力了一些,她将昨天萨哈良被按在碎石地时,沾上的树枝草屑轻轻篦出来,梳顺之后,又抹上一些头油。
这下萨哈良看起来又光彩照人了。
“啧啧,你看起来像一只一只被雨水打湿,又精心梳理羽毛的雏鸟。”鹿神没忍住噗哧一声笑了,萨哈良努力地控制自己没瞪他一眼。
这时候,仆从们从门厅外推进来两辆推车,走到他们面前掀开了盖子。端上餐桌的先是一道冷盘,碟子纯白又带着象牙的油润,边缘点缀着五彩的纹样,最后镀上金边。里面盛着的是半条腌渍鲱鱼,旁边的小碗中则是像绿豆一样的鱼子酱。
紧接着是热盘,同样风格的碟子中盛着剪到恰到好处的培根和火腿。他们并没有像部族一样将汤放在碗中,而是放在一个像盘子一样,底部略深的容器里。里面是用牛肉、洋葱和甜菜熬制而成的浓汤,中间摆着一小支牛至草。
最后是一篮刚刚烤制出炉的长条形面包,散发着黄油的诱人香气。
“吃饭吧,估计你也饿得不行了。”
确实,听伊琳娜说完感觉更饿了。萨哈良饿了十多个小时了,上去就是一顿狼吞虎咽,眼前的每道菜都如此诱人,远不是小镇的乡野厨师可以媲美的。
一般这种时候,都会听见鹿神的揶揄。所以萨哈良也做好了心理准备,结果他半天没说话。就在他放下心来,准备再拿起一个面包时,鹿神幽幽的声音又响起了:“我怀疑你们部族是不是瞒着我偷偷供奉狗熊了?桌子都快被你拱翻了,你看看人家伊琳娜小姐——”
听见鹿神的声音,萨哈良朝伊琳娜那边瞥了一眼。
她像是不知道何为饥饿,如同品下午茶一般。轻轻地将面包撕下一角,蘸一点甜菜汤,然后缓缓地咽下,整个过程和谐而安静。伊琳娜像是知道萨哈良为什么停了一下,笑着说道:“没事的萨哈良,我每次看你吃饭都觉得很有食欲。”
但萨哈良可不这么想,他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现在头发梳起来可盖不住这样的窘态了。只好放慢速度,模仿着贵族的礼仪。好在伊琳娜善解人意,没有接着看他,她低下头去继续认真品尝美食了。
吃饱了之后,看着鲱鱼的骨刺和下面镶金边的盘子,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昨天夜里神父带来的圣物匣,里面装饰金银珠宝的那半截枯骨。
萨哈良突然感觉一阵恶心,抬起头问伊琳娜:“伊琳娜姐姐,为什么昨天那个神父要带来一截骨头?”
听见萨哈良叫她姐姐,伊琳娜捂着嘴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萨哈良,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很甜?”
少年听她这么说,脸又变得红扑扑了。他只是觉得伊琳娜对他很好,应该叫姐姐才对。
见他这样,伊琳娜也不逗他了,接着说道:“那是圣遗骸,来自一位为教会做出过贡献的圣人,当然,造假的也很多。”
这是萨哈良从未听过的词,他疑惑不解地问道:“为什么,既然是圣人难道不应该让他安息吗?”
伊琳娜点了点头,继续说着:“像里奥尼德家族,他们在这个国家建立之时为皇帝立下过汗马功劳,为帝国交足了血税。”她一边说,一边指着远处挂着的那些家族先祖画像说:“但教会呢?恐怕圣人生前创造的价值,还没有他死后为神父赚得多。”
萨哈良依旧没有太听明白,鹿神倒是朝她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先前我和你说野猪神部落收集其他部族图腾的事情吗?大概就是这样。”见萨哈良一头雾水,鹿神也在一旁解释道。
“总之,那个小小匣子”伊琳娜指了指萨哈良的身上,说:“大概相当于你之前身上的萨满法袍,它象征了神父处置你的权柄,这个权力是无价的。”
这样说,萨哈良差不多就明白了。
“抱歉萨哈良,说得有些过激了,我只会尊重科学家,对这些趴在民众身上吸血的神棍没什么好说的。”伊琳娜笑着说道。
萨哈良摇摇头,反正他也听不太懂。
吃饱喝足之后,伊琳娜又叫仆人们为萨哈良沏了一壶茶消食。
伊琳娜倚在她的座椅上,将刚刚没看完的小说拿了过来。她的指尖随意拂过那只精致的骨瓷茶杯,仿佛在拨弄一缕空气。早春的别墅中还有些阴冷,女仆静悄悄地去往壁炉中又添了些木柴,暖意无声地蔓延,同茶杯中袅袅而上的水汽交织在一起。
萨哈良也笨拙地学着伊琳娜的样子去拈那细巧的茶杯把手,指尖被滚烫的杯壁烫得微微一缩,杯底磕碰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别急,萨哈良,”伊琳娜轻轻放进茶杯中三颗方糖,缓缓说道:“茶叶来自东方,但饮茶也是帝国的灵魂,喝茶时要小心翼翼的,不能让茶具的声音高过说话声。”
萨哈良点点头,试着轻轻地拿起茶杯。一旁的鹿神看着他的滑稽样子,努力憋着笑。
“原本我不想和你说这些腐朽的礼仪,是想带你参观我的实验室。”伊琳娜招呼女仆也向萨哈良的杯子中放了几颗方糖,继续说道:“不过时间也晚了,估计一会儿里奥也该回来了。”
“之前伊琳娜姐姐说自己是作家,您在写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萨哈良轻轻地啜饮了一口,几颗方糖勾起了茶水的清甜。
伊琳娜对他的问题感到惊讶,她开心地说:“真的吗?你要听吗?”
萨哈良又点点头,正好他也想了解部族以外的人们都在想什么。
不过,在初春清冷的会客厅中,只有那混合着茶叶、香水与炉火余烬的气息愈发浓郁,在热茶氤氲的蒸汽中悄悄升腾,将少年困在这片温暖的午后里。他也像里奥尼德一样,听了没多会就昏昏欲睡了,毕竟萨哈良暂时完全听不明白。
这时,女仆突然推门走进了会客厅。
“夫人,少校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喝茶!
第22章 无限期假日
乡野的清晨, 多云的天空看不见朝霞,只有沉沉的灰白。晨雾渐渐散去,椴木静默地立在路两旁, 树干湿漉漉地泛着黑色。那些低矮的迎春花丛已经生出鹅黄色的枝芽, 也算是平添一些生气。树木之间的土路,此时却早已被融雪浸润得不成样子了,翻搅成一片污浊的泥沼。
昨夜那些在乡间穿行的骑兵,因为战马的蹄子上绑着厚麻布, 在地上留下了不自然的印记。那密密麻麻的巨大蹄印,就像是散布瘟疫的天启骑士曾经路过,让不明就里的路人看了也心生恐惧。
也许在农夫之间又要兴起什么奇怪的传说了。
此时, 一辆旧马车正行驶在路上。在马车的边边角角上,曾经黑亮的油漆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的糟朽的木质纹理。车轮上可以看见许多处维修的痕迹,那些铁箍锈迹斑斑, 箍在木轮子的边缘。车辕上残留着许多道绳索的深痕, 像是记录了以往负重累累的旅程。
这其实是先前管家出门办事、搬运东西时使用的车。
“少校,我们为什么要开这辆车出门啊。”正在驾驶马车的勤务兵朝着身后说道。
里奥尼德坐在车厢里,因为没睡好觉, 已经生出了眼袋, 微微泛紫。那车轴转动的噪音让他心烦, 持续不断的颠簸更是令人难以忍受。由于没有玻璃,只是用破布盖在窗户上, 不断吹进的冷风更是让他打起寒战。
他向勤务兵反问道:“你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了吗?”
“报告少校!我不知道。”
勤务兵当然不知道, 他只知道早上来到庄园时,里奥尼德已经坐在这辆破车上。
“伊琳娜让我低调点,避避风头。我知道营中爱传八卦, 过两天就会有人跟你说为什么了。”里奥尼德也懒得解释,只是躺在破烂的皮座椅上,闭目养神。
“嘿嘿,您和伊琳娜夫人什么时候成婚,想喝酒了。”勤务兵才刚十七八岁出头,还是个毛头小子,也看不出来他的少校心情正烦闷着。
里奥尼德抬起腿用马靴踢了踢门板,说道:“我就说你们这帮新兵蛋子喜欢传八卦,这事跟你们有关系吗!好好开车!”
“是!”
实际上里奥尼德对这件事毫无概念,他只是一心想帮助伊琳娜登上去往新大陆的轮船。可是,她这么一走,时间长了总会被人发现,最终肯定会被判成叛逃。届时会是什么结果,谁也不知道。
由于时值周末的早晨,司令部内院子里的人还不多。里奥尼德偷偷掀起窗户上的破布,探出头,想看看外面的情况。结果那辆老旧马车的车轴在减速时发出了剧烈的响动,随后是一声沉闷的呻吟,就像是老人的叹息,在安静的司令部大院里显得格外滑稽。
车辕上悬挂的铃铛,偶尔碰撞,又发出低哑的声响。这下就连门口站岗的卫兵一齐看了过来,都想知道是谁的车。
里奥尼德把头猛地收了回去,一把按住了破布。
“少校!我们到了。”勤务兵从车上跳下来,站在旁边朝着车厢里敬礼。
里奥尼德让他吓了一跳,低声怒骂道:“你们一天天都吃什么东西,嗓门这么大!”
他见那勤务兵又想大声回话,赶紧伸手过去捂住了他的嘴。
远东司令部的主楼隐匿在几棵高大的橡树后,那是一栋厚重的古典主义风格的砖石建筑,又混杂了帝国人喜好的罗马式穹顶。它线条粗粝,窗洞深邃,四棱的尖顶上铺满了昂贵的铜瓦,随着时间的侵蚀透出优雅的铜绿色。
但外立面几何形的墙线中又有着砖红色的浮雕,上面那些表情狰狞的恶兽和神话传说中的英雄,无不展示着帝国的威严。
里奥尼德快步走上长长的石阶,在戒备森严的铁栅门前,那些腰杆挺直的卫兵立刻向他敬礼。当走进门厅,空气骤然变得稠密、冰冷,带着陈旧文件的霉味。
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从无数过往决策者指尖中残留过的烟草气息。
即便是周末,这里也是忙忙碌碌。那些肩膀佝偻的年轻人,时不时从门厅中穿过。他们穿着肘部磨损的文官制服,抱着高耸如山,用劣质纸张写出的公文函件,脚步匆忙却眼神空洞,也没比河边的纤夫好了多少。
有时会闯进来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骑兵信使,腰间的公文皮包中是盖着华丽火漆印章的政令。他挎着闪亮的马刀,靴子上沾满了未干的泥泞,为沉闷的空间带来一丝极北的寒冷空气。
里奥尼德继续快步走着,那些低阶军官见到他无不敬礼示意。但从他们的眼神中,里奥尼德也看出来了,昨晚的事多半整个司令部都知道了。
绕过门厅走过气派的楼梯间后,在二楼,偶尔一扇门打开,端着茶具的勤务兵从里面走出,那边传来电报机与打字机急促的咔嗒声。透过半掩的房门,能看见墙壁上巨大泛黄的远东地区军事地图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箭头与圈点。
走廊的尽头,是一道看起来异常厚重的房门,橡木的门体上包裹着黑色皮革和铜钉,门的正中间是一枚硕大的镀金双头鹰徽章。
“报告!”
里奥尼德轻轻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声音后,推门走了进去。
“中将!”里奥尼德站定朝着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敬礼。
“行了行了,直接叫叔父吧,别客气。”那名男人招呼里奥尼德坐到办公桌前,他有些颤动的手拿起了茶壶。
里奥尼德坐在桌前感觉有点些许不自在,尽管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昨天夜里的事我听说了,那边叫嚷着要送你上军事法庭,我给压下来了。”身为中将的叔父把茶杯推了过来,里奥尼德向他点了点头。
叔父吹着茶杯中的热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缓缓说道:“别这么紧张,都是小问题。上边没法拿神父怎么样,但是处分了调兵来的蠢货。”
但里奥尼德有自己的疑问,他提问道:“神父为什么会想到在家族庄园放一个监视我的管家?”
叔父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继续用颤抖的手拿起茶壶给里奥倒水。
“瞧瞧我这手,自从十来年前在中亚那场战争,挨了颗子弹。”叔父举起胳膊,给里奥尼德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弹孔疤痕,然后他继续说道:“医生说我这个伤到神经了,没办法。”
里奥尼德努力憋出一个平和的笑容,说:“下次给您带点补品来,我这有一些远东的草药”
叔父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他语气严肃起来,说:“提起远东,我倒要问问你,你们昨天夜里到底有没有在庄园里搞异教仪式?”
听到这句话,里奥尼德突然感觉在叔父面前,他还是那个暑期来远东度假时,犯错之后努力掩饰的小男孩。他心里没有底气,只能小声说:“没没有,是一个土著人朋友给伊琳表演舞蹈。”
“啪!”
叔父一下把手中的茶杯用力按到办公桌上,有些生气地说道:“现在连我也骗了?还拿伊琳出来挡枪?”
里奥尼德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看他这个样子,也不好继续发火。和他父亲不同,叔父很是宠爱自己这个侄子。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里奥。我跟你爹不一样,带着帝国的军队走南闯北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见过。”叔父说话的时候嘴角带上一点笑容,像是在回忆年轻时的日子。
他接着说:“我跟你说过我曾经还有一个信拜火教的波斯情人吗?”
“啊?”里奥尼德没想到叔父会这么说。
“没想到吧,好家伙,那身上的毛比我都密,长了个一字眉,真是尤物啊。”叔父一边说一边起身从书架上的匣子里,拿出一张盖着红色火漆的密函。
叔父又继续说道:“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吧,还记得陛下要求彻查的政变案吗?”
里奥尼德摸了摸鼻子,那些因为政变案波及而遭流放或处死的年轻军官、知识分子,他们的面孔慢慢在眼前浮现。
他拿起茶杯,喝了口水说道:“我还记得,但那件事和远东事务有什么关系?”
“傻孩子,你就没看出朝廷里分为两派吗?只有你们这帮年轻军官会想到搞刺杀,我们这帮老东西吃得好喝得好,干嘛折腾这个。”见里奥没听懂,叔父又继续说道:“你们的对立面是谁?是你爹那样的保守派吗?不是吧?”
里奥尼德在脑子中回忆着父亲那帮保守分子的所作所为,确实如叔父所说,他们只是习惯明哲保身,保持不掺和这件事的状态。
“只有一种人会鼓动你们这帮年轻人,那就是主战派。”叔父一边说,一边在桌子上展开了地图,“你以为你们很激进,但是在这件事里面只是中间派,因为你们都是贵族出身,真有那么大的动力豁出去刺杀皇帝吗?”
他一边说,一边朝着里奥尼德敲敲自己的脑袋:“没人怕你们,把你们全部搞臭防止倒向保守派才是目的。”
叔父说完,指着帝国边疆标红的南方地区。
“东瀛人一直在边境搞事情,如果我们能与他们开战,最终获得大量的土地,像神父背后的教会,可以从中获得大量的利益。”叔父朝着他投向期待的眼神,等着里奥给出答案。
里奥尼德试着说了一个答案:“您的意思是,主战派,比如说神父,他们想剔除我们在远东的势力,挑起边境摩擦,进而全面开战?”
叔父走了过来,揉了揉他的脑袋说道:“对嘛,我就知道里奥是个聪明孩子。”
趁着他转身,里奥尼德偷偷理了理被他揉乱的头发。
随后叔父继续说道:“所以他们试图抓住你要命的把柄,要挟你爹这个保守派领袖。”
里奥尼德点点头。事实上,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他以为对东瀛人开战是皇帝的意志,所以才不断向远东出兵。但紧接着,叔父接下来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虑。
“但我的意思不是这仗就不打了,只是准备不够。这也是为什么保守派迟迟不动的原因,但主战派很急,非常急。”叔父说完,又拿起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这么大的一片土地,里面有大量的矿产资源。等大家都到齐了,还够分吗?这就是他们为什么急。”
里奥尼德静静思考着,他拿起茶杯放到嘴边,才发现水已经喝干了。
叔父拿起茶壶,又帮他斟满,继续说道:“也许这个问题不应该是我问你,但还是得敲打敲打你,你俩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里奥尼德透过窗户上的玻璃,看着院中那棵高大的杉树,树顶上被乌鸦筑了一个巨大的巢,但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我觉得现在战争在即,结婚不太好吧?”里奥尼德提起这事就结结巴巴。
叔父笑着说:“我不是你爹,我不催你。”
他拿起那封密函,继续说道:“但你要知道,伊琳她爹是矿产大亨,开战这事和他直接利益相关,也许你们的婚姻还能拴住他,否则这老头迟早拉着你爹投了主战那边。”
里奥尼德点点头,但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
“看见这封信了吗?送信来的信使刚走,估计你还碰见他了。”叔父一边说,一边拿桌上的开信刀启开了火漆印,“先前皇帝的口谕,要求优待原住民的政令正式下来了,这是我今天主要想说的。”
里奥尼德以为他要宣读皇帝的谕旨,一下从椅子上坐了起来。在军校的高压训练已经让他形成了对命令的条件反射。
“行了,坐下吧。”叔父看他这副愣样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叔父又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算是对你的一种保护吧,我要求给你一段时间的假期,具体结束时间以司令部给你发召回令为止。”
里奥尼德不懂其中的用意,立刻反问道:“啊?为什么?”
“放假还问为什么?好好把你论文写完,执行皇帝的命令。皇帝需要一批学者,与国际社会论战。”叔父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不想放假,紧接着他又说:“这事之前开会不是说了吗?就由你来做,我们要把脚下这片土地真正消化成帝国的,消化成自己的。”
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到了大块的自由时间,可以完成自己的论文,里奥尼德的嘴角终于挂上了笑容。
“行了别傻笑了。”叔父站在窗前,指着远处那辆旧马车,说:“下回别坐这破玩意出门丢人了,好吗?是我罩不住你吗?”
里奥尼德连忙站起身,对叔父说:“谢谢叔父。”
叔父将里奥尼德送到办公室门口,在房门上那枚镀金的徽章下小声说道:“你跟那个原住民小子上床我都不管,但是,别再搞那些异教仪式了。”
叔父年轻时和前线的士兵在堑壕中同吃同住,说话一向粗鄙。他最后又拍了拍里奥尼德的肩膀,那粗大的手差点给他拍到墙上。
里奥尼德愣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
离开司令部时已是正午,阳光穿过多云的天空,照在街头巷角。随着教堂的钟声飘过来,惊起一群鸽子。它们扑棱棱地飞过刚刚解冻的河,翅膀掠过水面泛起细碎的涟漪。对街面包房敞着门,新烤的黑麦面包的香气混着路上马粪的青草味道,暖烘烘地弥漫在空气里。
上午在教堂礼拜的居民已经陆续回到家中,小贩的叫卖声又回荡在了泥泞的街道上。
这时候里奥尼德靠在那张破烂的座椅上,掀起布帘看着外面的景色,车轴奇怪的响声也没有那么烦人了。
“勤务兵!”里奥尼德朝着车前喊道。
勤务兵立刻就回答:“到!”
里奥尼德心情好了许多,也不想再看见这辆管家的破车了,他说道:“没别的事,回去你把这车弄走卖了,伊琳买了个新玩意估计快运到了,卖车的钱归你。”
“谢谢少校!”勤务兵在前面乐得合不拢嘴,这下能买喝不完的酒了。
走到城门的时候,里奥尼德看到卖热蜜水的摊子前围了三两个工人,铜壶嘴正冒着白色的蒸汽。工人把铜币叮当一声扔进铁罐里,摊主就将热腾腾的木杯递给他们。
卖甜煎饼的小贩正守在火炉旁,那热乎乎又金灿灿的煎饼吸引了许多小孩围在一旁,他每烤好一个就放进旁边的篮子里,再盖上脏兮兮的棉布保温。
“勤务兵,去给我买个饼。”那股甜香让里奥尼德饿得不行,便喊住了勤务兵。
“少校,您要买穷人的吃食吗?”勤务兵没敢去,这毕竟是钟鸣鼎食的贵族。
里奥尼德想了想,说:“算了,停这吧,我自己下去买。”
勤务兵以为是刚才说的话惹到了少校,从里奥尼德下车起就一直跟在后面。对于乱糟糟的街头小吃摊,这个穷出身的新兵更有经验,他把那些人赶到一边,把里奥尼德推了进去。
“给我”里奥尼德正在想要吃多少个,这时他看见那些围在旁边的孩子,“给我拿六个吧,然后再给这些孩子一人一个。”
听到这话,不管是孩子还是摊主都高兴地笑出声。那些孩子在旁边蹦蹦跳跳,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也脏兮兮的。里奥尼德本想拍拍他们的脑袋,但还是没能放下面子。
“少校!您还认识我吗?”
里奥尼德听见有人喊他,便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去。从人群中钻出一个戴着大檐帽的士兵,他看着那人的脸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被他踹了一脚的士官长。
士官长耸着肩膀,脸上谄媚地笑着说:“少校,我自从那天”
他看见了里奥尼德身后的破马车,勤务兵正在拽紧马嘴上的嚼头。也许是因为之前运过鱼,车厢外隐约的腥气招来许多苍蝇。听见士官长说话,勤务兵也扭头看了过来。
“没事了,你吃,多吃,我走了。”士官长突然收起了笑容,又挺直了腰,语气也放肆了起来,大摇大摆地赶开路人,转身离去了。
士官长莫名其妙地来这么一下,给里奥尼德也弄得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摊主将用油纸包好的煎饼递到里奥尼德手上后,他喊勤务兵过来,付了一枚银币。这钱都不知道能买多少甜煎饼了,老板连忙不停地朝里奥鞠躬。那些小孩手里都拿着一张饼,开开心心地跑去玩了。
马车行驶在乡间道路上,里奥尼德吃着手中的煎饼。那金黄的表皮上还滋滋地冒着细小的油泡,边缘烙出了一圈脆生生的褐色焦痕。一口咬下去,里面滚烫的奶渣和蜂蜜就流了出来,烫得里奥直哈气,但那口香甜又舍不得吐出来,只能任由它在嘴里打转。
“勤勤务兵,刚才那个士官长怎么回事?”里奥尼德掏出手帕擦擦嘴,询问着勤务兵。
“少校,我觉得可能是看见您坐这个破马车,又去小吃摊买东西,所以”勤务兵欲言又止,他没敢说出口。
“说吧,我听着。”煎饼凉一点了,里奥尼德一边吃一边问道。
勤务兵想了想,说:“我觉得他可能以为您被贬了,所以又嚣张了。”
听勤务兵这么说,可把他气笑了。
“这帮势利眼!”
里奥把两个煎饼都吃完,饥肠辘辘的胃缓解了不少。那奶渣柔和的酸香,混着黄油厚重的奶味,让他还想接着吃,就连沾了糖粉和蜂蜜的指尖也舔干净了,像是又回到了小的时候。
但里奥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饼装好,他要带回去给伊琳娜和萨哈良尝尝。
转眼间,马车就开到了庄园的碎石路上。女仆们手忙脚乱地把矮脚凳搬到里奥尼德的脚下,但他想也没想就跳了下去,然后转身拿起车座上的甜煎饼。
当里奥尼德准备走向别墅主楼时,伊琳娜和萨哈良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第23章 一桶白葡萄酒
“夫人, 少校回来了。”
女仆推开会客厅的门,低着头对伊琳娜说道。门厅里那些正在打扫卫生的仆从们听到这个消息,也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一方面是准备出门迎接男主人归来, 另一方面, 她们都无比担心自己将被庄园逐出门外。
被贵族集体开除,对于她们的职业生涯是严重污点,恐怕今后想再找到合适的雇主,也很困难了。
“萨哈良, 走吧,我们去门口接他。”伊琳娜起身对萨哈良说。她看得出来,在午后昏沉的气氛里, 这个少年就快要睡着了。
萨哈良听见她的话,也跟着一块起身。由于坐的时间太久,又刚刚清醒过来,他的脚撞到了桌腿, 发出了剧烈的响声。
“不不好意思。”萨哈良有些难堪地说道。
伊琳娜没有怪他, 而是笑着说道:“没事,故事里的词汇对于现在的你来说还是太晦涩难懂了,先前里奥也听睡着了, 还打呼噜呢!”
她一如既往地善解人意, 及时解开了萨哈良的尴尬。
穿过门厅时, 手忙脚乱的女仆跑过来给他们披上了大衣和披肩,随后又跑去给男主人搬来下马车的矮脚凳。
白天站在别墅主楼的门口, 萨哈良才意识到这座庄园的气派。
眼前碎石子路的旁边, 是一片枯黄的草坪,干草下面隐隐约约冒起新鲜的嫩芽。有几棵四季常绿的冬青灌木将前院与主楼的大门隔开,透过灌木丛可以望见前院的小小花园。那里隐约能看出草坪与其中的低矮灌木, 被修剪成类似精美的图案,如果盛夏来临,想必也是美丽优雅的景色。
透过刚刚萌芽的灌木与椴木,萨哈良看见一辆黑色的马车在里面穿梭,离这里越来越近。
那辆黑色的马车破旧不堪,经过碎石路轻微的颠簸后,看起来就像快要散架了。结果在它缓慢减速时,车身甚至开始颤抖,最终在一声怪异滑稽的长长咿呀声后,车停了下来。
女仆们赶忙跑上前去,两个人将矮脚凳摆在车厢下,另外一个则是低着头等待主人下车,准备帮他拿大衣。
里奥尼德轻轻推了推门,结果因为车体轻微变形,推了几次都没打开。他只好用穿着马靴的脚踹开了这道破门,然后跃过矮脚凳,跳到了地上,就像萨哈良那样。看到他这样,伊琳娜与萨哈良以为出了什么变故,快步从大门旁走到了马车前面,直到看见里奥尼德正冲着萨哈良露出热情的笑容。
“你们怎么了?这么想我?”那些甜食让里奥尼德感觉心情不错,笑着对他们说道。
见到他们走到面前,里奥尼德递出了包在油纸中的甜奶渣馅煎饼。
“来尝尝这个,难怪伊琳喜欢吃甜食,萨哈良你也肯定喜欢。”
伊琳娜接过煎饼,渗过包装纸的油沾在了她的指尖,脸上露出些许的嫌弃表情,说道:“这是什么东西,油乎乎的。”
站在旁边的女仆赶紧拿出了手帕帮她擦干净,里奥尼德接着说:“这是我在回来路上买的甜奶渣馅煎饼,花了一枚银币呢!很好吃的,你们趁热快尝尝。”
这一大串复杂的发音听得萨哈良头发晕,他看见伊琳娜轻轻咬了一口,自己也尝了一口。
“这不就是加黄油做成的面饼吗?”伊琳娜疑惑地抬头,看着里奥尼德。优雅的吃相让她真的只是轻轻咬一口,连馅都还没咬到,只露出有些发白的面心。
里奥尼德赶紧凑过去看了一眼,直到他看见一口快吃掉一半的萨哈良,说道:“你看看萨哈良,都快吃完了。”
“你不是刚吃饱饭吗!我就说你们部族供的是狗熊吧!”鹿神又在旁边开始揶揄起来。
“我这不是刚刚和伊琳娜姐姐喝茶喝得有点饿了”萨哈良有点委屈地说。
里奥尼德和伊琳娜都看着他,脸上露出像是看着小孩的笑容。
“你吃吧,你正长身体呢!”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趁着萨哈良啃煎饼,伊琳娜问里奥尼德:“今天到司令部去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问题?”
“嗯还好,叔父说那边调兵的人被处分了,他给了我一个超长假期。”害怕他们担心,里奥特意没有说军事法庭的事。
“放假?你也被处分了?”但伊琳娜还是着急地问道。
“没有没有,”里奥尼德看了眼萨哈良,他一边咬着煎饼,也在看着里奥,“还是上次咱俩一块去开会时的事,那个政令正式下来了,叔父让我趁这段时间把论文写完,等着他发召回令再回去。”
听到这伊琳娜才放下心来,她笑着说道:“这可是好事啊,晚上让厨房做顿大餐,我们喝一杯!”
里奥尼德也笑着点点头,他想想还是不提朝中那些乱七八糟派别斗争的事情了。
初春庭院中的微风虽然还有些凉,但吹到脸上已经没那么锋利了,反而让人心旷神怡。里奥尼德靠在门柱旁边,看着萨哈良慢慢吃完煎饼,旁边那些女仆还是低着头。
“嗯?我不是说让她们明天都走吗?怎么还没收拾行李?”里奥尼德朝她们瞥了一眼,女仆们头又向下低了几分,放在围裙前的双手不知所措地揪紧了裙摆。
伊琳娜又拿了一张干净手帕,擦了擦嘴角的饼渣,笑着说道:“萨哈良说,“女仆姐姐”们对他很好。”
萨哈良看了看那些女仆,他决心不能让她们被开除,赶紧咽下还没嚼完的煎饼,说:“对!她们帮我把脏了的衬衫洗干净,还细心地帮我放在壁炉旁边烘干!”
里奥尼德点了点头,看着仆从们说道:“那就按萨哈良说的办,下次不要再发生先前那种事了,听见了吗?”
女仆们松了口气,头点得像筛糠一样。
“你真是个善良的人,萨哈良。”里奥尼德肯定地朝他笑了笑,随后接着说:“昨天睡得怎么样?我的睡衣舒服吗?”
伊琳娜听见他的话,嘴角笑得都弯起来了。
“昨天睡得很沉,睡衣也很舒服,像是”萨哈良想了想,说:“像是人的皮肤一样滑溜,我早上是被”
听到这句奇怪比喻,伊琳娜笑得更明显了。萨哈良看了看鹿神,鹿神正抱着双手。
“是被桌前的座钟吵醒的。”萨哈良对里奥尼德说。
“那晚上叫女仆把座钟搬走吧。走,咱们先进屋,让我喝口热茶,这煎饼吃完了口渴。”说完,里奥尼德就招呼大家一起进屋,然后他突然想起还在身后待命的勤务兵。
里奥尼德转身对勤务兵说:“没事了,你可以走了,营里没事就来门房站岗。”
“是!”勤务兵站定,朝里奥和伊琳娜敬礼,跳上马车准备离去了。
他们刚准备走上二楼,往会客厅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吱呦——”的滑稽声音。
“这什么破车,怎么这种声音?”伊琳娜听见这奇怪的动静,也忍不住笑了。
里奥尼德摸了摸额头,无奈地对她说:“伊琳,别提了,这破车我让勤务兵卖了。”
他走上楼梯,厚重的马靴把地上的毯子都踩皱了。站在阴影里的仆人立刻去拿来扫把,另外一名女仆则是拿来尖头的钢制梳子,准备将地毯上的羊毛梳平。
然后里奥继续说道:“因为这破车,那天被我踹了一脚的士官长以为我被贬了,在我面前嚣张得很啊。”
“谁?”伊琳娜早就忘了士官长是谁。
但是萨哈良可记得太清楚了,他向伊琳娜解释道:“就是那天在河滩边,害我趴在地上吃土的士兵。”
“啧啧。”鹿神飘在旁边微微笑着。
“啊,是那人啊。没事的,里奥,我之前下订单的汽车快要到了。”伊琳娜开心地对他们说着,脸上露出的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又听见不明白意思的词了,萨哈良每天都在扩充词汇量,他扭头问道:“汽车?什么是汽车?”
看来鹿神用神力模拟出的语言能力需要更新了,许多新生词汇都没有。
“汽车嘛”他们走进会客厅,里奥尼德拿起茶壶,倒进杯子里,将冷茶一饮而尽。随着喉结上下滑动,只听见咕咚一声。
他接着说道:“汽车就是一种四个轮子的车——”
伊琳娜激动地抢过话头,向萨哈良介绍道:“它通过内燃机驱动,不吃草也不吃肉,喝油,可以不知疲倦地一直跑下去!”
看着萨哈良疑惑的眼神,里奥尼德无奈地提醒她:“伊琳说些萨哈良能听懂的词汇。”
“还有这种工具?岂不是那天我们就能追上火车了?”鹿神也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凑了过来。
“这样吧!我的实验室里有一台内燃机的模型,带萨哈良去看!”提到科学技术相关的话题,伊琳娜又兴奋起来,她对里奥尼德说道:“快喝!你喝水活像是马厩里的牲口!”
“我怎么了”里奥尼德又猛喝了一口冷茶,心里刚想着这种粗鄙的词汇可是很少从她口中听到,随后就被伊琳娜一把拽走。
然后她扭头喊道“萨哈良快来!”
在前往地下室的路上,正午柔和的光线穿过走廊中的玻璃窗,空气里悬浮着细微的尘粒,于光柱中无声地飞舞。两侧墙面上,那些里奥尼德家族历代的先祖,在与阳光对比出的幽暗中渐次浮现。
和收藏室那一侧的不同,这些镀金画框中大多是些老态龙钟的面孔。
“萨哈良,看看,伊琳每次提起这些事就”里奥尼德发现萨哈良并没有跟上来,他转过头,看到他正在端详着墙壁上的一幅画。
鹿神站在旁边,也看着那幅画:“看看这些老罗刹鬼的长相,活像个妖怪。”
他说得没错,那张年代久远,已经变暗发黄的油画上有着皲裂的纹路,描绘了一位老人。他的眼窝深陷,像是被人活活按进去的一样。长长鹰钩鼻在画师高超的技术下,好像随时要刺穿画布。苍白的皮肤上布满时间带来的沟渠,伴随破旧的效果,看起来更是恐怖。
“萨哈良,这幅画其实是我的祖父”里奥尼德见萨哈良怔在这幅画前,便解释道。
他想了想,努力翻找着回忆,像是揭起因为年代久远而泛黄变脆的书页,轻轻说道:“我们家族也不全是些将军,这边挂的都不是。他年轻时曾经是皇帝的宠臣,大概五十来岁的时候吧,一次外出打猎时从马上摔下来”
听见里奥尼德讲起家族史,伊琳娜也走过来。
“然后他就疯了。我还记得里奥他父亲刚刚买下这座庄园时,我们每年会来避暑。那时候他的祖父还是个和蔼可亲的人,总是给我们买些糖吃。”
伊琳娜帮里奥尼德补充道,又叹了口气说:“不过那时候太小了,记不大清了,导致我们来远东的时候还以为是第一次到这边呢。”
萨哈良点点头,心里想着,那也难怪这个人看起来如此瘆人。
里奥尼德又接着说:“不过,我觉得他也有可能是装疯。”
从来没听过这种可能性的伊琳娜扭过头,对里奥说:“啊?我怎么没听说?我更倾向你们家族可能确实有这种疯狂的基因。”
里奥有些无奈地说:“你看我像疯子吗?”
伊琳娜盯着他,暖色的午后阳光洒在她黑色的头发上,让她橄榄石色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晶莹剔透。
“他可能有点疯。”鹿神点点头,确定地说道。
“可能不像吧。”伊琳原本想提起他还杀了个人呢,想了想还是算了。
随后里奥尼德继续说这件事:“那几十年是我们家族除却开国以来最辉煌的时刻,皇帝励精图治,帝国四处征伐。祖父担任钦差大臣,家族中出了好几个将军。”
“但皇帝老了之后,变得乖戾。据说祖父那时候时常被派去做一些不光彩的脏活总之,他疯了之后,没人再烦他了。”
里奥尼德说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他心里想着,也没准祖父是时常回忆起那段肮脏的时光才逐渐逼疯自己的吧,像是一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那样。
他们站在走廊里聊了一会,又继续朝着地下室走去。
萨哈良努力不向墙壁两侧看去,那些古老肖像画带着穿越时间的凝固目光,从厚重的油彩和积年发黄的光油后面望出来,沉默注视着穿过走廊的活人。油画颜料的光泽在画布表面微微反光,仿佛那些面孔仍在呼吸。
越往走廊深处走去,午后柔和的光线愈发力不从心,黑暗开始凝聚,变得浓重。
长廊的尽头,一扇与华丽装饰格格不入的橡木门嵌在墙里。它虚掩着,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黑暗。门上的黑铁铰链冰冷而粗糙。
“请吧。”伊琳娜转过头笑着对大家说。
里奥有点惊讶地问着:“伊琳,你真的天天夜里跑到这写小说吗?”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萨哈良看着毫无惧色的伊琳娜,说道:“伊琳娜姐姐很勇敢,这里我晚上可能也不敢来。”
伊琳娜指了指心脏的位置,说:“那是因为我的心里没有神和鬼。”
里奥尼德想起那晚,伊琳说祭祀是亵神时的场景,嘴角挂上若有若无的笑意。
伊琳娜握住冰冷的黄铜门把,一股带着地底潮气的寒意立刻翻滚上来。那冷风中混合着泥土、化学试剂和无法形容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粗糙的石阶以并不安全的角度,向下延伸,迅速被一片稠密的黑暗所吞没。午后那点柔和的光明被彻底隔绝在身后,如同被突然合上的华丽盒子。
“你们知道吗?新大陆一名叫□□伦·坡的小说家就描写过地下室杀人的故事。”伊琳娜摸索着石墙上的开关,昏黄的白炽灯亮起,气氛反而显得更加诡异了。
里奥尼德好像很胆小,他小声说:“伊琳,别”
听他这么说,伊琳娜更来劲了:“没事萨哈良,我跟你说,小时候我在书架上无意中发现爱伦·坡的小说集,给里奥念,吓得他好几天没睡觉。”
“真的吗?我以为里奥是那种胆子很大的人。”萨哈良惊讶地看向里奥尼德。
里奥尼德无奈地叹口气,继续向前走着。
“简单来说,那是饱受欺凌的主角,以一桶美酒欺骗仇人的故事。”伊琳娜一边说,一边示意萨哈良小心脚下潮湿的台阶。
她说起故事时的语气并不像平时那么清脆,是个天生的讲述者:“仇人嗜酒如命,他将仇人骗到地窖中,告诉他地窖里一个狭窄房间中藏着美酒。”
“那是一个狂欢节,快乐的气氛中怎么能没有美酒呢?正像是今天——”伊琳娜幽幽地说着,提到今天时,萨哈良吓得抖了一下。
他被这样的气氛代入,听得入迷,鹿神也在旁边倾听着。
伊琳娜投来一个神秘的眼神,随后接着说道:“然后呢,仇人是个胖子,他卡在地窖的小房间里翻找着美酒。”
“主角一边和他聊天,就像我现在和萨哈良聊天。”伊琳娜停住的时候,萨哈良感觉心脏也停了一瞬。
“趁他聊得起劲儿,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砖头,抹上水泥,就这么——”
“一块。”
“一块。”
“一块。”
他们每走下一个台阶,伊琳娜的口中就增加了一块砖头。里奥尼德忍住想笑的冲动,没有打断伊琳娜的表演。
“仇人就被——”
三人已经走到了地下室,萨哈良紧盯着伊琳娜,等待她说接下来的剧情。只见她猛地掀起地下室拱形门洞上挂着的两块门帘,背对着实验室里流光溢彩的瓶瓶罐罐、结构复杂的机械,以及挂在天花板上的奇异动物骨骼,大声说:
“噔噔!仇人就被砌在墙里了!”
第24章 静止的生命
在伊琳娜猛地掀起黑色天鹅绒制成的布帘后, 并没有出现什么可以将人砌进去的酒窖房间,地上也没有砖块和水泥。眼前是被玻璃与金属占据的空间,墙壁是光滑冰冷的灰色砖石, 上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和矿物析出的痕迹。无数烧杯与烧瓶整齐地排列在宽大的工作台上,里面盛着色彩诡异的液体。
有些幽绿如萤火,猩红如血液,纯白如祭祀涂抹的颜料。这些液体有的在无声地冒着气泡, 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里面翻涌。
伊琳娜得意地将双手放在胸前,看着萨哈良瞪大的眼睛。
在角落的玻璃圆柱形容器里,一只即便褪色也能看出曾经色彩斑斓的鸟, 它张着翅膀,却凝固在空中,眼睛是两颗浑浊而没有生气的珠子。旁边,一只雪兔的毛发根根分明, 却被从中间剖开, 露出了里面黄褐色的内脏。它们是标本,但在萨哈良眼中,这与巫术无异, 将生命强行锁定在了死亡的瞬间。
“这是亵渎。”鹿神有些震惊地看着如今人类的所作所为。
他看不懂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那些动物, 以及承装它们的容器标签上究竟写了些什么。那些花体的拉丁文字就像符咒一般, 封印着远东的生灵。
“伊琳娜姐姐,为什么要把这些动物泡起来, 它们不会烂掉吗?”经过这两天的相处, 萨哈良相信他们不是会亵渎生命的人。
伊琳娜发现了萨哈良的异样,对他解释道:“这是标本,被泡在防腐的溶液中。”
她走到那只雪兔面前, 它浑浊眼球映照出伊琳娜华丽的长裙。随后她继续说道:“这是人类认知世界的一种手段,玻璃后面代表了人类从自然的一员,变成了观察自然的上帝。”
萨哈良似懂非懂,他点点头。
“你们管这种兔子叫什么?”伊琳娜对萨哈良问道。
萨哈良同时用部族语和帝国语回答道:“雪兔。”
伊琳娜也点点头,她解释道:“这串文字,Lepus timidus,也许你听它像是咒语一般,但它是认知自然的一种尺度。”
见萨哈良不理解“尺度”一词,伊琳娜继续讲解:“Lepus指野兔,Timidus则是指胆怯的,我们用它指代雪地中害羞的生灵。”
“这就像我不理解圣物为什么是截枯骨一样。”萨哈良又想起了神父的圣物匣。
但伊琳娜笑着摇摇头,说道:“这不一样,在西方不同国家的语言中,对静物,也就是这种静止事物的表述也不相同。”
她一边说,一边在桌上的标本之间踱步。
“有的将其描述为静止的生命,有的将其描述为死去的自然。你更认同哪一个?”伊琳娜反问着。
萨哈良想了想,部族的生死观不符合这两者,但还是回答:“可能是死去的自然吧”
伊琳娜笑了笑,说:“现在继续解答用途。我们有时会在兔子身上实验,因为人是至高无上的,无理情况下在人身上实验是违法的行为。”
她发现萨哈良并不能理解实验的意义,于是接着说道:“里奥早上去司令部拜访的叔父,他在外征战时曾经罹患天花,又身负重伤。”
伊琳娜敲了敲装标本的玻璃罐:“无论是动物,还是从人类尸体上得来的经验,最终治好了他。”
萨哈良点点头,但鹿神抢在萨哈良回答之前说道:“我都不认同,生灵就是生灵。萨哈良,你们并不比雪兔高贵。”
鹿神几乎想要捂住他的耳朵,不让他再被这些歪理邪说侵蚀了。
里奥尼德也认同伊琳娜的态度,他慢慢地说道:“也许入城时你已经见过那些贫穷的人们了,在医学进步之前,他们的平均寿命只有30岁。”
萨哈良能理解他所说的,因为像乌娜吉奶奶和祖母能活到80岁,在部族中已经极为罕见了。
里奥接着补充:“但现在,即便贫穷,他们也至少能活到50岁。”
年轻的少年在心中默默沉思着,他听不懂伊琳娜所说的那些理论,可他们的研究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一切。
死亡并不好过,萨哈良见过部族那些老人们垂死前的挣扎,能够安心前往天上雪原的,是极少数。无论是死前失禁还是病痛折磨,这件事本身并不体面,尤其是他听过阿沙父亲濒死时所说的,那种所谓“大恐怖。”再者说,死亡对于生者来说,也是折磨。失去亲眷的人们整夜整夜地在屋中踱步,他们不停地哭嚎,直到萨满宣布死者已经前往天上雪原,与祖灵一同狩猎时,大家才停下来。
但可能也是悲伤过度,哭不出来了。
鹿神也许是发现了萨哈良在想什么,他严肃地盯着少年。
“萨哈良,来,不要再琢磨有关死亡的事了。”伊琳娜笑着说,她指着房间角落中一个盖着破旧帆布的东西,对里奥尼德说道:
“里奥,帮我把帆布掀起来,我没换工作服,不想弄脏裙子。”
里奥尼德听她这么说,走上前去掀开了盖在上面的破布。
萨哈良好奇地探出头,在帆布下面,是一块巨大的钢铁疙瘩,像是块粗糙的巨石。其主体是巨大又笨重的铸铁,表面布满铸造时留下的粗糙纹路,通体被刷上一层黯淡的黑漆。但边缘处已被磨损和油污侵蚀得露出了金属的原色,缝隙间尽是些肮脏的油泥。
铁疙瘩上方,有一个硕大的轮子,轮子的凹槽里紧绷着一条皮带,也许是使用太过频繁,皮带的边缘已经毛糙了,仿佛就要断掉。
伊琳娜先是将玻璃瓶中深褐色的液体倒进铁疙瘩中,又拿起火柴,点燃了一旁的酒精灯。随后她掏出手帕擦了擦露在铁疙瘩外面的一截铜管,用酒精灯将铜管烤到炽热。
“萨哈良,你要不要试试转动这个轮子?”她转过头,邀请萨哈良走过来。
萨哈良挽起袖子,小心翼翼地转了一下轮子。
“它怎么这么重”他发现轮子并没有被转起来。
“哈哈,没事的萨哈良,不用这么小心,你要用力才行。”伊琳娜笑着对他说。
既然这样,萨哈良就用尽全力猛地将轮子转了一圈,房间里的人们都紧盯着他,鹿神也在看着他手中的轮子。
“砰!砰!砰!”
随着一阵金属撞击声,铁疙瘩旁边的管子瞬间喷出一股浓烈的刺鼻烟雾。
响声节奏像是鼓点,好像铁疙瘩的内部正在爆炸。噪音震耳欲聋,热量从铁疙瘩的表面散发出来,使得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原本阴冷的房间也暖和起来。
萨哈良以为自己复活了什么钢铁怪物,那个被称为内燃机的东西此刻正像心脏一般跳动,他猛地抽回手,又向后退了几步。
“这就是内燃机!别看它只有这么大,但是”在吵闹的房间里,伊琳娜大声说着,她想了想该怎么和萨哈良解释。
“虽然我这么说不对,但它大概相当于十匹马加在一起的力量,而且不用吃草!”伊琳娜指了指那瓶棕褐色的液体,接着说道:“它只需要喝那瓶液体就可以了。”
为萨哈良介绍完,伊琳娜示意里奥尼德帮忙关闭这个铁制的心脏。里奥伸出手拧了下铁疙瘩上的阀门,滚烫的表面还差点烫到了他。
随着一阵颤抖,铁疙瘩慢慢恢复了平静。
“那这个液体是什么?”萨哈良好奇地打量着玻璃瓶,它看起来黏稠,里面些微的有些絮状的物体慢慢下沉,像是油一样。
伊琳娜打开盖子,送到萨哈良的鼻子前闻了闻,刺鼻的气味让他皱起眉头。
看他的反应,伊琳娜笑了笑,说:“你可以说它是大地的血液,因为这是从地下抽取上来的。”
这下轮到鹿神皱眉了。当伊琳娜说完,鹿神急迫地催着萨哈良提问:“快问这个小姑娘,人类拥有了这种力量,他们之间相互征伐的烈度岂不是无法克制了?”
萨哈良想了想,整理了下语言,说道:“那你们拥有了这样强大的力量,如果打起仗来岂不是要死很多人”
这不是伊琳娜了解的领域,里奥尼德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事实上,即便没有这种力量,人类的战争死伤几十万人也是常见的。但科学进步的近十多年已经极少发生过那种战争了,没人知道会怎么样。”
“几十万人,恐怕所有部族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多人,这已经是上古神话时代的可怕程度了。”里奥尼德描述的情况,鹿神也没见过。
“萨哈良,也许科学的进步最终能够改变一切,消弭人类之间的不平等,最终避免战争。”伊琳娜以理想化的方式结束了实验室中的谈话。
里奥尼德本还想说什么,但话总是噎在嘴中说不出来。他知道战争的阴影始终浮在众人头顶,人类的欲壑也总是难填,但那不是科学的错。
从地下室离开的时候,夜色已经慢慢降临了。仆从们悄悄点上了走廊中的灯火,饭菜的香味正从会客厅中飘来。和第一天来到这里时不同,萨哈良感觉自己正在慢慢熟悉庄园里的生活,就连墙壁上挂着的肖像画也变得亲切了一些。
一旁的女仆从会客厅的侧门进进出出,将后厨精心烹制得当的美食一道接一道地端上餐桌。
这次屋顶那巨大的水晶吊灯上,只点燃了其中几根蜡烛。柔和摇曳的烛光透过水晶,将碎金般的光斑投洒向整个房间,在房间角落阴影的衬托下,显得令人柔和而放松。
至少萨哈良隐隐感觉到,这一次,这座豪华的庄园才真正接纳了这位异乡人。不再像先前那么畏手畏脚后,他也第一次仔细地打量着会客厅里的布置。餐桌下面铺着一张图案繁复的羊毛地毯,在深红与藏蓝的底色里吞没了人们的脚步声。
“请吧,萨哈良。这一次你不再是客人,而是我们的一员了。”里奥尼德高兴地半躬下身子,向前伸出手,示意萨哈良先行入座。
伊琳娜轻轻搬出椅子,也对他说道:“是的,来,坐下吧。”
萨哈良走得慢了一些,他等了会儿飘在身后沉思着的鹿神,然后坐在了椅子上。
首先第一道端上来的,是餐前的肉汤。它被盛在浅口宽边的镀金瓷盘里,汤底用鲟鱼、牛肉与腌黄瓜熬煮,酸咸开胃,面上浮着黑橄榄、柠檬薄片和一勺酸奶油,旁边配着则是新鲜出炉的白面包。
“萨哈良,我教你,可以先把面包撕下来沾汤吃一点。”里奥尼德一边撕,一边演示着。
但萨哈良已经轻车熟路地这么做了,他对里奥说:“中午吃饭的时候,伊琳娜姐姐已经教给我啦!”
里奥尼德看了眼伊琳娜,又接着说:“嗯?你快成萨哈良的老师了?”
伊琳娜朝他笑了笑,萨哈良又说:“是的!伊琳娜姐姐还教我怎么喝茶了。”
在等待下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萨哈良回忆起下午在实验室时,想和伊琳娜说的话。
“对了伊琳娜姐姐,我想起来今天下午看到你的实验室,让我想起部族中老萨满的占卜小屋,也是挂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作为人类学出身的里奥尼德更能理解萨哈良话中的含义:“确实,萨满作为人类认识未来的媒介,与科学家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伊琳娜点点头,说:“这么说是有这种感觉,但是,科学家能让这一切成真。”
她举起酒杯,对他们说:“拿起酒杯吧,朋友们,未来已至!”
萨哈良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站起身,将水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随着汤盘撤下,主菜由两名女仆端着呈上。椭圆形的盘子中是一整条烤鲟鱼,体型虽不至于多庞大,却很是气派。鱼皮烤得金黄微焦,淋着黄油与香草,散发出诱人的焦香。配菜则是慢火烤炙的小牛肉排,搭配着用酸奶油和一些蔬菜熬制的浓稠酱汁。
“萨哈良,尝尝这个,趁着春季还能吃一回,再想吃就要到秋天了。”里奥已经拿起了刀叉,从那条鱼的腹部切下肥美的肉,放到了萨哈良的盘子中。
在他细细品尝鲜美的鱼肉时,鹿神说话了。
“每次你们喝酒的时候,我只能看着,我也想喝。”本来葬礼时因为时间紧张,就没来得及狂欢,鹿神心里有些不平衡了。
借着酒劲儿,萨哈良干脆从旁边拿起一个空杯子,往里面倒满了酒。
但里奥疑惑不解地看着他,说:“为什么要多倒一杯酒?”
萨哈良很快就编出来一个理由:“因为我们信仰的鹿神是酒鬼,所以宴席时必须给他也倒一杯!”
原本鹿神还想回应他两句,结果里奥也拿起空杯子,倒满了酒,说:“那我也要敬鹿神,敬他治好了伊琳的病,敬他让我们相遇。”
里奥尼德站起身,举起杯子,萨哈良和伊琳娜也站了起来。
“敬鹿神!”
那杯子中满溢而出的酒香让鹿神已经懒得揶揄他们了,他站在原地,眼睛偷偷瞥着酒杯,生怕被萨哈良看到。
主菜刚吃了一点,更多的配菜又端上来了。它们盛在不同的小银碗中。有一些用黄油煎的土豆,被切成均匀的小块,煎得外表焦脆内里绵软。还有糖渍的林间野果,大概是蛇莓、蓝莓和其他的水果,有酸有甜,用来解腻。
“伊琳娜姐姐果然喜欢甜食。”萨哈良看见她一直在吃那些水果。
伊琳娜笑了笑,拿起手帕擦擦嘴角的果汁,说道:“对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吃甜食呢?”
“毕竟她是喝茶都要放糖的人,我记得她总是会放几块来着?”里奥尼德记不起她喜欢放多少块方糖了。
“三块!不过没有用,明天你就又忘了。”伊琳娜说完,里奥尼德笑了起来。
“其实我有个问题”萨哈良看了看那些站在旁边服侍的女仆,说道:“为什么女仆姐姐们不和我们一起吃饭呢?”
里奥尼德和伊琳娜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嗯这么说吧,她们是我们雇来干活的。”里奥尼德还没想好合适的话来解释。
伊琳娜尝试给萨哈良解答:“其实我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生下来的时候就有这个职位在了。”
三个人都喝得晕晕乎乎的,萨哈良斗起胆子说:“那可不可以让她们和我们一起吃?”
里奥尼德看向伊琳娜,显然他没见过这种情况。伊琳娜倒是起了兴趣,她说道:“可以啊!”紧接着,她又站起身,朝着门外的女仆也喊道:“来吧!过来一起吃饭!”
那些女仆倒是都走了过来,但是没有人敢落座。
“女仆姐姐,坐下吃饭啊。”萨哈良试着招呼她们,但是没有人敢动,仍然低着头。
里奥想出个办法,他正色说道:“来吃饭吧,这是来自雇主的命令。”
他就着酒意说出这种严肃话的滑稽样子逗笑了伊琳娜,女仆们终于敢坐到座位上了,但还是低着头,谁也没敢拿起刀叉。
怎么能让提出请求的萨哈良扫兴呢?里奥尼德这么想着,站起身,挨个摆上水晶杯,给她们斟满陈酿的珍贵葡萄酒。
“好啦,里奥,说不定大家喝不习惯酒呢?”善解人意的伊琳娜试着替她们解围,她指着旁边的餐车说:“喝果汁也没关系,大家自取就好。”
不过年纪稍大的女仆长回应了伊琳娜的话:“夫人,其实这帮丫头私下里都会偷偷喝酒的。”
她的话逗笑了里奥尼德,他干脆举起杯子,说:“那我们不如碰杯吧,致你们所有人!”
女仆们终于举起了杯子,原本三人晚宴空荡荡的会客厅变得热闹起来。
伊琳娜有些好奇这些仆从们的故事,她率先提议:“你们要不要介绍一下自己,在庄园工作了这么久,还没有真正认识你们呢。”
最先说话的仍然是女仆长,毕竟她年纪大,胆子也大,猛灌了一口酒后说道:“我来一个海边的渔村,夫人。”她声音略粗,带着浓重的乡音,“父亲和兄弟都是渔民,村里的管事把我送来,说说庄园里缺人手,比跟着破船出海强。”
她没有再说下去,似乎那杯酒灼烧着她的喉咙,也封住了更久远的故事。
随着几杯酒下肚,大家胆子都提了起来。
先前负责传菜的女仆也缓缓说道:“我来自首都,夫人。”她的口音更接近城市,“在在一家纺织厂干过三年。后来厂子停了,欠了工钱。母亲病着,听说庄园管吃管住,还有工钱就签了五年的契。只是没想到会被送到远东,这么远”
她的话语更简洁,掩盖了背后的艰辛。
“那我们是老乡啊!”里奥尼德拿起酒,敬了她一杯。
最后,那名在祭祀仪式时哭泣的年轻女仆,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柔软的腔调,声音颤抖着说了起来:
“我的父亲以前是附近小地主家的记账先生。教过我认字。后来主家败了,卖了地,父亲没了差事,也病死了。我就来了。”
她的话戛然而止,仿佛所有的故事都已浓缩在这简单的几句话里,然后拿起酒杯,将它一饮而尽,又继续说道:“父亲生病时,有一个伪装成牧师的骗子,说是鹿角妖作祟他从我家骗走钱,不过最后也被吊死在城门旁了。”
听着这些沉重的故事,萨哈良和鹿神都沉默了。
里奥尼德也不知道说什么,他只好解释鹿角妖的传说:“其实远东的鹿角妖传说,是从帝国的西方边疆传来的,也就是说我们这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更是荒唐了。”鹿神想起那些惨死在河边的鹿,愤愤地说道。
好在,里奥尼德及时说了些在军营里听到的酒后笑话,逗笑了那些难过的女仆们。
里奥顺势站到钢琴旁,手指在琴键上按下几个铿锵有力的和弦,那是帝国中最流行的舞曲旋律,它并不高雅,但足够快乐。
他一边弹,一边喊着:“伊琳!带大家过来!萨哈良!快展示你们部族的舞步!”
音乐的力量要比里奥尼德那道无法抗拒的命令有效多了,欢乐瞬间席卷了整个会客厅。伊琳娜最先响应,笑着用银叉轻轻敲击水晶杯,应和着节奏。萨哈良手脚麻利地挪开椅子,跳到了里奥身旁。
三位女仆面面相觑,脸上交织着惊慌和被年轻人们活力所感染的无措。最终,还是女仆长最先被音乐带动,她拉着两人的手站了起来。起初她们的舞步还有些生涩和羞怯,但里奥尼德弹奏的音乐越来越奔放,伊琳娜的节拍也越来越响亮。
渐渐地,女仆长身为渔村女人的泼辣舞步,和那位首都来的细腻动作,一起带着胆怯的年轻女仆,让她不再畏手畏脚。
萨哈良仍然记得那天晚上她们害怕的眼神,还是收敛了一些,生怕部族狂野的舞蹈吓到她们。直到不知喝干了多少桶酒之后,只剩鹿神看着昏睡在沙发和地毯上的人们,壁炉中的火也慢慢熄灭了。
第25章 山野间的猎物
“砰!”
一声枪响撕裂了早晨的宁静, 那些停栖在椴木林中的麻雀应声惊起,朝着四面八方各自飞去,只留下暗自摇晃的枝丫。
睁开眼时, 由于睡得太沉, 面前陌生的环境让萨哈良心中一惊,甚至有些天旋地转。等再次定睛一看,其实仍是在里奥尼德家的客房而已。昨天那座吵人的座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女仆们搬走,鹿神正在旁边冥想着。
萨哈良扭过头, 清晨的光线还有些暗淡,估计时间尚早,索性继续睡了。
昨晚酒喝得太多, 里奥珍藏的美酒即便贪杯也不会觉得难受,躺在软乎的床铺中醒来,更是觉得暖洋洋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的卧室,明明记得失去意识前是坐在沙发上。
也许是因为大家一同经历过生死危机, 酒后的狂欢更是让人感到愉悦放松。那些女仆姐姐们也不再对萨哈良感到恐惧, 毕竟他可爱的长相确实惹人喜欢,女仆长甚至还问他有没有中意的人,要不要把自己的妹妹介绍给他这样的话。
好像, 那些罗刹人其实也挺好相处的, 迷迷糊糊时, 萨哈良在心里这么想着。
“咚咚”
房门被轻轻敲响了,鹿神听到这响声, 也睁开了眼睛。
“您好, 主人邀请您等下到后院的花园。”
门外模糊的声音慢慢传来,是那位年轻的女仆,她的声音也不像先前那样颤抖了。
萨哈良应了一声后, 从床上爬了起来。他看到脱下的衣服正平平整整地叠在一旁,换洗的新衬衫也准备好了。
“昨天我是怎么回到房间的?”萨哈良疑惑地问着鹿神。
鹿神站起身,好像看着不争气的后辈,轻轻说道:“确实像女仆长所说,那些丫头很是能喝。昨天你们玩起游戏,结果你和里奥一直输,就一直喝,最后是被她们搀扶回来的。”
这些记忆好像完全消失了,但萨哈良可不认输:“我还小!本来就没喝过几次酒”
“哈哈,好的,下次玩不过记得喊我。”鹿神笑着和他说道。
趁着萨哈良穿衣服的时候,鹿神问了一个问题。
“我们是不是该走了?最近了解到许多信息,但还是没有其他部族的信息。”
听见鹿神的话,萨哈良竟然感到些许的难过,原来快乐的时光真的转瞬即逝。
“那等下我和里奥说一声吧。”萨哈良对鹿神说道。
走向后花园的时候,萨哈良忘记收藏室楼下的侧门在哪儿了,只好继续从门厅正门绕出去。经过会客厅,由于昨天晚宴的狼藉已经被女仆长带着另外一位女仆收拾干净了,她们正在擦拭着地板,并且打上一些蜡。
见到萨哈良来,她们也打着招呼。
“您醒啦!要不要喝一杯卡瓦斯醒醒宿醉的酒气?”
女仆长走到餐桌前,倒了一杯红褐色的液体。
“卡瓦斯是什么?”萨哈良没听说过这种东西,但还是接过了杯子。
那位城市来的女仆更了解这些,为萨哈良解答着:“这个是帝国最受欢迎的传统饮料,用面包和水果酿造而成,您可以尝尝看。”
听她这么说,萨哈良干脆一饮而尽。
那褐色的水中有着绵密的气泡,触碰到口腔时立刻就炸开了,刺得舌头微微发麻。但紧接着,面包的香气满溢而出,又一些烘焙过的焦香,随后只剩下水果的甜蜜香味在口中回荡着,宿醉后的晕眩一下子缓解了不少。
见萨哈良好像很喜欢,女仆长又给他倒了一杯,说道:“少校早上起来时也喝了,他一直喜欢这个。”
“但怎么感觉微微有些酒味在里面?”对于萨哈良确实是这样,要是对老酒鬼,这些轻微的酒精早就感觉不到了。
女仆长笑了笑,说:“好像确实有一点,不过没关系的!”
在帝国彪悍的民风里,就连醒酒的饮料都还含有酒精。
和女仆们告别,萨哈良继续向后花园走了。
走出大门,春天清晨的微风让人心情愉悦,也清醒了不少。踩着石子路,也许是认出了萨哈良轻盈的脚步声,马厩里传来了一些骚动的声音。
“好久不见啊,老友。”萨哈良走到马厩前面,轻轻抚摸着马儿的脸颊,突然发现好像这马胖了不少。
鹿神也发现了这一点,也说道:“这马好像胖了啊。”
马儿像是能听见鹿神的话,有些不高兴。但在神灵的威严下,它也是喷了喷鼻子,表示不满。
萨哈良低头看看马食槽中剩下的饲料,才发现是先前小镇旅店厨子用来熬粥的燕麦,没想到里奥尼德给马匹吃这么好的粮食。
“那就难怪了,再吃几天怕是都要走不动路了。”鹿神又继续说道。
马儿像是努力证明着自己的能力,用前蹄刨起了地上的稻草。
春日清晨的后花园不像仪式那天晚上,四处萌芽的绿色让地上的枯草显得有生气了许多。里奥尼德穿着剪裁合身的墨绿色猎装,铜质纽扣的边缘有些微微生锈,但还是擦得锃亮。浅棕色的马裤将腿部的线条衬托得笔直,塞进泛着哑光的高筒皮靴中。
尽管那身猎装并不崭新,但那是久经实战淬炼后的从容。
他的身旁有一个木制的武器架,上面摆着两支步枪。但里奥尼德并没有选择使用步枪,而是拿着一柄短弓。他从箭筒中拿起一支箭,用两指勾住弓弦,再用无名指与中指夹住箭矢,随后拉满。
里奥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瞄准不远处树桩上的苹果,随后撒放——
可惜并没有中,苹果旁边散落的箭也表明,他已经练习了许多次。
萨哈良就这么看了一会,直到里奥又试了几次,但仍然没中。有些着急的里奥拿起一旁的步枪,用左手托住,迅速瞄准,右手一扣扳机——
伴随着枪响,苹果被打碎了。萨哈良本能地眯起眼睛,他看见站在旁边的女仆还捂住了耳朵。
女仆立刻跑上去放了新的苹果,注意到萨哈良朝着他们走来,那名年轻的女仆提醒着里奥尼德。虽然还有些害怕,但已经不那么害羞了,她的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向萨哈良点头示意。
“哎,萨哈良!怎么样,喝多酒之后不难受吧?”里奥尼德放下手中的枪,走了过来。
萨哈良笑着点点头,说:“没事,很神奇,你的酒喝完了不难受。而且女仆长给我倒那个什么瓦斯?”
“哈哈,那个啊,卡瓦斯,确实有点用。”里奥纠正了萨哈良的发音,随后指着武器架,问道:“怎么样,咱俩上午去打个猎?先练练准头?”
萨哈良已经好久没有打猎了,一看见武器,扭头就把鹿神叮嘱的事情忘到脑后。不过鹿神也忘了,这热衷于游戏人间的神灵又升起了胜负欲,他要看着萨哈良在射击这件事上赢了罗刹鬼们。
“好啊,我刚刚看见你在射那个苹果,让我试试!”萨哈良兴奋地说,里奥马上就把那把短弓递给了他。
里奥给他介绍起这弓:“这弓是我叔父在中亚时带回来的,可能跟你用的那种不太一样。”
萨哈良摩挲着它,黑色漆皮像水一样透亮,附着在树木心材制成的弓身上,末端则是削薄的牛角,上面涂着金漆。握把处贴着牛皮,还雕上精美的纹路。
“怎么样,和部族的弓有什么差别吗?”里奥尼德好奇地问道。
和罗刹人的射法不同,萨哈良用拇指勾住弓弦,像握紧拳头一样拉起。他原本以为这弓的拉力会很重,结果用力过猛,差点摔倒。试完之后,他轻轻放下弓弦,防止空放伤到弓身。
“感觉太轻了,要知道部族里的同龄人经常笑话我力气小。”说再多不如直接开始,萨哈良拿起箭矢,搭在弓上,身体的本能反应让他甚至没怎么瞄准。
里奥尼德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看见箭插在苹果上了,甚至被打飞了出去。
“好好厉害,能教教我吗?”里奥惊讶地看着萨哈良,现在只想拜他为师。
“好啊!”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的萨哈良很是开心。
鹿神在一旁也笑着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欣慰。
少年将短弓递给了里奥尼德,然后手把手教学。由于萨哈良的个子比里奥矮了不少,所以指导的时候只能微微踮起脚尖,原本就不长的裤腿向上提起,露出了脚踝,被旁边的草坪刺得痒痒的。但他沉浸在其中,只是将脚向旁边踢了踢,试图赶开那些在春季到来仍然不打算萌芽的枯草。
“其实我先前练过射箭,但我想学你们的那种方法,可不可以教我?”里奥对萨哈良的射法更感兴趣。
“好啊!”萨哈良说着,伸手掰开里奥的手指,也用拇指勾住弓弦,像握拳一样。少年暖和的双手源源不断地将温度传递到里奥的手上,让他原本在清晨冷风中微微寒战的身体也温暖了不少。
有了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师,里奥又试了几次,虽然仍未射中,但已经能擦着苹果的边缘飞去了。
“真棒!其实我在部族中不算射箭好的,还有点怕教不会你。”萨哈良想起了和阿沙一同比试的场景。
“怎么会呢?”里奥尼德一边说着,一边又射出一箭。随着箭矢撕裂空气的响声,那支箭击中了目标的一角,苹果旋转了几圈后落到地上。
“好!”萨哈良鼓起掌,恭喜里奥已经掌握了部族的射法。
旁边的女仆看他们两个已经看得入迷,忘记跑过去摆苹果了。
“萨哈良,我要感谢你教我。”里奥尼德嘴角微微弯起,眼神中透出温柔的笑意,他接着说:“要不要试试步枪?”
萨哈良愣了一下,但看到里奥眼中的热忱,还是决定试试。
“好好啊!那你教我吧。”
里奥拿起步枪,递到萨哈良手中,说:“这是帝国的制式武器,精度要比猎枪高不少,可以稳定达到五百米。”
“五五百米?”萨哈良知道弓箭时常受限于环境,稳定五百米已经很厉害了。
“是的,当然,其实打猎用这个有点夸张了,不过我也只有这个了。”里奥一边说,一边从腰间的皮制弹药盒里摸出来五发子弹,依次排进弹夹中,然后帮萨哈良按下步枪上的弹药仓。
“来,用左手端平步枪,右手准备放在扳机上。”里奥尼德做出这个动作,示意萨哈良模仿。
但萨哈良有些没明白,他习惯了弓箭的方式,还以为子弹也会像弓箭那样,飞出一个明显的抛物线。
里奥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所以他干脆走上前去,将萨哈良环抱在怀中,然后双手握住他的手,帮他摆正动作。
“对然后一只眼睛眯起来,另一只眼睛盯着准星,将照门-准星-目标物,形成三点一线。”里奥高大的身形吞没了萨哈良小小的影子,他身上昂贵龙涎香的味道透着微微的甘甜,偶尔传来木质的沉稳,又随着冷风变得空灵。轻柔的声音在耳畔悄悄擦过,像是春风吹过林间。
帮萨哈良摆正姿势之后,里奥尼德撤到一旁,保持着克制的距离。
鹿神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们两人,可能是担心步枪走火,他此时的表情和旁边的女仆一样。
“砰!”
随着一声枪响,刚刚被里奥的箭矢射中,落到地上的苹果让萨哈良的子弹打碎了。
“好!你真的是天生的射手!”里奥看到这一枪打出去,比萨哈良还要快乐。
“嘿嘿,还是老师教得好!”萨哈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他很快发现,罗刹人的这种武器要比弓箭好用了不知道多少,不仅是弹药方便携带,而且几乎是指哪儿打哪儿。
“出发!我们去打猎,我用弓,你用枪,给伊琳打几只兔子吃!”里奥兴奋地开始收拾装备,萨哈良也帮他收了起来。
“伊琳娜姐姐不去吗?”发现早上她一直没出现,萨哈良疑惑地问。
“她大病初愈,让她多睡会吧。”
在马厩中牵出骏马之后,他们从庄园的后门出发。这里并不像大门的乡间小路,而是隐藏在茂密的椴木林中,也许是贵族担心遇袭,用来逃生的。那密林的尽头是连绵的低矮丘陵,马蹄踏着山边溪流,发出了清脆声响,山上的树木正冒出新芽。萨哈良的马紧贴着潮湿的苔藓地面,突然对着某处覆着干枯植物的倒木发出喷鼻声。
林间飘荡着落叶与溪水交融的清新气息,某处传来啄木鸟叩击枯木的声响,仿佛整个森林正在敲击春日的门扉。
“我感觉到这边可能有脚印。”萨哈良跳下马,轻轻拨开落叶,寻找着猎物的踪迹。
里奥尼德看他用这种方式追踪,突然想起了贵族打猎时的样子:“其实我们一般是许多人一同围猎,用猎犬逐渐包围猎物。”
萨哈良当然知道,他说:“我知道,但我们喜欢和猎物一对一搏斗,只猎取需要的数量。”
他的话,像是在为那些被献祭在河边的鹿做辩驳。听到萨哈良的话,鹿神也露出了肯定的笑容。
里奥尼德点点头,他尊重萨哈良的看法。
部族的少年很快定位到了野兔的脚印,他翻身上马,和里奥在树林中继续穿行着。
当马匹攀上半山腰裸露的岩石时,晨雾正从山谷里蒸腾而起。里奥从腰间取下望远镜,透过镜片可以看见疑似野兔栖息的林间空地。他把望远镜也递给了萨哈良,远处的景象瞬间就出现在了眼前,实在令人感叹。
如果部族有这种工具,可能猎人们就不需要在冬季艰难狩猎了。
里奥往枪膛中压入几颗子弹,铜壳底火在阳光中闪烁如猩红的火星,然后帮萨哈良背到了肩上。
随着风突然转向,带来远处林间动物粪便的青草味道,萨哈良立刻警惕,眼睛盯着四周。
“小心点,我感觉到兔子了。”萨哈良从马上下来,低声说道。
“嗯?你怎么感觉到的?”里奥尼德有些怀疑少年的话。
萨哈良指了指鼻子,说:“我闻见它们粪便的味道了。”
“其实靠神力的话,我们能吃好多兔子。”当然,鹿神只是开玩笑而已。
萨哈良摇了摇头,他想证明部族的实力。
不管怎么说,如果没有萨哈良,里奥在林间只能像无头苍蝇一般到处撞,或者守株待兔了。
他们将马匹留在原地,半弯着腰,潜伏在树林的阴影里,地上厚实的针叶吸走了所有声响。萨哈良端起枪,尽管他还没有熟悉步枪的感觉,但还是仔细盯着林间野兔活动的痕迹。
突然,一只雪兔从倒树朽烂出的洞中跃出,由于春季来临,它们早就褪去了在雪地中活动的伪装色,现在棕褐色的毛发与落叶融为一体。
当那只雪兔从林中现身的瞬间,萨哈良听见自己心跳与手指在扳机弹动的声音形成共鸣。枪声撕裂寂静时,惊起的鸟群如同洒向天空的墨点。
“糟了,我没打中!”萨哈良发现自己瞄歪了一点,打在旁边的树枝上了。
里奥尼德为防止萨哈良失手,他手中的短弓早就瞄准好了。就像萨哈良教学的那样,里奥拇指勾起弓弦,握紧拳头,将弓拉成满月。
随着箭矢划破长空,尖锐的声音响彻在寂静的树林中,它穿过了野兔的后腿。那野兔拼尽全力,仿佛用出了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朝着山下疾驰而去。
“快追!”两人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地喊道。
好在萨哈良不仅嗅觉敏锐,视觉更厉害。他们一直追踪着地上的血迹,最终发现垂死的雪兔已经倒在小溪旁,温热血液在水中汩汩流着。萨哈良单膝跪地,拔出腰间的仪祭刀,利落地完成放血仪式。
“说起来,这好像还是仪祭刀到我手里第一次见血呢!”萨哈良有些开心地把小刀放进溪水中清洗。
“所以这把刀是怎么来的?”里奥尼德收起弓矢,和萨哈良说道。
萨哈良扭过头,看着里奥说:“它是来自一位传奇的女性,这个故事可就说来话长了。”
“确实是位传奇的女性,这把刀在阿娜吉手中可是书写出了史诗呢!”鹿神骄傲地扬起头,回忆起仪祭刀在阿娜吉祖母手中上下翻飞的时光。
“那有机会,你一定要讲给我听!”里奥用真诚的眼睛看着萨哈良。
萨哈良点点头,他说:“能在离开之前这样打猎,实在太开心了。”
由于先前没有听他说起接下来的计划,里奥尼德有点疑惑:“你已经准备继续旅程了吗?”
萨哈良这才想起,忘记和里奥提起自己准备出发的安排了,他说:“是的,可能明后天吧,因为这次的事情真的很急。”
少年抬头看了看鹿神,神灵向他点点头。
里奥没有说话,他好像若有所思,像是在计划些什么,或是对萨哈良即将离去而感到难过,不过转瞬就将这些抛到脑后,继续狩猎了。
当正午的阳光照进密林中时,在经验丰富的萨哈良指引下,他们已经打到两只雪兔了。返程时,马鞍后挂着的猎物随着骑行节奏轻轻晃动,散发出热乎乎的腥气。萨哈良回头望去,远山轮廓已在茂密的椴木林中隐匿无踪。
等回到庄园时,伊琳娜正笑着看他们归来,她靠在一个黑色的庞大机器前等待已久了。
第26章 鹿角妖与鹿中人
(一)
“别哭了!这大半夜的, 再哭把鹿角妖招来,一口吃了你!”
琥珀海的东岸,有连绵不断的渔村, 像植物一般自然生长在礁石旁。那天晚上, 年轻的母亲独自一人在家,她两岁的女儿因为高烧哭闹不停。
白天的时候,听从村中老人教的土方子,她先是到独居在村外的老阿姨那里, 求来可止小儿夜啼的符咒,挂在女儿的摇篮边。
那老阿姨,没有人知道她何时搬到这边。阿姨性格和蔼可亲, 兴许是驻颜有术,她看起来仍像三四十岁出头一样。尤其是村中女人被痛经或者意外怀孕困扰时,她总能想出法子,所以颇受人们欢迎。久而久之, 人们都在流传着老阿姨, 能“看事儿”的传说。
所谓能“能看事儿”,无非是遇到医生、警察、神父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时,去找老阿姨, 准没错。
但不知道为什么, 白天符咒还能起效果, 等到了晚上,不光哭闹止不住了, 还发起了高烧。这位年轻的妈妈束手无策, 村里的医生因为太忙还没到,现在她只能打来井水,一遍又一遍地为女儿擦洗身子降温。
“密林间生出一丛玫瑰,
像朝霞般绽放。
我激动地问那玫瑰,
我的爱人是你吗?”
由于时间太久,她轻轻唱起摇篮曲的嗓子也哑了,趴在女儿身边,沉沉睡了过去。
“你这臭婆娘,给老子生出这么个病秧子!还好意思睡觉!”
也许是因为睡得太沉,年轻的妈妈没有注意到她好赌的丈夫正拎着酒瓶,摇摇晃晃地走进屋。这男人看着哭闹的女儿和妻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抬起脚将她踹到了一旁。
被丈夫踢到墙边的时候,女人的头撞上了桌角。在一片朦胧之间,年轻母亲看见了墙上挂着的,自己结婚时丈夫亲手制成的鹿皮大衣。她回忆起自己仍是少女的时候,也曾是备受呵护的女儿。那眼前的醉鬼年轻时,也曾经风流倜傥。
他以花言巧语将少女骗上床,几个月后,许久未至的月经和逐渐隆起的肚子,宣告着新生命即将到来。
村里的伙伴都劝她,到密林中找老阿姨,把孩子打掉。但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村里一时间谣言四起,慈祥的父亲也因此变得乖戾,为了家族的名声,他逼迫这位可怜的女人嫁给这个男人。
“别哭了!这大半夜的,再哭把鹿角妖招来,一口吃了你!”
眼前那醉鬼丈夫,正歇斯底里地猛晃着女儿的摇篮,试图阻止她的哭闹。看着此情此景,在女人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死去了。
“咚!咚!咚!”
随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半掩的房门外探出一个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的头。
“太太,是您找我看病吗?”
醉鬼丈夫还沉浸在折磨女儿的快感中,年轻妈妈挣扎着爬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医生面前,对他说道:
“医医生,是我的女儿,她高烧不退,我想了各种办法,您救救她吧!”
也许是因为刚才的撞击,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泪水也模糊了双眼。
“没事没事,快起来!”医生把急诊箱放在一旁,从里面掏出了他诊疗所用的道具。
那醉鬼见到在村中地位颇高的医生,也知道丢人,安静地坐到了旁边。
医生伸出手,摸了摸女孩因为高烧,红扑扑的小脸,又摸了摸她的脖颈,再把手放回自己的额头。确定高烧之后,他看见盛着井水的木桶,和放在孩子身旁的湿毛巾,对不知所措的年轻妈妈说道:
“你的处理办法很好,这样确实能降温。”
女人茫然地看向医生,她累了。
像是通过答案倒推过程,医生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决定了诊疗方案。他打开皮制的袋子,从里面抽出一把锋利的柳叶刀,和一块虽然洗过,但仍然看起来脏兮兮的棉布,扭头又对女人解释说:
“这孩子发热又伴着红肿,但脉搏强健。想必是因为血液过多,热性湿性过剩,所以我说你的处理办法很好,但还是需要放血。”
其实医生不管治什么都会指向放血,并用中世纪的□□平衡理论强行做出解释,毕竟他只会这个。
看着女人有些害怕的眼神,他又说道:“哎呀,不用怕,这种疗法已经有几百年历史了。”
医生没再多解释,他按住女孩的手臂,轻轻用柳叶刀在上面划出一个小口,然后用手用力挤压伤口的上面,试图控制出血的量。
过了没多会,女孩的脸色慢慢变浅,也不再哭闹,慢慢睡着了。当然,说不定是因为失血过多。
见那女孩的状况有所好转,医生开始收拾他的诊疗道具。重新背起急诊箱后,他提醒着年轻的妈妈:
“会不会是被鹿角妖妨着了?你要不明天去找那老阿姨看看去?”
女人没想到医生会提起这事,她空洞的眼神盯着医生的脸,嘴里默默念着:
“鹿角妖鹿角妖”
(二)
雨停了。
最后几滴雨水从杉树的枝桠上滑落,砸在厚厚的苔藓上,发出了沉闷声响。整片山林被洗刷过一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凛冽的,混合着腐烂树叶、湿泥和松针的苦味清香。
灌木丛的叶子还缀着水珠,偶尔有风穿过,便簌簌地落下细碎的光点。雾气尚未完全散去,像一条条灰白的纱带,缠绕在墨绿色的杉树林,让林子的深处显得幽深而神秘。泥土小路被雨水浸成深褐色,泥泞不堪,印着几道不知是野兔还是狐狸留下的蜿蜒足迹。
就在这片浓重的绿与灰之间,树林陡然稀疏了一些,露出一小块空地。空地上立着一间茅草屋。
“啊,天气真不错,很适合修炼!”
从茅草屋中走出一个身形苗条的女人,她对着雾气弥漫的远山伸了个懒腰,又走回屋去。
茅草屋不大,但房顶的茅草盖得很密,所以屋内并没有漏水。房间里简单地摆着张床,正中央放着一张长桌,她时常还在这里为村里的人们看病。
因此房屋内晾晒了许多草药,也有些动物的毛皮和肉干,那些则是病人们给她的酬劳。墙壁上挂着系满五彩布条的皮制法袍,以及一旁做工精致纹饰精美的萨满鼓,一同昭示了她的神秘身份。
女人拿起萨满鼓,走出小屋,对着密林深处敲打了几声,又引吭高歌,发出林间鸟鸣般的声响,召唤着山野的生灵。
没过一会儿,一只长着华丽鹿角的驯鹿就朝着小屋跑了过来。
“好久不见,宝贝,带我去寻找爱人吧。”
几天前,村里的少女们向她讨些能缓解痛经的方子,在和她们叽叽喳喳的闲聊中,她得知了自己在村子里的情人早就出轨了,对方是一位情窦初开的少女。据说,她的情人还把人家肚子搞大了。
身为萨满,至少她想先去看看对方到底还爱不爱自己,再决定如何报复回来。
女人不停敲动着手中的萨满鼓,上面的银铃也随之发出悦耳的清脆声响。驯鹿和着她的鼓声,慢慢坐到了地上,长长的舌头不断舔舐着女人的裙摆。
时间已到,萨满躺在了床上。过了没多会,她的灵魂像蒸发的水汽一般,从躯壳中脱出,最终化作一阵金色的细雨,飘落在驯鹿身上。
被萨满附身的驯鹿穿行在雨后的丛林中。她偶尔停下,并不警觉,只是纯粹地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驯鹿伸出粗糙而灵活的舌头,卷食石头上苔藓,脖颈的肌肉随之舒缓地牵动。
有时几只蚊虫围绕着她嗡嗡作响,也只是甩动几下耳朵,驱赶这不痛不痒的烦扰。
很快,山林间隐隐出现了爱人的气息。
“你可以啊,那老游商的闺女可水灵了,这都能让你搞到手?”
三名村子里的年轻人沿着雨后的湿滑山路慢慢前行,他们手中的长弓证明着这些人是出来打猎的。
“行什么行?怀孕了!那老头逼着我娶她呢!要不然今天打猎干什么?不就是为了结婚的时候给她做件皮大衣吗!”为首的那位英俊的青年语气轻佻地说道。
身后矮胖的男人脸上浮现出贪婪的笑容,他问那青年:“听说你先前还睡了那个住茅草屋的女人?”
“对啊,怎么了?要不介绍给你也试试?我跟你说,可带劲了”
说到这,三人都放声大笑,在声音在山谷中久久回荡着。
那附身在驯鹿身上的萨满,此时正躲藏在不远处的灌木丛后面。她听到了,她什么都听到了,驯鹿身体充盈的血气让她丧失了身为人类的理性,此刻她只想冲上前去,用她锋利的鹿角顶翻他们。
“那!我看见了!快追!”
萨满的愤怒让她忘记隐藏身形,猎人们看见了她在灌木后的影子。
猎人们将弓箭搭上弦,立刻跟随在密林中狂奔的驯鹿分散开来,试图将她包围。偶尔有人耐不住性子,萨满甚至能听见箭矢从耳畔擦过,那撕裂空气的尖锐声响。
萨满慢慢找到理智,她决定先回去再从长计议,直到她看到在林间空地中,那位落单的年轻猎人,也就是她的爱人。
那英俊的青年仿佛认出了眼前这头驯鹿,他半弯下腰,吸引着驯鹿朝他走去。
与恋人重逢和遭到背叛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她也低下头,蹄子轻轻落在地上,慢慢朝他走了过去。她想知道青年的手抚摸在头上时,是不是还像先前那样温热。她又想知道,他口中的情话,是不是还像先前那样动听。
但青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立刻拔出箭矢,其余两人也从灌木丛中跳出,一箭就击穿了她的眉骨。
萨满驱使着驯鹿的身体,她拼尽全力,将青年撞翻在地。但其余的猎人拔箭齐发,箭矢不断地射中她的肋侧和脖颈。
当她逃离山林时,听到身后传来最后的声音:
“跟着血迹走!把它皮剥了做大衣!”
(三)
第二天清晨,女人早早就醒来了。
她那醉酒的丈夫还在昏睡,呼噜声震得门框都在响。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女儿,也许是放血真起作用了,也没准是符咒生效,总之女孩也在沉睡着。
脸还有点烫,但好了不少。
女人想起了昨天医生说的话,还是决定要去找茅草屋里的老阿姨去看看。
当她用襁褓裹着女儿,快步走出门之后,村中那些农闲的老人们看着她,口中念念有词。想想也知道,无非是议论她家的那些是是非非,要么就是丈夫又输钱了,要么就是丈夫又跟哪家寡妇搞在一起。
“您好!请问您在家吗?”
女人有些焦急地敲着茅草屋的房门,但里面并没有人应声。
也许是出门采药了吧,她在心里暗自想着。
这位年轻的妈妈是位勤劳的女人,她看到房后许久无人打理的荒地,便把女儿放在房前的破木箱里。然后拿起靠在窗下的锄头,想着兴许帮那位老阿姨除除草,能省下一些看病的钱。
但她锄了没多久,就听见荒地尽头传来苍蝇萦绕的声音。
那是一头硕大的驯鹿,它身上的皮已经被人剥去,露出新鲜的肌肉。有些值钱的部位也已经被人取走,像脊背上精瘦的肉,肋条,和腹中的肝脏。内里的肠子也被人扯了出来,从破口的地方还能看见驯鹿死前寻觅的食物。
猎人们还试图斩下它的头颅,只剩下一些骨头和皮还连着。头上的鹿角断了一边,另外一边则是残留着被人锯过的痕迹,但因为长得太过结实,最终作罢。
看着眼前这血腥的场景,年轻的妈妈目不转睛地盯着驯鹿那快要掉下来的头,像是着了魔一般,一个可怕的想法慢慢出现在她的脑中。
她在茅草屋房前等了许久,也没见那老阿姨回来。
由于女人中午带孩子回家晚了,没有给宿醉的丈夫做醒酒汤,那男人起身把她揍了一顿。就在她新婚时华丽的鹿皮大衣下,如暴雨般的拳头和脚踢落到她的身上。但女人没有反抗,她心已经死了。
随后,男人一脚踹开房门,又不知道去哪儿花天酒地了。
等到天黑,街上的行人都回家吃饭的时候,女人安抚好自己的女儿,从厨房提起一把厨刀,偷偷跑到茅草屋的房后,剁下了那驯鹿的头。
很奇怪的是,茅草屋里面依旧没有亮起灯光,看来阿姨一整天都没有回来。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今天男人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他摔倒了在家门的门槛旁,嘴里还念念有词,仿佛在呼唤着家中女人温暖的怀抱。
女人轻轻抱起男人,就像新婚时那样羞涩,她在他的耳畔轻轻说道:
“夜莺轻轻在树上歌唱,
我问那歌声动人的小鸟,
我的恋人可是你?”
男人感觉她轻柔的鼻息和暖和的双手,在她的怀中静静地睡着了。
一大早,不知道为什么,村里的一户人家围满了村民,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血腥恐怖的场景。但好奇心依然驱使他们围了过来,胆大的人们伸着脖子望向里面的卧室,胆子小的在后面听着那些人的叙述。
跟随着人们的目光,床上那位每天醉酒的男人已经被人开膛破肚,他身上裹着一件华美的鹿皮大衣,血渍已经在毛皮上干涸了。
但更恐怖的是,本该扛着头颅的肩膀上,是一颗硕大的鹿头。
“这”
年轻的警察已经被吓得跑了出去,他在门口不停地呕吐着,好像连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见多识广的神父倒是仍然神态自若,他站在人群中,需要给村民们一个答案。
“这是鹿角妖作祟!去喊牧师来驱魔!”
神父宣布完这个结果,没人再去试图调查案件的本来面貌,也没有人记得这家饱受欺凌的妻女,好像就这么消失了,只剩下被歪曲后的故事。
女人抱着襁褓中的女儿,消失在了地平线上。随着她的脚步,鹿角妖的恐怖传说最终传遍了帝国的每一寸土地——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喜欢!
收藏过百啦!
接下来会偶尔掉落一些短篇小故事
不妨碍主线剧情发展
这一篇的时间线是错乱的,我用了一种循环叙事的方法,不符合一般的叙事逻辑。
文中出现的歌词来自《苏丽珂》
第27章 本茨牌汽车
“你们回来啦!快看这是什么!”
里奥尼德和萨哈良骑在马上, 离得远远地就看见伊琳娜兴奋地朝他们招手。为了让他们从庄园后门一进来就看见身后的庞大机器,她专门放在了庄园侧面的碎石子路上。
“走,我们骑快一点。”里奥扭头对萨哈良说, 看来他着急跑过去看看了。
正午多云时的阳光洒在广袤的庄园土地上, 泛着无趣的灰白色。这些景色看习惯后,尤其是四周被时光浸染过的陈设,也让人感到些许的倦怠。但那个摆放在路旁的机器,却成了突兀而引人目光的异类。
“萨哈良, 这就是我所说的汽车!”伊琳娜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正斜倚在这辆汽车的一侧。
为了今天,她精心打扮。身着一袭质地精良的高腰深绿色半身裙, 上身修身的马甲让她看起来干练而英气。高耸的领口缀着细密的蕾丝,头上戴着窄檐的赭黄色小礼帽,上面还点缀着鸵鸟羽毛和鲜花。
然而,美丽的伊琳娜女士, 她倚靠着的, 并不是古典的廊柱或精美的露台栏杆,而是那冰冷,还微微散发着发动机余温与汽油刺鼻气息的汽车车门。
伊琳娜一直不停地询问着萨哈良的意见, 她说:“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
其实萨哈良觉得, 还是那辆豪华马车看起来更气派, 但他还是说:“确实很漂亮!”
事实上,那辆车其实和马车看起来差不多, 主体结构仍然是由厚重的木材和锻造钢板构成, 表面覆盖着一层深邃的黑色烤漆。但做工要比里奥那辆完全由手工打造而成的豪华马车粗糙不少,尤其是缺少马车上那些繁复优雅的装饰花纹,底盘密密麻麻地由各种机械结构穿插其间, 看起来很是笨重。
原本用来固定马匹的车头辕木现在变成了放置行李的平台,但这都没什么,里奥最不满意的是那略显简陋的内饰,因为里面不过是张上好的黑色牛皮,仅此而已。
“呃伊琳,怎么又是一辆敞篷的?”里奥转了一圈,没有看见车篷,疑惑地询问伊琳。
伊琳娜倒是没有被他们的反应扫兴,反正等下上车就知道了。她走到车后,一把拉起了藏在座椅背后的折叠篷。
“这不就有了吗?”伊琳娜叉着腰,对里奥说道。
里奥尼德点点头,但还是有些不满意。他说:“能折叠蓬倒是不错,但是我那辆马车也有,而且感觉比马车小了很多,缺少点气派”
伊琳娜掀起了车后的盖子,喊来萨哈良看里面复杂的机械。那些零件大多是由黄铜和钢制成,传动结构甚至还会用上皮带。
鹿神也凑了过来,这足以让他们两人感到震撼了,崭新的机器要比地下室里那台沾满油泥的黑疙瘩漂亮多了。见萨哈良看得入迷,伊琳娜从车上拿下一个曲柄的铁棍,插进了机器中。
“这次再试试转动铁棍?”伊琳指着铁棍的末端,对萨哈良说道。
有了先前的经验,萨哈良胆子大了不少,他用力一转,机器立刻发出轰鸣声。
“怎么样?两位男士?有没有感到机器的魅力?”伊琳笑着和他们说。
萨哈良肯定是感受到了,反正什么对于他都是新鲜事物,但里奥可能在这个问题上还要偏向实用主义一点,毕竟当下的技术对他来说还不如吃草的四条腿。
伊琳娜也懒得和他们接着解释了,不如直接开车试试。她提着裙摆,蹬着车厢外的踏脚,一下子跳了上去。
“怎么?还不上车吗?”伊琳笑着对他们说。
里奥和萨哈良两人面面相觑,但还是坐到了车上。
“其实司令部是有几辆车的,但据说那玩意还不如马车好用。”里奥想起了停在司令部那几辆破车,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人开。
伊琳娜白了他一眼,说:“等下我们就知道了。”
刚刚跟随运货工人的技术人员,耐心地向伊琳娜教学了如何使用汽车。可她还没有来得及练习,所以开得很不稳当。而且她忘记了换挡的位置在哪儿,找了半天还没找到。
“伊琳,这车怎么这么慢?”里奥也发现了这一点。
但伊琳娜可不会承认,她偷偷用左手在车上摸索着,试图不让他们发现自己在寻找换挡。这辆车的方向盘在座位的正中间,像一个小餐盘一样立着,上面还有握把,坐在上面的每一个乘客都能试试转一把方向盘。
他们就这样,如同马术中盛装舞步的缓慢速度,离开了庄园。
“里奥,出个主意,咱们开去哪儿?”伊琳娜也不知道去什么地方,只好问里奥。
他们的汽车在乡间小路里歪歪扭扭地蜿蜒爬行,吸引来路旁的农夫们驻足观看,每个人的表情都像见鬼了一样,毕竟这辆车没有马拉着。
“嗯要不还去城门口吧,我又想吃煎饼了。”经过一上午的狩猎,有点饿了。他看着坐在对面的萨哈良,少年也点了点头。
“我觉得这个不如马车,因为太挤了,都没有坐的地方。”鹿神飘在车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底盘那些机械在运作。
因为刚才里奥那些提不起劲的扫兴发言,伊琳忍不住责怪他。她的声音里稍微有些生气,朝着他们两个说道:“吃吃吃,就知道吃!”
里奥尼德也知道是因为自己说的话,连忙扭头看向一边。
开了一会,伊琳娜慢慢找到了窍门,她也摸到了换挡的位置,速度快了不少。比起在乡间慢慢骑行的人们,都可以说是风驰电掣了。
车轮碾过被融雪泡软的乡间小路,轮轴偶尔吱呀作响,与平静的乡下格格不入。这钢铁与木头拼凑的新奇事物,正笨拙地穿行在新枝萌芽的乡野间,吸引着路人的注意。离城门越来越近,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萨哈良敏锐的耳朵听见,他们似乎在管它称作“没有马的马车”。
汽车的铁皮外壳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光芒,那突突作响的发动机打破了乡下的宁静。
田里劳作的农民们停下锄头,用沾满泥土的手放在眼睛上遮蔽阳光仔细查看。妇人抱着木盆站在篱笆旁,这辆新奇的车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只剩晾了一半的床单在风中飘荡。
玩耍的孩子们光着脚丫追着这个怪物奔跑,既害怕又兴奋地尖叫。
伊琳娜穿着华服,昂首坐在驾驶座上,那与这机械怪物对比出的优雅让她格外引人注意。里奥伸出手摘下头顶的鸭舌帽,和路边的人们示意,此刻所有人都注意到他们,萨哈良终于理解这辆车为什么比豪华马车更好了。
听见引擎的轰鸣声,城门口大声训斥卫兵的士官长还以为谁偷偷把炮艇开出来了,直到他看见车上端坐着的里奥尼德少校——这下,他可没法再以为少校被贬了。
“少校!您还记得我吗?”士官长又耸着肩膀,把大檐帽捧在手中,佝偻着腰,一脸谄媚地和里奥尼德打招呼。
里奥忍住嘴角的笑意,用抑扬顿挫的语调讽刺他,说:“认得,当然认得,这不是为帝国尽职尽责的士官长吗?”
士官长听他这么说,还以为自己终于要发达了,连忙谦虚道:“没有没有,都是托您的福才有了今天,我们为帝国奉献终身是应该的!”
听见这么没骨气的声音,伊琳娜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里奥尼德突然想捉弄他一番,他快速想出了个主意,对那士官长说:“那这样吧,你去那个摊子买点煎饼,记得给旁边的小孩也买点。”
那士官长立刻抬起手,敬了个礼,说道:“是!少校!您真是体恤民情的好长官!”
说完,士官长连忙跑到摊子旁,又摆起了架子,将那些排队等着买饭的路人都赶到一旁,大声喊着这是少校的命令。
“你确定还要捉弄这个士官长吗?”伊琳娜看出了里奥的恶趣味,转头对他说道。
里奥尼德扶正了头上的鸭舌帽,他也没想到这小小士官长竟有这么大的官威。
没过一会儿,士官长就抱着满满的甜煎饼跑过来了,多得简直足够庄园里所有人吃一顿了。由于他把摊子都包圆了,那些本来在排队的人们有些不高兴,只好又到排到别的队伍,去买别的食物了。
“少校!我都买来了!”士官长急于邀功,差点把那些煎饼都摔在车上。
里奥尼德不知道说什么了,愣了一会,想从腰包中摸索银币。士官长看他这个动作,连忙说:“少校!不用付钱,这是我孝敬您的!”
里奥笑着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去,给我们留一袋就好了,剩下的都分给那些路人。”
士官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站在原地。
“快去!”
他不敢怠慢,赶紧跑去把剩下的分给路人。那些人看见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士官长在分发煎饼,还以为这人发了什么疯病,过了一阵才敢上去接。看着他不情愿地在发煎饼,时而怒骂着人们,里奥尼德笑了出来。
离开城门往回走的路上,也许是大家已经慢慢熟悉了这辆不靠马拉的马车,围观的人越来越少,他们也能聊一会儿轻松的事情了。
“对了,伊琳,萨哈良说他打算明后天离开,继续完成旅程。”里奥尼德想起打猎时的事,对伊琳娜说道。
萨哈良听他突然这么说,有些紧张地看着伊琳娜。
伊琳娜也有点舍不得这个说话好听,又充满好奇心的弟弟了。尤其是萨哈良时常说起一些他们从没听过的故事,伊琳娜有些惋惜地说:“这么快吗?才待三天呀,要不要再住一阵子?”
“不不行,这次的旅程很重要,我们要抓紧时间。”萨哈良看向鹿神,小声说着。
里奥尼德听他这么说,还以为是说错了:“们?萨哈良已经能预示到我想跟你一块踏上旅途了吗?”
伊琳娜和萨哈良都惊讶地看着他,这可是他们完全没想到的。
“里奥,下次做这种决定可以提前跟我说的。”伊琳娜对里奥尼德说道。
“啊我也是上午才想到的。”里奥以为伊琳在埋怨他,低声嘟囔着。
不过伊琳娜很快就笑了出来,她说:“倒不是埋怨你,我的意思是早点说,我也好早点收拾行李。”
这下轮到里奥尼德和萨哈良惊讶地看向伊琳娜了。
“真的吗伊琳?”里奥兴奋地询问她。
“真的啊,本来就在这里待太久了,很无聊。”伊琳娜一边说,一边看着萨哈良:“而且萨哈良来之后,我的写作也有进展,也许路上还能有新发现。”
“对,没错!”里奥尼德也转头看向萨哈良。
他们两个人的热情让萨哈良有点不知所措,因为接下来的旅途该怎么安排,他还不知道。更何况身边还有鹿神在,总归有些不方便。
“没事,这两个罗刹小鬼挺好的,而且里奥尼德的军队身份也许能得到更多的线索。”鹿神沉思了一会儿,对萨哈良说道。
既然得到了鹿神的认可,能和朋友一起出门玩,还有什么不高兴的呢?
“好啊!那我们明天就出发吧!”萨哈良也兴奋地对着他们说。
乡间午后的微风令人心情舒畅,坐在车上,伊琳娜甚至带着他们唱起了歌,虽然萨哈良完全不会,但里奥尼德努力地教给他。里奥虽然钢琴弹得很棒,但唱起歌实在不算好听,活像一头深情的水牛。
慢慢熟练掌握驾驶这台汽车之后,伊琳娜有点想教会萨哈良开车了。
“萨哈良,你要不要试试控制这车?”伊琳娜看向萨哈良,询问着他的意见。
“啊?我吗?我可以吗?”萨哈良正是好奇心强的年纪,怎么会不想试试呢?
伊琳娜示意他把手伸过来,扶在方向盘的把手上,然后伊琳慢慢松手。
“怎么样,不难吧?然后想往哪个方向走,就往哪个方向转。”伊琳娜一点点为萨哈良解释着操作方法。
结果萨哈良又用起了启动汽车时的力气,一把下去,没有避开路上的泥泞,车轮就毫无征兆地陷进了深坑。突然的停滞让发动机发出奇怪的声响,随后在一阵爆鸣声中,熄了火。
“伊琳娜姐姐,我我是不是把车弄坏了?”萨哈良有些害怕,他小声说着。
伊琳娜探出头,看了看车轮下的泥坑,说:“没事没事,只是轮子陷进坑里,我们想办法弄出来就好。”
在路旁驻足的行人现在围拢过来,男人们交叉抱着胳膊,女人们交头接耳,孩子们则是躲在大人身后偷看。里奥尼德和萨哈良刚一跳下车,靴子就立刻陷进泥里。他们徒劳地推着车身,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
那搭载着内燃机和各种机械的汽车可比马车重多了,可以说纹丝不动。
“看来马车还是靠谱些,”里奥尼德忍不住开口说道,“至少它们自己知道怎么从泥坑里出来。”
一阵克制的笑声在人群中传来,此刻汽车真成了一个被困的黑疙瘩,在乡间的泥泞里动弹不得。
“贵族老爷,您要不试试用绳子拴在我的牛车上,没准可以拉出来。”有一位热心的农夫正驾着牛车经过,他询问着里奥的意见。
“可以吗?不会耽误您的时间吧?”听里奥尼德这么说,农民们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因为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彬彬有礼的贵族老爷,便纷纷走上前来帮忙。
农夫的嗓门很大,他大声说:“怎么会呢?顺手的事!”
他一说完,村民们就一拥而上。有的从牛车上拿下绳子,有的在车后站成一排,准备用力推。等绳索捆好后,农夫大声喊着劳作时的号子,很快就将汽车从泥坑里推出来了。
这还是萨哈良自从下山以来,除了在小镇旅店,第一次感受到来自田人们的善意,与小镇广场上要求审判他的时候完全不同。
“谢谢大家!”他们三人都在朝着村民们道谢。
里奥还想给他们些钱,但农夫朝他摆摆手,说道:“这都是应该的,给钱就见外了。”说完,他又驾着牛车,继续赶路了。
结束路程上短短的闹剧,天色已经逐渐黯淡下来。
暮色如轻纱一般缓缓笼罩在乡间小路上,附近的村落已经亮起灯火。他们那辆汽车正发出突突的声响,沿着蜿蜒的土路慢慢前行。不管伊琳娜怎么劝他,萨哈良都不敢再碰方向盘了。因为刚才的事故,车身的黑色漆面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车轮也沾上泥土。
黄铜车灯在渐浓的夜色中投下摇曳的光晕,惊起了路旁树丛中的几只飞鸟。
“萨哈良,晚上想吃点什么?”他们一边吃着手中的煎饼当零嘴,里奥一边问萨哈良有没有什么想吃东西。
“我想我们要不要试试部族的吃法,在后花园支起篝火把兔子烤了?”萨哈良大胆提议着。
鹿神又想起那些女仆,说道:“我觉得很好,但是别把那些女仆们再吓到了。”
听鹿神这么说,萨哈良才突然想起这事,刚想收回提议,里奥就兴奋地开口了:“好啊!我喜欢野炊!”
毕竟,只要一听见部族俩字,里奥尼德就会打起精神。
“只要别再把女仆们吓到就好。”伊琳娜笑着说,其实她也想试试。
回到庄园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女仆们提前点燃了路灯,它们沿着花园的小径依次排开,在那些花园的雕塑上投下昏黄而神秘的光。更远处,越过栏杆,是无边的黑暗,那里是椴木林和田野。别墅主楼的尖顶在月光下显出沉默的轮廓,马厩里的马匹偶尔发出一两声鼻息,那是在迎接萨哈良回来。
看着玻璃后面那暖黄色的灯火,萨哈良第一次感觉到家的气息。
伊琳娜将车停在马厩旁,里奥尼德和前来迎接的女仆吩咐让她们将餐具搬到后花园的空地上,顺便再拿来柴火。和第一天不同,这次听到要生起篝火,她们脸上都挂着开心的笑容。当然,里奥也记得提醒,今天少拿些酒。
萨哈良拔出腰间的小刀,拿起那两只雪兔准备剥皮,他看见伊琳娜也拿着刀走了过来。
“怎么?没想到我会剥皮?”伊琳娜笑着对萨哈良说。
虽然萨哈良确实没想到,但联想到地下室的那些标本,倒是也正常。
“这不就是我先前所说的,从中得来的经验吗?”
伊琳娜说完话,立刻就开始剥皮了,她的动作也很利索,两个人一起三下五除二地就将兔皮剥完了。
“这些兔皮虽然不如冬天的好,但可以给伊琳娜姐姐留着,说不定能做个小包或者围脖什么的。”萨哈良将兔皮摊在旁边,晾干。
“好啊,有机会帮我做一个。”伊琳娜心里暗自决定,下次打猎她一定要去。
相比起这些城里人,萨哈良可是野外生存大师了。有他的帮助和女仆们在旁边打下手,篝火很快就升了起来。
时间尚早,月亮还没有升起,在庄园宽敞的后花园里能看到点点星光。里奥尼德脱掉了紧绷的猎装外套,白衬衫的袖口随意卷起,正熟练地用一根削尖的树枝穿着野兔。萨哈良也在一旁帮忙,他的小刀在火光中闪动,刀刃上还沾着深色的血渍。
树枝在火中噼啪作响,兔肉开始渗出金黄色的油脂,滴入火中激起细小的火星。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与夜晚花园里潮湿泥土的气息混合在一起。闻到这香气,伊琳娜也不想再去换衣服了,她直接坐到椅子上,和女仆们聊起天。
“我们打算明天和萨哈良一起出个远门,家里就交给你们了。”伊琳娜对着女仆们说道,女仆长也朝她点点头。
但先前那个爱哭的年轻女仆,有些惊讶地问道:“那大家还回来吗?”
毕竟那是父亲去世之后,女仆第一次感觉到有人温和地对待她们。
“哈哈哈,怎么会不回来呢?”伊琳娜笑着说,她理解女仆说的话。
听见她们聊天,萨哈良也在旁边说:“我还会回来呢!我喜欢吃女仆姐姐们准备的饭菜!”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笑了起来。
伊琳娜突然轻声哼起一首民歌,这次换女仆长在腿上轻轻打着拍子。里奥尼德和萨哈良转动着烤兔,看着油脂在兔肉表面滋滋作响,直到烤出诱人的焦脆外皮,就连鹿神也在旁边夸赞着:
“看到你能把兔子烤得这么好,我就放心了,你要是当上大萨满,至少大家不会饿肚子。”
萨哈良听到他这么说,开心地笑了出来。旁边的里奥尼德诧异地看着他,然后也跟他一起笑着。
野兔烤好之后,他们拿到餐桌上,又把白天剩的许多甜奶渣馅饼分给了大家。年轻的女孩子们都喜欢甜食,尤其是搭配着咸香的烤野兔,别提有多开心了。
里奥端起酒瓶,给大家依次斟满,随后他高举酒杯,说起一段帝国式的祝酒词:
“祝我们脚下的土地,愿她的黑土永远肥沃,愿她的白桦林永远茂密,愿她的儿女永远坚强如钢!”
“最后,祝我们永远的朋友,永远快乐!干杯!”
第28章 摄人魂魄的木盒子
萨哈良的行李不多, 收拾起来很快,倒是打包那些女仆送来的换洗衣物用了好久。他不会田人们的叠衣方式,女仆长教他半天, 还是没能学会。
“抱歉, 我手太笨了,一直没学会,耽误时间了”将行李搬到门口的时候,萨哈良很是不好意思, 跟在女仆长身后和她道歉。
女仆长听他这么说,笑了出来:“您看您这话说的,本来我直接收拾好了就行。”
她看向少年乱糟糟的头发, 本来想伸手上去摸摸,但主仆有别,她还是在自己的职业素养前后退了一步。
“您让我想起了家里那些弟弟妹妹出远门,也是我帮他们整理行李。”回忆起那些远方的亲人, 女仆长的眼睛闪过一丝落寞, 随后又继续说道:“但我想,一个人出门在外不容易,您一看也不是钟鸣鼎食的出身, 今后还是要自己照顾自己, 所以才教了打包衣服的方法。”
女仆长就像是家里的长辈, 总是惦记着晚辈们。
和她道谢之后,萨哈良走出主楼的大门, 看见伊琳娜已经靠在那辆汽车前等着了。
她站在晨雾缭绕的庄园台阶上, 褪去了先前那些华丽的长裙,一身墨绿色的紧身马甲勾勒出她纤细但挺拔的身姿,下装则是同色的百褶长裙, 外面又披着深色的风衣。
伊琳娜侧身查看汽车的机舱时,白色衬衫的袖口从外套袖子中露出一截,珍珠袖扣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合上机舱盖,萨哈良发现伊琳娜看向这黑铁疙瘩的眼神就像是看着恋人,嘴角若隐若现的笑容表明,她是真的喜欢这辆车。紧接着,她从容地扶了扶装饰有雉鸡羽毛的卷边毡帽,帽檐下露出几缕黑色的发丝。也许是为了旅途方便才换上猎装,但这显得她更是英气逼人。
在汽车的后面不远处还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人,他正在摆弄立在木架上的盒子。
“伊琳娜姐姐,我们要坐这辆车出门吗?”想起那天半路抛锚的事,萨哈良有点怀疑汽车到底能不能稳定地开在路上。
伊琳娜被身后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明显感觉她抖了一下。她转过头发现是萨哈良提着行李,便笑着说道:“不开这个,远东的路太烂了,我们还是换一些便捷的交通工具。”
其实萨哈良对火车更感兴趣,他问:“那是坐火车吗?”
“不不不,我不坐那个黑东西。”鹿神又想起在河边小镇看见火车时的场景。
伊琳娜想了想,说:“这个等里奥回来再决定吧,他早上去司令部报到了,毕竟要离开驻地,得提前备案。”
萨哈良点点头,他又瞥向了中年人一直摆弄着的盒子,鹿神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个东西,他早就飘过去查看了。
那个木盒子很奇怪,像是可以折叠起来的。主体部分用黑色皮革包裹,容易磨损的边边角角还镶着黄铜皮。在盒子里面伸缩出像折纸一样的东西,那东西上面连着一块木板,正中间是一块圆形的小铁板和一块圆形的玻璃。
注意到萨哈良的眼神,伊琳娜指着那个木盒,给他解释道:“这个是照相机,等里奥回来我们合影。”
“照相机?什么是照相机?”萨哈良没听说过这种东西,疑惑地问着。
伊琳娜想了想,说:“你也看到墙壁上那些肖像画了,那么一张画可能要画半年。”她又指着木盒子,继续说:“但是这个木盒子可以在一个小时左右就完成一张肖像画。”
“神奇,太神奇了。”没有见到最后的成品,萨哈良还是想象不出来会是怎么样。
在等待里奥尼德回来的时候,女仆们用小推车在搬伊琳娜的行李。萨哈良看着那边,心里暗暗在猜到底用多少趟才能搬完。
像是看出来他的想法了一样,伊琳娜对他说:“如果按我往常旅行的习惯,肯定要拿好多行李。”她冲着萨哈良笑了笑,继续说:“但自从认识你之后,我发现好像浪迹在荒野之中也挺好玩的,所以只带了必需的东西。”
萨哈良的脸微微一红,好像有种被人理解的感觉:“我之前下山的时候,被萨满姐姐们打扮成新娘了!然后”
鹿神在身旁咳嗽了一声,萨哈良才发现自己在被认同的喜悦中,好像说错话了,毕竟没法解释有关鹿神的那部分内容。
“啊?新娘?”伊琳娜一愣,随后捂住嘴笑着说道:“这是部族的奇特风俗吗?”
萨哈良脸都红到耳根了,他连忙解释着:“没有没有,其实是大概是姐姐们想把部族最好的东西带给我,因为我们还没有“金钱”的概念,所以”
他绞尽脑汁,最后想到:“所以把新娘的衣服带给我,让我换钱。”
伊琳娜听完,还在捂着嘴偷笑,她说:“嗯嗯,原来是这样,那萨满姐姐们真是好人,我猜萨哈良穿新娘的衣服一定很好看。”
听到新娘二字,萨哈良的脸更红了,他赶紧转移话题:“反正那时候,我就会在山野里用头巾支起帐篷睡觉。”
“啊?头巾?那能盖得住你吗?”伊琳娜有些诧异,她没见过萨哈良那种能一直盖到脚的头巾。
“能的,那种头巾”萨哈良心想,还是不说那是新娘的头巾吧,他又继续说:“很大,能把整个人盖起来。”
伊琳娜点点头,说:“那也正常,我听里奥说起过,好像沙漠中的人也会这样,平时防风沙,有事的时候当帐篷用。”
萨哈良深吸一口气,总算是解释明白,不然部族的名声又要因为他变得奇怪了。
过了没多久,里奥尼德就回来了。在清晨的阳光下,那辆豪华马车碾过碎石路,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驶入了庄园宽阔的庭院。车辕前套着两匹健壮的黑色骏马步伐轻快,鬃毛在微风中拂动,鼻息在凉爽的空气里化作缕缕白雾。
他推开车门,还没等马车停稳,就敏捷地跳下马车,身上披着的大氅也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飘动。
“你们都收拾好了吗?”里奥尼德风尘仆仆地走了过来,看得出来他一结束司令部的事,就立刻回来了。
伊琳娜朝他招招手,说:“司令部那边怎么样,见到叔父了吗?”
里奥扶正了头上的军帽,和伊琳说道:“没什么问题,叔父只是要求军服不能脱,然后每到一个城市都要去驻地报到。”
“这倒是没什么,正常流程。”伊琳娜点点头,继续说:“那我们坐什么出门?”
里奥尼德看了眼萨哈良,说:“我们坐火车吧,叔父协调了一班运输车,萨哈良的马也能放上去,客厢也很豪华。”他想了想,又说:“而且萨哈良还没坐过火车。”
鹿神听他这么说,就像灯神跳回阿拉丁的神灯里一样,扑通一下就消失在萨哈良的脑子里。
“可怕。”萨哈良听到鹿神的声音又从大脑深处传来了。
“那也不错,什么时候的火车?我想一起拍张合照。”伊琳娜看向已经准备就绪的摄影师,他在那边都快等睡着了。
里奥尼德笑了笑,他也正有此意:“下午的火车,来得及。”
因为要准备合影留念,女仆们匆忙而有序地将场地清理干净,确保画面的整洁。伊琳娜的那辆新车擦得锃亮,黄铜的车灯和喇叭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停在侧面像是家族中的新成员,与身后那栋略显褪色的主楼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伊琳娜随意地将手搭在车门上,脸上带着一丝矜持而又忍不住流露出的开心。
萨哈良还不知道要干什么,里奥尼德扶着他的肩膀,将他摆在了自己的旁边。
“没事萨哈良,等会儿你就知道了,站我旁边就好。”里奥转头对他说着,萨哈良也点点头。
伊琳娜有点不满意,她走到萨哈良身边,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摆在了正中间。
“不行,我也要挨着萨哈良。”伊琳娜一边给萨哈良整理衣领,一边对里奥尼德说道。
穿着深色外套的摄影师,在一台支着三脚架的木箱后忙碌着。他蒙在了黑色的绒布下,最后一次调整着模糊的对焦,然后伸出手,示意所有人:“请保持安静,看这里,就这样,非常好!”
听见这么热闹,鹿神飘了出来,站在萨哈良的旁边,还不忘朝他笑了笑。
这时候,萨哈良扭头望向在一旁看热闹的女仆。
里奥尼德看出了他的想法,于是对那边喊道:“来啊!一起拍照片!”
听到里奥这么说,女仆长也带着姑娘们跑了过来。
“摄影师等等,你那边有多少张底片?”伊琳娜突然想起了什么,对摄影师大声说道。
“小姐,我这边还有四张。”
摄影师说完,伊琳娜扭头看了看人们,随后说:“那您帮我拍四张,你拿走一张底片帮我复制出两张,给三位女仆一人一张。”
“好的。”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人们挺直了腰板,收敛了笑容,摆出最庄重得体的姿态。空气中只剩下微风拂过椴树林的沙沙声和远处鸟鸣。
这时,伊琳娜好像突然想到什么,赶紧提醒少年:“等等,萨哈良别忘了睁大眼睛,不要闭眼!”
摄影师已经取好景了,只见他的手从黑布下伸出,握住了气球般的快门。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一捏。
“咔嚓!”
随着一声清晰而利落的声响,伴随着一道短暂的白光和刺鼻气味。那一刻,在庄园度过的短暂快乐时光,被永恒地定格在了底片上。
摄影师又快速地将这样的动作重复了四次,然后将三张底片盒交给了伊琳娜。
“小姐,您自己洗照片没问题吗?我带回去洗也可以的。”摄影师从没见过女人可以熟练掌握这种技能,有些怀疑地问着。
伊琳娜拿着片盒已经快步走向地下室了,她头也没回地说道:“没问题,里奥和萨哈良你们等我两小时。”
除了那名城里来的女仆,其他人都没有见过这种神奇的技术,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女仆长还上去和摄影师搭讪,想知道这木盒子是怎么拍出人影儿的。
送走摄影师之后,没过一会儿一辆破旧的货运马车就开进了庄园。车停稳后,上面跳下来几个士兵,匆忙跑过来向里奥尼德敬礼。
“少校!我们搬哪些行李?”先前一直跟着里奥的勤务兵喊道。
里奥给他们指了指那堆打包好的行李说道:“就这堆,搬完你们先送到火车站去。”
那些训练有素的士兵手脚麻利,收到命令就冲过去开始搬行李,一点都不省着力气,要知道就算只有衣服,那些实木和皮革制成的行李箱也很沉重。
“等等,搬完帮我把马也套上,我旁边这位客人要把自己的马带走。”里奥看了看马厩的方向,他又犹豫了会儿,说:“算了,到地方还得费力气再去拆马具,一会儿我们骑上吧。”
“是!”勤务兵又朝他敬礼。
有了他们的帮助,没多久行李就装满了马车。本来女仆长还想带着女仆们过来帮忙,但士兵连连摆手。有年轻姑娘站在旁边,那些士兵干活反倒更起劲儿了。
装完行李后,勤务兵和里奥挥手致意,准备先出发了。
“等会儿,你把这个拿上。”里奥把腰包里的银币都扔给他,说:“办完给弟兄们买点酒喝吧。”
看见银币,那勤务兵笑开花了:“谢谢少校!”
行李都搬完之后,萨哈良感觉,尽管庄园还是先前的景色,优雅而稳重,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旅途即将开始时总是会这样,虽然心情激动,但也会有些患得患失。
里奥走到萨哈良面前,先是停了一下,然后对他说道:“之前晚宴上,你提起的那名叶甫根尼医生,还记不记得?”
萨哈良想了想,好像那天为了推脱祭祀仪式,确实和他提起过那名医生。他说:“我还记得,那天晚上说的,怎么了?”
里奥尼德笑了笑,说:“没什么,当时我不是叫女仆找城门守兵查这个人吗?去司令部的时候,他们告诉我没查到,我有点怀疑这名字是假的。”
这倒是萨哈良没想过的,但是他在木排上的样子不像坏人,他回答道:“但我觉得他人挺好的,他说是因为治死了人,吃了官司,才来到远东的。”
里奥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没事,无所谓的事,反正伊琳娜已经好了。”
萨哈良点点头,里奥笑着跟他说起了伊琳娜的坏话:“我早就说她是吸烟吸的,她还不信。”
他说完这句话偷偷凑到萨哈良的耳边,说:“你没发现吗,最近她也不吸了,嘴硬而已。”
说罢两人都笑了起来,但萨哈良没见过伊琳娜吸烟,他说:“我其实没见过伊琳娜姐姐吸烟,部族里的老萨满和祖母倒是”
鹿神一听他提起阿娜吉祖母,又咳嗽了一声,似乎不太想有人说她坏话。不过萨哈良听出来了,他没觉得自己在说坏话,毕竟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感觉你们部族的女人地位很高。”里奥摸着自己的下巴,想起了小时候被伊琳娜欺负时的场景。
还好里奥没听见刚才聊起新娘的事,萨哈良在心里想着,然后回应他:“嗯”
“确实很高。”鹿神也若有所思地说着。
趁伊琳娜去洗照片,他们俩坐在别墅门口的台阶上闲聊了好一阵。那些女仆们这时正聚在厨房中,给他们的旅程准备路上能吃的食物。
过了没多久,伊琳娜就拎着洗好的照片走过来了,看见他们在偷偷聊天,她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刚才怎么老打喷嚏,你们没有人说我坏话吧?”
里奥被她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说:“没,没,我们闲聊呢!”
但伊琳娜好像有点生气,她把照片举到里奥尼德的面前,说:“我光顾着提醒萨哈良了,没提醒你是吧,你看看这照片拍的!”
萨哈良和里奥尼德凑上前去,照片完美地还原了人们的长相、外貌,和四周的景色。萨哈良的眼睛都瞪大了,这种技术有如神力一般,尤其是第一次在相纸上看见自己,那奇妙的感觉有些怪怪的。
“啊哈哈,闪光灯太亮了嘛。”里奥尼德尴尬地挠挠头,因为照片上的他有些眯起了眼睛,
伊琳娜看他这样,假装生气,说:“你看看人家第一次拍照的女仆都没闭眼,拍出来多好看!”
“哈哈哈,那我肯定没有她们好看”里奥一边说,一边扶正头上的军帽。这样子把萨哈良和伊琳娜都逗笑了,伊琳娜伸出手,把照片放到萨哈良的手中。
“来,萨哈良,这张给你。”她笑着说道。
萨哈良没想到这是给自己的礼物,在他看来这实在太珍贵了:“真的吗?这个给我吗?”
“本来就是要一人一张的,你拿着吧。”里奥尼德替伊琳娜回应了。
萨哈良仔细端详着照片上的大家,然后发现他身后好像有一团白色的雾。
发现他在注意那边,伊琳娜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一块白雾。可能是显影药水没调好吧,我才发现有的都过期了。”
伊琳娜有些不好意思,向萨哈良表示歉意。
“这东西是不是能摄取灵魂?把我也拍进去了?”鹿神瞪大眼睛,看着那张照片。
只有萨哈良和鹿神知道,那团像是长角的白雾究竟是什么。
正午阳光洒在里奥尼德家族庄园中,主楼前宽阔的碎石小路上,那辆熟悉的豪华马车已经准备就绪,车夫静候在一旁。
就在他们即将踏上旅途时,她们出来了。庄园里的女仆们,都从各自的岗位上暂时离开,安静地到庄园门口,为他们送行。她们穿着统一的深色长裙和洁白的围裙罩衫,在风景优美的前院花园中,形成一种整齐的仪式感。
她们的脸上没有过于外露的情绪,那是不合贵族规矩的。但她们都对那位总是和颜悦色的少年不舍,或许还有一丝对庄园外广阔天地的向往。
女仆长站在最前面,只是微微低头。但当那位年轻的少年看向她时,女仆长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流露出长辈般的慈爱。
那位年纪最小的女仆,似乎鼓足了勇气,在马车即将驶出庄园时,飞快地将一个皮袋塞进了伊琳娜的手上,然后立刻红着脸退回到队列里,低下头盯着自己擦得发亮的鞋尖。
“夫人,那皮袋里有您爱吃的蜜渍水果,还有少校喜欢的甜馅饼。”女仆长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少年,那位年轻的女仆继续说道:“还有客人喜欢喝的卡瓦斯,我们装了三瓶在里面。”
伊琳娜感觉自己的鼻子一酸,要不是萨哈良那晚提出让大家一起吃饭,她还从来没发现这些女孩子,原来这么可爱。
骑行在一旁的萨哈良摘下帽子向她们示意,然后一紧缰绳,他的马儿立刻掀起前蹄,嘶鸣了一声。这下把她们吓一跳,当发现无事发生时,大家都笑了起来。
旅人们缓缓驶出庄园的铁门,出发前往火车站的方向,慢慢消失在了茂密椴木林荫小路的尽头。
第29章 黑龙伏首
午后的明媚的阳光下, 一列蒸汽火车沿着穿过蜿蜒的黑水河,横越广袤无垠的北方大地。它缓缓从车站中驶出,缓慢加速, 如同一头挣脱了囚笼的巨兽, 在苍茫的原野上奔腾嘶鸣。
火车通体漆黑,巨大的烟囱喷吐着浓密的黑烟,煤灰与蒸汽交织在一起,在身后拖出长长的轨迹。那些工人们赤裸着臂膀, 在火热的蒸汽机前就快要将身体都烤干了,正一铲又一铲地将煤炭倒进去。
白热的蒸汽也随之嘶嘶喷射,穿过农田时, 列车长拉响了汽笛,那声音却被高速行进的火车拖拽得呜咽。附近劳作的农民偶尔抬起头,向这边远眺。阳光在钢铁的车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光泽,像是一条辗转腾挪的黑龙, 撕裂了宁静的大地。
赶到火车站之后, 由于是军队的运输专列,所以月台早就被士兵封锁起来。萨哈良好奇地打量着他们搬运到货厢的那些长枪短炮,谁知道那上面又沾满了多少生灵的鲜血。
“少校, 您客人的这匹马有点不听话, 它不愿意上货仓。”
正在萨哈良一行人准备登上客厢时, 气喘吁吁的勤务兵跑来,他身上的尘土和蹄印, 显示刚刚和那匹马发生了激烈的搏斗。
里奥尼德没见过这种情况, 帝国军队的战马都经过训练,对这种场景习以为常了,他扭头看向萨哈良, 说:
“那匹马没上过战场,估计是害怕了。”他对萨哈良又说:“萨哈良,咱俩去看看吧,说不定你能安抚它。”
萨哈良点点头,他们一起向货仓跑去。
自从决定坐火车之后,鹿神就一直在萨哈良的脑海里没有出来过。神灵有自己的立场,只是不愿过多干涉人类的选择,毕竟这不仅是他的旅途,也是萨哈良的。
那些士兵正拽着马儿的缰绳,想强行把它拉到货仓上去。但因为是少校贵客的马,他们不光是不敢用鞭子抽,也不敢放到运输军马的车厢。他们生怕那些战马挤在一起摩擦造成的高温,伤到这匹脾气倔强的马儿。
“好马,好马,听话吧,我们是要出远门了。”萨哈良伏在马的脖颈旁,慢慢抚摸着它的毛发。
但这马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突然扬起前蹄,把萨哈良也踹到了一边。这一下似乎惊醒了暗自冥想的鹿神,他忍不住骂了起来:
“这小畜生怎么回事!”
鹿神从萨哈良的脑子里钻出来,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匹倔强的马。这下它终于老实了,甚至眼睛中还能看见惊恐。
“厉害啊,这个能教我吗?”不明就里的里奥尼德什么都想学,他笑着对萨哈良说。
听见这话,像是在发起床气的鹿神说:“可以啊,让他把眼睛染成棕的或者黑的,我就教他。”
萨哈良尴尬地笑了笑,他像是在试图调节关系一般站在两人之间,当然里奥尼德并不能看见鹿神。
“这个和动物相处久了你自然就学会了。”
里奥尼德听他这么说,挠了挠头,他盯着萨哈良如琥珀般清亮的眼睛:“你说得对,以后我也得找一匹小马驹慢慢养。”
将马匹送上货仓之后,他们回到了客厢里,伊琳娜已经把皮袋子中的食物拿出来,放到了桌子上。
随着火车启动,车轮撞击到铁轨的接缝,偶尔发出些声响,与其说是噪音,不如说是这间豪华车厢的背景音。透过玻璃,能看见车窗外的春日景色,有时穿过田野,有时跃过河流。
这原本是供那些高级军官旅行或指挥战事的专列,对萨哈良来说,处处都是新鲜的。但对里奥尼德来说,这里和司令部无异。
车厢内的空气温暖而馥郁,融合了雪茄的烟草味以及真皮座椅经年使用后散发出的醇厚气息,还有伊琳娜大衣上若隐若现的香水味。厚重的车窗上悬挂着深色的丝绒窗帘,边缘装饰着繁复的金色流苏,偶尔透出窗外茂密丛林飞速掠过的模糊暗影。
站在车厢中央,萨哈良感觉像是站在一条巨蛇的身体中,随着铁路的蜿蜒,远处的那扇木门也在若隐若现。
“萨哈良?怎么了?坐下吃点东西吧。”
伊琳娜注意到萨哈良在看着远方发呆,便招呼他填填肚子。
萨哈良点点头,和里奥尼德一同入座。那皮面的沙发比他想得要软,萨哈良轻轻地坐上去,仿佛要将他包围一般。由于是特批的专列,军官车厢中只有他们三人。
车厢尽头,一个精巧的黄铜小茶壶正冒着热气,旁边摆放着一套精致的骨瓷茶具,看来下午茶时间就要到了。
除了女仆说的那些,桌布上还有一些车厢中准备的茶点。穿着黑色马甲的侍从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茶水走了过来,为每个人斟好了红茶。
“怎么样,萨哈良?第一次坐火车是什么感觉?”已经饿了的里奥尼德拿起煎饼就吃了起来,毕竟他一大早还跑了趟司令部。
萨哈良想了想,说:“感觉很新奇,仿佛庄园的会客厅长了腿一样。”
听他这么说,大家都笑了起来。
“少校,夫人,列车长请您到车长室去坐一会儿。”他们的茶还没喝两口,一名勤务兵就走了过来,邀请他们两人。
里奥的午餐还没吃饱,他看着满桌的食物恋恋不舍,但还是转头对萨哈良说:“那萨哈良先坐一会儿吧,我和伊琳去看看。”
在前往车长室的路上,里奥在暗自琢磨一个军衔为上尉的列车长为什么邀请他和伊琳娜去做客,难道又是像先前士官长那样谄媚的人?想要为自己谋个前程?
一想到这,里奥尼德就感到一阵恶寒。
伊琳娜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无非是例行公事,她一边走一边透过列车的车窗,远眺着远处那些千篇一律的风景。
“少校,夫人,下午好。”他们刚一推开门,列车长就起身向他们敬礼。
里奥尼德为伊琳娜摆好座椅,随后摆摆手说:“不必客气。”
不过,还没等他们坐好,列车长就先发话了:“请您过来实在是打扰了,但我还是想问问,中将跟你介绍过此行的危险性吗?”
里奥诧异地和伊琳娜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和列车长说:“危险?中将什么也没说。”
早上去司令部的时候,叔父只提醒他军服不能脱,按时报到,哦对了,还提醒他随身带枪。可带枪也很正常,就算他不说,里奥也会这么做。
“看来您对帝国远东边疆区的了解还不深,我跟您介绍一下情况吧。”列车长说着,端起茶壶给他们倒满了茶水。
他将一张破旧的地图展开,铺在了桌子上,那是边疆地区的局部地图。与司令部所用的不同,铁路营使用的标明了各地交通线路,尤其是铁道被重点标记出来。
“铁路营用的图可能看着困难,但意思是一样的。”列车长边说边拿出笔在地图上画着记号,说:“这个红点是我们的位置,我们两小时前出发,现在位于黑水城东约100多公里的位置”
里奥尼德点点头,他转头看向伊琳娜。
伊琳娜很清楚帝国的那些男人们,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女人在桌上说话,当然她对这种话题也兴味索然,扭头看着窗外的风景。
列车长又在地图上画了一个红圈,继续说道:“我想告诉您的是,这片广袤的土地丘陵遍布,河网密集,抵抗势力始终在这里活动。”
这是里奥从没听说过的话题,他疑惑地询问列车长:“抵抗势力?我不明白,帝国边疆区不是稳定发展吗?还有人搞破坏?黑水城给我感觉和任何一个帝国城市,没什么不同。”
就算在远东驻扎了一年时间,里奥尼德也几乎从没有离开过黑水城。可以这么说,他对于军队的事务基本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精力大多放在自己的论文写作,和对当地民俗的田野调查中。
列车长被他天真的发言吓了一跳,但还是试图耐心地为他解释:“少校,您没出过黑水城不知道很正常,但也应该从军中的传闻里听到过。”
他说的话像是在责怪里奥尼德玩忽职守,这话让年轻的少校有些不满,他咬了咬牙关,但也实在没法反驳。
感觉到里奥的情绪后,列车长咳嗽了一声,接着说道:“他们有时会抢劫我们的商队,有时会袭击运输车,劫掠军方物资,所以车厢里还带了两个连的兵力护送。”
他笑着指了指车长室的门,也就是车厢的尽头。
里奥尼德很快收敛了自己的脾气,他一针见血地问:“他们的主要构成是什么?”
听见他这么问,列车长才放下心来:“您的问题直击重点,抵抗势力主要由南方帝国的遗民组成,但本地原住民也在为他们提供帮助,这才是我们解决不了这个麻烦的原因。”
“遗民?我以为他们早没了所以我们的神父在干什么?”里奥尼德想起那些耀武扬威的教会人员。
“可以这么说,如果没有他们,情况可能更恶劣。”列车长说完,把地图卷了起来,塞到里奥尼德的手中。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了,这张地图您拿着吧,兴许旅行时用得上。”说罢,他起身将里奥尼德和伊琳娜送到了门口,说:“祝您二位旅途开心,有需要帮忙的随时喊我,我一直在车长室。”
里奥尼德突然想起还有事没问,他说:“你对拍卖行有没有了解,有没有听说过“黄鼠狼先生”?”
列车长笑了笑,说:“少校,我只是一个月薪七十多块银币的上尉,拍卖行这种地方对我来说还是太高端了。”
“七十多块?列车长不应该有一百多块吗?”这和里奥尼德了解到的情况不一样。
“这里毕竟是远东,和首都不一样。”列车长苦笑着说道。
里奥也不好再问下去,他和伊琳娜转身离开了。
列车长的话其实并没有在两人心中激起什么涟漪,里奥尼德对这种事情完全没有实感,他对军方的态度从来是有命令就去,没命令就不去。除了那张皇帝下达的政令,才第一次让他有了些参与感。
伊琳娜也一样,她已经听得困了。
回到客厢时,桌上的食物基本没怎么动,萨哈良在等他们回来一起吃,正擦着腰间的仪祭刀,时不时地头歪向一边,像是小声说些什么,有时候还会偷偷笑。
“我们回来了。”伊琳娜有些疲倦,先入座了,里奥尼德紧随其后。
“怎么没吃东西?”里奥尼德坐下的时候,拍了拍萨哈良的肩膀。
萨哈良被他们吓得愣住了,赶紧闭上正和鹿神聊天的嘴。为了掩饰尴尬,他用力帮伊琳娜打开罐头瓶,那里面装着她最爱吃的蜜渍水果,说:“我在等你们回来一块吃,水有点凉了,刚刚侍从重新烧了一壶。”
伊琳娜和里奥尼德笑着说:“没事,饿了就吃。”
趁他们拿起食物的时候,萨哈良又瞥了一眼远方的风景,这会地平线上有几个黑点在快速移动着,兴许是鹿群什么的。
萨哈良突然有点好奇这趟火车是开往何处的,他说:“我想问问这个火车是往什么地方开?”
里奥尼德想起刚才列车长给的地图,他把它在桌子上展开,说:“这个画红点的地方大概就是我们的位置,车的末站是在海滨城。”
萨哈良不了解这些罗刹人的地名,他问道:“海滨城?那是在哪儿?”
里奥在地图上给他指了出来。
“这么远?这不是都快到熊神部族了吗”萨哈良惊讶地喊了出来,因为那不是他想去的地方。
“这小子把你拐卖了?”鹿神盯着地图,还不忘揶揄着他们。
“我记得你先前说起过,你是要找狗獾神的营地?”里奥尼德记得很清楚,他还仔细看了萨哈良脚踝上的神像。
看完地图,鹿神开口说话了:“跟这小子交代了吧,他知道的信息远比我们多,能帮忙。”
听鹿神这么说,萨哈良就有办法了,他问道:“里奥,白鹿镇在什么位置?”
每次听见萨哈良叫“里奥”,他都感觉到莫名的欣喜。
“伊琳娜,给我一支钢笔。”
伊琳娜本来都快要合眼了,她忍着困意从手包里拿出笔,递给了里奥尼德,然后悄悄睡去。
“来,黑水城北方这座群山的左边,就是白鹿镇。”里奥在地图上画了个点,指给萨哈良看。
知道白鹿镇的位置后,萨哈良一下就找到了邬沙苏部族营地所在的位置。此时他感觉自己就像飞在云端,正透过云层,俯瞰着自己的故乡。
里奥好像看出了他的想法,笑着说:“是不是找到自己家了?”
他把萨哈良往旁边挤了挤,贴在他旁边也在跟随萨哈良的视线查看地图。
萨哈良拿过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小圈,说:“大概就是这个位置。”
那些曾经每天抬眼就能看到的桦木林,黑湖,高山,和远处的雪峰,就像曾经每天早上醒来就能听到阿沙在外面喊他打猎一样,正变得遥远。
“原来是在这啊好像是有点远,我都没去过。”里奥仔细地盯着地图上的那些地名,一条长长的铁路线从那座高山旁擦过。
“其实原因是我们的老祖母过世了,她曾经是拥有诸多史诗的伟大人物,但是其他部族都没有来。”说到这个,萨哈良的眼神慢慢黯淡了。每次回忆起那个从小带着他长大的祖母,都让他感到遗憾。
萨哈良拿着钢笔,笔尖忘记从地图上抬起,墨水正慢慢渗开。
不过他没注意到,而是继续在地图上向南方移动:“然后我们”萨哈良总是忘记没有人能看见鹿神,他咳嗽了一声,接着说道:“我到了小镇,这里的故事先前和你讲过。”
里奥尼德点点头,他一直盯着萨哈良的笔尖,仿佛自己也曾经与他一同游历在北方的土地上。
“然后我被踹出小镇”萨哈良刚说完,里奥尼德就疑惑地问他:
“踹?为什么踹?”
萨哈良用手比划着,然后说:“大概就是拎起来,然后踹出去,应该他们没从老板娘身上敲诈到钱,拿我撒气。”
里奥一想起那场景,就觉得有些可怜,但也有点好笑。
“然后我继续往西北方向走,在狗獾部族的山上,发现了他们被摧毁的营地,地上还有血迹,那些伐木工人把树都砍了。”萨哈良在地图上继续画着。
听他说起这些事,里奥的脸上难以捉摸地闪过一丝奇怪的神情,但这被一直盯着他看的鹿神捕捉到了。
“萨哈良,这小子有事瞒着你。”鹿神低声说道。
萨哈良发现,在地图上面涂涂画画的时候,他脑海中的线索开始聚向一处。之前和里奥打猎时他也用过步枪了,那些试图寻找其他部族的勇士无疑都是死于帝国军队的这种武器之下。
但他忍住了没和里奥说,这些事需要从长计议,慢慢寻找真相。
笔尖的墨水又在狗獾部族所在的群山中洇开,那一个又一个的墨点如同象征着萨哈良旅途中每一个重大的事件,也象征着他内心的动摇。
“然后我们看见了火车,像黑龙一样在地上爬行。”萨哈良提起钢笔,又在地图上划动着,“再后来我们上了木排,在那里认识了叶甫根尼医生。”
萨哈良的钢笔在不断分叉的黑水河前停住了,他不知道去往黑水城的路该怎么走,笔尖的墨水流到了纸上,像是奔腾的河水一样。
里奥尼德伸手过去,握住了萨哈良的手,帮他在地图上找着位置:“然后你们一路向南,途中遭遇了船难。”
墨线最终画到了黑水城,那是他们三个人相遇的地方。
“萨哈良,我可能有一些线索要分享给你。”里奥尼德轻轻地对萨哈良说。里奥也在犹豫神父带兵来庄园那一晚,他无意中从萨满法袍中发现的那封信件,究竟要不要和萨哈良讲。
萨哈良转头看向他,里奥说:“当时在神父面前,我拿出了一封信,信上提到了——”
鹿神突然跳了起来,他张开双臂,紧紧护在萨哈良面前,然后大声喊道:
“你们都趴下!”
里奥还在说话,萨哈良把他一把按在桌上。
突然,
一阵极其尖锐的撞击声猛地撕裂了午后的宁静,那不再是车轮在铁轨滑行时的声音,而是一种疯狂得近乎失控的嘶鸣,仿佛火车的每一颗螺钉都要炸开来。
鹿神宽大的手臂将他们两个罩在下面,却遗漏了伊琳娜,正当萨哈良想去提醒她时——
他们三个人被抛了起来,桌上那些食物和茶杯也飞得到处都是,瞬时之间天翻地覆,火车出轨了,连带着后面的几节车厢也翻了过去。
在一阵浓烟之后,里奥尼德和萨哈良努力爬起来,那些破碎的玻璃划破了他们的双手,但好在被窗帘挡住了,所以伤得不深。
“伊琳!伊琳!你还好吗?”里奥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伊琳娜,好在她只是在睡梦中被惊醒了。
她挣扎着推开倒在身上的椅子,踩着脚下的天花板,有些痛苦地说:“没没事,只是磕到我的腿了这是怎么了?”
原本全速前进的列车在刚才突然猛地减速,不知道什么原因,但最终还是倾覆了。里奥尼德像是猜到了原因,他听到了运输车厢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士兵们似乎已经进入作战准备了。
此时车厢的天花板变成了地板,火车上下颠倒了过来。
里奥没有再解释,他从腰间拔出手枪,打开保险,按在了萨哈良身旁的椅子上。
“萨哈良,枪交给你了,保护好自己,保护好伊琳。”说罢,他从碎玻璃之间探头出去望了望,像是看见了什么,转身朝着相反方向的窗户跳了出去。
里奥尼德刚走,车外就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响。
萨哈良起身扶起伊琳娜,他想带她到更安全的地方。但那些天花板显然不如地板结实,踩在此时的地面就像踩在冻结不久的冰面上,随时会踏出一个窟窿,他们只好把椅子扶正,又重新坐下。
突然,伴随着车外不断响起的枪声和马蹄声,又是一阵剧烈的声响,车厢的门被人生生拽开,外面的硝烟与血腥味瞬间涌了进来,此时一个手持大刀的人正站在门外,刀把上还飘着破碎的红布。鲜血顺着他的刃口不断流到他的手上,有如凶神一般。
看见他们两个,那人朝骑马的同伴们大声喊道:
“快来!这有个罗刹鬼!”
第30章 车厢外激战
将手枪托付给萨哈良后, 里奥尼德翻身跳出了车窗。
车厢已经被甩到旁边的砂石地上,枕木也散落地到处都是。里奥咬咬牙,直接跳了下去。那坚实的土地让他穿着厚重马靴的脚生疼, 像针刺一样从骨头里传来。
他向车头方向望去, 铁轨被抵抗势力的人扒开一道缺口,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火车才失事的。此时附近丘陵后涌出了一百多人,他们的头上绑着红色布条, 像洪水一样朝着火车的方向冲来。
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留给里奥尼德的时间太少了。不知道车头位置的伤亡如何,列车长也没有音信, 他需要在敌人大部队杀过来前立刻组织起防御,准备反击。
铁路营的士兵面对这种情况早已是轻车熟路,他们立刻在车厢中架起机枪,以火车的铁皮为掩体, 朝着对方的骑兵进行扫射, 一时间战场上硝烟弥漫。那些敌人的骑兵发出洪亮的战吼,第一次面对你死我活的遭遇战,里奥尼德想从箱子里拿起步枪, 颤抖的双手却始终拉不开枪栓。
穿过火车冒起的浓烟, 里奥尼德的眼前闪过在庄园教萨哈良开枪时的场景, 那少年白皙的脚踝戴着独属于部族的标记,被花园中杂草刺出了些猩红的血点。
他吃痛时微微皱起的眉宇间长着些可爱的雀斑, 不太合脚的皮鞋又在地上碾动着那些不听话的枯枝, 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但萨哈良提起狗獾神时落寞的神情又刺痛了里奥,他第一次将里奥与帝国军队的血腥征伐画上等号。可里奥尼德不想被他误解,唯独不想被他误解。
“少校!我已指挥铁路营第一二三连坚守阵地, 向敌人反击!”
见到少校跑了过来,营长立刻汇报情况。
身为军人的责任感压倒了里奥尼德的犹豫,他将手中的步枪填满子弹,又从弹药箱中扯出一条子弹带,挎在了胸前。
随后他大声喊道:“带你一个排的人跟我走!保卫军官车厢!其余人坚守机枪阵地!”
营长疑惑不解,他迟疑的表情几乎已经写在脸上了。以营长的经验,此时稳固防线,保护军需物资才是应该做的。
见他没说话,里奥尼德只好继续喊道:“你们的列车长还被困在车长室!”
尽管仍然不情愿,也只好听从里奥的指令,营长扭头没再看他,只是摆摆手,低声下了命令。那些士兵得到命令立刻拿起长枪,工兵们则是搬起弹药箱和麻袋,跟随少校的脚步拱卫军官车厢。
但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的敌人可不给他们转移阵地的机会,躲在丘陵后的步枪用齐射阻止帝国军队,一个胆大的士兵刚探出头,就被一枪击中面门,软软地倒了下去。里奥他们被打得抬不起头来,只能在倒下的车厢间移动。
机枪阵地的将士在营长的指挥下,为里奥尼德提供火力援助,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响,子弹偶尔地打在火车厚重的铁皮上,迸出几点火星,只能趁着交火的空隙他们才重新前进。对方仿佛看出了里奥尼德的意图,骑兵立刻调转兵锋朝着车头的方向冲刺。
绕过地上那些散了架的铁皮,他们看见敌人的骑兵已经来到车长室的位置了。
为首的是名壮汉,那人将重伤昏迷的列车长从车长室拖出来,毫不拖泥带水的,旋即拔出身后背着的长刀,结果了车长的性命。
刀砍向脖颈之后,鲜血迸发而出,溅了那壮汉一身,他不屑一顾,伸手扯下了列车长身上的怀表。
紧接着一个披着斗篷的矮小少年策马赶来,那少年头上系着红头巾,旁边插着一支野鸡翎羽。从马上跳下来之后,他用匕首干净利索地割下了列车长的一只耳朵,随后掀起斗篷,在腰间挂着的狐狸尾巴上蹭干刃口的血,将耳朵装进了挎着的皮包中。
恍惚时,里奥尼德竟以为那人是萨哈良。
那些人手脚麻利,马上就朝着军官车厢去了,里奥尼德的视野也被火车的残骸挡住。他心急如焚,但敌人配合默契,马上又是一轮齐射阻挠着他们继续前进。
与此同时,在车厢中的萨哈良已经和那手握大刀的壮汉对视了。
车上有罗刹鬼很正常,但怎么会有一个原住民?那壮汉愣了一下,问道:
“你是田人还是山人?”
萨哈良好久没有听过这个称呼,在恐惧之下,他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反应把鹿神急坏了,鹿神先是挡在他们中间,随后大喊道:
“山人!你是山人!你快说啊!”
“山人!我是山人!”萨哈良直接喊了出来,把那壮汉也吓了一跳。
他把大刀扛在肩膀,轻蔑地说:“既然是山人,那就是叛徒了,该杀!”
萨哈良不理解他口中的叛徒作何含义,那人也没再继续说下去,而是又瞥了一眼伊琳娜,说:“你为什么跟这个母罗刹鬼在一块?”
“我”萨哈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不光是结结巴巴,在壮汉的视角,由于看不见的鹿神挡在前面,萨哈良就连眼神也游移不定,于是那壮汉握紧了大刀,朝他们两个靠近。
“做好准备,伊琳娜在摸那把手枪。”鹿神低声提醒着萨哈良,但紧要关头,他记不得该开枪反击,而是偷偷把手朝着仪祭刀伸了过去。
“砰!”
趁着壮汉和萨哈良说话的空隙,伊琳娜瞬间甩出手枪,向他开火。这一枪自然没有经验丰富的里奥尼德那么精准,子弹打到了壮汉手中大刀的刀刃上,一颗火星弹飞了出去,在钢刀上留下了一个弹坑。
壮汉恼羞成怒,在伊琳娜准备第二枪时,大刀朝他们劈了下来。
“砰!”
又是一声枪响,鲜血慢慢从壮汉肩膀的衣物后洇开,他拿着大刀的手也软了下来,刀落到地上,然后转头看向了枪响的方向。
萨哈良还以为是伊琳娜开的枪,他扭头看过去,伊琳娜紧张地对着他摇头。
“砰!”
毫无征兆地,碎裂的颅骨和鲜血溅满了车厢。
就在里奥尼德顶着枪林弹雨快速向萨哈良那边移动的时候,他们看见了那些敌人在逐一检查着车厢中残余的活口,并且挨个拉出来处决并割下耳朵。这几乎是一种报复性的行为,而非简单地劫掠物资。
抵抗势力的士兵一点不比火车上的少,如果被敌人占据车头位置建立阵地,届时每个人都要命丧于此了。
“山人!我是山人!”
突然,里奥尼德听见了萨哈良着急向那壮汉自证的喊声,身旁的士兵也听见了。
他们赶紧加快了移动的速度,哪怕中弹的人越来越多,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灰色的军装迅速被鲜血染透。里奥尼德不得不带着几名精兵继续前进,留下其他人以车厢为掩体,回应着敌人的火力。
直到他们看见了拿刀的壮汉破开了军官车厢的门,准备砍向里面的两个人。
他紧张的双手又开始颤抖起来,里奥害怕那壮汉因为他救援不及,而真的挥刀下去。来不及瞄准的长枪击中了壮汉的肩膀,那人转过头,向他投来难以置信的表情,又夹杂着无法抑制的怒火。
里奥尼德已经在将死之人的眼中见过这种表情了,那晚死去的管家又在他脑海中浮现。这样做真的对吗?里奥哆嗦着拉动枪栓,没等他再次开枪,反应迅速的士兵一齐开火,密集的子弹将敌人击倒在地上。
在第二轮齐射到来前,那些反应迅速的骑兵立刻翻身上马,在火力的掩护下。重新退回到丘陵后面。
此时的里奥心急如麻,他生怕在萨哈良和伊琳娜的眼睛中也看见生命火光消失的样子。士兵跳上车厢,架起机枪保护少校进入军官车厢。
“萨哈良,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开枪!”尽管那壮汉已经死了,伊琳娜的手仍然没有放下,她恐惧的表情中又透出坚定,大声向萨哈良喊着。
里奥尼德踹开了车厢侧面的门,当听到声响,伊琳娜瞬间扭头指向车门,人还没进来又开了一枪,子弹击中车厢的墙壁,弹到地上那些碎掉的吊灯上。
“伊琳,萨哈良,你们还好吗!”里奥也顾不得刚刚伊琳差点给他一枪崩了,赶紧冲上来抱住他们。
看到他回来,伊琳娜忍不住哭了,但还是坚强地说着:“我没事,萨哈良也没事。”
“对不起,刚刚忘记开枪了,我还在想拔刀”萨哈良有些失落,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衬衫。
“没关系的,你刚刚才学会开枪,想不起来用它很正常。”里奥总是对萨哈良格外的宽容,他一边说,一边朝他们伸出了手,又继续说道:“别在这边待着了,赶快撤到后面,敌人马上又要开始新一轮攻势了。”
“撤退!撤回机枪阵地!”
里奥尼德最后朝车窗外喊了一声,那些士兵陆续绕到车厢后向阵地撤离。他和萨哈良跳出车厢轻而易举,但伊琳娜因为之前的撞击,被椅子磕到了腿。她跳下来时,感觉脚下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们两人赶紧跑上去,里奥将她架起来,半拖半抱,萨哈良紧随其后,鹿神始终挡在他们身前。三人踉跄地冲过最后一段开阔地,子弹不停地打在身旁的泥土和倾覆的车厢铁皮上,溅起一片片碎屑。
“少校!这边!”一名脸上沾满黑灰的士官嘶哑地喊道,伸出手将他们猛地拽进一道由破损车厢、沙袋和士兵尸体临时构筑的掩体后面。
几乎就在他们扑倒在地的瞬间,更密集的弹雨倾泻在他们刚才经过的地方。伊琳娜痛哼一声,她的腿在混乱中不知被何物撞击,此刻正钻心地疼。萨哈良迅速检查她的情况,发现并无大碍才紧张地望向准备第二轮冲锋的敌人。
“少校,列车长怎么样了!”营长一边向敌人开火,一边询问里奥尼德前线的情况。
里奥尼德将他们两个人安置好后,朝营长喊着:“车长阵亡了!前面敌人攻势太猛!我们有伤亡!”
不知道是因为枪声太响没听见,还是不满里奥带兵去送死,营长没再说话。他身旁的士兵听见车长阵亡的消息,显出慌乱,机枪疯狂地扫射却打不出效果。
里奥尼德没有片刻喘息。他一把抓过身旁阵亡士兵的步枪,检查弹药,脸上的血迹和尘土让他灰蓝色的眼睛显得更加锐利冰冷。
“一连左翼压制!二连右翼交叉火力!把他们压回去!”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瞬间稳住了周围有些慌乱的士兵。帝国的军人们依令开火,步枪齐射的轰鸣暂时遏制了敌人的冲锋势头。
战斗陷入了短暂的僵持,果真如他先前预料的,敌人利用地形和车头残骸作为掩体,不断逼近,子弹在双方之间交织成致命的网。那些马刀上系着红布条的骑兵尤为显眼,他们咆哮着,一次次试图撕开防线。
突然,一个缺口被突破了,那些骑兵竟顶着密集的扫射,趁机枪换弹的当口猛地冲近了阵地,目标直指刚刚为伊琳娜和萨哈良躲藏的掩体。他们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凶光,沾血的马刀高高扬起,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萨哈良!”里奥尼德大喊着,他正在填充子弹,根本来不及调转枪口。
“砰!”
一声精准的枪响,并非来自里奥尼德,而是来自他身旁那名一直沉默的营长。子弹精准地命中了敌人的前胸,他从马上摔了下去,攻势戛然而止。
“掩护!”里奥尼德立刻反应过来,厉声喝道。数支步枪同时调转,子弹泼水般射向准备冲锋的骑兵,暂时将他们逼退了几步。
这短暂的喘息之机被里奥尼德牢牢抓住,他看到了敌方骑兵准备调转兵锋时,战马上再次出现了先前那名系着红头巾的矮小少年。现在看来,那人衣着明显不同,正在朝着骑兵大声呼喝,显然是头领。
里奥尼德深吸一口气,不知为何,萨哈良从骏马上一跃而下的身姿出现在他眼前。他扭头看了看掩体后照顾伊琳娜的萨哈良,那敌人的首领与他竟是如此相像,以至于里奥打算扣动扳机的手都迟疑了。
但不知道为何,即便那人的距离已经远超步枪的射程,他还是想要开火。里奥尼德端稳步枪,目光穿过弥漫的硝烟,准星稳稳套住了那个身影,随后枪口向上微抬。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
“砰!”
子弹撕裂了凝滞的空气,跃过战场时,甚至能看见被它涤荡起的尘埃跟着弹道席卷而去,像是一同发射的,还有里奥尼德压抑的内心。
那敌人的首领,身穿斗篷的矮小少年,正举起马刀,背过身聚集人马,准备指挥下一次冲锋时,子弹射进了他的后背。
他像是孩童手中的人偶一般,软绵绵地从马上倒了下去。
首领的突然倒下,让敌人的攻势明显一滞,出现了混乱和迟疑。
周围那些骑兵只顾着将首领护在中间,有人跳了下去将他抱到马上准备撤离。
“他们头目倒了!压上去!击溃他们!”营长抓住时机,嘶声怒吼,率先起身射击。士兵们士气大振,火力全开,集中攻击敌人的骑兵。失去统一指挥敌人在帝国军队有组织的反击下,终于开始溃退,如同潮水般退向了远处的山林。
战场暂时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硝烟缓缓飘散。里奥尼德喘着粗气,放下发烫的步枪,第一时间回头看向萨哈良和伊琳娜。
“伊琳还好吗?”里奥尼德最担心伊琳的腿伤,他走进掩体,对她说道。
伊琳娜朝他苦涩地笑了笑,说:“没事,只是撞紫了,刚刚萨哈良帮我看过了,不知道是什么法子,总之不疼了。”
“我已经保她六十年无疾了,怎么会受伤?”鹿神随口说出了先前庄园仪式时的祭词。
“那就好。”里奥尼德朝萨哈良竖起大拇指,萨哈良也朝他笑着。但不知道为何,他此刻不知道该和萨哈良说些什么了。
“这就是我担心的,萨哈良。”鹿神看着战场上散落的那些尸体,说:“拥有了这种力量,战争的烈度已经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萨哈良白净的脸上沾满了脏污,听着鹿神的话,他茫然地看着远方,这种景象对于他来说,只存在于神话中的末日。
遭遇战结束后,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最早在车头位置阵亡的那些人,无一例外地都被人割去了耳朵。没见过这种场景的新兵们,脸上带着恐惧的神情,他们向萨哈良投去了猜疑和愤恨的目光。
但里奥尼德没有注意他们,他低头看着那些死去的敌人。那些人手中拿着的,都是帝国军队的制式武器,可以说除了军服,他们与帝国军队无异了。
“少校!少校!我必须要跟你说!”营长怒气冲冲地朝里奥尼德跑了过来。
里奥尼德还没反应过来,营长就到面前了,他吼道:“士兵都跟我说了!你带兵去送死就是为了救这个“山人”?”
他一边喊着,一边朝地上吐了一口,接着说道:“狗屁山人!都是蛮子!”
旁边的萨哈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些士兵都围了过来。
“我劝你放尊重点,这是我的客人。”里奥尼德知道刚才为了救出他们,不顾伤亡的冲锋理亏。
“客人?你坐的这班车是司令部特批的!根本没按时刻表走!”营长摘下身上挎着的子弹带,狠狠摔到地上,指着里奥鼻子,继续说:“为什么敌人这么精准地袭击了我们!”
里奥尼德想起那些敌人尸体上的帝国制式装备,但此时指控有人通敌恐怕意义也不大。
“这些都是我从新兵带大的弟兄!就这么让你带着送死了!”营长的眼睛都红了,见他没说话,士兵将他们紧紧围起来,清脆的上膛声划破了紧张的空气,哗变一触即发。
“我要求立刻逮捕这蛮子,审讯他!”——
作者有话说:第一次写战争场景,感觉还挺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