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139 粮食不够吃就三餐改两餐,退一……
对于把贪婪两个字给刻到骨子里的西夷来说, 这遭围城只要没赚那就是赔了。
毕竟他们前几天孤注一掷发起的冲锋虽说是消耗了不少火器,也填了不少人命进去,但是因为镇国大将军赶回来的及时,所以并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 怀安城外那绵延数里的城墙也依旧站在西北的朔风里, 看着塞外那亘古不变的夕阳。
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西夷这下才算是反应过来了一点,于是在挨个点清楚了这几天的伤亡人数后, 他们就连看大燕的眼神都变得清澈了许多。
其中那几个本来就是在打肿脸充胖子的弹丸小州, 在听了自己手底下那些兵的哀鸿遍野后, 那更是肉疼的不行,再加上大将军昨晚上还用雷霆手段悄无声息的宰了几个人,就更是把西夷的大本营里给折腾得人心惶惶的了。
官大的担心自己的项上人头,官小的担心对面再来一次火烧连营。
于是几位心惊肉跳的州牧一合计, 也是声势浩大的闹起来了。
联军就是这点不好, 毕竟大家的利益原本就不算一致, 更何况他们中还有不少都是碍于“十二州”这个名头才出的兵, 说穿了不过就是一群貌合神离、被强行绑上战车的乌合之众罢了。让他们同甘还行, 可一旦到了共苦的时候, 那恨不得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但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还不能放任他们直接带着自己剩下的兵卒拍拍屁股滚蛋,毕竟只要有一个人打了退堂鼓, 剩下的那点联军怕不是也会跟着各回各家去了。
所以他们这群狗头军师凑在一起又商量了一番后,终于是在厉州牧的牵头下, 打算换一种新的战术了。
他们似乎知道镇国大将军这边已经做好万全的接敌准备了, 所以平日里跟个疯狗一样追着怀安城嗷嗷叫的西夷,在最近这几天里突然安分下来了。
千奇百怪的火器也不往外拉了,声势浩大的军鼓也不敲了, 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小规模袭扰以外,西夷别的攻击一概都停了。
镇国大将军眯了眯眼,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对面那群宵小们如今围而不攻的态势,也是很快就明白过来对方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
西夷想跟大燕打消耗战。
如今的燕国,南边围了一群虎视眈眈的犬戎狼兵,虽说有朝廷的王师和梅老将军的残部在那顶着,但是大燕若是真想从这个口子里杀出去,也绝非易事。而北边,则趴着一群蝇营狗苟的西夷十二州。
也就是说,如今的燕国正正经经是一座孤岛。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不仅剩下的粮食有限,就连提前备下的那些箭矢和火药也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可西夷每天按部就班的袭扰却没有个消停时候,所以为了应付他们这接连不断的小动作,大燕这边偏偏还不得不持续性的消耗着本就有限的资源。
西夷此番打的已经是明牌了,他们不想再把兵力投入到血淋淋的攻城战里了,打算就这么慢条斯理的蚕食掉大燕仅剩的一点气血。
镇国大将军在搞明白对方的意图后,也没太慌张,他先是分了一部分人去看顾好城内的水井和河道,防止有人趁着如今这个多事之秋往水里投毒,完事后又私下派人铲了不少沙子过来,就这么堆在那早就空空如也的粮仓里,再拿黑布往上一盖,谁也想不到下面藏着的根本不是粮食。
虽说内外的军心算是暂时稳住了,但温慈墨也不敢停,他还得继续给燕国找出路,可就在他算着两方如今的兵力,第无数次推演起沙盘的时候,底下的一个传令兵却突然进来了:“禀将军,咱们这聚集了不少大燕的流民,年纪都合适,说要应征入伍。”
怀安城内的百姓虽说目前日子过得拮据了一点,但远没有到需要逃荒的程度,所以温慈墨最初还没反应过来:“从哪来的人?”
“打哪来的都有,最远的那个,走了小半个月才到地方了。将军,咱们虽说没有扩军的计划,但是目前前线吃紧……”
温慈墨听到这话,从那沙盘前慢慢直起身,也是久违的沉默了。
如今前线那个态势,一个有经验的老兵冲上去都未必能活够两个时辰,谁都知道被填进去会是个怎样惨烈的后果,但他们还是义无反顾的过来了。
他们花了半个月走到了这炮火连天的前线,然后预备着用两个时辰,把自己奉献给脚下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勇气可嘉,但还没到那个份上呢。”镇国大将军把纷乱的心境压了下去,并没有放任自己被情绪裹挟,“新兵来了也得先训练,要不然上前线就是去送死,我们远没有到绝境呢,慌什么。粮食不够吃就三餐改两餐,退一万步来说,树皮草根子哪个不是饭,底下的人再着急,守城也不是这么个守法。”
温慈墨把一枚小旗插到了沙盘里西夷的位置上:“这帮贼子不是喜欢围吗,咱们让他围不下去不就得了。”
眼下大燕几乎已经走到了一个弹尽粮绝的局面里,在这种情况下,主帅无疑就是定心丸,那个传令的兵卒在听到温慈墨这么说后,其实多多少少也是放下了一点心。
镇国大将军红口白牙,说到做到,白天依旧是游刃有余的应付着对面屡禁不止的骚扰,那箭矢就跟不要钱一样往下扔,粗放得很。
可等到了晚上,温慈墨却又仔仔细细的扎了几个稻草人,他甚至还颇有闲心的给这几个物件画上了鼻子眼睛,这才顺着城墙根慢慢的放了下去。
大燕这边的主帅,不管是梅家那两兄妹,还是镇国大将军这个鬼见愁,全都师承自同一个人。兴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哪怕没有提前商量过,他们也都不约而同的喜欢在二半夜的时候对着敌营发起突袭。
于是吃了好几次亏的西夷这回终于长了教训,专门精挑细选了好几波人负责在夜里巡逻,但是这些人数量虽说是上去了,能力却还是十分够呛,要不然也不至于让镇国大将军悄无声息的在西夷的大本营里把三位州牧给抹了脖子。
因为上次的防守不利,这群兵卒的老大没少挨收拾。顶上的遭了殃,自然要拿底下的撒气,于是这些干了最多活的人反而落到了最难听的埋怨。
一来二去的,这些受气包们也是憋了一股子劲,他们就不信了,每晚招子都放亮点,难道还真就抓不住哪怕一个大燕铁骑吗?
因此,当这群气鼓鼓的夜猫子在昏暗的月色下看见了那几个被从城楼上放下来的“人”的时候,当即就来了精神,个个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觉得自己这个大夜没白熬。
于是那箭矢也是理所当然的,追着这自己送上门的军功就去了。
大将军听着那弓弩扎到稻草上的声音,安静的缩在城垛下面。
他等了得有一炷香的时间,看态势差不多了,外面也没什么大动静了,这才让人把那几个因为扎满了箭簇所以沉得要命的假人给提了上来。
然后温慈墨就这么当着那群西夷探子的面,毫不客气的把上面完好无缺的箭全给拔了下来。
晚上的视线原本就不好,所以等西夷那群人费劲的看清楚城楼上的那位老狐狸在干什么之后,也是不出意外的被气了个七窍生烟。
感情这遭是怀安城里的存货不够用了,来他们这‘草船箭借’呢!
于是第二次,当城楼上又有几个人被放下来的时候,西夷这边也是直接傻眼了。
这是真把他们当傻子溜啊?
于是原本积极性就不算高的西夷联军,在看见那又一次被放下来故技重施的稻草人后,根本就没有给任何反应。
他们陪大燕闹了这么一晚上,也都有点乏了,看着如今黔驴技穷的怀安城,也是把心放到了肚子里,各自找个地方躲好,打算趁着换岗前再睡一会了。
西夷这边军纪散漫,所以他们理所当然的没发现,这次被放下来的那几十个,全是有血有肉的大活人。
在看见对面已然入套了之后,镇国大将军亲自带着人,趁着月色的掩护,悄无声息的摸到了西夷的阵前。
那个刚眯了一会的西夷哨兵猛地被抓走的时候,甚至都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没醒过来。
好在温慈墨也没太为难这个傻了吧唧的家伙,他在逼问出来今夜的口令后,也是干脆利索的就把人给宰了。
大燕铁骑的动作很快,仅仅是一会就又摘了几个巡逻兵的脑袋,于是他们人手一套西夷人的衣服,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进了敌军的大本营。
镇国大将军的目标很明确,他靠着一脸的理直气壮和那准确无误的口令,硬是在混过了几轮盘查后,顺风顺水的来到了西夷存放粮草的库房里。
温慈墨看着那堆得满满当当的粮食,觉得遗憾极了,可惜他们这次来的人不多,一会也还得逃命,不能一次性全给搬完,只能每人意思意思拿走一点。
于是这次,大将军一改往日见粮食就烧的土匪作风,选择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
他先是让手底下带来的兵每个都扛了一袋粮食放到自己的马鞍上,然后让他们先走,等这群人已经跑的差不多了,留下断后的温慈墨这才又往那粮仓里扔了一把火。
等厉州牧听到动静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被气得清醒了。
他是真没想到,西夷每天都能上一当也就算了,还偏偏真就能做到当当不一样!
跟气得肝颤的厉州牧不同,镇国大将军今晚上不仅能睡得着,估计还得再额外做几个美梦。可温慈墨却还嫌不知足,他在回城防营歇觉之前还不忘嘱咐底下的兵卒,让他们这几个守夜站岗的人,每隔一个时辰就擂一擂战鼓,吹一吹号角。
主打一个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我也要恶心死你。
如此这般的一折腾,西夷那边自然一晚上都没能睡上一个囫囵觉,每次听见战鼓声就以为大燕这边又要趁着晚上发起突袭了,赶忙连滚带爬的起来紧急集合。
如此折腾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又被怀安城的战鼓声给喊起来了的西夷,跟霜打了的白菜也差不多了。
镇国大将军要是仅有一天这么搞也就算了,但问题是他连着好几天都这么闹腾,不仅如此,温慈墨还故意挑了一个西夷偷懒不想爬起来的时候,又带人去袭扰了一番,也是理所当然的又带走了不少倒霉的西夷贼子。
厉州牧年纪本来就大,这几日被逼得没睡着一个囫囵觉,整个人都快被熬干了,那心眼子也是彻底被堵实在了,以至于整个西夷都没人意识到,怀安城里那位这么多天来之所以上蹿下跳的穷折腾,其实只是为了给远去大月氏的燕文公,拖出一个能安心谈判的时间。
第142章 140 “护驾!!!”
两国邦交, 跟下地干活碰见熟人了就抬抬下巴,问一句“吃了吗您”肯定不能一样。
通常来说,如果两国此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类似燕国和大月氏这种, 最开始是要先派人过去试探对方的态度的, 得先等底下的芝麻小官接洽的差不多了,再让头上真正能拍板的两位主子见一面。
可燕国这边如今跟锅滚了一样, 事急从权, 庄引鹤确实没有那个闲工夫去整那些花架子, 索性直接带着礼就过来了。但尽管这样,他在刚出西夷的时候也已经跟大月氏提前打好招呼了。
也就是说,大月氏这边非常清楚这次来访的人是谁。
可等庄引鹤骑着夜斩,在边境线上有礼有节的等着人过来接洽的时候, 却还是出了一点小意外。
通常来说, 来访者的地位越高, 宗主国出于礼遇和尊重, 所派出的接待人员的品级也会进行相应的提升。换言之, 这次既然来的是燕文公, 那大月氏这边怎么也得派一个王公级别的人过来接洽,但是实际上,边擦汗边跑过来的居然是一个数都数不过来有几品的小官。
也就是这次庄引鹤身边跟着的是个傻不愣登的祁顺, 这要换成八百个心眼子的镇国大将军,此番还不知道要闹出来多少风波。
不仅如此, 燕文公是个顶天立地的小残废, 这事在整个大周都人尽皆知,但是在明知道此次来访者是谁的前提下,大月氏这边居然连个轮椅都没提前准备。看那架势, 居然就预备着让燕文公自己想法子走进去。
庄引鹤心知肚明,这就是明摆着在给燕国下马威了。
他的腿终于能站起来了的这件事,也就是这小一个月内才发生的,而且为了瞒着京城里那几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庄引鹤一直都没敢把这事给摆到台面上去,也就是说,大月氏的这位国王冕下在明知道他是个小残废的前提下,还是没让手底下的人给他准备轮椅,那说白了,大月氏这遭就是要当着使臣们的面去看庄引鹤的笑话。
这位眼高手低的国王先是故意派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芝麻小官过来接洽,现在又搞了这么一出,可燕文公在吃了这接二连三的软钉子后,居然也不恼,依旧是笑眯眯的搭着祁顺的手,不紧不慢的跟在那使官的屁股后面走着,还不忘提溜着他带来的那几大盒子的厚礼。
前面带路的这位虽说官不大,但是脑子还算好使,他知道自己这遭就是被人捅出来当枪使的,于是对燕文公不敢太过尊敬,也不能太过傲慢,只能不尴不尬的卡在当间,硬着个头皮也得把这出大戏给唱完。
短短几步路,就已经把燕文公给走得满头大汗了。祁顺见状,皱着眉就要喊人,却被庄引鹤一个眼神给按住了,只能是压下这点火气,继续把人往里带。
这情形自然也被人一五一十的报给了大月氏的王,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冕下听了之后,也是得意的窝在椅子里,笑得就连浑身上下的肥肉都在跟着一起花枝乱颤。
这位国王冕下到现在已经能非常自信的下判断了,这位千里迢迢过来的燕文公,也不过就是个软柿子罢了。
他既然已经先入为主的以貌取人了,那也就别怪庄引鹤在当天晚上的接风宴上给他折腾出来了那么大的动静。
大月氏的王虽然一直都知道自己的东边有一个叫燕国的地方,但是因为两方的领土没有直接接壤,所以这么多年来打过的照面,也就仅限于从行脚商那买来一些大燕的紧俏玩意罢了。
那按理来说,在这种双方都是第一次见面的情况下,为表友好,彼此都会心照不宣的带些能上得了台面的礼物互赠给对方。
可这位目中无人的国王冕下在经历了今上午的那一番事情后,干脆也不装了,直接开始明摆着欺负人了,那原本已经提前备下的礼物更是被他一个眼神给收了起来,居然当真就不打算给了。
庄引鹤对此仿佛毫不介怀,就这么不卑不亢的站在下首处,看他那理所当然的样子,就仿佛他的那双腿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有残废过。
随后,燕文公客客气气的给这肥头大耳的国王冕下行了个礼:“周朝是礼仪之邦,大燕作为诸侯国,自然不能坏了规矩,所以有些冕下能省的过场,孤却是不能怠慢的。大燕虽然四境之内都烧着战火,但这大礼孤也筹备了许多天,十分用心,还请冕下过目。”
祁顺的脾气本来就不算好,可就在短短的一天内,闭门羹下马威和软钉子什么的,他被迫一次性吃了个饱,换到平时,这会怕不是直接就把东西给扔到那群假惺惺的侍者脸上了,但是今天,他的心情看上去居然十分不错,甚至还有功夫朝着那个来接礼物的侍从笑了笑。
那一嘴锋利的小白牙把那奴才给吓了一大跳。
但是很快,被吓一大跳的就变成了他的主子。
大月氏的那个肥头大耳的国王刚接过这盒子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这里面到底装的什么宝贝啊,怎么会这么沉。
而且,这盒子里里外外还都散发着一股子怪味。
不仅如此,等他吭哧吭哧的喊人拆这个盒子上的锁扣的时候,还不断有粗盐粒从那盒盖的缝隙里滚出来,大月氏的这位国王冕下看着那微微泛红的小颗粒,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等那几个手脚粗苯的下人把那几枚铜扣都给掰开后,也是十分有眼力劲的把盒盖统一朝向了他们的王。
等三个盒子一字排开,都正对着那位肥头大耳的家伙后,这几个奴才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后十分默契的同时发力,慢慢地把盒盖给掀了起来。
然后,一阵变了形的尖叫就从主位上响了起来。
这位大月氏的国王实在是太胖了,以至于在一屁股瘫倒之后,干脆直接就被卡在那华贵的王座里了,那椅子上面镶金戴玉的,自然是沉的不得了,所以哪怕他把嗓子都给喊劈了,也还是被困在原地,被迫跟那三双紧闭的眸子对视着。
他实在是没办法了,也是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气,居然茅塞顿开,抬脚奋力一蹬,跟一只翻了肚的癞蛤蟆一样,一脚就把那长长的桌子给揣翻了,那上面摆着的三颗脑袋自然也没能幸免,滴滴溜溜的滚出去了老远。
好巧不巧的,还有一颗正滚到了燕文公的脚底下。
都不用庄引鹤出声,祁顺就直接把这晦气玩意给踢飞了,也不知道祁大人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居然正踢到了那位国王冕下的怀里,顿时那胖子就又跟被抽了虾线一样,当场就在王座上蹦跶开了。
“护驾!!!”
也不知道这一嗓子是谁喊的,直到听到了这个命令,那群守在大殿四周的官兵们才如梦方醒,拿着兵器进来了。
除却几个冲上去打算把那脑袋拿开的兵卒外,剩下的全都围到了庄引鹤的身前。他们煞有介事的拿那长戈指着最中间的罪魁祸首,虎视眈眈。
燕文公扶着祁顺的腕子,岁月静好的站在这些刀兵中间。
他什么也没做,就只是用那凉薄的目光贴着这些兵卒们裸露在胸甲外面的脖子,细细的挨个扫了过去。
庄引鹤凤眼微挑,长睫在眸子上投出了一层阴影,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可就是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眼神,居然真把这一群废物彻底给威慑住了,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秉持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愣是谁都不敢再往前一步了。
那位翻了肚的国王冕下,终于是连呼哧带喘的缓过来了一口气,他连脑袋上那早就歪了的金冠都来不及扶,就伸着那粗短的手指头,颤抖着对着燕文公骂道:“你……放肆!!”
不过可惜的是,因为这遭实在是被吓了个够本,他这嗓子也劈了叉了,这几个字里不仅完全没有一国之君的威仪,还因为那沙哑尖细的嗓音,愣是喊出了几声“嘎嘎”乱叫的气势来,实在是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那扑扇着翅膀冲过来虚张声势的大鹅。
燕文公看着那人窝窝囊囊样子,轻轻勾唇笑了笑。
怎么这就算放肆了?那这帮蛮夷还当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于是很快,庄引鹤就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还能更放肆一点:“这大礼,孤已经送来了。哦,冕下不必这么惊恐,毕竟都是你的老熟人,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实在是没必要这么见外。”
大月氏那位被吓得不轻的国王听到这,才将将反应过来了一点。他撑着身侧那侍从的手,费劲的从宝座里支起了上半身,眯着眼又仔细看了看被扔到一边的那份“大礼”,在反应过来那都是谁后,又一屁股蹲回到了他的王座里。
等缓过来这口气后,这位国王冕下还不忘色厉内荏的嘶声怒喝道:“都干什么吃的!拿远点!”
其实就目前这个角度来说,燕文公是站在下首处的,可当他就这么微微抬着头,耷拉着眼皮看着主位上那位窝囊废君主的时候,愣是没有一个人敢相信他此番居然是来求人办事的。
燕文公平静的看着眼下这鸡飞狗跳的场景,带着他那浑身上下长满了的反骨,十分淡然的开口:“冕下既然已经收了孤的大礼,那理所当然也该卖我大燕几分薄面。既然如此,秉持着睦邻友好的原则,孤还得劳驾冕下,不要再跟西夷暗通曲款。至于越州、掖州和应州,也请冕下敦促他们尽快撤兵。”
那位把自己镶到了宝座里,差点抠都抠不出来的劳什子国王听到这话后,也终于是迟钝的想起来自己应该火冒三丈了,于是等手底下的人把那几颗早已经被腌入味的脑袋给收起来了之后,他也终于是虚张声势的拍了一下桌子:“好大的口气!你知道你自己现在是在跟谁说话吗?”——
作者有话说:你知道你辜负的是谁的爱吗!?是一个天神的爱!!
咳咳,抱一丝,串台了[摊手]
第143章 141 庄引鹤甚至都没能撑到摸上座位……
庄引鹤还在京城里的时候, 许是因为大家都忧思过重,所以一个二个身量都轻减的不行,等他到了天高皇帝远的大燕后,才算是见到了体态相对丰满一点的林州牧, 但是人家也没有夸张到这位国王冕下肥头大耳的程度。所以燕文公就算是想把他给认错, 在以往见过的人里也找不出一个这么敦实的。
彼此都已经彻底撕破脸了,庄引鹤也就不打算继续藏着掖着了, 他笔直的戳在那, 掷地有声的扔出了一个要命的问题:“冕下以为你们离东边的战场还远得很, 所以不管再怎么隔山打牛的瞎折腾,都不会引火上身,所以你们才能在这心安理得的坐收渔翁之利。可冕下有没有想过,若是燕国当真沦陷了, 孤的子民要去哪?”
那位三魂七魄刚刚归位了不久的大月氏国君在听到这个问题后, 第一个反应就是, 与我何干?就算是大燕的人全都被西夷给屠干净了, 也跟他没有关系。
但是很快, 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西夷的前线是个什么情况, 他作为幕后主使之一,肯定是有数的,两方之所以到现在都还能打得有来有回的, 纯属是因为还没到拼死一搏的地步。可若是大燕发现这城池确实是守不住了,彻底打算跟敌军鱼死网破了, 就凭那几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州牧们, 真的能拦住这疯狗一样的燕文公吗?
大月氏的国君坐在那冰冷的宝座上,也是难得开始动起脑子了。
而燕文公依旧是刚刚那副样子,云淡风轻的站在下面, 不卑不亢。
祁顺伸着腕子,在一旁稳稳当当的托着庄引鹤的手,可那原本逮谁就跟谁呲牙的脸上,却比刚刚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祁顺确实能感觉的出来,庄引鹤其实已经站不住了。那人借着广袖的遮掩捏在他腕子上的手,其实一直都在发抖。
祁顺是个正儿八经的习武之人,可哪怕是这样,他那被庄引鹤钳得死紧的手腕上也还是传来了一阵阵无法忽略的生疼。
祁顺根本想象不出来,这人的腿现在到底是疼到了什么地步,才让他连手里的轻重都控制不住了。
可别管内里是怎样一副乱马交枪的模样,庄引鹤都能在面上装出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来。他把身体的重心往旁边的祁顺身上挪了挪,靠着别人的托举来帮自己维持着一副不动如山的样子。
随后,燕文公也不等那位脑子不怎么灵光的国王冕下继续细想了,直接开门见山的把自己的狼子野心给说了出来:“我们南边围着的,是树大根深的犬戎,跟他们硬碰硬燕国肯定毫无胜算,所以要真到了那一天,我就只能带着我的子民从北边突围。孤若是举全国之力,杀穿一个西夷还是不成问题的。”
燕文公轻轻勾了勾唇,他嘴边噙着的那抹笑意,甚至能称得上是慵懒,就仿佛他眼下说的这句话,不过就是稀松平常的闲嗑罢了:“而在穿过了西夷的土地之后,大月氏离燕国铁骑,也就不算远了。”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当这赤裸裸的威胁就这么昭然若揭的被扔到大月氏脸上的时候,这满朝文武已经有不少都回过味来了,在推断出这位恶向胆边生的燕文公打算干什么后,他们脸上全都显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震惊来。
燕文公却仿佛压根就没看见这些人瞠目结舌的表情,他仍旧是单枪匹马的戳在敌国的大殿上,站的笔直,像是一柄藏锋了多年今日终于被拔出来示人的神兵,那已经开了锋的利刃,闪着蠢蠢欲动的寒芒。
而眼下被架在前面的大月氏,明显就是被他拿来祭剑的。
“这一路上肯定会死很多人,但到了那时候,我燕国铁骑大概率还能剩下一些,我们将跟燕国的子民一起并肩作战,攻占几个大月氏的城池,地方不用太多,够住就行。”庄引鹤直视着那位坐在主位上一脸错愕的君王,平静的讲出了自己的阳谋,“犬戎若是想对燕国斩草除根,那么它跟大月氏之间必有一战,到时候如果大周再跟着一起下场,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燕文公那清亮的眸子就这么盯着前面那金灿灿的王座,平静的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若是我燕国城破,那大月氏也别想置身事外。孤就算是搭上这副残躯,也一定会把这诸天万界搅扰个天翻地覆!”
等这震古烁今的几句话说完,整个大月氏的宫殿里,上上下下,鸦雀无声。
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招数之所以每到绝境都能有奇效,说穿了就是因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更何况,大燕铁骑又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当年在邱兹城的那一战,几乎把所有燕国的将士都屠戮殆尽了,但是他们硬是能在那样的情况下,重整旗鼓,在废墟里再造出来一支虎狼之师。
谁都不知道这群将士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能爆出多大的火光,也没人想知道。
燕文公以身入局,硬是用这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阳谋,一把将大月氏也拉下了水。庄引鹤已经摊牌了,他就是要用这种鱼死网破的方式跟大月氏一起同归于尽。
等到了那时候,燕国就什么都没有了,自然赌得起,可大月氏,他们甚至连坐上赌桌的勇气都没有。
那位君王已经被庄引鹤这石破天惊的几句话给彻底砸懵了,许久之后,他才大梦初醒一般,怒指着燕文公的鼻子,咬牙切齿的问:“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庄引鹤听到这,就知道,这事已经稳了。
他看着大月氏这位国王冕下虚张声势的样子,终于是泄了一口气,微不可察的踉跄了一下。
他的话已经说完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那么在这种情况下,适当的给对方一点面子,庄引鹤觉得还是很有必要的。
于是这位脾气又臭又硬的燕文公仿佛突然开窍了一般,他扶着站在一旁的祁顺,微微欠了欠身子,冲着大月氏的国王行了一个敷衍到不行的礼,随后客客气气的表示:“请求冕下派遣使者出访西夷,劝返越州、掖州和应州。燕国竭诚赶来,不胜感激。”
那位大月氏的王把自己塞在宝座里,目光深沉的看着座下正对着他微微欠身的燕文公。
他突然在冥冥之中察觉到了一丝不知道打哪来的启示——这个连路都走不稳的残废,极有可能在未来成为大月氏最棘手的政敌。如果自己想杀了他,那眼下,就是唯一的机会了。
祁顺感觉到庄引鹤扶着自己的那只手已经抖的不行了,哪怕隔着衣服,庄引鹤的指甲也掐得他生疼。祁顺实在是怕他家主子就这么倒在大殿上,然后被大月氏以养伤为由软禁到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所以他连声招呼都没打,一只手就这么微微护在了庄引鹤的腰后,然后先斩后奏的就带着人往大殿外面走。
门口那持戈而立的士兵见状,“锵”的一声,就把利刃交叉叠到了一处,无声的挡住了燕文公的去路。
祁顺此番作为使者到访,在进来之前就已经被缴了械了,要不然以他的脾气,这会怕不是能直接抽刀出来把这两个不长眼的玩意给剁成臊子。
燕文公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倒是平静的很,他也没说话,只是慢慢的回过头,不卑不亢的盯着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
大月氏的王骤然碰上了这么一个凉薄的目光,心里也是有点毛毛的。
但是他坐这个位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什么风风雨雨都见过,权利养人,自他坐稳了这王座之以后,对人命的生杀予夺就已经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了,所以眼下这难得的熟悉感也是终于把他的神智给拉回来了些许。
这位国君微微眯了眯那原本就被塞到肉褶里的双眼,慢慢的思虑着。
他此番若是真的把人给杀了,先不说大燕铁骑剩下的残部会不会真如燕文公所言,尽数杀到大月氏来,就单说大周边关的情势,在群龙无首后就肯定好不到哪去。
但问题是,周朝如今腹背受敌,若是怀安城真的失守了,狼子野心的呼延灼日没准还真有那个胃口敢把整个大周全都给吞到肚子里去。
可若是真走到了那一步,等犬戎蚕食完了大周之后,下一个不就该轮到他们大月氏了吗?
如果真的放任犬戎吞掉大周和西夷,那他们大月氏又能在那个庞然大物前面撑上多久呢?毕竟,他们可没有铁骑和狼兵。
所以哪怕是非常不情愿,这位君王也确实得承认,就眼下这个情况来看,对三方都有利的一个局面,就是维持现状。
不管他愿不愿意,大月氏都必须全力保持住如今这个三足鼎立的态势,毕竟一旦这个平衡被打破,究竟谁能笑到最后,是真的难说。
于是这位脑满肠肥的君王在思虑了半晌后,终究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挥了挥手。
燕文公看着身前挡着的刀兵无声的退到了两边,微微点了一下头,权当谢过了,随后扶着祁顺的手,跨过了那包着金砖的尖拱门,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当。
他们转过了那被雕花石柱撑起来的长廊,又穿过了好几个圆形拱顶的房子,终于是看见了等在外面的马车——大月氏吃了教训,对这位疯子一样的燕文公也终于是后知后觉的客气起来了。
祁顺搀着他家主子踩到了马凳上,在终于登上马车的一瞬间,庄引鹤甚至都没能撑到摸上座位,人就已经踉跄着跪倒在地上了。
在衣服的遮掩下,没人发现,他的小腿肚正在不受控制的轻轻颤抖着。
他这趟,真的是太累了……
“主子!”祁顺一个健步冲了上来,把那人连扶带抱的摆到了座位上,随后他看着那人生疼出来的一头冷汗,语气里也是难得透露出了几分着急:“我们歇一晚上再走吧,你现在的状态,根本就骑不了马。”
“不,立刻就走。”庄引鹤死命的用手指扳着座椅的靠背,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保证自己不会直接滑落到地上。可尽管他现在疼得连咬字都是抖得,却还是坚定的表示,“这事不能拖,迟则生变,要是这帮家伙突然反悔了,仅凭我们两个人……是肯定出不去大月氏的。”
庄引鹤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没有歇一会的时间了……大燕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这边参考的是换家战略,放眼咱们几千年的历史,我还是觉得这是最成功最伟大的一次阳谋。
第144章 142 温慈墨原本就没好透的旧伤重新……
西夷的那帮贼子整天被大将军当猴一样耍, 白天兢兢业业的攻城,晚上还睡不了一个整觉,日日点灯熬油的,把那联军从上到下都折腾的跟个霜打了的白菜一样。厉州牧一直在前线督战, 自然也没能幸免, 这几日下来,就连脸上的皮肉都松垮了不少, 看着颇有一股子行将就木的意思了。
为了不让自己彻底被拖垮在燕国这边的节奏里, 西夷这边也换了个战术。既然怀安城喜欢在晚上搞偷袭, 那他们西夷就提高在白天的袭扰频率,主打一个谁都别想好过。
如此这般又过去了两三天,就当大将军忙着跟这帮贼心不死的狄子斗智斗勇的时候,他发现对面突然在今天安生下来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燕国这块地方得有三百天都晴空万里的, 剩下的那六十几天也难得下雨, 基本都是大沙暴。
今个也是一样, 艳阳高照的, 所以镇国大将军也是实在想不明白, 天上又没有下刀子,对面怎么突然就不进攻了呢。从早上到现在,温慈墨站在城楼顶上望眼欲穿, 愣是没看到对面有任何一点想出来挑衅的意思,就连每天例行公事的袭扰都不做了。
不对劲。
镇国大将军眯着眼掐指一算, 也是终于反应过来了。如果大月氏此番真的打算从这战争的泥淖里抽身, 那这个消息大概率今天就已经能传到西夷联军里了。
这么看来,他家先生的动作还挺快的。
这帮狄子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倚仗,也难怪偃旗息鼓了。
这伙人在外面围了那么久, 每个州都出了不少力也死了不少人,可眼看局面已经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西夷十二州却一点好处都没捞着,如今更是连身后最大的一座靠山也没了,那这些贪得无厌的州牧们望着这已经打了水漂的成本,心里又会嘀咕些什么呢。
赌徒从来都不会后悔自己坐上了赌桌,他们只会在赔了个血本无归的时候,用那猩红的眼珠盯着身边放着那堆仅剩的筹码。
既然这盘棋西夷已经没法再继续旷日持久的下下去了,那如果镇国大将军猜得不错的话,对面这就打算开始掀桌子了。
西夷这个押上国运的老赌鬼既然都已经撑到这一步了,那他们如今想的就绝对不会是抽身而走——反正已经没有退路了,那就干脆把所有的东西全都扔到牌桌上,最后再来赌一把大的,万一赢回来了呢。
镇国大将军在想通了这点后,也是当机立断的就开始调兵遣将了。
他们此番要面对的是西夷的殊死一搏,肯定不能掉以轻心,但是只要打赢了这一仗,大燕北线的战场也就算是彻底结束了,他们就只用再想办法去对付南边的犬戎就行了。
似乎是有这个念头在前头吊着,居然让温慈墨望梅止渴的呼出来了一口压在心底的浊气。
他看着怀安城西北方那一成不变的景致,默默的揣测着庄引鹤如今走到哪了。
毋庸置疑的是,他家先生的那一仗打得非常漂亮。
镇国大将军看着远处慢慢动起来的贼子们,意识到这次轮到他来挑大梁了。
西夷十二州似乎也已经察觉到这是最后一仗了,所以终于把那些平日里舍不得用的家底全都给掏了出来。
有那么几个兵,声势浩大的把一个黑黢黢的玩意给推到了前线。
镇国大将军此前从来没见过这东西,但是看那头上顶着的炮口和屁股底下坐着的车轮子,这八成也是火器的一种。
如果硬要形容的话,那铁家伙更像是个放大版的火炮,毕竟它单是一个炮筒都快有原来三倍那么粗了。
当然,这还不是最恶心的。
最让大将军感到烦躁的是,这东西的射程居然也比那种小号的要更远些。
秉持着先发制人的原则,温慈墨在看见这铁家伙的一瞬间,就已经把床弩给拉了过来,对着那玩意就射了过去。
可那大炮车实在是离得太远了,就算是射程最可观的床弩也碰不到它一点,镇国大将军见状,也是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不过好在西夷手里的这玩意也不算多,到目前为止总共也就只拉上来了三架,等一字排开摆好阵仗后,也是训练有素的开始往里装填炸药了。
以往遇见这情况,温慈墨都会让城楼上的士兵找个高一点的城垛藏好,毕竟原来那种炮车的威力和射程都有限,大燕那固若金汤的城防面对着它们时也不是全无办法,但是如今,镇国大将军盯着那正在装填的明显不对劲的炸药量,没有任何犹豫,当机立断的直接下令:“撤!城楼上别留人!全都撤到后方去快点!!”
可还是晚了,他的话音刚落,对面那三门硕大无比的炮仗就已经在半空中炸响了。
三发炮弹,虽说只有一枚被成功发射到了怀安城的城楼上,剩下的那两个干脆当场就炸膛了,直把西夷十二州自己的大本营给炸了个左右开花。
但是就仅凭这一枚发射成功的炮弹,就已经把怀安城那久攻不下的高耸城楼给全数轰塌了。
巨大的气流裹着碎石,连声招呼都不带打的,就这么摧枯拉朽的杀了过来,那震天撼地的动静直接就把温慈墨从城楼上给掀飞了下去。
炮弹爆炸时的巨大震颤再加上这狠摔的这一下,也是成功的让温慈墨原本就没好透的旧伤重新摧枯拉朽的疼了起来。一口腥甜的血液闷在肺叶子里,怎么都咽不下去,也只能就这么被呛咳出来。
镇国大将军顶着耳膜的刺痛和脑子里那针扎一样的蜂鸣声,吐干净嘴里的血沫,强行把那天旋地转的视野给扭正了。他身边躺了不少横七竖八的大燕铁骑,他们有的只是被震晕了,正费劲的在碎石瓦砾下挣扎着,但是也有不少,被炸的就只剩下一些零散的部件了。
镇国大将军看着城墙上那根本就不可能再糊的上的大洞,也不管还有多少人能听见了,当机立断的就下令:“守军即刻起全部后撤!保存战力,城楼不要了,我们跟这群贼子打巷战!”
厉州牧这雷霆万钧的火器之所以从来都没有往前线上拉过,就是因为这玩意根本就不成熟。
还在厉州那会,他们自己私底下鼓捣的时候都炸膛了不知道多少回,要不是真的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了,厉州牧也不会把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东西给掏出来。
但是厉州牧这小老头,那是出了名的“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所以在决定要兵行险招之后,他压根就没跟自己的盟友们说过这铁家伙有多么的不靠谱。
不仅如此,今天冲上去点炮仗的还都不是厉州牧自己的兵。
这种出了事兄弟你先上我来断后的行为,也是成功的引起了剩下那几个州的公愤。
于是那几个明显被打疼了的州牧也是气势汹汹的去找厉州讨要说法了,金州牧作为其中出人最多的一个,心里自然也有火气,但是碍于俩人中间的那层身份,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只看着底下的那些人在这打擂台。
厉州牧起先还知道引经据典的给自己狡辩几句,可眼看着吵不过后,则是彻底摆出了一副油盐不进的架势来,他扫视着底下那群上蹿下跳的众人,也不打算继续装了,居然就这么揉捻着胡子,理直气壮的问了一句:“那诸位现在还打算继续攻城吗?”
这不废话吗。
为了打这仗,哥几个都没少往里搭钱,如今自己的兵更是已经折在前线不少了,但是却一直都没能取得什么成果,今天虽说厉州牧这几个二踢脚确实炸死了不少西夷自己的兵将,但是唯一发射成功的那枚炮弹也确实是把怀安城的城墙给炸开了。
他们付出了那么多代价,眼瞅着终于在今天取得了一点成效,那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的怀安城如今就这么摆在前头,让他们在现在放弃,自然也不现实。
厉州牧看着这群乌合之众欲言又止的表情,也是早就料到了他们会是如今的这个反应,索性顺坡下驴,直接云淡风轻的表示:“既然还要打,那就烦请诸位各自回去安抚底下的将士们吧,毕竟要想彻底把这块肉给吃到嘴里,一会可还有的折腾呢。”
镇国大将军知道,在厉州牧这敌我不分的火器加持下,西夷如今自己也被炸成了一只糊家雀,这会指定也在手忙脚乱的打扫着战场,所以温慈墨当机立断的抓住了这个难得的空档,费劲的拖着那被震得头晕眼花的身子起来,开始整顿起那同样被炸的东倒西歪的大燕铁骑了。
镇国大将军站在千疮百孔的城楼上,看着底下那一大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铁甲,也是扬声喊:“事发突然,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大家心里应该也都有数……”
可还不等温慈墨把话给说完,他手底下那个脾气向来火爆的营长就大喊了一声:“末将愿往!”
这人手底下的兵守着的位置比较点背,几乎就正好站在了那大炮的覆盖范围里,以至于如今还没短兵相接呢,他的人就已经死伤大半了,而这位营长之所以还能站在这,是因为一个小战士拼死把他给推开了。
新仇旧怨加在一起,他现在恨不得生吃了对面的那帮贼子。
镇国大将军看着那满脸坚毅的人,也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了,可他还是冷静的说道:“着什么急呢,我话还没说完。”
温慈墨又一次扫视了一眼底下跟着他出生入死了无数次的袍泽,他们整整齐齐的站在这断壁残垣里,哪怕面对着的是炮火连天的战场,脸上也没有一丝的惧意。但是镇国大将军却知道,这一仗结束后,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很难再站在这儿了。
“大家跟着我也打了这么久了,这场仗会是个什么情况,诸位弟兄们想必也清楚。大燕没有退路了,唯有死守。”温慈墨说到这,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他看着下面那一片或稚嫩或沧桑的面庞,朗声道,“家中已有妻儿的,向前一步。”
每个人在听到这句话后,其实都已经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妻儿尚在,他们就有了传承,也便有了放手一搏的本钱。
不仅如此,镇国大将军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给了他们选择的权利和退路。不想去也没什么丢人的,毕竟谁心里都有点放不下的东西。
但是令镇国大将军感到意外的是,在他的话音刚落之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齐刷刷往前走了一步。
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在地上,仿佛是铿锵的战鼓——这是他们用人性奏出来的凯歌——
作者有话说: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三国演义》
第145章 143 他们还留了不少的火油,真到了……
像是西夷这种东拼西凑出来的散装部队, 一旦阵亡人数超过了某条线,就一定会出现军心涣散的情况,等到了那时候,甚至都不用打, 他们就会从里面自动自发的开始崩溃。
但是大燕铁骑则正好相反, 他们之所以威名赫赫,就是因为在漫长的历史中, 他们不止一次证明了, 满城尽带黄金甲的是大燕铁骑, 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也是大燕铁骑。
人多自然能打,但是哪怕真到了仅剩一个人的情况,他们也依旧能咬着牙,守着最后一口气去争那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黎明。
最初在看见那个不知道传了多少代的册子时, 温慈墨以为, 这轻的就连在史书里当个注脚都不配的几页纸, 就是这精神内核的来源。可现在他才知道, 是他肤浅了, 这些将士生长于燕国这片辽阔的土地上,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是守土之责。
温慈墨被这激荡人心的踏步声震得微微愣了一下,那整齐划一的动静甚至让他心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憋闷。
但是镇国大将军知道,他们这些人不能全都被埋在在黄沙里, 所以他换了另一种说法,又问了一遍:“家中尚有兄弟姊妹的, 向前一步。”
老有所依, 亲有所养,这一直都是很朴素的价值观。
所以温慈墨不希望他们的父母到最后膝下空空,他想尽力为这些弟兄们的周全一二。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 所有人在听到这句话后,又齐刷刷的往前走了一步。
第一步为家,第二步为国,这两步路加在一起,捍卫的是大燕铁骑的理想。
有这样一支虎狼之师,无论前方有什么,他们都一定能迈过去。
镇国大将军看着这群偏执的要跟着自己一起去面对西夷贼寇的兄弟们,终究是闭了闭眼,压下了自己心里的动容,问出了此次出征最后的一个问题:“尚且不及弱冠的,向前一步。”
大燕铁骑的动作依旧整齐划一,这次没有人动。
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单单是温慈墨认识的,就得有两三个毛都没长齐的新兵蛋子。
他们这些人长了大燕铁骑的骨头自然是好事,可眼前要面对的是九死一生的炼狱,这些娃娃兵们刚入伍不久,在战场上的存活率太低了。
可还不等镇国大将军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一个大小伙子就被人在屁股蛋子上结结实实的踹了一脚,就这么被身后的袍泽从队列里给踢了出来。
温慈墨注意到了动静,偏头看了一眼,发现这个显眼包居然还是自己的老熟人。
那毛都没长齐的新兵蛋子正骂骂咧咧的揉着屁股,可一回头看见是谁踹的自己后,又不敢吭声了。
那稚气未脱的脸大将军自然记得,正是上次在林州被他拽出来帮忙逼供的那个孩子。
这兵娃子回头,发现踹自己的人是他那个凶巴巴的队长后,骂骂咧咧肯定是不敢了,但是阳奉阴违的胆子却还是有,于是在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后,跟个没事人一眼,梗着脖子就打算重新入列了。
可他的队长明显已经算到了他会是这个反应,直接就一个大跨步上前,站到了这少年曾经的位置上,不容置疑的堵上了他的空缺。
可那新兵蛋子却还是不肯走,就可怜巴巴的站在阵前,那个老兵这才十分不耐烦的多解释了一嘴:“你今年弱冠了?如今连弓都还拉不开呢,冲上去瞎凑什么热闹。嘶……憋住了,大敌当前,你哭个屁啊,窝囊不窝囊。”
这群老少爷们话说的一个比一个难听,可事情却做的一个比一个温情。
那少年似乎还想再争论几句,却被镇国大将军不容置疑的“出列”两个字给砸了回去,只能于是只能不情不愿的撇着嘴,含着几点泪花花站在到了最外头。
这件事似乎是开了个头,陆陆续续又有不少明显没到年纪的新兵蛋子被他们的战友给薅了出来,扔在大军外面,笔直的排成了一长溜。
镇国大将军见状,这才满意了。
温慈墨仿佛完全忘记了,他如今也还不及弱冠。
这少年就只是把自己熟练的塞到了一个名为镇国大将军的壳子里,掷地有声的跟这群刚入伍没多久的兵卒们吩咐道:“你们自行组织,带着城中的百姓和重伤的战友先往后撤,即刻就走,毕竟这边一旦交战我们肯定护不住他们,要靠你们了。”
“是!”
这回答虽然难掩稚嫩,却依旧字字铿锵。
等这群半大不小的娃娃兵们尽数去组织百姓撤离了,温慈墨这才看着底下视死如归的兵卒,开始做最后一次站前动员:“这仗难打,但是也不是不能打,毕竟我大燕铁骑曾经不止一次以不到犬戎三分之一的人数,全歼敌军。既然祖辈们能赢,我们就也一定能拿下这场战争。”
对面,西夷也已经整备好了一切,最后一次朝着怀安城这座破败不堪的城墙发起了冲锋。
在那敌军进攻的号角声中,镇国大将军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我们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大家的身后就是燕国的疆土,我们这些血肉之躯,就是最后一道固守的城防。”
对面的火器又开始朝这边炸了,温慈墨沉稳的摘下了背在身后的大弓,他看着那群不要命一般冲上来的狄子,快速的下令:“拿好武器,巷战不用长枪,以刀箭为主,最后一次检查铠甲都绑牢了没有,护心镜都戴好了没有。”
镇国大将军拉了个满弓,风驰电掣的把一个狄子给穿在了城墙上,随后趁着这个头彩,扬声高呼:“今日死战,跟我上!”
“杀——”
温慈墨抓着他的那把大弓,身先士卒的就从城墙上那大得已经糊不住的破洞里冲了出去。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他身后一定跟着数不清的大燕铁骑。
巷战肯定就不能再用梅花枪了,毕竟这几尺的地方连拳脚都快伸展不开了,更别说是几丈的长枪了。
所以大将军干脆让所有人都换上了大弓,至于那些被替下来梅花枪,则是被收拢到了一处,然后枪头朝上的给埋到了陷阱里,就等那些不长眼的狄子一脚踩进去。
外面在砍瓜切菜的严防死守,里面在兢兢业业的设伏布防。
以至于等西夷这边排除万难,终于从那破口里杀了进来,以为胜利在望的时候,却又被埋伏在城里的大燕铁骑给射了个透心凉,他们这时才意识到了,刚刚的拼杀只是个开胃小菜罢了。
西夷虽说在燕国里留的也有内应,但是基本都被庄引鹤给杀光了,这就造成了他们对怀安城的布局非常陌生,一进来就跟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这自然就给了大将军机会了。
他们有技巧的把西夷的大军切割成了无数的小队,让他们彼此之间无法联系,然后再以哨音为号,把他们全都赶到了穷巷里面去。
怀安城是大燕铁骑的大本营,那他们在占据了地形优势的前提下,自然不会给西夷留一点活路。
以至于这群西夷贼子刚杀进来的时候,是真的被打懵了,房顶上趴着的是大燕铁骑,门后面藏着的也是,他们这些燕人跟鬼一样无孔不入,蔓延到了怀安城的所有角落。
不仅如此,那箭雨从四面八方射过来,这些西夷贼子根本就找不到地方躲,就这么晕头转向的乱撞,哪怕能勉强躲得过那密集的弓弩,往往也会被逼到提前挖好的藏满长枪的大洞里,最后也逃不过一个一命呜呼的结局。
可就算大燕铁骑再悍不畏死,镇国大将军的谋略再高超,他们此次打的也还是艰苦卓绝的守城战。怀安城里还剩下的箭矢本就不多了,在这种过量的消耗下,也是很快就捉襟见肘了起来,于是在击退了对面最凶猛的一波进攻后,温慈墨直接吹了一声狼啸出来。
他们得开始全面防守了。
但问题是,燕国这边自然可以选择以退为进保存实力,可西夷那边仗着人手充裕,却是能细水长流的。
在彼此都清楚这就是最后一战的情况下,西夷也没给自己留任何退路,在察觉到大燕这边的退意之后,他们把那原本压在箱底的火铳也给掏了出来,就打算这么不计成本的一个屋子一个屋子的扫荡过去,势必要杀了所有的大燕残党。
温慈墨作为劣势的守城方,也在不断调整着战术。为了减缓西夷推进的进度,他甚至把不少路都给堵死了,就是为了让这帮贼子能按照他规划好的路线前进。
而为了配合大将军,早已有不少燕国铁骑提前埋伏在了这条路上。
他们堵住了几个易守难攻的地方,力求用最小的代价来尽可能多的去拖住一些敌军,从而为城中百姓争取一个撤离的时间。
攻城的寸步难行,守城的也早就是强弩之末了。
外屋被敌军攻占了,那就退到厢房里打;院子已经成了西夷的据点,那就去厨房设伏。
这场以屋为单位展开的寸土必争的拉锯战,硬是从朝阳初升打到了夕阳西下。
燕国不能退,也不敢退。
但问题是,西夷这边在人数上确实占了不小的优势,所以哪怕镇国大将军使尽了浑身的解数,等到了日落熔金的时候,原本散落在各处的大燕铁骑还是被逼到了一块。
如今他们还能守住的,就只剩下怀安城最中间的几处屋舍了。
温慈墨躲在窗户下面,一边让身侧的袍泽往他那血流如注的小腿上绑绷带,一边捏住了那为数不多的箭矢,顺着窗棂的缝隙狙杀着外面正试图摸进来的西夷贼子。
大将军的腿伤得很重,他身后的那些残兵还能站着的也不多了。
小院儿天圆地方,他们只要被围死在了这,全部被屠戮干净也就只是个时间问题罢了。
温慈墨长弓拉满,把最后一支箭矢也给射了出去。一个西夷人直接被穿到了墙上,应声倒地,可他身后,还有不少贼心不死的狄子正跃跃欲试的要蚕食掉这块仅剩的地方。
大将军无声的回头,看向了自己屋里仅剩的那些负隅顽抗的袍泽们。
这些大燕铁骑十分默契的没有说话,但是却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身后提前被藏在这的数十口大瓮。
而那里面装着的,是满满的火油。
燕国现在唯一还剩下的一个方法就是——烧。
真到了最后一步,就跟邱兹那战一样,谁都别想活着回去。就算是搭上整个怀安城,也得让这帮西夷贼子们有来无回。
镇国大将军抬手,把窗户往外推开了一点,仔细的观察着院子里的动静。
而他的身侧,那些尚且还能活动的大燕铁骑们,一人抱了一个大瓮,无声的埋伏到了他们应该去的点位上。
他们都在等,等大将军吹响那最后一声哨音。
可这次,比那凄厉的口哨声先响起来的,是一阵来自后方的冲锋的号角。
所有的大燕铁骑都在那一瞬间愣了一下。
这是只有燕国人自己才能听懂的声音——这意味着,援军来了。
可为什么到了现在这一步,身后还会有援军呢?
温慈墨的腿如今实在是够呛能走,于是便只点了两个兵出去看看情况。
可半炷香后,回来复命的却变成了三个人。
而多出来的那个,是被自己的队长一脚踹出阵列的孩子。
他仿佛在一夕之间就已经褪去了青涩,势如破竹的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军人。
“回禀大将军!我部已组织城内所有百姓撤离,现回来支援!势与燕国共存亡!”
时光的河很长,温慈墨一直都觉得,这滚滚东去的浪花捧在手里什么都留不住。
可他今天才发现,岸边那凌云古木之下,不知道打从什么时候开始,滚了一地的种子早就已经悄无声息的发出了新芽。
胜负已分,失去了大月氏支持的西夷十二州,到最后也没能拿下燕国任何一座城池。
苍凉的大漠洇透了将士们的热血,亘古不变的夕阳又一次见识了几个政权之间的博弈。
明日太阳还会照常升起,当熹微的晨光洒在那破败的城楼上时,又会是新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这章改好了,上一版非常不满意,新的这个也还凑合,感谢支持
第146章 144 这只狼崽子自打出了娘胎就几乎……
庄引鹤星夜兼程, 一刻都不敢歇,在从西夷斜插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发觉出不对了,如今整个西夷十二州乱的已经要变成‘十二粥’了,百姓们几乎都足不出户, 大白天的门窗也封的死紧, 燕文公隐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更是快马加鞭的往回赶, 以至于把祁顺都给扔在了后头。
得亏夜斩是一匹千里良驹, 换成别的马, 单是这么跑也跑死了。
温阿七当年还是小公子的时候,燕文公就教过他骑马是得腰腹跟着一起发力的,可如今庄引鹤腿疼的要命,下盘乏力, 自然也骑不了多稳当, 以至于当苏柳收着信去前门接人的时候, 他家那完全脱了力的主子几乎是直接从夜斩背上栽下来的。
得亏苏管家早些时候在梨园里呆过几年, 基本功还没彻底忘干净, 这才能反应迅速的冲上去把那人接到怀里:“都是死的吗?!去拿轮椅过来!”
庄引鹤当时偷摸出城之前就已经能走路了, 所以苏柳也是真没想到他家主子会是如今这样的情状,因此也就疏忽了轮椅这一茬,他找了半天才发觉出了不对劲:“怎么不见祁大人?”
死了吗?
“后面……”燕文公攀着苏管家的肩, 徒劳的想试着站起来,可那抖个不停的腿肚子此刻却不给面子极了, 庄引鹤挣扎了半天, 最后还是放弃了,任凭苏柳把他安置在了轮椅里。庄引鹤看着国公府那被炸的塌了半边的门脸,犹豫了半天, 终究还是小心翼翼的问,“……大将军呢?”
苏柳听到这,一整个哭笑不得,他转到了庄引鹤的身后,抬手推着轮椅慢慢的往前走着:“那个死断袖好着呢,城内大大小小的事情如今都是他跟君夫人在操心,一顿恨不得能吃上三碗饭,主子快管管吧,别改明儿把国公府给吃塌了。”
城外硝烟散尽,庄引鹤作为这苦命鸳鸯里的一只,听到这话,也终于是在这一切尘埃落定后硬扯出来了一个有几分疲惫的笑意来。
而苦命鸳鸯里的另一只,正在床上静养。
空烬当时跟着城里的百姓一起去逃难了,等那群贼寇走了,和尚刚一回来就又被哑巴接到了府上,而此时被摆到床上等着他的,就已经是一个千疮百孔的镇国大将军了。
温慈墨腿上的那个贯穿伤虽说看着吓人,但是浑身上下最要命的,其实是他肺腑里那没好透的旧伤。这和尚又前前后后灌了好几副药下去,才将将把那人的情况给稳定了下来。
此刻两个劫后余生的人乍一碰面,都有点恍如隔世的唏嘘。
苏管家生怕俩人接下来要干的事情看多了长针眼,所以在把他家主子推到床榻前后,也是干脆利索的脚底抹油,溜了。
不仅如此,因为实在是太熟悉自己这个发小的尿性了,苏管家在走之前,还不忘非常有眼力劲的把门口的那几个小厮也给支开了,这下这方小小的院落里,就只剩下这俩人了。
庄引鹤看着那人盖在薄被下面的腿,不知道是个什么情状,只敢慢慢的隔着被子摸了摸那人的足踝,发现大将军没跟自己一样变成个残废,这才放下了一点心:“伤的重吗?让我看看。”
温慈墨在看见他家风尘仆仆的先生又坐回到了这轮椅上的时候,就大约已经猜到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了,他心里酸的很,便使了坏的想疼疼他的先生。
大将军单手攥住了那人又细了几分的腕子,不轻不重的一提,就这么把庄引鹤也给折腾到了床上。
燕文公吓坏了,他一来怕压着温慈墨的伤口,二来腿上也没什么力气,被人这么一捆,也只能半推半就的跪坐到了温慈墨的腰上。
大将军此时半倚在床头上,又有美人在怀,觉得舒坦极了,恨不得再冲到西夷去宰几个狄子。他心里一松快,那嘴上也是越发不老实了起来:“先生刚刚往哪摸呢?你得再往上点,才能……”
这要搁在平日里,燕文公高低得赏这混账玩意一耳光,可如今大将军伤成这样,于是那本该气势万钧的“放肆”二字,再从柔肠百转的肺腑里溜达出来的时候,也是难得变得软绵绵的了。
“伤哪了?哑巴看过后是怎么说的?让我看看,唔……”
大将军一手箍着那人的腰,一手扣着那人细白的脖子,在确保他家先生跑不了后,这才偷了一个肖想了许久的吻。
庄引鹤这遭差点折在大月氏回不来,生死之间要说完全没想到过他的大将军,那也是也不可能的,所以起初的时候,庄引鹤是配合的。
可他不知道,他眼巴前这只狼崽子自打出了娘胎之后就几乎没吃过一口荤的,馋了小半辈子,那眼都快饿成绿的了,如今一朝得偿所愿,那点燎原的业火是一时半会就能熄得下去的吗?
庄引鹤本来就是个病骨支离的残废,还没被折腾多大一会呢,就已经开始喘不上气了。
可不管他怎么推拒,身前那烫人的吻都躲不开。更何况那本来就没什么力气的腕子,因为顾忌着那人身上的新伤就更不敢使劲了,于是那力度就跟猫挠似的。葱白的指甲代替主人跟那豺狼讨饶了半天,却也没能激起半分来自上位者的怜悯,只换来了更多变本加厉的磋磨。
温慈墨把他家先生整个人都拢到了怀里,一点余地都没留,以至于庄引鹤在发现四面八方都是这狼崽子的气味后,居然生出了一种自己将会被连皮带骨吃下去的错觉。
等大将军终于舍得把人放开的时候,他家先生已经跟一摊水一样化在他的怀里了。
温慈墨却还嫌不够,他看着那人埋在他胸前的瓷白颈子,流连的印上了无数个细密的吻,中间也不忘见缝插针的蹦几个字出来:“看?先生看的起吗?那可得先付了本钱,我才能给看。”
被欺负狠了的庄引鹤听到这,终于是抬起了头,低骂了一句:“混账!”
只可惜,那通红的眼尾和没挤干净的泪痕还是暴露了他的外强中干。
温慈墨牵着一抹笑,抬手抹去了那人凤眼上的水渍:“我认真的,先生得先把兵符给我,我才能给先生看腿伤。”
燕文公听到这,微微愣了愣,随后就拧紧了眉——只可惜,那嘴角没能褪干净的红痕,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被欺负惨了的狸花猫。
镇国大将军越看越喜欢,索□□不释手的又把人给塞到怀里去了:“犬戎那帮狗东西可还盘亘在南边不肯走呢,我必须得料理了他们。这次跟守城不一样,我既然想调兵出去,兵符就必须拿,要不然……龙椅上那位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这事燕文公自然知道,但是与此同时他也明白,这是大将军在点自己。
只要这兵符给了,那就是跟朝廷和世家完全摊牌了,所有人都会知道,他确实有调动手里这支大燕铁骑的本事。
这队如狼似虎的铁骑能寸土不让的守住这山河,可谁又能知道,他们日后不会直接挥师南下,要帮他们的燕国公夺下些更值钱的东西呢?
等真走到了那一步,哪怕庄引鹤并无反心,也会被这欲加之罪给逼到何患无辞的地步里去。
毕竟庄引鹤他爹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为了这事,老公爷一把火将自己跟袍泽一块烧成了一撮飞灰,到最后连分都分不出来。
燕文公沉默了许久,到了最后,也不知道是要问谁,只是徒劳的开口:“大将军拿了这兵符,在雷霆万钧的宰了犬戎后,乾元帝夜里就能睡着了?”
温慈墨听懂了,他家先生这是还没想好要不要反,于是他便又笑着来了一句:“先生问谁呢?”
燕文公在问自己。
他很清楚,藏器于匣,就总有要用的一天,但是这一仗把燕国打的满目疮痍的,迄今为止百姓们的房子都还没完全盖起来,他实在是不想再看见那场景了,于是便低声说:“孤不希望这四境之内再起战火了……”
温慈墨闻言,宽慰的笑了笑。
他终于还是等来了这个他最想听到的答案。
他的先生有野心,有手腕,自然,合格的君主大都有这些东西,但是除此之外,他的先生……他的帝王还有一颗弥足珍贵的仁心。
这难能可贵的东西,能帮庄引鹤守住最后一点本心和人性,不至于让他在最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时候,疯狂到要把自己和燕国的黎民百姓的命全都给搭进去。
大将军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下了,于是便又心满意足的把他家先生的下巴给抬了起来,没够似的又讨要来了一个缱绻的吻。罢了之后,才轻轻的啄了啄那人的眼尾:“我也不愿意看到那样的场景,所以先生得记住,只要燕国的百姓还能安居乐业,只要大周面上还能粉饰出一片河清海晏的样子,我们就不反。”
当年那个刚从掖庭里出来时,恨不得拉着全天下跟他一起陪葬的孩子,在看遍了这世间百态后,终于是成长为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大将军。
在这件事上,温阿七开悟的确实慢了点。
但是好在,还不算晚。
“嗯,”庄引鹤应下了之后,还没忘记最初那茬事,“兵符给你,但你这腿不要紧吗?要不然换个人挂帅吧。”
“不用,我得亲自去,别人怕是镇不住呼延灼日这家伙。”大将军摩挲着他家先生那瘦的让人心疼的脊骨,补上了后半句话,“再由着那帮北蛮子屠戮几天大燕的边民,我家先生夜里也该睡不着觉了。”
温慈墨这句话的意思已经说的很明确了——既然先生要去守这天下,那就由我,来守着我的先生——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昨天晚上那章我大修了,如果看的时候还没打完仗,就是看的1.0版本,可以回去补看一下我改过的2.0版本,爱你们[比心]
第147章 145 “去,取我的刀来。”……
通常等英雄们到了末路的时候, 帐子外不是‘一夜北风紧’,也该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可燕国如今已经是夏天了,就算是这鬼地方一年到头风沙不断, 夏天的时候也多是晴空万里的。
于是呼延灼日就独自在这热烈的有些讽刺的阳光下, 不合时宜的擦着他的那把短刀。
这刀,长尺八寸, 重的压上了犬戎对千秋万代的期许, 可轻的, 如今呼延灼日一只手就能把它给提起来。
刀身上的刃文是峰峦,想必当时的锻刀人敲了成千上万次,才敲出了这磅礴的连绵不断。
犬戎的草原平整得很,他们的子民能见到的山无非就那么几座, 却都恨不得高到云里去, 把天都给捅个窟窿, 所以拿着这把刀的人, 也得跟山一样巍峨。
刀鞘上镶嵌着各色珠光宝气的玉石, 那是举犬戎全国之力, 让最好的工匠磨出来后镶上去的。
这把刀代表的不仅仅是权利,他代表的,更是犬戎曾经站在巅峰时那璀璨的荣耀。
呼延灼日一言不发, 只是偏执的擦着那刀鞘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父辈们执着于学习中原文化,呼延灼日儿时虽然不很理解, 却也跟着懵懂的记了些许, 眼下借着帐子外灿烂的骄阳,不知怎的,突然让他想起了一个流传了许久的中原典故——刻舟求剑。
呼延灼日慢慢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把那柄短刀给搁到了桌上。
他抓着曾经的那段昌盛又璀璨的时光不愿意放弃,徒劳的去追求着曾经的刹那芳华,甚至赌上了犬戎的国运,可换来的,也终究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他在擦那把短刀时,跟那个趴在船上刻舟求剑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一个传令兵神态匆忙的栽了进来,叽叽喳喳的说了些什么,呼延灼日端坐在主位上看着那人的嘴唇开合了半天,才听明白了,戚总兵带着大燕铁骑从北线杀过来了。
呼延灼日想不通,为什么每一次,自己跟那个人碰上的时候,都是只差一点。
这位单于差一点就能亲手宰了温慈墨,他的狼兵差一点就能吞下整个大燕甚至是大周,而他自己,也是差一点就不用杀掉自己的手足兄弟。
呼延灼日又最后看了一眼被他搁在桌上的那把短刀,最终还是对着那个兵卒说:“去,取我的刀来。”
帐子很快就空了,桌上只留下了那把传了不知道多少代的宝器,日光打在那璀璨的珠玉上,在帐子顶弥散开了一片琐碎的光斑。
阵前,两边都很安静。
没有击鼓冲锋,没有慷慨激昂的呐喊,似乎所有人都知道,此番将会迎来的是怎样一个既定的结局。
直到有两个身影,自那一片猎猎飘扬的战旗所组成的背景中,慢慢走了出来。
温慈墨依旧覆着面,但其实他□□的那匹大黑马,和手里的那杆长枪,已经把他的身份给揭露了个底掉。
犬戎这位年轻的单于拿着他的弯刀站在温慈墨的对面,两人中间横着苍凉的戈壁和西北的朔风,就这么安静的对峙着。
他们俩人斗了整整五年,从齐国的空驿关,一直斗到了如今这满目疮痍的大燕。
他们当然是宿敌,但是当他们挖空心思去研究对方,绞尽脑汁的想尽一切办法要去弄死对面的时候,却也在无形中,让他们成了对彼此最为熟悉的人。
温慈墨知道呼延灼日此番不会出刀。
呼延灼日也知道,温慈墨不是来杀他的。
因为他们的高下早就已经分出来了。
胜负已定,成王败寇。
许久之后,呼延灼日看着那位覆了面的将军,终于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我一直在想,我的不甘心到底来自于哪,后来当我望着你时我才发现,我一直不甘心的,是凭什么,我犬戎就出不来几个镇国大将军呢……”
温慈墨听到这,缓缓地把自己面罩给拉了下来。他额角还留着那无法忽视的伤疤,冷色调的眸子就这么看着呼延灼日,给了他一个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正确的答案:“我泱泱华夏,历史从来没有断代,这言传身教的文明是一片你从来没有见过的沃土,只有在这片土地上,才能结出你所期待的那种硕果。”
这位单于从不信神佛,但是他也是从这一刻开始,才真真正正的认识到了,国运从来都不站在犬戎这边。
不管是璀璨的从前,还是蒙尘的现在。
这日薄西山的大周,拼尽了他最后的气数,终于在暮色昏沉的时候,孕育出了几个经天纬地的人。他们踽踽独行,逆流而上,义不容辞的扛起了这千疮百孔的国祚。
时也、命也。
“乾元十五年,犬戎虽联西夷,终败绩而遁。是役也,系宗周社稷存亡之机,王师卒克之。”
这次事关周王朝生死存亡的危机,终究是在呼延灼日的不甘心里,被彻底封存到了故纸堆中-
今日的怀安城非常热闹,家家户户门口都点起了灯笼,看着居然比过年的时候还要更喜庆一些。
那原本有些褪色的红绸布,被昏黄的烛光这么一打,虽然还是能觉出几分旧来,但是在今天这样的好日子里,没人会在意这点小瑕疵。
排成串的红灯笼把每一条大街小巷都照得明堂堂的,甭管是谁来,都不怕找不到回家的路。
这群燕国人被战火蹂躏了那么久,眼下终于回到了自己的祖地上,哪怕脚下踩着的这片焦土满目疮痍,他们的脸上也还是堆满了掩不住的开心。
但是跟以往过年不同的是,今天,每家每户都还又额外准备了一盏孔明灯。
这东西在燕国不常见,一般都是家里有人离世的时候才会点起来。这些百姓们朴素的希望着,他们亲人的灵魂能跟着这天灯一起,飞到那琼楼玉宇的白玉京中去。
燕国这一仗虽然打了很久,也死了很多人,但是这些百姓也确实被大燕铁骑们护的很好,以至于到最后连巷战都打了,城中的百姓们却几乎没出现什么要命的伤亡。
那这些灯是给谁点的,也就可想而知了。
镇国大将军南来北往奔波了那么多天,今日也是难得把重甲给卸了下来,他只穿了一身沉闷的黑衣,格格不入的穿梭在欢腾热闹的人潮中,分外扎眼的走在这大街小巷里。
大将军这一仗受了不轻的伤,不过因为西夷的火器抬不进这怀安城,所以没能伤到最要命的根骨,因此倒也不至于下不了床,只是到底走不了太快。
不过好在,他也不着急。
于是温慈墨就这么晃晃悠悠的走着,等身后那人声鼎沸全都听不见了,万家灯火也全都被扔到背景里的时候,他也就到地方了。
怀安城南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山坡,因为那独特的走势像极了一只趴在这酣睡的龙,也就得了‘卧龙坡’这么个名号。
而这个原本除了几团荒草外什么都没有的山坡上,如今却密密麻麻的插满了青灰色的石碑。
它们就这么静静的匍匐在片土地上,驻守在这昏暗的夜色里。
当月光打在鳞次栉比的石碑上的时候,那浓到化不开的影子彼此交错着,像极了一片片层叠在一起的龙鳞。
而梅既明的坟茔,不过也是这里面小小的、不起眼的一个。
温慈墨看着那石碑旁边已经烧干净的一摞纸钱,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安静的坐到了二公子的坟前,开始拆自己带来的那几个油纸包。
等他把那被油浸透了的几张纸铺开,在石碑前码放好后,又把腰间挂着的酒葫芦给摘了下来。
大将军拆开瓶口闻了闻,随后似乎是被那辛辣的酒香给呛到了,眸子上迅速裹了一层不显眼的水渍。
温慈墨就这么呆立了半晌,随后慢慢的扬起手,倒了半壶酒在这坟前。
等那醇香的酒气在周围弥散开后,温慈墨这才也就着葫芦尝上了一口。
他品了品,发现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我感觉这酒有点过于烈了,但是你好像很喜欢喝这个。也是二公子运气好,那掌柜拖家带口跑路的时候,店里唯一没被流矢穿烂的……就只剩下这一坛子酒了,还恰巧是你爱喝的那个。那掌柜还记得你这个丘八呢,所以没要钱。”
温慈墨摆了两副碗筷在那几个油纸包旁,有些歉然的说:“蛮夷都被我们打跑了,但是城中的粮食也不多了,所以没有什么好菜,等再过段时间,秋收了,年景好了,咱哥俩再喝一回。”
随后,温慈墨又灌着那葫芦闷了一口。
庄引鹤让苏柳推着他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副光景。
苏管家来的时候就带了香,他点着后,分了几支给他家主子,随后俩人安静的来到了二公子的坟前,把那一点哀思尽数插到了青石碑前的小香炉里。
那几点明明明灭灭的火星在夜色里悠悠的烧着,仿佛带上了一阵悲伤的节律。
这火星虽然这么小,可是在漆黑的夜色里却是那么的显眼。
温慈墨全程都没回头,他只是看着二公子那刻满了字的石碑,轻声说:“那年我们提前得了情报,要去伏击犬戎的马胡子,我跟景初带着人在草稞子里藏了好久。因为蛮人的大部队还没过来,所以那犬戎的哨卡外就只有一个没规没矩的新兵蛋子。”
哪怕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对于那一天,大将军也还是记得很清楚:“那蛮子年纪小的很,估摸着也就刚入伍不久,一点纪律性都没有,还站着岗呢,就偷溜出来抓兔子了。草原上的兔子鬼精鬼精的,恨不得在窝外掏出十几个洞来,哪那么好抓。于是我们这几百来号人就这么提着一口气,一边埋伏,一边看这孩子左支右绌的在那堵兔子洞。”
大将军的脸上难得有了一点笑意,可他仿佛是又想到了什么,于是那笑便也寥落起来了。他又灌了一口酒,这才继续道:“最后这兔子可算是抓住了,把那孩子乐的,比打了胜仗都开心。我们这边在打埋伏呢,自然没人敢吭声,但我知道,我们都在为这小崽子高兴……”
庄引鹤轻轻应了一声,但他没问这孩子最后的下场,因为他长在边关,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早就命中注定的结局。
“此战大捷,景初从回来后就一直在问我,他说他不明白‘军人’这两个字的含义。”温慈墨说完,又扬起手在坟前倒了一杯酒,“可有些人就是这样啊,他甚至都不理解,但是却已经先一步成为一个优秀的军人了。”
第148章 146 乾元帝想让大燕把整个西夷全都……
梅兰竹菊, 花中四君子。
这四位里,梅花算是最特殊的了,非要找一个冷的要命的时候去开花,春夏秋冬, 他就偏偏选了个最不讨巧的季节呆着, 也怨不得会在这四位里拔了个头筹。
他凌霜傲雪的在苦寒的边关呆了一辈子,最后如愿以偿的把自己活成了个“暗香浮动月黄昏”, 除了士兵们嘴里的那点好口碑外, 什么都没剩下。
甚至于……
大将军摩挲着那冰凉的墓碑, 沉默了许久后才说:“就连梅老将军的尸骨我都没找着,师父他……只能立个衣冠冢……”
凋落的梅花终究还是被葬在了这朔风里。
温慈墨的前半生在乎的人不多,可偏偏被埋在里头的这两个,又都占了很大的分量。
庄引鹤也曾经在一夕之间经历过这些, 所以他能感同身受, 燕文公看着大将军那塌下去的肩膀, 意识到, 他得帮这个孩子慢慢走出来。
燕文公回头看了一眼, 苏管家见状, 安静的退到了马车旁,远远地望着那两个人。
庄引鹤费劲的从轮椅里站了起来,随后慢慢的走到了温慈墨的身后, 他把手搭到了大将军的肩上,可那人仿佛完全感觉不到一般, 连头都没回。
“城里的百姓们自发备下了好些天灯, 再晚一点估计就要放了。”庄引鹤扶着大将军的肩,跟他一道,慢慢地坐到了地上, “他们想送送你的这些弟兄,你不去看看吗?”
温慈墨又灌了一口酒下去:“人死如灯灭,不去了,犯不着跟金州那群疯子一样,执着于一些早就不在了的人。”
庄引鹤听出来了,这是气话。
这孩子不是不想去送送他们,他只是不想接受这个天人永隔的现实,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这漫山遍野站着的不是这些冰冷的墓碑。就仿佛只要温慈墨不去送,他们就都没走。
生与死啊,那是一道长长的奈何桥。
父母尚在的时候,他们会挡在前头,所以做子女的什么也看不见,可等他们走了,人生也便没有来路了,这一辈子再抬头,能看见的就只剩下归途了。
实在是苍凉。
这种痛是大将军第一次体会到,好在这一遭还有庄引鹤陪着他:“呼延灼日在南边围城的时候,为了扰乱军心,四处跟人说你已经死了,他那张嘴你也知道,编瞎话还是很有水准的,于是有不少信以为真的老百姓都裹着白布,哭着要说要去送你。”
温慈墨听到这,终于是有点错愕的回过了头。
庄引鹤这下就知道,他的大将军听进去了:“后来等怀安城大捷之后,你又转去了南线作战,还是那杆长枪,还是那匹黑马,你猜百姓们看见这个活生生的‘戚总兵’后,都说什么来着?”
“说什么?”
庄引鹤笑了笑,偏头看着他家大将军:“他们说这世上的你有成千上万个,是杀不死的。”
温慈墨听罢想了一会,不带什么感情的评价道:“这应该是在说大燕铁骑。”
“或许吧,”燕文公一想到自己刚刚过来那一路上看到的场景,就又忍俊不禁的笑了笑:“那些老百姓们觉得,你既能退敌,还能逆生死,所以都把你当成诛恶伏魔的神仙了,眼下就在路上热热闹闹的举着那神位。供起来的画像上……唔,把你画的青面獠牙张牙舞爪的,难看得很,还挺有意思的,真不去看看吗?”
大将军想了想那个场景,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弥漫着柔软灯火的地方,迟疑了许久,可到了最后,却还是把身子给转了过来,他摇了摇头:“他们供的不是我,是整个大燕铁骑。在他们眼里,我们大概就是护佑一方的神仙了吧……”
温慈墨说完了这句话后,似乎是累极了。他家先生坐在旁边,腿脚又不方便,于是温慈墨便将自己挪到了庄引鹤的身后,旋即就着这个姿势,把他家先生整个给裹到了怀里。
庄引鹤感受着搁在自己肩上的重量,没说话。
温慈墨疲惫的把头压到了那人的颈侧,看着面前那将要燃尽的残香,半晌后才说:“可我们,跟街上的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庄引鹤微微一愣,偏了偏头,却只能看到那人仓皇闭起来的眼睛。
“我也是肉体凡胎,我帮他们守住了这片土地,可我也有我的无奈。他们跪我拜我,可他们根本不知道,我甚至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大将军的声音有点抖,所以庄引鹤理所当然的觉得他的小孩哭了,可那双烟灰色的眸子,却从始至终都被妥帖的藏在眼皮底下。
温慈墨压住了那有点哆嗦的声线,最终还是把这句话给说完了:“我怕我回头看清这人间疾苦,却又无能为力之后,不仅当不了大燕铁骑,我连我自己都做不了……”
大将军说到这,终于是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灰白色的眸子裹在一层清透的水痕里,有点哀切的看着他的先生,问:“我如先生五年前所愿,在心里放下了这山河,也搁下了这人间的疾苦,先生满意了吗?”
庄引鹤听懂了,这孩子一路上走的太苦了,也太累了。
好在他能做的虽然不多,但是眼下往这孩子嘴里塞颗糖吃还是不难的。
“我对你,从来都没有不满意过,你一直都做得很好。不管是小公子,还是大将军。”庄引鹤看着这人额角上经年累月的那块伤疤,终究是没忍住,轻轻伸手摸了摸那上面的瘢痕,大将军温驯的闭上了眼睛,听着那人跟他说,“我只是后悔,这五年太苦了,我确实不该……对你不闻不问。”
温慈墨听到这,轻轻叹了口气,他把自己的脸往那人的手心里又拱了拱,随后却异常坚定的摇了摇头:“我没骗先生,这五年来我有师父,有兄弟,我从来都没觉得苦,我只是……有点累了。”
温慈墨几乎是脱口而出就说出了这句话,以至于镇国大将军这时才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在他家先生面前,自己原来是有喊累的权利的。于是在沉默了好一会后,也不知道是要讲给谁听,大将军只是轻轻的喃喃自语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万骨枯啊……”
这漫天的黄沙下埋的不仅有大燕铁骑,还有庄引鹤的爹娘。
于是燕文公转头,轻轻地在那人的眉骨上印了一个吻,过了片刻才承诺道:“会有四海宾服的那一天的,等到了那时候……我们铸剑为犁。”
镇国大将军听到这话,终于坐正了,他等庄引鹤也转头看着他了,才说:“先生得想好,开弓可就没有回头箭了。”
这道理浅显得很,庄引鹤自然明白。可到底该怎么选,燕文公自己也不知道。
如果他当真打算走上那条路,那就注定还要搭上更多人的命,这小小的山头上都未必能埋的下那么多尸身。
对于那张龙椅,对于那个大位,庄引鹤其实是不想要的,他觉得现在这样的日子就很好。在这鸟不拉屎的西北边陲做个土皇帝,守着自己的万民,守着自己的大将军。
但是与此同时,他也很清楚,如果自己不走到那个位置上,那这一切就都是镜花水月,一旦京城中有什么变故,这怀安城里的上上下下,他什么都护不住。
庄引鹤这辈子,自打成了燕文公之后,就一直憋着一股劲,他用一种几乎献祭的态度让自己坚持不懈的朝着那个看起来遥不可及的目标奔去,一刻都不敢停,他也确实做到了。
可现在,燕文公望着前面那个更为遥远更为危险的目标,却突然有点逃避,他甚至十分罕见的想,走一步看一步吧。
庄引鹤奢求的一直都不多,只要别人不想着把这些东西给夺走,他就能心安理得的收起所有野心,安安稳稳的当一辈子燕文正公。
于是他没敢接镇国大将军的这个茬,只是顾左右而言他:“京城的圣旨已经到了,你跟二公子说完话,就回去看看吧。如今的天下虽然不太平,但是乾元帝也确实是个良主。”
燕文正公自己就够通透了,所以甚少有人能配得上他这么一句评价,于是大将军也难免好奇,他回去一看,才算是了然。
燕文公家风清正,这么多年来都被他的父亲规训的很好,只要还能在这边关做上一天土皇帝,就没想着一定要反,可龙椅上那位就不一样了。
萧砚舟在经历了这次的混战后,发现眼下正经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这位一心想为大周的国祚肝脑涂地的皇上,也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野心了。他打算趁着西夷自顾不暇的这个空档,做一件彪炳千秋的大事——乾元帝想让大燕把整个西夷全都给吃下去。
毕竟“戚总兵”现在人虽然是在燕国,但是“镇国大将军”可一直驻守在空驿关,那这遭齐国的城破,对于温慈墨来说,就是不折不扣的失利了。
虽说镇国大将军眼下已经把失地都给收回来了,但是乾元帝觉得,这还不足以“扬我国威”,于是在这份圣旨里,他想让大将军在固守住已有城防的基础上,再让对面的贼子“长长记性”。
第149章 147 “学走路这么重要的事情,先生……
这遭正经属于是刚瞌睡就有人给递枕头了。
镇国大将军要是想调动大燕铁骑, 他得拿着燕文公给他的兵符,他若是想派遣王师,也自然也得从皇上手里把虎符给拿过来。
这玩意原本是在梅老将军的手里放着的,所以温慈墨从南线回来的时候, 便把这没了主的虎符也一并捎带手给拿回来了。
温慈墨提着坠子, 把玩着底下那弹一下就能滴溜溜转好久的小老虎,看着背后尚在的王师, 原本就有打算直接先斩后奏, 趁此机会把西夷给彻底拿下来, 永绝后患,却没想到这遭居然跟乾元帝不谋而合了。
在看懂了圣上的意思后,温慈墨当机立断的就放弃了“戚墨”这个身份,轻描淡写的让他也变成了那漫山坟头中的一个, 随后, 趁着眼下兵权还握在自己的手里呢, 直接就带着人去收拾西夷那帮宵小了。
金州, 厉州和林州, 这三个狼狈为奸的家伙眼下自然是动不得, 但是剩下的那几个见风使舵的小玩意肯定是不必留了。
西夷十二州若不是一直抱在犬戎的大腿上,镇国大将军根本就没把他们当成一盘菜,可眼下呼延灼日自己都得赶紧找个地方舔伤口, 肯定是没法替他们操这个闲心了。于是温慈墨趁着对面刚刚打完一场恶战,正半死不活的时候, 风卷残云一般, 把剩下的那几个弹丸小国给料理了。
京城里知道这个消息后,自然也是高兴的不行,就仿佛这几年罩在大周头上的那半死不活的阴霾都被一扫而空了。乾元帝跟着文武百官一起乐呵完了之后, 也没忘记自己曾经给庄引鹤的承诺,直接大手一挥,就把这西夷的地盘也并到了燕国的版图里。
自此,西北角上那个国家的疆域已经彻底跟那只身姿矫健的雨燕没什么关系了,燕国就仅仅只是被默默无闻的放在地图的左上角,世人都能感受到它的压迫感。
只是不知道在看见如今的情势后,又有几人欢喜几人忧。
镇国大将军这头忙着在外面扫六合,战八荒,终于是给那刚被战火蹂躏过一遍的燕国争取出来了一个喘口气的时机。
江府里的二位一看这架势,心思便又活络起来了。
燕国目前局势还不算太稳定,所以城外的边市一时半会肯定是开不起来的,但是就看着镇国大将军在前线那捷报频传的态势,边疆再次恢复安稳不过也就是早晚之间,所以左奕在审时度势了之后,抽了一个合适的机会,就把左家商会的人又给放出去了。
西夷那帮贼子把他家的粮仓给烧了,虽说到不了揭不开锅的程度,但是他也还是得想法子再去倒腾点粮食回来。
不仅如此,左奕也没忘了他当时给燕国公的承诺。
磨刀不误砍柴工,左掌柜倒是也不急,他在拿定主意后先是对着厉州如今的情状,细细的核算了半天,在估摸出对面火器的最高产量后,找了自己手下最得用的一个人,用散户的名义,给厉州牧报了个天价的单子过去。
厉州牧在看见这一切后,眼都直了。
如今整个西夷十二州都被周朝的铁骑给踩到了脚底下,眼瞅着马上就要被镇国大将军给蚕食殆尽了,放眼这四境,就只剩下林州、厉州和金州还在负隅顽抗,可也是气数已尽,没几天好活了。
在经过了这么久的大战后,他们迫切的需要一个休养生息的契机,而恰恰在这个时候,左弈给厉州牧开出来了一个他完全无法拒绝的条件。
厉州牧手底下的门客在看见了这天降的大饼后,也是非常委婉的提醒了自己主子一句——不用金银结算这点,后期怕是要出大问题的。
厉州牧自己难道没看出来这里面的风险吗?但问题是,如今积贫积弱的厉州,根本就没得选。于是他也只能徒劳的安慰着自己,此番哪怕用的是大周的货币,那也是能花出去的,毕竟边市早晚都得重新开始,可这么粗的一根大腿,过了这村可是不好再找了。
所以厉州牧一看到这个诱人的条件,虽说已经意识到了这极有可能是个套,但是在当今这个百废待兴的局势下,也由不得他思索太多,厉州牧还是两眼一闭两腿一蹬,义无反顾的跳下去了。
更何况,如今放眼西夷四周,已经全都是燕国的地盘了。所以厉州牧盘算的很好,他觉得等燕文公腾出手来之后,给周围的这帮小国统一货币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所以自己这钱也不愁花不出去。
左奕收到答复后,也没多意外,只是又规规矩矩的给燕文公写了一封折子过去,这一幕正好被忙得七窍生烟的江大人给看见了,于是哪怕还隔了老远呢,江屿就已经把嘴给提前撇了起来,可等左掌柜注意到那人的视线,平静的看过来之后,江大人又做贼心虚的不敢再炸刺了。
“国公爷不是让你负责怀安城里房屋修葺的事情吗,那想必你时不时的就得往他府上跑。”左掌柜把折子封好,塞到了江屿的手里,“那正好,我就不去了,你顺路帮我捎带一趟吧。”
“那哪行,”江屿打看了一眼那折子,抬手就塞到了自己的袖子里,可嘴上就没有这么老实了,“我最近可忙了,明若想让我办事啊……那你得先给我点好处。”
江大人的话音刚落,左奕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呢,就已经被人打从后面给抱住了。
左掌柜感受着江屿亲在他耳后的动作,也是无奈的偏头躲了躲,笑着说:“大白天的,滚。”
可很快,左明若就笑不出来了:“嘶……放我下去,你这会又不忙了?唔……”
今天的江大人依旧脱不开身,只不过是换了种不同的忙法罢了。
等镇国大将军风尘仆仆的从关外凯旋回来的时候,正碰上了苏管家拿着折子要去找庄引鹤,于是温慈墨顺手就把这事给揽下来了,在问清楚他家先生在哪后,大将军就打算亲自去办这个差了。
庄引鹤自打上次出使了大月氏,这双腿的情况就愈发糟糕了起来。
他当时在跟那位国王冕下彻底撕破脸了之后,就已经连站都站不住了,可是为了能抓紧时间赶回来,他又昼夜不休的骑了好几日的马,以至于刚回燕国的时候,他甚至连下地的力气都没有。
那会怀安城内战事初歇,到处都是缺胳膊少腿的人,于是空烬这个和尚就又开始掐着法印,出来我佛慈悲的救死扶伤了。
苏公子赶紧又把和尚给请了回去,空烬大师皱着眉头敲敲打打了半晌,非常严肃的把燕文公给钉到了床上静养,不仅如此,他还十分不客气的扔下了一句话:“再这么操之过急,施主怕是这辈子就只能呆在轮椅里了。”
事关庄引鹤,大将军自然也听到风声了,所以当他回来,看见他家先生又在扶着床边慢慢走的时候,话里话外就有点不高兴了:“先生怎么又下地了?”
被抓了现行的庄引鹤听到声音回头,看见是谁后,冲着他的大将军笑了笑:“空烬大师说今日就已经可以走动走动了,但还是不能太过劳累。西夷如今怎么样了?”
“小喽啰都已经料理完了,至于那几个大祸害,左弈那边已经动手了,厉州牧蹦跶不了几天了。”
温慈墨边说边走了进来,就这么停在了离他家先生一丈远的地方,随后慢慢的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平摊着放到了他家先生的身前。
庄引鹤看见了,便小心的扶着床沿,慢慢的朝着那近在咫尺的掌心走了过去。
他腿脚不利索,但是却走的却很坚定,眼里仿佛也只看得到他家将军的那只手。
温慈墨盯着他家先生那小心翼翼的动作,烟灰色的眸子仿佛蒙上了一层昏暗的雾气。
好乖。
燕文公的脚踝还是疼得厉害,以至于就这几步路他也走了好大一会,可等庄引鹤终于如愿以偿的扶到了那只满是枪茧的手上之后,温慈墨却开始不老实了起来。
他箍着他家先生的窄腰使劲一带,就把庄引鹤整个给拽到了怀里。
可还不等燕文公皱着眉说什么呢,大将军却又公事公办的开口了:“剩下的三个不过也是困兽之斗罢了,厉州只要倒了,仅凭林州和金州根本撑不了多久,吞下整个西夷也只是时间问题。”
庄引鹤一时间被打了岔,刚刚都已经到嘴边了的那句“放肆”也被他自己复又给咽了回去。
燕文公慢半拍的顺着大将军的思路理下来,颇为赞成的点了点头。
庄引鹤这几天整日卧床,便也没再戴冠了,缎子似的乌发就这么散在后头,他这么一点头,那披了一背的青丝也跟着一起漾开了,露出了藏在底下的那截细白的脖颈子。
庄引鹤太瘦了,脖子后面的椎骨都微微突出着。
温慈墨死盯着那层薄皮下面的凸起,微微眯了眯眼。
宽度很合适,是一个他捏上去也会觉得刚刚好的手感,勾人的很。
可惜,燕文公此时背对着他家大将军呢,所以没察觉到那狼崽子的目光,只是心情颇为不错的问了一句:“事办的挺漂亮,想要什么赏?”
温慈墨的眸子都快粘到那截颈子上了,庄引鹤居然还敢在这火上浇油。
大将军闻言,就连声音都哑了几分:“先生什么都愿意给我?”
燕文公还是没察觉出异样,他听罢,甚至还有闲心倨傲的笑了笑:“是啊,大将军想要龙椅孤都能给你弄来。”
温慈墨听见这话,彻底没再犹豫了。
他先是把右手微微往上抬了抬,随后不容置疑的捏着他家先生的腕骨一提,让人就这么在他怀里转了一圈。
腿原本就疼得厉害,在被翻了个面后,庄引鹤差点没站稳,于是空着的那只手本能的就抓住了大将军的衣襟,蜷缩起来的指节里满是藏不住的仓惶。
那双凤眼里此刻也是难得聚起来了一些不满,可碍着气氛,也没有明说,只是抬头望着他养大的狼崽子,无声的询问着对方又在发什么疯。
温慈墨低头,死死地盯着那人攥在他身前的手。
他家先生的腿使不上力气,所以那指节自然也攥的格外紧,就仿佛……温慈墨就是他此生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了。
大将军看着这一切,内心深处升腾起了一股说不清的痒意和满足。
于是他干脆便也不再托着他家先生的腕子了。
随后,在燕文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狼崽子就直接往后退了一步,庄引鹤的手心里顿时空了。
本能这种东西实在是很微妙,以至于燕文公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就已经先一步的动起来了,那双尚且还站不太稳当的腿,居然就这么亦步亦趋的追着大将军跟了上去。
温慈墨看着那又乖巧的扒到自己衣襟上的手,轻轻挑了挑嘴角:“先生老抓着我干什么?”
庄引鹤不傻,他现在已经觉出不对劲了。
燕文公皱着眉,直接就把手给撒开了,旋即就要后撤步退开,离这个狗东西远远的,可那只狼崽子在看穿了他的意图后,直接伸手揽住了庄引鹤的腰,不由分说的就把他家先生给摁回到了原位。
庄引鹤是个走不动道的小残废,跑又跑不了,所以就连炸着毛威胁人时看起来也像是在撒娇:“滚,别在我这撒欢!”
可庄引鹤的话音刚落,就发现自己的两只腕子已经被那人单手给反扣到了身后。
温慈墨记得很清楚,他家先生的耳廓敏感的要命,单是吹几口气都能把那人给折磨到哭出来,所以他故意贴着那人已然通红的耳廓,一字一句的说:“学走路这么重要的事情,先生怎么能偷懒呢?该罚。”——
作者有话说:撒糖啦[撒花]
第150章 148 这只饿了好几年的狼崽子倒是吃……
庄引鹤起初还挣扎的非常起劲, 但是当这狼崽子故意贴着他的耳道开始往里‘咬文嚼字’之后,燕文公浑身上下是彻底软了,站都快站不住了,甭管他自己愿不愿意, 就以他现在这个架势, 也只能是放弃抵抗准备开始投降。
可庄引鹤没打算就这么服软,他费劲的抬头, 看着眼前那似笑非笑的狼崽子, 努力的让自己严肃一点:“温潜之, 你又在发什么疯?”
只可惜,那沾在汗湿颈间的乌发,和庄引鹤那抖个不停的语气,都让这句话变得毫无威慑力, 不仅如此, 甚至还多了点勾人的意思在里头。
“我喜欢勤学好问的学生, ”大将军感受着那人被反扣在身后的腕子正在跟他暗暗较劲, 遂又浅浅加了几分力, 随后如愿以偿的看见他家先生微微蹙起的眉头, 作为苦痛的赐予者,温慈墨实在是喜欢他家先生的这副小表情,所以轻轻的在那人眉心上印下了一个吻, “先生不是问我要什么奖励吗?我想好了,我要你。”
真是疯了。
庄引鹤的耳朵原本就敏感的要命, 被人这么一折腾, 本能的就要躲,可他的腕子被那人并在身后,他就算是想跑也跑不了, 于是在审时度势后,发现硬的根本行不通的庄引鹤决定开始试试软的:“放开……腿疼,不扶着东西,我站不住……”
“呜,这样啊……”
大将军也不知道是打哪摸得,又把那根他亲手打的细链给拿了出来,随后也不等他家先生反应,就并着那人的腕子,不由分说的给捆结实了。
这次那个小小的锁扣终于是发挥了它应该有的作用,在衔紧了那铜环后,没有钥匙的庄引鹤这下是彻底打不开了。
眼看着软的也不起作用,庄引鹤这才有点急了,他感受到那狼崽子已经把他给锁好了之后,有些慌张的问:“干什么呢?别闹,给我解开。”
温慈墨听完,轻轻挑了挑眉,合着他说的每一个字庄引鹤都没记住,大将军没办法了,也只能好脾气的又解释了一遍:“不是说了嘛,要罚先生偷懒。”
庄引鹤有点错愕的盯着眼前的大将军,可等他发现事情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温慈墨咂摸着他家先生那混着无助和讨饶的小模样,心满意足的松开了手,随后又往后退了一步,独留了一个站都站不稳的庄引鹤在原地。
自然,大将军也还是有良心的,他也担心他家先生没了他的支撑会直接栽到地上,所以那双手还是虚虚的张着——既像是保护,又像是在索求一个拥抱。
毫无疑问,只靠自己,庄引鹤是肯定站不住的,那眼下摆在他面前的,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这个抉择实在是不太好做。
可现在燕文公离床还有八万里,直接栽地上又实在是不好看,于是哪怕庄引鹤再不乐意,还是只能颤颤巍巍的往前走,然后在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之后,脱力的一脑袋扎进了大将军的怀里。
大将军压低了眼皮,在看清了他家先生拱在他怀里的发顶后,心满意足的勾了勾唇。
可是还不够,还差点东西。
温慈墨已经饿了这么多年了,早就习惯了饥肠辘辘的感觉,左右不差这一会,以至于他开饭前居然当真不着急了。大将军就这么看着他家先生无助的倚在他身上的样子,居然连搭把手的意思都没有。
庄引鹤徒劳挣了半天,发现自己确实弄不开这要命的链子,只能是倔强的梗着脖子,又陈述了一遍客观事实:“我站不住。”
温慈墨听到这句话,终于是大发慈悲的揽住了那人的腰,随后故意贴到了那人的耳朵上,黏黏糊糊的,每说几个字就要去咬一下那人浑圆小巧的耳垂:“先生站不住也没关系……”
庄引鹤的耳朵敏感的要命,眼下被那热气吹在耳廓里,半边身子都酥透了,燕国公本以为这已经足够恶劣了,可谁知道那狼崽子接下来说的话才更是放肆的没边。
温慈墨痴迷的啄着他家先生,那温热濡湿的感觉一路从庄引鹤的耳畔蔓延到了颈侧,大将军这才终于说出了那狼子野心的下半句:“站不住就跪着吧,跪着脚踝就不疼了,好不好先生?求你了……”
“……”
好个屁!
他娘的,这胆大包天的狗崽子当真是疯了!
也就是庄引鹤这会受制于人动不了,要不然温慈墨的脸上估计又得多一个巴掌印。
他家先生如今的表情都快能吃人了,于是温慈墨也是理所当然的没能等来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不过嘛,好饭不怕晚,大将军看着他家先生那被他欺负的通红的眼尾,咂摸着那人秀色可餐的样子,又往后撤了一步,随后就这么大马金刀的坐到了床边。
温慈墨故技重施,又张开了手,在前面无声的等着。
庄引鹤的腿原本就站不住,这下身前唯一的靠山也没了,他徒劳的又挣动了一番,发现腕子上锁着的链子确实弄不开,就只能无助的站在原地。
他哪都扶不了,那双不堪重负的腿理所当然的就抖得更厉害了。可大将军坏透了,他就这么坐在床沿上,张着手等着,一点要起身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庄引鹤负隅顽抗了半天,还是没什么办法,他只能跌跌撞撞的跑过去,踉跄着倒在了那人的怀里。
温慈墨打一棍子就给一个甜枣,见他家先生过来了,便又在那人额上吻了一记。
随后,还不等庄引鹤喘口气,大将军就直接劈手一掰,让他家先生就这么半推半就的跨坐到了自己的腰上。
庄引鹤也是在这一刻才意识到,他的小孩现在居然已经这么高了,以至于他现在哪怕是跪坐在那人的身上的,看上去居然也还是一副窝在大将军怀里的状态。
温慈墨享受着那人眼下强装出的乖巧,却还嫌不够,他的右手隔着长发揽在那人的窄腰上,在确保他家先生跑不了之后,左手这才扣住了那肖想了许久的细白脖颈——大将军猜的不错,确实趁手。
温慈墨心满意足的把人压到了自己的胸前,听着两颗来自不同身体的心跳慢慢同频,随后那唇又贴上了庄引鹤那要了命的耳廓,轻声说:“先生好乖,我好喜欢。”
随后,也不等庄引鹤反应,这狼崽子就直接张嘴,合齿咬上了他家先生那脆弱的耳骨。
一声混合着哀泣的呜咽声崩溃的响了起来。
太多了。
顺着耳道喷涌而入的热气,和耳骨上措不及防的钝痛,以及那根本躲不开的控制欲,都让庄引鹤本能的挣动着。
这位白活了这么多年的燕国公此刻只有一个想法——他得跑。
可那跪在床侧细瘦伶仃的脚腕徒劳的挣扎了半晌,做的最大的一个动作,也不过是又往那狼崽子的怀里拱了拱。
至于那被并在身后的腕子,就更是别提了。庄引鹤皮都要磨破了,也挣不开一点。
身后那串金属砸出来的碎响很快就引来了大将军的注意,于是一双满是枪茧的大手沿着病骨支离的腕子摸了半晌,在发现他家先生把自己弄伤了后,大将军更是干脆直接就被气笑了。
果然,就是得把他家先生给彻底锁好了,这人才会长记性,才知道不能再继续折磨自己了。
于是温慈墨连声招呼都不带打的,直接就着这个姿势,强迫那人的右手跟自己的手心扣在了一起,在确保他家先生那不安分的两个爪子都挣不开了后,大将军这才揽着腰把人给摁到了床榻上。
庄引鹤的乌发直接散开在了枕头上,像一幅水墨画。
燕文公看着他养大的狼崽子那隐约冒着绿光的眼睛,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完了,得赶紧服软,要不然麻烦大了。
于是他家先生也不挣扎了,细瘦的腕子就这么乖顺的并在身后,凤眼里更是塞满了不安和讨饶,可那双倔强的薄唇却还在负隅顽抗。
似乎是怕自己再发出什么丢人的声响,所以庄引鹤一直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
温慈墨一只手还好好的跟那人扣在一处,另一只空闲的则不由分说的摁上了他家先生的唇。等大将军把那已经被咬出齿痕的下唇解救出来了之后,却还在执拗的摩挲着,仿佛是要彻底抹除掉上面的痕迹一般。
“别弄了,呜……”
庄引鹤本能的讨饶,却只换来了那人变本加厉的对待。
趁着他家先生张嘴的这个空档,温慈墨的拇指干脆就见缝插针的叩到了那人的齿缝间,庄引鹤不敢使劲,怕把这不知死活的狼崽子给咬疼了,便只能讨好的用舌尖舔了舔那人的指腹,乞求那人能放他一马。
大将军被这一下勾的彻底疯了,直接俯身就亲了上去。
庄引鹤惊慌失措,可手又被压在后面什么也干不了,只能用那连站都站不住的腿无助的踢蹬着。
等大将军终于愿意放过他了,庄引鹤忙期期艾艾的提醒到:“帐子……把帐子拉起来,啊……”
温慈墨知道没人会进来。
但是庄引鹤不知道。
不过很显然,大将军是故意的,他也没打算让他的先生知道这一点。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要明知故问:“为什么要拉起来?怕人看见?”
“这不废话!”
大将军见状,了然的点了点头,随后直接抽出了自己的腰带,把他家先生的眼睛给彻底蒙死了:“先生看不见了,就不用怕了。”
“混账!解开呜!”
那一晚上,庄引鹤从“孽障”一路骂到了“畜牲”,全都没什么用,能换来的,就只有那人愈发变本加厉的对待。
他实在是被折腾惨了,最后就开始讨饶,什么“大将军”“潜之”的,管他有没有用,全都挨着个的喊了一遍,甚至到最后被那人磋磨的受不住了,他又一迭声的喊了好几次“相公”,可全都没什么成效,庄引鹤还是被连皮带骨的给啃了个干净。
燕文公最后瘫在床上,连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那只饿了好几年的狼崽子倒是吃饱了。
大将军回味了一番,发现这遭给自己要来的赏赐,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