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129 等燕国城破那日,我西夷联军还……
都已经是眼前这么个架势了, 再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未免太蠢了点,于是那传令兵见状,着急忙慌的就问:“将军,我们赶紧收缩阵营吧, 再晚一会恐怕厉州就趁着眼下这个机会把我们给合围起来了。”
“不用, ”镇国大将军这下才算是知道为什么没人在边陲守城了,厉州牧此番可不仅仅是为了请君入瓮, 还是因为, “西夷的大军都在怀安城外头围着呢, 没工夫千里迢迢的再回来收拾我们。”
厉州牧也是只快要成精的老狐狸了,当然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所以这小老头根本就没怎么细想,就已经把账给算明白了——就算是他们手里火器一大堆, 但是自己这把老骨头在这位智多近妖的戚总兵面前不过也就是能多挣扎一会罢了, 改变不了结局。
所以他压根就没打算硬碰硬。
至于这三座城池?那就算是老朽我白送给你了。
但是相应的, 你也别想在这山火彻底停下之前出这厉州, 那怀安城里里外外的布防, 你更是别想再出一点力了。
等燕国城破那日, 我西夷联军还拿不下你这区区几万人吗?
该说不说的,厉州牧这回也是正经下了血本了,也不知道他到底跟林州牧商量了没有, 就直接大手一挥,把整片山头全给点了, 等这大火真蔓延到了隔壁靠山吃山的林州去, 还不知道今年又要饿死多少人。
西夷这边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燕国那也没好到哪去。
起初外面的西夷联军刚刚摆起来合围的阵仗那会,梅既明也顾不得自己身上那还没好透的旧伤了, 直接就披甲上阵,点了兵就打算往前线冲。
可还没等梅都护赶到最前头呢,也不知道是因为国穷兵弱,还是因为呼延灼日给他们下了什么迷魂汤,潞州和铎州刚刚跟西夷的联军打了个照面,就直接土崩瓦解了,居然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能做出来。
碰了一鼻子灰的梅都护没办法,只能是带着大军又撤回到了怀安城里。
依照庄引鹤腿脚如今的那副样子,他想站自然是站不起来的,但是燕文公还是让人把他推到城楼上看了一眼。
西夷联军的反应很快,在拿下了铎州和潞州后,马不停蹄的就围到了怀安城的外头。如今正旌旗招展,整装待发。
看到这一切后,燕文公没有任何犹豫,他趁着如今还能跟朝廷取得联系,回去就给乾元帝写了一封求救的折子。
先别管如今的周王朝还有没有同时应对犬戎和西夷的本事,庄引鹤都得赌上这么一把。
铎州和潞州虽说是举手投降了,但是庄引鹤早就玩完釜底抽薪的那一套了,在这两州归顺之初就已经废了他们的军队。此番纵使又变回了一打十二的局面,那俩窝囊玩意倒是也构不成什么威胁。
但是外面围着的剩下十州的联军,可当真不是个小数目。
更难办的是,船迟又遇打头风,几天前温慈墨为了打探敌情,还又额外带走了四万人。
燕国仅靠剩下来的这点人去跟西夷硬碰硬,日子短还行,要是时候拖得长了,剩下的这点大燕铁骑还真就未必能扛得住这几遭。
与此同时,庄引鹤也很清楚,他不能把所有的宝全都押在朝廷给他派过来的援军上,毕竟南边那群诸侯国不当人惯了,早些年乾元帝又没实权,想动他们也是有心无力,以至于如今成了这么个养痈成患的局面。南边自己的流民起义眼瞅着都快要压不住了,够呛还能分出来多少兵力往北边去。
更何况,就算是真能调来救兵,从南到北这路上也得走好多时日,所以燕文公还是得自己想办法。
庄引鹤把夫子和梅都护全都请了过来,三个人点灯熬油的商量到了后半夜,大燕的城防这才算是有了点眉目。
等庄引鹤把这上上下下都打点妥当了,外面的西夷联军也已经把大燕围成了铁桶一个了。
西夷这帮蕞尔小国,彼此之间已经当了一百多年的邻居了,可至今为止,别说语言和文字了,就连地上的路都还没完全统一,就凭外面这帮乌合之众,其实也难说能有什么战斗力。
所以庄引鹤非常清楚,这种散装的军队只要战损比超过一个临界值,就一定会变得军心涣散,到那时候甚至根本就不用打,单单是看见大燕的战旗都能把他们吓得抱头鼠窜。
但是现在最难的,恰恰是怎么样才能先把他们给屠到这个人数线上。
燕文公和梅既明都在等一个时机。
外面守着的那群西夷人也在等。
这铁桶一般的阵仗已经摆开好几天了,但是西夷那边却一直都没什么动静,直到那天,正在核对物资巩固城防的燕文公,接到了一封来自齐国的战报——犬戎已大举进犯。
外面守着的那群西夷人应该也已经收到信了。
他们像是一群饿了几百年难得见到一个活物的水蛭一般,在欲望的驱使下,在旷野里有目的地蠕动着。
随着那五颜六色的旗帜在怀安城的前面挥了起来,这密布的战云也是终于从齐国的边关烧到了这辽远的北境。
守城这种事情,虽说几乎用不着大开大合的排兵布阵了,但说穿了也还是消耗战,必要的准备还是得做。
梅既明有心,前一段西夷那群宵小还没完成对燕国的合围的时候,他坚壁清野的功夫就已经做完了,平日里在城外住着的那些散户全都让他给归置到了怀安城里,一粒米都没给西夷留下。
燕文公虽说腿脚还是不怎么利索,但是物资筹备和肃清内奸这两件事却一直都是他在牵头做,前前后后也确实给梅都护减轻了不小的压力。
只是外面的那些贼子们蠢蠢欲动,所以要做的事情肯定不只是这么一点,梅都护还得提前把守城的士兵们给编排出来,看看弓箭手什么时候上,火炮手几人一组多长时间一换。
诸如此类的细节都很仰赖主帅的经验,马虎不得。
等梅既明把这一切都打点妥当,千头万绪全都骤然停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一时间不知道下一步该干点什么了。
他漫无目的地寻索着书架,终于又一次把那本他私底下翻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册子给抽了出来。
这本书在历任燕国公的手里都转过几遭,里面骨肉匀停的每一个字上,都是具象化的历史。
泛黄打卷的书页里面,林林总总记载着的全是大燕铁骑的功勋。
梅既明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他只是平静的翻着那已经有些变脆的页角,跟往常一样,带着那个困扰了他很久问题,妄图在这本书的字里行间去找到一个自己。
梅二公子确实把那个小时候抓着个破风筝跟在他屁股后面,泥猴一样的身影塞到了心间,他可以保证自己的朴刀永远向前,但他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但是很显然,这本册子里没有梅既明想要的答案。
他就这么慢慢的翻到了最后一页,上头记着的还是上次戚总兵带人夜闯敌军大营的光辉事迹。
梅既明看着下面的空白,想提笔写点什么,可又觉得,自己这不得不藏拙的一生实在是乏善可陈。
许久之后,一个传令兵过来喊他去前线,梅既明应了一声,穿好甲走了出去。
书案上,那本册子还是在最后一页翻开着,那上面就仅仅只多了一个日期。
是非功过,且留给他人评说吧……
梅景初上了城楼上一看,发现西夷那帮人已经在开始排兵布阵了,也难怪那个小兵卒会着急。
不过都是些提前预备好的东西,调令发得也快。
可这调兵遣将的也不是个小事,就算是有十万火急的军情在上面压着,各部想即刻就位,也没有那么快。
于是通常来说,需要跟着一起上战场的士兵们,大都会趁着这个时间,去找他们相熟却又不需要去打这场仗的袍泽,互相交代几句话。
往往跟这几句质朴的话一起递过来的,还有他们的军饷。
那几吊钱就这么用绳子穿好了,放心的交到袍泽手里去,此番若是能活着凯旋,就从里面捏几个出来,去买点下酒菜,哥几个围一桌,好好热闹热闹。
当然,一直等到最后周围没人的时候,才敢扭扭捏捏的拿出来的,一般也还有其他东西。
几根料子不太好但是造型却很别致的珠钗,或者是几匹老家买不到的布面,更有甚者,还有些大小伙子憋红了一张脸,这才从衣襟里掏出来了一绺用红绳缠好的头发,着急忙慌的想递到袍泽手里去,却被那人恶意的亮了出来,到了这时候,往往都能惹来一阵带着点酸意的揶揄。
这些属于小人物的微末情感,在没人注意到的角落里,也鲜活又生动。
每个老百姓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放不下的人,譬如家里的爹娘老子啊,呱呱坠地不久的儿女啊,更有甚者,还会挂念着尚且没过门却已经私定了终身的青梅。
这些丘八们多不识字,于是交代出来的这寥寥几句话,就算是他们的遗书了。
梅既明以前一直都觉得,这些东西离自己很远,毕竟就算是梅二再不想承认,原先只要是镇国大将军点了兵,拿着那杆银枪带头往前冲的时候,他跟在后面,心里也确实一直都是踏实的。
舒坦日子实在是过的太久了,以至于梅都护经常会忘了,他这个从死人堆里滚出来一身军功的上司,在年纪上比自己都还要小上不少。
所以梅既明是直到现在,才恍如隔世的意识到,原来自己可能也有回不来的那天。
在齐国那会,梅景初头上有他爹,后来到了燕国,他头上有温慈墨,以至于都带了这么多年兵了,这居然是梅既明第一次在大军开拔前需要给自己留下点什么。
他先是把梅溪月送回了燕文公府,随后略想了想,又给庄引鹤单独去了一封信。
梅既明很清楚,自己这边万一出了什么事,燕国里能顶到前线去的就只剩下他那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小妹了。
这姑娘整日混在军营里,梅既明倒不怕她认不清人,只是这丫头到底没什么带兵打仗的经验,梅二怕她上了战场一时糊涂,又跟上次一样把自己送到火坑里面去,所以在信里事无巨细的写好了下一步的战略部署,又不厌其烦的讲明了守城战要怎么打,最后甚至连应该用哪个猛将都已经提前给他妹妹选好了。
只是这封署名“烬霜”的信,却被他送到了燕文公的书案上。
凡此种种直把庄引鹤看得叹为观止,觉得就算是自己这个拿不动刀的残废,按照信上的步骤去前线也能把那群狄子给杀个对穿。
庄引鹤没有声张,只是把信交给了苏柳,又让祁顺随时注意着前线的动静。而他自己,则亲自披挂上阵,开始着手处理起怀安城里里外外的日常巡防了。
时间真的过去太久了,以至于很多人都忘了,这个每日窝在轮椅里的病秧子,正正经经是个家学渊源的将门之后。
这天底下没有哪个哥哥愿意让自己的妹妹去以身犯险,同样,也没有有哪个丈夫想让自己的妻子去冲锋陷阵。
他们两个都知道此行的凶险,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谁都不想让梅溪月提前知道太多。
但凡还能拼,他俩是怎么都要挣一挣的——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这一章有部分内容是我101~104的旧章,因为当时那四章的节奏非常不对劲,所以我大改了一下,并把一些情节放后面了,如果宝宝们觉得这章有些内容看过,可以回看一下101~104这几章,我有改过的。
第132章 130 两方此番把自己的家底全都掏了……
林州刚被镇国大将军收拾了一顿狠的, 所以很有自觉,这次没跟着西夷一起瞎掺和,但是金州和厉州后续又各自来了差不多四万人左右。
十几万人就这么乌泱泱的挤在戈壁滩上,几乎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但反观大燕这边, 就只有这么区区六万多人, 实在是不够看。
两方此番把自己的家底全都掏了出来,不约而同的赌上了彼此的国运, 势必要在这方寸之地里拼个你死我活出来。
这联军里既然有厉州, 那火器什么的自然是不缺, 所以跟别的攻城战先拿投石车开道不同,怀安城这一战,最先被压到前线去的就是重炮。
老祖宗之前就说过,大炮一响, 黄金万两。
这玩意可是贵的很, 搁在别的地方, 通常来说, 那都是得等天时地利人和都到位了, 才敢照着一处城墙使劲轰, 争取早日把这一小块地方给炸塌了。
可厉州牧财大气粗,根本就不在意这点洒洒水的小损失,索性直接把这炮弹当成石头子了, 一股脑的全扔到了怀安城的城楼上,直接炸了一个火树银花不夜天。
梅既明原本带着人都已经出去了, 一看见对面用的是这种无耻到极致的战术, 那是一点办法没有,只能是掉头就往地道里钻。
等外头终于消停了,梅都护再露头上来看的时候, 却发现,西夷那帮贼子们已经开始派人出来填他们燕国提前挖好的绊马坑和战壕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梅二公子索性直接把燕国的投石机和床弩也拉了出来,劈头盖脸的就开始回击。
然后,他趁着对面忙着装填弹药没空管他的时候,带了一队轻骑就蹿出去了,摁住了那几个跑得慢的西夷兵,没有一点犹豫就直接宰了。
就一会的功夫,他的梅花枪上就已经挂上了一串人头。
西夷那边看到梅都护这嚣张的情状,也是当场就气炸了,于是城楼也不继续轰了,那黑洞洞的炮口直接就对准了那一队过来奇袭的轻骑。
梅既明此番没带多少人,虽说正面遭遇战肯定是打不过,但是胜在灵活,还不等那边瞄准,他就已经带着人藏到那四通八达的战壕里了。
西夷联军只能照着千疮百孔的地面一通好炸,可结果却在烟尘散尽后,眼睁睁的看着梅既明全须全尾的从地底下钻了出来,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回去了。
梅都护这遭把对面气了个够呛,以至于就连阴沉了许多日的大燕铁骑,脸上都难得兴高采烈了一点。
旗开得胜,很难说这不是个好的开端。
但是当梅都护再次站在瞭望台上看着下面的战局时,他的脸上却没有什么喜色。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奇袭也好,偷袭也罢,这种法子全都只有在刚开始打的时候才管用。如今的大燕敢这么蹦哒,说穿了还是因为有所倚仗,那星罗棋布的陷马坑和四通八达的地道,西夷想在短期内彻底摸清还是有点难度的。
但是难,并不意味着做不了,只要慢慢清障,那些堑壕和地道总有被填完的那天,而一旦拖到了那一步,大燕就真的要彻底陷入到一个十分被动的局面里了。
所以,在对面彻底把地上的钉子拔出来完之前,这种袭扰就必须持续性的做下去,梅既明必须尽他最大可能把战事拖得久一点,从而帮大燕争取到一点喘息的时间。
但是对面也不傻,他们也知道,像是这种几百个人的小队伍,一旦没了地面上的那些狡兔三窟的战壕作为辅助,就这么赤条条的暴露在荒原上,那就跟活靶子也没什么区别了,在对峙时轻而易举的就会被截杀。
也就是说,随着西夷那边日复一日的填平地上的窟窿,大燕突袭的难度也会被逐渐加大。
所以眼下,这局势算是彻底僵在这了,大燕这边得挖,西夷那边得填,就看谁的动作更快了。
梅既明看了眼这逐渐昏沉的夜色,问身边的一个亲卫:“城墙根下面的大瓮都埋好了吗?”
“回都护,都埋好了。”那亲卫一脸严肃的回,“我们的人都守在那几个大瓮旁边呢,但凡这帮西夷贼子想在晚上动任何一铲子土,我们都能在第一时间听到动静。”
今天不是满月,所以视线并不算好,离了灯几乎就是个两眼一抹黑的情况,所以半夜里西夷那边倒是安生得很,没敢真趁大晚上的过来填战壕或者是挖墙脚。
可对面不过来找事,大燕这边也不会就这么本本分分的在城里休整。
西夷那些人狼子野心,梅既明今晚上当然不可能让这群贼子就这么舒舒服服的睡个好觉。
所以半夜三更的,都护大人等对面都睡熟了,又带了一大堆的人,每人还都在马鞍上提溜了一大罐子油,就这么风也似的杀到了西夷的驻地旁边。
因为有温慈墨的前车之鉴在,西夷确实怕梅都护有样学样,也给他们来个火烧连营,所以很有先见之明的在军帐那边安排了不少人巡逻。
可谁知道二公子人家连看不都带多看一眼的,直接带着大燕铁骑就冲到了西夷放火器和投石机的地方,把各自的油罐子往那辎重上一掷,就开始弯弓射箭了。
有这么一串带着火源的箭雨轰轰烈烈的烧下去,木头的东西那指定是俱已变成灰了。至于那些铁疙瘩,虽说是烧不坏吧,但旁边搁着的那些还没来得及被填进炮筒里面的炸药,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它们被这么一烧,也是不负众望的变成了敌我不分的叛徒,连个招呼都不带打得,就在冲天的火光中,声势浩大的把西夷驻地给炸成了一只糊家雀。
打远看着,居然要比天上挂着的那弯残月都还要更亮上几分。
这下好了,西夷这帮联军再也不用怕晚上偷袭怀安城的时候会看不清了。
梅既明一击得手后扭头就跑,根本就不带恋战的,一直等到了自己的地盘上之后才扭头瞧了一眼。
等梅都护不出所料的看见了那热热闹闹的西夷大本营后,二公子这才心满意足的回去睡觉了。
西夷跟梅既明交了这么几次手,也是有点头疼。
不是说戚总兵没在前线吗?怎么自己这遭面对的又是这么一个难缠的家伙啊?
在发现形式不对之后,西夷在审时度势下,也是终于决定放弃那套速战速决的打法了。
于是第二天,那帮贼子格外安生,不仅没有跟个不差钱的土财主一样在外面哐哐放炮仗,也没有让那群临时凑起来的兵卒上去冲锋陷阵。
梅既明在城楼上看了半天,发现这群贼子居然开始贴着大燕火力范围的界限,在一个他能看得见但是却打不着的地方,开始稳扎稳打的挖起甬道来了。
燕国城墙下一直都守着几个兵卒,他们别的活没有,最要紧的就是仔细听着那几口大缸里的动静,于是这会也赶忙报了上去。
梅景初眯着眼对着前线看了半天,对西夷这种突然长了脑子的情况还是有点不适应。
甬道上面有盖,虽说挖起来费时费力,但是只要大框架落成,西夷的兵卒就可以源源不断的通过地下被送到前线去,一本万利。
最恶心的是,这甬道里箭射不进去,刀也戳不烂,只有上了大型火器才能轰开这王八盖。
可大燕毕竟不像厉州牧那么财大气粗,此番他们打的又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自然不敢用那本就不算多的火药库存这么玩。
所以对于西夷来说,只要他们肯稳扎稳打,这仗就没有会输的道理。
等到了甬道彻底落成的时候,大燕的局势只怕会比现在更糟糕。
于是梅既明知道,自己还是得再带人出去一趟,把这些正兢兢业业干活的人给宰一部分,让对面长长记性才行。
这几乎就是目前唯一还能称得上行之有效的方法了。
只是大燕明白这法子有用,西夷自然也有数,所以肯定也都提前防着呢。
不知道为什么,梅既明有预感,此番估计是不会太过顺利。
梅都护什么都没说。
他思忖了很久,看着面前这片苍凉土地上被挖出来的百孔千疮,又回过头,似乎是想望一眼国公府所在的方向。只是怀安城鳞次栉比的建筑仿佛没有尽头,终究还是遮住了他的眼,他到最后也没能看见燕国公府那青灰色的瓦当。
梅既明顿了顿,终究还是回身,毅然决然的抓起了那杆坚韧冷冽的银枪。
青天白日的,就算是梅既明再小心,也不可能一点马脚都不漏出来。
梅都护自问,要是自己去当这个敌方主帅,那眼下这么些个从城里偷偷溜出来人,怕不是早就被他一声令下给射成筛子了。
只是此番西夷也实在是有点粗心大意了,梅既明带着人都已经出来了,那些个兵卒居然还在不远处勤勤恳恳的挖土,一副岁月静好与世无争的样子。
梅既明看着这十分反常的一幕,心里也是打起了鼓,他怕对面有诈。
只是大燕现在从上到下都被围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跑都没地方跑,就算是面上不说,那底下惶然的情绪也跟瘟疫一样蔓延的飞快。
所以梅既明知道,他们确实需要几场鼓舞士气的大胜。
二公子看了看对面那正在挖洞的零星几个人,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城墙上给他压阵的弓弩手,两相比较后,还是决定铤而走险的赌上一把。
但是这次梅既明可就没打算直接带着人冲过去了。
怂有怂的打法。
他此番准备隔得远远的就动手,尽量保持在一个对面打不着自己的距离下,能杀几个算几个。
于是二公子反手把背着的那把大弓给摘了下来。
只是还没等他瞄准呢,远处那些原本正躲在齐腰高的战壕里挖甬道的兵卒们却突然变换了一个阵型。
两人一队,就这么原地蹲下,猫到战壕里去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梅既明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直到其中一个西夷兵卒一把将他面前藏着的一块木板给掀开了——而那下面,赫然是一个黑漆漆的炮孔。
原来他们此番根本不是为了挖甬道,只是暗度陈仓的把火器全都半埋到了堑壕里面,只等着梅都护带着人自动自发的送上门来。
后方地道被填,肉体凡胎的人又对上了这么一件大杀器,那他会是个怎样的结局,其实已经没有悬念了。
那一役,梅都护重伤。
第133章 131 “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
庄引鹤在收到这个消息之后, 压根就没顾上去通知梅溪月。
他把信函囫囵个往怀里一塞,就直接让人把他推到前线上去了。最后还是苏管家在他家主子的吩咐下,想了个尽量和婉的说辞去知会了君夫人一声。
可出人预料的是,梅烬霜在知道这个消息后居然分外的平静。
这姑娘一点既透, 大约也已经猜到为什么他哥会在大军压境的时候把她撵回国公府去了, 听罢也只是古井无波的点了点头:“还说别的了吗?”
苏柳想了想:“别的怕是得等到主子回来后再吩咐了。”
梅溪月听完,不置可否, 就这么步履如风的出去, 一把掂起了她立在院子里的那杆长枪:“我的那副银甲收到哪了?”
苏公子听到这, 也是明白过来了,忙点了个下人随他一起去取。
苏柳步履匆忙的离开前,只来得及回头再看一眼。
院子里那人把一杆银枪舞地风生水起,脸上不辨悲喜。
庄引鹤虽说现在也能勉强走上个七八步了, 但是真到了要紧的时候, 自然还是轮椅方便点, 只是这东西搬上搬下都费功夫, 所以等他紧赶慢赶的到了前线的时候, 梅既明都已经被妥帖的安置在大后方了。
二公子的情状虽然惨得很, 但是比起上一次来说还是要好上不少的,毕竟这次庄引鹤过来的时候,他人还有意识。
在见着燕文公之后, 梅都护撑着床就要坐起来,却被庄引鹤不由分说的给压回去了。
前线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梅既明被迫躺下后, 前脚刚费劲的吐出来一个没头没尾的“敌军”俩字,就被窜到大帐里来的传令兵给打断了:“回都护!我们埋下的空瓮有动静了,敌军趁着眼下大军修整的空档, 派了一个小队,已经开始在西北角那边挖城墙了!”
西夷这次的时机抓的非常好,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居然趁着燕国大军受重创的时候,见缝插针的送了几个人过来挖起怀安城的墙角了。
不仅如此,这伙‘土行孙’们为了防止挖到一半中途塌方,还在城墙和地面之间斜着架设了几根木头,这么一来,等底下的土被挖的差不多了的时候,他们只需要把这几根撑着砖石的木桩子给点了,就能让西北角的城墙摇摇欲坠。
厉州牧只要在那时候随便照着这地方来上几发炮仗,怀安城的城墙就得直接塌出来一个口子。
梅既明听着这话,脑瓜子直嗡嗡,可还不等他用自己那尚且是一桶浆糊的脑子合计个子丑寅卯出来,燕文公就先发话了:“那地方弓弩手射不到,传令下去,让守备军趁这功夫烧点热油,直接兜头泼下去,先把那帮贼子给炸一遍,然后再放火。别给西夷挖坑的机会,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得先把那几根顶着墙的木头给烧了,虽说治标不治本,但是能拖一会是一会。”
燕文公说完,想都不带想的,就又冷静周密的补充道:“趁这功夫,点几百个手脚利索的,在那个将要破溃的口子后面再修一圈高墙。主城墙要是塌了,咱们就跟那帮狄子在这瓮城里打。”
庄引鹤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个连站起来都费劲的残废,在确认完没有什么疏漏了之后,他只是很平静的补充道:“孤还在怀安城呢,天塌不下来。”
梅都护听着这滴水不漏的安排,算是彻底对这位将门之后放心了,遂两眼一翻,痛痛快快的昏死了过去。
等哑巴抱着个小药箱火急火燎的跑过来的时候,他那个便宜哥哥早就不在了。
庄引鹤让身后随行过来的小厮推着他去那个马上就要塌了的城墙后面看了看。
大燕铁骑的速度很快,也不知道是因为镇国大将军的功劳,还是得益于历代的燕国公们的耳提面命,令行禁止这四个字似乎早就已经被刻到了大燕铁骑的骨子里,仅仅就只是这一会的功夫,那高高的瓮城就已经快垒起来了。
只不过可惜的是,那热油泼下去之后,对面的贼子也就安生了不到一个时辰,那埋在地底下的空水缸就又响了起来。
于是眼下的情况,就变成了下面在想方设法的挖,上面在想法设法的骚扰。两边呜呜渣渣的胶着在一起,分不出来个高下。
燕文公却仿佛完全听不到这阎王点卯的动静一般,只是从容不迫的提笔挽袖,老辣的点出了城防上几个不妥当的地方,随后又改了两架床弩摆放的位置,力求保证这些贼子只要敢踏入瓮城一步,就一定会被穿成串钉在墙上,这才罢了笔,让人把他推到了城楼上。
原本巍峨的土灰色城墙,此刻被炸的到处都是炮孔,崩出了底下那不知道已经在这看了多少年日升月落的青砖来。风里裹着陈腐的血腥味和硝石炸完后那呛人的余烟,也不问问这些过客们愿不愿意闻,就这么一股脑的全都塞到了人家的鼻腔里,以至于把北境那原本旷日持久的风沙味都给完全盖过去了。
庄引鹤看着脚下这片被炸得满目疮痍的焦土,又忆起了往日原本就摆在这儿的热热闹闹的边市,也是难得有些怆然。
燕文公能用计,他也知道该怎么布防,但是只要他还是站不起来,那他就永远不可能在这城楼上跟大燕的战士们并肩作战。
这主帅,也就只能让梅溪月这个姑娘顶上来。
庄引鹤就这么直挺挺的坐着,几乎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冷硬的石像。那枯瘦的指节慢慢的摩挲着青砖上被炸出来的那点破口,力气逐渐越来越大,到后面指腹不仅没有一点血色了,甚至还一直在克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他是真的不甘心。
西夷联军已经压到前面来了,他们才懒得管这么多细碎的儿女情长。
新任西夷主帅眼见那城墙根底下已经被挖得差不多了,也不愿意再跟大燕玩那套敌疲我打的战术了,直接就把城墙底下还活着的那点兵全都给喊了回去。
收缩阵线,整备兵器。
那西夷接下来要做什么,便也不难猜了。
梅烬霜披着甲利利索索上来的时候,看见的就还是那个怅然若失的燕文公。三小姐混不在意的往那人肩上来了一下,等庄引鹤回头看着她了才说:“你坐着还没我这枪高呢,回去吧。”
庄引鹤下去的时候,正碰见了过来的梅既明。
哑巴学着空烬的样子,在那人身上缠满了绷带和夹板,硬生生的把一个从三品的都护大人,折腾得跟个老农们放在田间地头吓唬鸟雀的稻草人似的。
不仅如此,也不知道哑巴给梅既明又喂了些什么回光返照的神药,刚刚还跟一摊子烂泥一样的人,转过脸居然就已经能提着枪站起来了——虽说还是走不利索就是了。
梅都护也确实是个人物,他都这幅德性了,行止之间居然还能虎虎生风,跟燕文公打了个照面后,就这么带着自己的人守到了那已经修好了的瓮城里。
庄引鹤望着梅既明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那人的轮廓彻底消失在了硝烟深处,却终究什么也没说,任由别人把他给推回去了。
瓮城就那么大点的地方,城墙只要塌了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所有人都知道守在这是个什么下场。
但是他们是大燕铁骑,他们身后站着的,是千户万家的妻儿老小,所以他们不可能退,但是当梅都护回头,看着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一群或稚嫩青涩或饱经风霜的面庞时,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不怪二公子骄矜,虽然他是正经读过好几年书的,可眼下这么个节骨眼上,真让他说些什么之乎者也的讨贼檄文,下面这群大字不识一个的兵痞子必然什么也听不懂。
于是梅景初拖着那副千疮百孔的病骨,咬文嚼字了好半天,居然先憋出来了一句:“这仗打赢了,弟兄们都是能进宗祠的,族谱都能给你单开一页……”
可说出来之后,梅既明才觉出晦气来了。
哪有还没开打呢,就先考虑起后事的。
可底下那些士兵们却仿佛浑不在意,他们看得很开,听到这儿,反而是哄笑成了一团。
梅既明看着这群经由自己的双手打磨出来的铁骑,许久之后,也跟着他们一起放肆的笑了起来。
他们都知道今天打完这场仗之后自己会是个什么样的下场,也早就做好准备了。
粗瓷坛拍开泥封,醇香辛辣的酒香混着鼓角峥嵘的战意,蔓延到了怀安城的每一个角落,给这原本萧瑟的前线更添了一缕狰狞的杀意。
梅都护用缠满绷带的右手端起了那盏粗瓷碗,他看着那不断泛着涟漪的水面,也看着这碗壮行酒里倒映着的烽火狼烟,终于是干刀利水的把那碗给举了起来:“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咱们日后,在底下也还要做弟兄,一起掀了那阎罗殿!干了!”
无数只长满刀茧的手被争先恐后的举了起来,他们的臂膀是那么有力,仿佛举起来的不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粗瓷碗。
就仿佛他们手里现在正托举着的,是一个崭新的黎明。
陶瓷砸在地上,摔出了一片铿锵的绝响。
他们身后,漫天的火光炸开。
可哪怕西夷重炮的轰出来的动静是那样的大,那粗瓷摔出来的声音也依旧震耳欲聋——
作者有话说:陈毅元帅-《梅岭三章》
断头今日意如何?
创业艰难百战多。
此去泉台招旧部,
旌旗十万斩阎罗。
第134章 132 满门忠烈。
近战, 一寸长一寸强。
于是在震耳欲聋的炮火声都还没完全消散干净的时候,士兵们就已经不约而同的拿起了手里的梅花枪,那枪头上的烈烈红缨在瓮城里烧成了一片。
西夷的联军虽说是东拼西凑的起来的,但是他们也都有一个相同的共识, 虽然私底下没有提前商量过, 但那十个州却全都心照不宣的想速战速决。
毕竟西夷不像大周,他们虽说这会看着声势浩大, 但其实内里一盘散沙, 每天光是为了敲定让哪州的兵去打头阵, 那几个主将都能面红耳赤的吵上一架。
一帮乌合之众罢了,战线拖久了根本就消耗不起。
更何况在大燕前几日的不间断骚扰下,他们这边已经损失了不少人了,财大气粗的那几个还好说, 可那些本来就没几个人的小国在清点完眼前的损失后, 已经有点抽身而走的想法了。
于是明显被打疼了的西夷这下也是发了狠, 有这被加在一起的新仇旧怨在头上唆使着, 他们的攻势也是格外的猛烈。
梅烬霜带着人在城楼上压阵, 那箭雨虽然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挥洒, 但是却都没什么用,那些贼子们一看自己根本顶不住怀安城的火力,干脆就在远处停下了。
梅烬霜这才想起来, 对面还有个挥金如土的厉州牧。所以在西夷兵卒全都止步了以后,厉州的重炮直接就密密匝匝的砸向了怀安城那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城墙。
有这么声势浩大的几轮齐射下来, 根本就没花多少时间, 那被西夷人磨了好几个时辰的城墙角就在火器的轰鸣声中彻底坍塌了。
梅既明见状直接冲了上去,他一边招呼身边的人尽快拿沙袋堵上这个缺,一边拉着弓开始狙杀那些扑上来的贼子。二公子的准头很不错, 一箭出去必定能收下一条命来,可奈何对面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于是没一会的功夫,那点堪堪被堵起来的口子还是被彻底炸开了。
梅既明就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嘶吼:“回防!”
接到命令后,早就对准这瓮城的床弩也是终于找到了机会,那粗长的箭矢带着弓弦赋予它的力度,直接把两个西夷贼子穿成串钉到了墙上。
梅溪月一看翁城里的战局进入劣势了,也是十分有默契的知会了一声底下的士兵,让他们把单发的机弩换成了更为珍贵的火器,随后一声令下,把那炮火不要命的倾泻到了怀安城前面的一亩三分地里。
西夷的人单从数量上看确实多,但是悍不畏死的却正经没几个,所以面对着大燕这拼死反击,也是被这冲天的火光吓得踌躇不前了起来。
梅既明见状,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带着人冲了上去,又一次开始你来我往的争夺起那个城墙上的溃口了。
他手里这把梅花枪今日饮的血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那原本用来防止血液下流的红缨在吸饱了粘稠的液体后,直接就这么粘到了枪杆上,黏腻猩红的血也是借此机会糊满了整个枪身,以至于梅既明现在只是想抓稳梅花枪都有点费劲。
他就像是一个玉面罗刹,浑身浴血的堵在那城墙下面,脚底下摞着的,全是西夷人的尸首。
可哪怕是这样,敌人在缓过来劲后,还是跟不知道害怕一样,山呼海啸的往前扑。
瓮城里的沙袋已经用完了,但是攻防战却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一个重伤的大燕兵卒看着那张牙舞爪扑上来的敌军,咬了咬牙,干脆挥着自己仅剩的一只右手,用梅花枪把敌人跟自己穿到了一块。
血溅的到处都是,那西夷人嘴里发出了一阵不似人的惨叫,不要命的用手里的刀捅着压在他身前这个大燕铁骑。
可那位燕将却仿佛不知道疼一般,寸步不让,就这么借着梅花枪的惯性,把自己跟那西夷贼子一起钉到了城墙破口的裂隙上。
那狄子被夹在这位大燕将士的尸体和城墙之间,不管怎么奋力挣扎也都是徒劳,所以直到死都没有瞑目,但是那位大燕铁骑却是笑着走的。
梅景初堵在破口的外面,已经彻底杀红了眼了,所以根本没发觉身后这方小小的天地里都发生了什么,以至于等他再回头看的时候,那代替了沙袋被高高堆在墙根底下的,居然已经全都是大燕袍泽的尸体了。
梅都护顾不得伤春悲秋,他一枪抽飞了一个狄子,把他砸向了远处的联军,然后嘶声怒吼:“杀!!”
一寸山河一寸血。
这场仗整整打了一上午,以至于瓮城那本来就没来得及干透的城墙上又被糊了一层厚厚的血渍,摸上去甚至都有点粘手。
于燕国来说,这是生死存亡的一战,可对于师出无名的西夷来说,这仗实在是没必要这么拼命。
于是眼看着对面这群疯子已经开始用一命换一命的这种激进手段来守城门了,西夷也是当机立断的开始鸣金收兵,打算从最大程度上去保存自己的有生力量。
但是守在后方的厉州牧显然并不愿意就这么善罢甘休,于是临了还不忘又补了几发火炮过来,想试试看能不能瞎猫撞上死耗子的炸死几个。
等梅烬霜顶着身后的炮火,满脸烟尘的冲到瓮城底下时,也是直接就愣住了,她望着墙上挂着的和脚边堆着的人,根本就分不清哪个是她哥。
君夫人发号施令太久,嗓子已经彻底哑了:“梅景……”
她被自己胸腔内翻上来的血腥气噎了一下,于是在咳了半天后,脱口而出的话就变成了:“哥……”
瓮城外面堆着的东西太多了,以至于梅溪月时不时地就得被绊一下。低头看了就会发现,有的是已经被砍的变了形的刀剑,有的是袍泽横七竖八的肢体。
三小姐压住那翻腾起来的心慌,强作镇定的喊人过来打扫战场。
于是被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伤员越来越多。
可那里面却都没有梅既明的身影。
梅烬霜拉着每一个被抬出去的人细看,可那滚满了灰渍和血迹的脸庞却都不是她哥。正当三小姐的心跳几乎快要压不住的时候,她才终于在一片烟尘里看见了那把斜插在地上,几乎被血糊满了的梅花枪。
梅烬霜跌跌撞撞的跑了过去。
这一战她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可这会哪怕被绊的摔到了地上,三小姐居然也觉不出疼来。
等她终于冲过去,看清眼前那个蜷缩在地上的人的态势的时候,梅烬霜是真的呆住了。
跟养在闺房里的美娇娘不同,梅烬霜老早之前就开始跟着她爹往军营里跑了。那些兵痞子们多是爱撩闲的年纪,见着了这么一个粉雕玉琢连路都走不太稳的小丫头,也难免总是喜欢逗上一逗,可他们搜肠刮肚的也挤不出几滴墨水来,于是便只能把前线的事情当成谈资讲给她听。
梅烬霜打小就不怕生,所以哪怕被这群满脸胡茬的汉子围在中间,也还是敢脆生生的问:“什么是回天乏术啊?”
这群丘八大字不识一个,能拽出来这么个文绉绉的词那都已经属于是文曲星显灵了,可真让他们跟个教书先生一样去给一个奶娃娃讲课,那属实是太为难这群兵痞了。
于是这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在抓耳挠腮了半天后,也是一拍大腿,搬出来了一套大人糊弄小孩时屡试不爽的说辞:“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梅烬霜不知道自己如今算不算是长大了。毕竟直到今天,她的心里仍旧对二公子失约的事耿耿于怀——梅既明今年为了征伐北狄,又没能陪她一起放风筝。
虽然梅烬霜已经是个能带兵打仗的将军了,但是居然还会跟个孩子一样,小肚鸡肠的挂念着那个被锁在柜子里的纸鸢。
如此看来,三小姐好像确实不太像已经“长大”了。
但哪怕在梅烬霜自己这,自己还没能完全够上长大的标准,她却已经先一步的明白了,究竟什么才能叫做“回天乏术”。
梅烬霜看着她哥眼前的这幅触目惊心的样子,好像完全已经忘了,自己应该是要哭一哭的。
她就只是愣愣的跪在地上,呆呆的守着身前那个支离破碎的人。
三小姐甚至都不敢伸手去碰梅既明,她怕自己这种习武之人一个不小心,会把眼前这人给彻底弄碎了。
梅景初只剩下一只眼睛了。
他眼眶肿的厉害,于是就只能凑凑合合的耷拉着眼皮去看,等二公子透过那糊在睫毛上的血渍,费劲的看清跪在自己跟前的人是谁之后,终于是呼出了一口压在胸腔里的气。
还不错,至少也算是见上面了。
梅既明张着嘴,徒劳的发出了几声气音。
梅烬霜见状,连忙把头埋了下去,贴到了那人的鲜血淋漓的唇边,惜字如金的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
上苍悲悯,所以在生命油尽灯枯的时候,总会让这小半截蜡烛,在最后时刻也能有力气再爆出一朵绚烂的灯花来,就是为了让将死之人能体体面面的跟自己的亲眷道个别。
可梅景初不一样,他此刻甚至连一点回光返照的意思都没有。
梅都护已经把他所有的精力全都抛洒到了那片血色的战场上,连带着老天爷赐给他的这段最后的绝唱也没放过,这才换来了西夷的退兵。
所以此时此刻,梅景初手里还能攥着的,就只有这幅四面漏风的破皮囊了。
他伤的实在是厉害,因此每一个字都说的格外费劲。
梅烬霜为了能听清楚,已经尽可能的把自己的头往低处压了。
可三小姐甚至都已经能听见他哥那气若游丝的声音了,却还是听不见那本该被埋在胸腔里的、她从儿时起就无比熟悉的心跳声。
“因为党争,父亲,被囚边关一生……”梅景初说完后,歇了好久,这才继续道,“大哥也……惨死,我的幼妹啊,更是被苦锁深闺……”
梅溪月根本就没注意到自己哭了,她只是茫然的发现自己的视野模糊了,有水渍从她的脸上划下去,以至于把她哥原本深褐色的衣服都给洇透了,又绽出了几点刺目的鲜红来。
“我能死在战场上,就已经……是我最想要的,归宿了……”
“烬霜啊……”梅景初似乎是想抬抬手,再摸一下这个傻丫头的发顶,但是他徒劳的努力了半天,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自己的小臂早不知道被扔到哪去了,于是也只能作罢,“等来年……等来生草长莺飞了,我……哥再陪你去放风筝……”
梅烬霜现在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儿时遇到的那些丘八会把“长大”跟“回天乏术”这两个毫不相干的词给放在一起了。
小树想抽条,需要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会敲断周身所有支撑着她的脊椎,再让趴在满地泥泞里的生命,挣扎着自己站起来。
与此同时,在燕国公的府邸内,阅尽千帆的庄引鹤看着他手里那从空驿关寄过来的楮白色的素封,读着里面的方块字,哪怕燕文公向来自持,那指尖还是在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苏管家难得有几分慌张的闯进了国公府的书房,可在看见他家主子这心绪不稳的状态后,他却还是发自本能的在第一时间住了嘴。
苏柳确实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这句话该不该说。
反倒是燕文公先注意到了他的欲言又止:“怎么了?前线出事了?”
“嗯,”苏柳声音很低,“西夷退兵了,但是梅都护他……殉国了。”
庄引鹤在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也是难得崩溃的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燕文公整个人的脊椎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刹那间击碎了,他再也坐不周正了,那副病骨就这么轰然塌在了自己的轮椅里,手里原本握着的那张楮白色信纸也滑落到了桌面上。
苏管家扫了一眼才发现,那上面写着的,赫然是——“空驿关破,齐国沦丧,梅老将军以身殉国,残部死战不降,已退至四百里外。”
满门忠烈。
怎么会这样……
整个梅家上下,居然只剩下了一个孑然一身的小姑娘……——
作者有话说:求你们了别骂我[爆哭]要骂去骂呼延灼日[爆哭]我超级心疼他的我哭了好久[爆哭]
第135章 133 “你想当我哥啊?当我哥可没有……
等庄引鹤收到信, 再亲自赶到满目疮痍的前线的时候,梅烬霜已经指派好了人手,把城墙西北角的那个破洞和外面墙根底下的那个大坑全都给恢复成原样了,虽说那尚且没完全干透的砂浆还是经不住对面大炮的几次炸, 但至少也能拖慢西夷的一点攻势, 这就已经够用了。
“去清点伤亡,把还能上战场的人数尽快统计给我。”君夫人的嗓子已经哑的不成样子了, 但也还是挡不住她雷厉风行的把命令发下去, “打扫战场, 守城战最怕缺衣少食,把所有还能使的刀兵全都归拢到一处去,养护好了收到库里留着咱们日后用。你来干什么?刀剑无眼,别再把你给伤了。”
天潢贵胄庄引鹤听见这没大没小的一句质询, 也是难得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自己的来意, 到最后也只能勉强牵起嘴角干笑了一下:“孤……我来看看你。”
梅烬霜拧着眉, 一脸的莫名其妙:“有什么好看的?以前又不是没见过。”
这位女巾帼仿佛完全不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 那些伤春悲秋的情绪好像也全都跟她没有关系。
梅烬霜跟个没事人一样在周围扫视了一圈, 似乎是觉得燕文公站在这兵荒马乱的瓮城下面有点碍事,遂一阵风似的刮了过来:“我先把你推到上面去吧,今天天气不错, 上边人也少一点。”
三小姐利索得很,根本就没等到肯定的答复, 就已经开始动手了, 庄引鹤也只能无奈的笑了笑,随她去了。
城楼上,残阳如血。
燕文公看着远处那已经在安营扎寨的西夷兵卒, 没说话。
等梅溪月忙活完战后那一摊子事再上来的时候,燕文公这才开口问:“看这架势,今天他们应该是不会再贸然进攻了,你晚上还打算带着人出去袭扰吗?”
“去啊,干嘛不去?我还预备着等晚上了,找几个人再挖一点陷马坑,等明天好好阴他们一手。”梅烬霜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这才看见了轰轰烈烈的烧了半边天的晚霞,“真漂亮啊……话说我大婚那日,我爹贴陪给我的那十里红妆尽数铺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漂亮吗?”
庄引鹤看着这个把自己装到了一个名为“梅都护”的壳子里的丫头,心里沉得很,但还是勉强笑了笑:“怎么,你自己没看见?”
“呵,一看你就没嫁过人,那大红的盖头一遮,你就只能看见你自己的鞋面了。”梅烬霜打趣完了自己这个便宜丈夫后,又想了一会,发现对于自己这辈子唯一的一次大婚,她确实是没有太多印象了,“不过我听喜娘说,是很盛大的。”
梅烬霜说到这,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她顿了一会才继续问道:“我们俩如今这算怎么回事啊?算夫妻吗?”
庄引鹤听到这话,略微偏了偏头,他看着三丫头,认认真真的说:“我痴长你几岁,你要是愿意的话……也喊我一声兄长吧。”
梅溪月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放肆的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不温婉,反而因为那粗粝的嗓音多出了些许边塞独有的豪迈来。庄引鹤什么笑都听过,但还是更喜欢这种——蓬勃的,奋发向上的,就仿佛哪怕有人把它连根薅了扔到那贫瘠的戈壁滩里,它也能挣扎着在砂石上开出花来。
“你想当我哥啊?”梅溪月终于是笑完了,她用不怎么干净的指尖揩去了眼角的泪花,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补充道,“当我哥可没有好下场。”
这话说的实在是太重了,于是两人都不约而同的住了嘴,只安静的看着那塞外的落日。
倒也不怪那些文人骚客总喜欢咏叹大漠的夕阳,确实漂亮。
西北的天总是很高,似乎是因为这个原因,戈壁的风沙都吹不上去,于是那穹顶的颜色像极了一汪倒扣在四野之上的湖泊。可再往下看,贴着地平线的,却又是一层几丈高的雾蒙蒙的砂砾了。所以夕阳每每从这纱幛里穿过去的时候,都会多出来一条长长的尾焰,像极了一颗正在慢慢坠下去的硕大流星。
梅烬霜盯着眼前这百看不厌的景致,许久之后,又念叨了一遍:“真美啊……”
君夫人脸上都是烂漫,似乎是真的醉倒在这片云里了。
过了很久,这姑娘才说:“咱俩那荒唐的婚事我就不提了,我就当我自己没嫁过。”
还不等庄引鹤摆出个像样的表情,梅烬霜就继续道:“这云太好看了,既然跟我的十里红妆也差不多,那么,天地为聘,我打算自今日起,就嫁给这山河了。”
庄引鹤抬头,看着梅烬霜那被夕阳照的分外好看的侧颜。
梅烬霜低头,看着这片焦土尽头西夷人那连绵不绝的营帐。
她的嗓音粗粝,却掷地有声:“这战场就是我的新房,我的骨血,就是我给自己贴陪的十里红妆。”
庄引鹤这辈子见过很多女人,她们或是像他娘亲一样热烈,或是像苏白一样温婉,庄引鹤觉得这都很好。
可今天他才知道,豪迈和豁达在她们身上,也是一样的无比动人。
梅烬霜却对庄引鹤的目光无所察觉,她在说完这句话后,只是轻轻的敲着城楼上的青砖,合着拍子,哼着不着调的小曲。
“帝女今配盛装,暂借新坟做新房。且相看,且相望,风霜往复,破浪过山江……”
是啊,她这样的一个人,又有什么苦难是捱不过去的呢?
这次庄引鹤没再犹豫,他掏出了那封一早就带在身上的信,而那上面,端端正正写着的是两个小字——“烬霜”。
梅溪月看完,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甚至还一脸嫌弃的表示:“他可真爱操心,啰里啰嗦的。”
可话是这么说的,三小姐却还是仔细的吹了吹那信笺上面的灰渍,把梅既明的这封绝笔妥帖的收到了衣襟里。
庄引鹤到最后也没敢告诉这姑娘她生父的死讯。
燕文公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但是他还是觉得,再拖一拖吧。
梅烬霜说到做到,晚上带着人又出去袭扰了一番那西夷的狄子,把对面吓得不轻,误以为是梅都护的冤魂趁着夜色过来索命了,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不仅如此,三小姐还不忘趁着天上月色尚可的时候,喊人下去又挖了不少新的陷马坑。那里头竖着的却不再是木签了,全是上一仗缴获的已经不能用的兵器。
这玩意本来就是为了饮血而生,那冰凉的刀刃朝天往地上一插,比什么竹刺和木签都好用。
如此这般热热闹闹的折腾了一整个晚上,梅溪月居然连个睡觉的空都没能挤出来。
不仅是她,大燕底下的士兵也是这样。
除了必要的轮岗和休整外,他们几乎全部都在前线待命,于是那些曾经口耳相传让袍泽捎回家的话,便也没啥大用了,毕竟袍泽也是要跟着你一块上战场的,此番若是真出了什么意外,大家估计还得埋到同一个坑里去。
所以一大早的,趁着对面的狄子还没有拉帮结派的开始进攻,就有一个留着络腮胡的老队长拿着纸笔,逢人就问:“哎,老弟,你会不会写字啊?”
那笔甚至还是反着抓的。
打老早以前,老祖宗们就精准的总结过一句话——“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
劳动人民朴素的智慧早就在漫长的实践经验中参悟出了这个道理,所以这人在白丁里问了好大一圈,得到的也还是那个丝毫都不令人感到意外的答案。
眼看着这人已经滴溜溜的转了好几圈了,还是没什么进展,梅烬霜这才叫住了他:“我会写,你想记点什么?”
那老兵回头一看接自己话茬的是谁,也是难得的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把纸笔一并递了过去,有些憨厚的说:“那什么,我想给俺家婆娘寄一封信回去,跟她说说这边的事,以后好让她讲给俺家那个小子听。”
梅烬霜最开始以为他要寄的是家信,也没多想,她把纸笔往旁边的青石砖上一铺,就直接蹲在地上开始研墨了。
可谁知道,这个老兵居然继续道:“我想跟她讲讲前线的事儿,要不然……咱这帮弟兄们的付出,不就没人知道了吗?大燕铁骑的战旗传了这么多年了,就这么没了传承,怪可惜的……”
梅溪月研墨的手停了下来。
这老兵知道自己最终的结局会是什么,他也朴素的做好了所有准备,但是最让他不甘心的,居然是大燕铁骑的精神传不下去了:“主要是前些年大燕铁骑差点就没了,要不是总兵大人把这些残部全都给聚拢起来了,估计就真的没人还记得我们了。”
“不,有人记得的。”梅三小姐想起来了他哥原来一直都很宝贝的那个册子,她把地上的文房四宝收拾好后,往那老兵怀里囫囵个一塞,目光坚毅,“你等我一会,我喊人回去拿。”
那老兵看着慌里慌张的君夫人,不知道她要回去拿的是个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自己得等多久。
于是在这会功夫里,这位络腮胡的汉子就又开始满地转悠着找能写字的人了。
在他孜孜不倦的骚扰完所有还能动弹的守军,并且已经打算再去伤兵营里问一圈的时候,梅溪月终于回来了。
可等三小姐把那个册子交给那老兵的时候才想起来,他不识字。
于是她复又把那本大部头给拿了回来:“我来给你念。”
这里面记着的东西很琐碎,梅溪月此前也没有正经看过,所以就只能翻到哪算哪。结果谁知道,居然一下子翻到梅既明亲笔写下的那个日期上了。
那地方还是什么都没有,只留了一大片空白。
看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作者有话说:这段歌词出自粤剧《帝女花》的经典唱段《帝女芳魂》。
帝女今配盛装,暂借新坟做新房,且相看且相望,风霜往复破浪过山江。
大概意思就是我已经做好准备以身殉国了。
第136章 134 梅烬霜的肩甲早就已经碎了,血……
三小姐的视线顿了一下, 赶快手忙脚乱的往前面翻去,然后慌里慌张的就着随便一页就这么念了起来。
这仗是燕桓公那时候打的了,距离现在倒也不算远。
军营里确实没什么文化人,这捉笔的兵估计也就是识字多了些, 所以才被派了这么个活, 因此字里行间都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辞藻,这开篇也写的极为潦草。
故事不仅算不得新颖, 甚至都有点过分俗套了, 讲的不过是一个孤立无援的小队必须要在援军抵达前守住一个山头的事情罢了。
大燕铁骑确实能以一当五, 但是他们当时留下的人并不算多,面对的又是犬戎的狼兵,因此也还是有点吃力的。
梅溪月的声音不算大,但是因为所有的战前的准备都已经做完了, 那些终于闲下来了的将士们这才可算是找到了一个能喘口气的空档, 遂好奇的聚到了一起, 听着梅溪月絮絮叨叨的念着。
那个山头到最后虽说是勉强守下来了, 但是大燕这边的牺牲也很大。
毕竟他们这边的人数本来就不占优势, 更别说犬戎每次冲锋上来的时候还会再额外带走几条人命, 所以局势确实称不上乐观。
但是有意思的是,不管前面打成了什么样,在没人商量过的前提下, 每个人却都在自动自发的照顾着那个年纪最小的新兵。虽然没有人把这话给挑明了说,但是他们却都不约而同的试图让这个刚入伍没几天的新兵蛋子活到最后。
他们也确实做到了。
等燕桓公终于带着援军赶过来的时候, 山头上就只剩下那一个兵娃子了, 他独自挑着大梁顶在了最前面,哪怕半边脸上都是血渍,也挡不住他眼神里的坚毅。就是这样的一个刚入伍没几天的新兵蛋子, 硬是在阵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前提下,打退了对面两次冲锋。
梅溪月看着后面刻意空着没写的结语,也是难得沉默了下来。
不知道是因为忘了写还是来不及,这故事结束的可以称得上是一句突兀。但是那片空荡荡的留白里又似乎被塞进去了很多东西,是把背后交给袍泽的信任,是薪火相传的记忆,是死守军令的纪律。
林林总总,太多了,也太沉了,居然让梅溪月也难得愣了愣神。
“这件事居然都被记进去了啊,”一个看起来年纪并不算大的兵感叹了一句,“我还以为那个老头讲这些是拿我寻开心的呢。”
络腮胡一听这话,也是毫不见外的揽着刚刚那个嘟嘟囔囔的兵就过来了:“你小子怎么知道这事?你参与了?扯淡呢不是,你那会估计还在你娘肚子里呢。”
“没啊,但这个新兵就在咱们这,哎呀你撒开!”那小伙子努力的从络腮胡的胳膊底下挣脱了出来,“你也见过他,就是咱们灶上那个做饭还凑合但是说话死难听的老头,他原来跟我吹这些的时候我还不信……”
一石激起千层浪,因为这句话,底下的人又七嘴八舌的吵开了。
“放屁呢不是,那老头做的饭死难吃!”
“不是,我真觉得那个他做的小炒肉还行哎……”
“齁咸!吃点好的吧你!”
梅溪月看着下面热热闹闹吵成了一团的人,也是难得有了一点笑意。
这日子真好啊……
虽然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但是每一个读过这个册子的人,却都能记住他们的功绩。
“哎,弟兄们,”梅烬霜又翻了翻手里的这册子,发现后面留着的空白页还有很多,遂萌生了一个想法,“大家排好队,来跟我说一下诸位的名字吧,我都记在这上面,等今天这一战结束过后,我给诸位都加进去。”
“俺叫李二狗!”
“王灿!你滚啊是老子先来的!”
“哎呀咱这都兄弟,你让我一下,改回头哥请你喝酒!夫人,我叫王灿!”
晨光甚好,此刻就洒在这群人的身上,但是梅烬霜却觉得,他们这些朴素的生命远比那初升的朝阳更加耀眼。
没人告诉他们此番到底应该为何而战,但是他们每个人的心里却就早就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这杆长枪后面站着的,是他们的家人和大燕的人民,这书里面被传承下来的,是他们共同的记忆和信仰,而大燕战旗猎猎飘扬的地方,将会是他们毕生冲锋的方向。
梅烬霜被挤在最前面,手忙脚乱的在册子上记下他们的名字。
在那一刻她就已经知道了,无论这场仗到了最后会打成一个什么尸横遍野的凄惨模样,只要大燕战旗还在,只要大燕铁骑还在,他们就一定不会输。
西夷那头虽然不知道怀安城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这边也是一样的热闹。
该挖战壕的挖战壕,该筹备火器的筹备火器。
但是只有熟悉西夷战斗风格的人才能发现,如今这慌张到几乎完全失了章法的战前筹措,和那跟平日比明显超量了几倍不止的火器弹药,都非常的不对劲——这群已经围了大燕这么多天的狄子,今日也终于是有点焦躁不安了。
如果就连被围的水泄不通的怀安城都已经收到了齐国城破的消息,那守在外头的西夷肯定没道理不知道。
这群狄子眼瞅着呼延灼日已经下嘴把齐国这块膏腴之地给嚼吧嚼吧咽了,可他们在这不毛之地声势浩大的围了怀安城那么久,却直到今日也没能取得一个像样的成果出来,诸位州牧的心里也难免有点着急。
更何况,令西夷气结的原因还不仅如此。
大燕这次虽说确实是元气大伤,可他们西夷前前后后也赔了不少人进去,却眼瞅着一直没什么成效,于是今天也就不免有点狗急跳墙的意思了。
尽管梅溪月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但这姑娘却早已提前做好了万全准备。眼下她披甲站在最前面,身先士卒,与身后的大燕铁骑们一起,共同面对这群东拼西凑的联军所带来的汹涌怒火。
因为主帅的防守得当和大燕将士们的悍不畏死,所以纵使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那些贼子们哪怕死伤惨重,也还是没能成功翻上怀安城的城墙,于是吃一堑长一智的西夷人只能把目标重新放在那已经塌过一次的城墙角上。
梅溪月看见他们此次冲锋的态势后,就已经提前窥探到这帮贼子的意图了,于是三小姐没有任何犹豫,在招呼了一位副将接替她在城楼上盯防之后,一甩披风就冲了下去,握着那杆锃亮的银枪,当仁不让的站上了她哥曾经踩过的位置,就这么一骑当千的守在了瓮城里。
这块城墙昨天才刚刚塌过一遍,如今这幅外强中干的模样本来就是临时抱佛脚的产物,那青砖上糊着的黄泥甚至都还没干透呢,却已经又一次被搁在西夷的炮口之下了。
内忧加外患,所以这墙也是理所当然的没撑多长时间就彻底塌了。
城破后,等着大燕铁骑的是什么,每个人都清楚。
白刃战,你死我活。
梅溪月的身量明明是偏瘦的,但是当这个姑娘穿着银甲悍然堵在那个破口上时,却硬是让人觉出了几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来。
炮火声响起,往往还不等那余音彻底散干净呢,第二发炮弹就已经追着过来了。
于是梅烬霜脸上不仅有瓦砾割出来的细小伤口,还被溅上了不少血渍——有的来自于那毙命在她枪下的贼子,也有的来自于她的袍泽。
到了最后,反正也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三小姐只能胡乱的把溅到脸上的温热液体抹了,再继续顶着一双早就杀红了的眼睛冲上去。
这才短短几个时辰而已,这方小小的瓮城里就已经送走太多太多人了,以至于那破口处瘫在一起的尸体都快堆不下了。
但是只要怀安城不破,西夷就还是不知足,见强攻没有用,他们又把火器拉出来炸了一轮。
等大炮又送走了几个负隅顽抗的大燕铁骑后,西夷人这才又跟一群永远吃不饱的蝗虫一般,朝着城墙的破溃处前赴后继的扑了过来。
梅烬霜的肩甲早就已经碎了,血顺着那冰凉的铠甲流了一地,她的枪也断了,只剩下大半截红缨还捏在手里。
三小姐此时累极了,那些攻城的西夷人也累极了。
但是他们彼此都知道,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梅溪月用还能动的右手死死地抓住枪身,撑着自己不在阵前倒下去,可旁边的废墟里却突然冲出来了一个腿都断了却还是要挥刀砍向她的西夷人,梅烬霜见状,直接一个拧身,借着后撤一步的惯性,用那已经断了一半的银枪,仅凭单手就把那人给扎了个对穿。
一击毙命后,梅烬霜也没敢放松警惕,她偏头躲了一下那泼到自己侧脸上的血迹,冷冷的看着远处正弯弓对着她的一个西夷人。
那兵的年纪不大,连胡茬都还没长出来,打眼看上去,怕不是要比梅溪月还小上几岁,但尽管这样,在战争的驱使下,他却已经能拉动两石的大弓了,想必这孩子是本该埋伏在后面的弓弩手。
这是好事。
梅烬霜看着那指向自己的冰冷箭簇,脑子里第一瞬间的想法居然是,既然连本应该躲在后方压阵的弓弩手都上到前线来了,那就证明西夷的先遣部队确实已经被大燕铁骑消耗的差不多了,这群贪婪的疯子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可那少年马上就要拉满的弓弦,又让梅溪月深刻的意识到了另一个更要命的问题——她得跑。
但此时,她身上那副银甲却重的要死,梅烬霜几乎已经连抬腿的力气都没有了。
三小姐就这么僵在原地,看着那弓弦被慢慢拉满。
第137章 135 “我……我再也没有哥哥了…………
如果说庄引鹤算是不听父母言的典型的话, 那三小姐就是一个跟他截然相反的人,梅溪月直到今天都还记得,她爹教过她,挨打的时候是绝对不能闭眼的, 你必须死死地盯着你的敌人, 去仔细寻找他浑身上下所有的破绽。
梅烬霜眼前那赤红色的世界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非常慢,以至于她能清晰的看见, 当弓弦上凝聚着的力量被传导到箭身上的时候, 那杨木质地的箭杆会微微弯曲, 以保证青铜箭头能以最大的威力被射出去。
三小姐看到的还不止这些,她还发现,在那箭尾的开扣都还没能彻底离开弓弦的时候,那将要弹出去的箭矢就已经歪了。
这箭没中。
所以梅烬霜没躲。
君夫人就这么任凭金属的箭头带着万钧的力量, 从她的鬓角擦了过去, 而她自己从头到尾, 都纹丝未动。
按理来说, 一个专职的弓弩手是不应该会犯这么低级的失误的。
梅溪月在发现了这个问题后, 才大梦初醒一般搞明白了那兵卒失手的原因——有一枚锋利的箭矢自他的脑后穿了进去, 把最前面那冰冷的箭簇留在了少年尚且有些稚嫩的眉眼之间。
梅烬霜见状,虽然身上还压着那副重甲,但是灵魂却前所未有的轻快。
她有些踉跄的往前走了一步, 随后强撑着自己又提起来了一口气,把那柄断了之后显得分外滑稽的梅花枪给捏在了手里。
梅溪月的嗓子已经哑的不成样子了, 所以嘶吼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粗粝:“援军……已至!”
东北方向, 在戈壁滩的边缘,昏黄与湛蓝交界着的地方,有一条聚合在一起后不断向前移动的黑点, 正朝着怀安城疾驰而来。
镇国大将军终于带着他的人,从那片连绵不绝的焦土里蹚了出来。
于是怀安城的城楼上再一次响起了冲锋的号角。
当那嘹亮幽远的气体震颤着在金属空腔里发起共鸣,并再一次义无反顾的涤荡到戈壁滩上的时候,外面那群贼心不死的西夷人是彻底撑不住了。
因为每次这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都会从那个城墙的破口里涌出来一大片悍不畏死的燕骑,若放在平时,他们可能还有余力咬着牙上去拼一拼,可眼下战场上还剩下的,全都是些强弩之末的残兵了,所以西夷人在听见这动静的一刹那,军心彻底崩塌了,他们连头都不敢回,直接就开始朝着西夷大本营的方向抱头鼠窜。
温慈墨带回来的人脚程格外快,所以顺路又宰了几个跑得慢的狄子才算完。
可镇国大将军却没去凑这个热闹,他全程连停都没停,直接骑着夜斩就冲到了城墙底下的破口处。
然后大将军就看见,梅溪月站在断壁残垣的废墟里,迎着日光,撑着身旁的银枪,悍然堵在那破口之上。
她身后,是堆了一地的尸首和早已经被血染成暗红色的砖墙。
君夫人的银甲有好几处都已经被打的凹陷进去了,她的左肩更是血流如注,可哪怕是这样,梅溪月也仍旧撑着那杆早已断了一半的银枪,站的笔直。
就仿佛,她自己就是一柄梅花枪。
终于鸣金收兵了。
琅音还是穿着她的那身红衣,不要命的奔跑在这刚刚结束了战事的城墙底下,那绚烂的色彩和身上精巧的配饰,跟周围阴郁的环境格格不入,带来了一种极具冲击性的美感。
她跑得实在是太着急了,以至于满头的钗环几乎全都掉完了,一头乌发就这么随风披散在身后。
可琅音甚至来不及捡掉到地上的珠钗,就只是牢牢地握着手里的一个小木牌,头也不回的就往瓮城那里冲去。
而在她的身后,怀安城的西北角,有一股来历不明的浓烟正冲天而起,它们挤挤挨挨的堆在最上头,把那片澄澈的瓦蓝都给遮住了。
镇国大将军站在这满目疮痍里,觉得不对劲。他前后扫了一眼,发现那个把梅溪月放在心尖上的人确实不在,所以三小姐才会伤成这样。
温慈墨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皱着眉,压低了声音问:“梅都护呢?”
梅溪月原本一直撑着枪,笔直的站在那破口处,但是在听到这句话后,她却微不可察的踉跄了一下。
随后,她慢慢抬头,看着镇国大将军,字字铿锵地说:“奉大将军令,梅家死守怀安城,虽伤亡惨重,但幸不辱命。”
梅溪月说完后,停了半晌,才费劲的把下半句话给补了出来:“敌众,梅都护力战不敌……于阵前……殉国。”
等琅音一路狂奔着跑到这断壁残垣的翁城里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句有些绝望的话。
那姑娘难以置信的站在她家主子身后,心疼的看着眼前这个连靴子上都溅满了血的女将军。
温慈墨听到这话,更是完全呆立在了这片焦土之上。
他仿佛完全理解不了梅溪月的这句话,就只是有些茫然的盯着三小姐那不断哆嗦的下唇。
而为了说出这句话,梅烬霜很显然也已经使出了她全身的力气。
三小姐把自己严丝合缝的塞到了梅都护的位置上,兢兢业业的行使着她哥的使命,努力的帮那人完成他未竟的心愿。
梅烬霜也确实如二公子生前所希望的那样,护住了这城里的所有男女老少。
她帮那个人站完了最后一班岗,而现在梅溪月,终于能站在镇国大将军的面前,坦然的说出一句,“幸不辱命”。
但是她却终究没能护住最在意她的那个人。
梅溪月拄着那已经折了一半的梅花枪,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
在完成了那人的夙愿之后,她觉得自己一下就被抽空了,三小姐甚至都怀疑,自己能听到脊椎在身体里一节一节断开的声音。
手里攥着的梅花枪很滑,她几乎要握不住了。
梅溪月偏头看着那早就黏成一团的红缨,终究还是被那迟来了许多天的巨大悲伤给击垮了。
碎在地上的那个人,是她的哥哥,是那个会给自己糊纸鸢的哥哥啊……
没有任何预兆,两行清泪就这么从梅溪月的脸上放肆的滑了下来。
她彻底撑不住了,于是就这么颤抖着,颓然的,放任自己往前面栽去。
琅音是最先发现不对劲的,她什么也顾不得了,一把就推开了挡在自己身前的温慈墨,不管不顾的冲到了梅溪月的身前,在那人彻底倒下去之前,一把就抱住了这个满身血污的姑娘。
那银甲砸的她生疼,但是琅音到底是接住这个不断下坠的将军了。
那杆断的不成样子的梅花枪终于完成了它全部的使命,“当啷”一声摔到了地上,滚了好远。
泪水灌了满眼,梅溪月哭的已经看不清眼前抱着自己的人是谁了,她只是本能的感觉出来,现在有人在拼尽全力的支撑着她,于是,梅溪月也不知道自己是打算说给谁听,她就只是哽咽着喃喃自语道:“我……我……我再也没有哥哥了……”
镇国大将军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干些什么。
他得打扫战场,他得清点人数,他得趁着前线没有烧起战火的时候把梅溪月给送回去,然后尽快亲自接手里里外外的城防。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西夷再次发起进攻的时候守住这千疮百孔的大燕。
怀安城里有万家灯火,不能灭。
温慈墨眼下甚至连去梅既明坟上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好好哭一场了。
似乎是有这口气在上面吊着,他那被突然掐断的思绪终于是慢慢接上了,镇国大将军拼命克制住了自己的悲伤和愤怒,开始冷静的指挥着底下的人收拾起战场了。
梅溪月这会还动不了,温慈墨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这个姑娘,于是就只能退而求其次的把视线转到了她旁边的琅音娘子身上。
也是直到这时候,温慈墨才注意到了这抹跟翁城里满目疮痍的底色完全不搭的艳红色身影:“前线危险,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梅烬霜自从哭着泄了那一口气后,是彻底撑不住了,眼下整个人都歪在了那道艳红色的倩影身上,力竭一样半跪在地上。
琅音连人带甲一起扶着,居然也半点没有要撑不住的意思:“城北江府的粮仓被西夷的内应一把火给烧了,粮食告急。城里这么多张嘴都要吃饭呢,我预备着以……的名义去跟百姓借粮,实在是怕梅将军不知道这个消息,会因为后勤短缺的事情在前线乱了阵脚,所以才想着亲自往翁城跑一趟。”
说完,琅音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家主子往城内看,温慈墨这才越过怀安城暗红色的城墙,看见了天际那片不祥的黑烟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
镇国大将军看了一眼琅音攥在手里的那方代表着无间渡的木牌,顿时什么都懂了:“内鬼抓住了吗?”
燕文公在两方开打之前,就已经清理过一番大燕铁骑里的细作了,不仅如此,他当初为了防止后勤会出类似的问题,还特别把大燕的粮仓给严密看护起来了,别管西夷这遭纠集了多少人过来想烧杀抢掠,碰见了他提前设下的套,都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性。
于是那几个混在城中暂时还没有被发现的西夷探子,看着如今这草木皆兵的动静,也是非常明智的选择先躲起来再说。
他们硕果仅存的几个人隐秘的在怀安城里探查了好几天,发现就凭他们这仨瓜俩枣的人,想一把火烧了大燕的粮仓确实不现实,于是在思虑了一番后,他们便只能把目光放在守备相对没那么森严的江府身上了。
可不管是盐运使大人还是左掌柜,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们自然也知道,只要开战,这粮仓必将成为众矢之的,所以也是提前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但是他们江家说穿了,也不过就是个富绅,手里是没有兵权的,于是也只能找些会拳脚功夫的家丁在这守着,这自然就给了那些探子可乘之机了。
于是这些西夷人在付出了全军覆没的代价后,也终于是杀身成仁,排除万难的的把江府的粮仓给点着了。
第138章 136 还有一股势力早已无声的加入这……
大燕今年春上才被洪水淹过一遭, 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灾年,最后靠着多方的努力才勉强没有走到饿殍遍地的局面,那存粮都已经不能叫捉襟见肘了,那根本就是一点没有。
更别说如今怀安城打的还是守城战, 粮食储备本来就是极为重要的一个保障,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以至于就连镇国大将军都觉出了几分棘手。
“放心, 这些细作就算是都活着呢也跑不了, ”琅音扶着梅溪月, 让她又往自己身上靠了靠,这才继续道,“大燕如今被围的水泄不通,甭管是哪边的人, 都别想出去。”
“水泄不通?”镇国大将军被困在山里了几天, 城中发生的很多事他都没来得及问清楚, “南边也出事了?”
“嗯, 刚传过来的消息, ”琅音看了一眼身边那连站着都费劲的梅烬霜, 最后还是决定说一半藏一半,“犬戎的人把东南边也围起来了,如今燕国还跟大周连着的, 就只剩下不到百里的国境线了,还都是山路。至于更南边一点的诸侯国, 如今也是草木皆兵的状态, 自顾不暇,轻易不敢露头,帮不到我们什么忙。”
琅音已经说的很隐晦了, 但是趴在她肩膀上早就哭够了的梅烬霜在听到这句话后,还是在第一时间就已经反应过来了,于是三小姐顶着两个已经肿成桃子的眼睛,努力的让自己在原地站好,然后平静的看着琅音,问:“我爹是不是没了?”
还没等琅音娘子想好自己应该怎么答复她,梅溪月就又自顾自的往下说了:“我爹若是还在,这群贼子不可能把整个齐国都踩在脚底下,转而围到燕国的地界上来。”
琅音当年就是被自己的亲爹给卖到青楼里去的,所以她理所当然的亲缘淡漠,眼下实在是共情不了,但是她看着梅烬霜,几度张嘴,还是徒劳的打算再劝一劝这个万念俱灰的姑娘:“朝廷派来的人已经顶上去了,南线的战事暂时不需要操心,夫人还是应当先照顾好自己。”
温慈墨抽离的看着琅音的唇慢慢开合着,却是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
他想起来他十三岁那年刚到北境的那会了。
那时候的温慈墨虽说还是个新兵蛋子,但是整天哪怕没事也要找事,就仿佛不往塞外多跑几趟都愧对他这个边军的名头了。
这混小子刚来就这么上进,那司马昭之心在明眼人那里早就已经昭然若揭了。梅老将军看着这么一个狠厉的少年用那尚显青涩的技法生疏的割下一枚又一枚马胡子的头,也是起了一点惜才的心思。
这孩子若是真有一身的屠龙技,未来或许能走的更长远些。
于是温慈墨直至今日都能记起那天的场景。
那时候还不是镇国大将军的他,穿着那身明显大了几号的盔甲,牵着夜斩走在路上,正在心里慢慢合计着加上今日这两颗头后,他还得再攒多少军功才能把自己的位置再往上动一动。
可还不等温慈墨想出个所以然来,就有一个威风凛凛的老头拦住了他的去路。
梅老将军双手抱臂,逆着光站在他身前,那手肘里还塞着一把锃亮的银枪,活像是一个拦路劫财的悍匪。
等那小孩终于肯抬头看着自己了,梅老将军这才老神在在的问:“喂,小子,你想不想学我的梅花枪?”
街边兜售的话本里总是喜欢杜撰些俗套的剧情,什么英雄少年意外跌落崖底,碰巧遇见了一个心善的怪老头,并且阴差阳错的继承了老者所有的内力,出山后就变成了一个冠绝武林的高手云云。
可在温慈墨眼里,这些都是狗屁。
他幼年坎坷,成长的路上遇见的所谓“贵人”全都别有用心,好不容易碰上了一个什么都不图的,却又亲手把他扔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所以遇人不淑的温慈墨可太清楚了,别人若是无缘无故就先手向他表达出了善意,那绝对不会是天上掉馅饼,只可能是想从他这图谋走一些什么了。
可这时候马鞍上就只提溜了俩蛮人脑袋的温慈墨,是真的什么都没有,甚至就连这身轻甲都是他从铁匠铺里赊来的。
可这梅花枪他也是真想学。
于是温慈墨忖度了很久,又比量了一番自己浑身上下值得利用的地方,终究还是没憋住,试探性的问:“可这枪法一般不都是家传的吗?”
温慈墨很诚恳,他原本的意思是,你看,我又不是你们梅家人,可你却动心思想传我功法了,那我此番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可这话听到梅老爷子的耳朵里,那算是彻底变了味了,于是梅老将军什么爱才之心都没了,就这么一把抄起了自己的梅花枪,什么技法都不顾了,硬是把那银枪当成了一根烧火棍,就这么把温慈墨给抽的满地乱爬:“小兔崽子!老子教你梅花枪就算了!你居然还敢觊觎我闺女!!我梅家不缺你这样的女婿!还敢连吃带拿的!老子看你是想死了!”
于是温慈墨就在这鸡飞狗跳的情况下,无比狼狈的磕了头敬了茶,认下了自己这个耿直且一根筋的师父。
三石的大弓是在师父的教导下第一次拉开的,那百蝶穿花的梅花枪也是跟着师父学的。
老将军背着手,严厉的看护着温慈墨,在这孩子离开了他的信仰后,引着温慈墨走完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路。
可如今,师父没有了,他最倚重的弟兄也没有了,落到镇国大将军肩上的,就只剩下这么一副沉甸甸的破碎河山了……
原来他的先生孤苦伶仃的接过燕国公这个大位时,体会到的居然是这样的感觉吗。
当过多的悲伤一股脑的全灌过来的时候,人往往是觉不出疼的。这种天人永隔的刺痛,通常会在以后漫长余生的某个节点突然迸发出来。
或许是在看见那柄靠在墙上早就落了灰的梅花枪的时候,或许是想起那个糊满了补丁所以飞都飞不起来的破纸鸢的时候。
所以温慈墨知道,眼下这还不算太疼的阶段,他必须得把握住了。
大将军猛地攥了一下拳,让指甲狠狠地刺到了手心里,虽说没到出血的程度,但是这点不起眼的钝痛却已经足够让他把意识给拽回来了。
琅音还在絮絮的劝着早就安静下来了的梅溪月,镇国大将军却低声打断了她:“目前我们剩下的粮食还够支撑多久?”
“不到七天。”
“好,你别操心了,我让大燕铁骑去筹措。”
温慈墨自己手里握着无间渡呢,所以他自然知道,他们这帮泥腿子虽然在老百姓的嘴里口碑不错,但是在那些黑心烂肺的乡绅富豪们眼里,那个顶个的都是害群的马,带刺的头,恨不得找个机会把他们都宰了才好。
所以琅音这个跟无间渡有关的身份一旦暴露,等那些贪官从战事中腾出手来,她根本就活不了几天了。
这事温慈墨知道,琅音那么聪明,心里自然也是门清,可纵使这样,这姑娘居然还是敢拿着牌子直接冲到前线来为民请命,横竖也确实是个人物。
温慈墨把地上那断了半截的枪捡了起来,一并塞到了琅音娘子的怀里:“你先带着君夫人回去,让哑巴看看她的伤。”
说完,镇国大将军就一脑袋扎到了前线,开始梳理起这百孔千疮的战局了。
温慈墨对着战报细细核算了半天,发现如今在前头等着他的也不尽然都是坏消息。
大将军既然囫囵个的回来了,那就证明大燕手里又多了四万的可用之人,再加上淮安城内目前本就有的剩余战力,就算是厉州牧没日没夜的照着怀安城上扔炮弹,大燕也还是能再撑一段时间的。
不过,这粮食的事情还确实是个大问题。
不仅如此,镇国大将军在看完了怀安城的战报后,又仔细梳理了一遍无间渡这些天积压下来的消息,可谁知越看越不对。
温慈墨的眉头越拧越紧,到最后干脆把东西一烧,将前线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浑都扔到一边,这才终于抽了个空出来,带着这么个要命的消息,起身就往国公府那边去了。
他到的时候,哑巴已经把梅溪月的伤口都包扎好了,三小姐在鏖战了这么久之后,也终于是阖眼睡下了。
这姑娘骤然经历了这样的大悲之事,眼下又是青天白日的,她怎么可能睡得着,想必是哑巴在她的药里放了什么东西,梅烬霜这才能安安稳稳的睡个囫囵觉。
庄引鹤把被角给她掖好了,抬头就看见了大将军,遂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出去再说。
俩人已经那么多天没见了,可是因为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谁都提不起来那个亲热的兴致,庄引鹤今天凑了个空,索性也是见缝插针的学起走路来了。
温慈墨当时虽说是讲了些希望他家先生能跑着来接他的话,可那东西说穿了不过就是个盼头,大将军自然知道这人的腿是个什么状态。
但是说实话,庄引鹤目前的恢复情况确实比他预料的要好了不少,想必这么多天私底下也没少练,这跟庄引鹤当时因为怕疼所以不敢下地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所以温慈墨很敏锐的察觉到,这几天估计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才让他家先生不得不努力的去加快这个进程。
庄引鹤扶着床沿,慢慢地往前走着,温慈墨旁的忙也帮不上,就只在他身侧虚虚的伸着手,力求这人只要栽了,他肯定能第一时间就把庄引鹤给抱到怀里去。
大将军心分两用,趁着那人专心走路的空档,慢慢的问:“江府的粮仓被烧后,怀安城一下子就揭不开锅了,可我看战报……景初他在第一日奇袭的时候,就已经把西夷的辎重全都给点了。那怎么这么多天过去了,西夷那边也没有传出吃不起饭的消息啊?”
仅仅只是这几步路,就已经把庄引鹤折腾的满头都是汗了,他也没说要坐下,只是扶着床站定。
在庄引鹤这,只要不用走路,那就算是歇过了,他趁着喘气的空档,抬头看着镇国大将军,问:“你也发觉出不对了吗?”
“嗯,”温慈墨见那人不走了,遂拿了一方帕子过来,在盆里淘洗干净后才拧干了,抬手擦了擦庄引鹤那一脑袋的汗,“西夷那边满打满算就只有林州能一口气拿出来那么多粮食,可他们那些储备粮早就被我给烧了,又有景初当时添的那把火在,西夷没道理直到今天都这么气定神闲。”
大将军这意思已经说的很明确了——还有一股势力早已无声的加入了这棋局,并且在背后悄悄托举着西夷,他们出了不少粮食给这帮贼子续命,这才让西夷不至于这么早就吹灯拔蜡。
第139章 137 “可如果先生在西夷被俘了呢?……
那股势力也不出面, 就只是冷眼旁观着胶着的战局,然后找了他觉得能赢的一方,随便往上堆了一点筹码,他全程都没下场, 但是却笃定的押注到了西夷身上。他们这遭付出的代价不算大, 所求自然也不多,不过是想等着尘埃落定后能分点汤喝。
若是西夷输了也无所谓, 他们的损失也不算太大, 左右不过是一点粮食罢了。
墙倒众人推, 就看大燕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也难怪什么牛鬼蛇神都想过来踩上一脚了。
更何况,这位瞎掺和的还不是个牛鬼蛇神。
犬戎如今在东南那边忙着应付朝廷的王师和齐国的残部,自顾不暇, 那现在还有本事能供得起这么多西夷联军吃喝的, 除了更西边的大月氏, 也就没有别人了。
跟西夷那一长串鸡零狗碎的小国可不一样, 大月氏别的先不说, 就单是国土面积, 就已经跟如今的大周差不多大了。要不是两国中间还隔了一片七零八落的西夷,怕是也不可能邻里和睦的相处上这么多年。
大将军看着他家先生那抖得几乎要站不住的腿,实在是心疼, 便索性停下了思绪,先问了一句:“我扶着你歇一会吧?”
可庄引鹤却摇了摇头, 他让开了大将军伸过来的手, 又慢慢地沿着床边走了起来:“大周如今单是对付一个犬戎外加一个西夷,就已经力不从心了,若是大月氏在也要在这个时候掺和进来……我们只怕是连一点胜算都没有了。”
“嗯, ”大将军心里自然也有数,他帮不了那人太多,只能是又回去淘洗了一遍那已经被冷汗给浸透了的帕子,“眼下先生预备着怎么办?”
这答案他们俩心里其实都有数,庄引鹤想了想,却还是没有明说:“先看看能筹到多少粮食吧,我得先算算大燕还能再撑几天。”
借粮这事其实说简单也简单,毕竟大燕铁骑这么多年来的行事作风在老百姓那还是有口皆碑的,所以大家都知道,借给他们的粮食不愁要不回来。
但是说难也确实难,毕竟今年的大燕本来就是个灾年,粮仓又被开春的那场大洪水给冲了个干净,一粒米都没剩下,为了这事,燕文公焦头烂额了小半年,最后东拼西凑的才算是把这难关给将将熬过去了。
可尽管这样,那些燕国老百姓的手里也大都没有余粮,能被他们存在家里的,怕是就只剩下一些自己吃的口粮和来年的种子了。
而这些,全都是救急用的要命东西。
所以下午那会,镇国大将军亲自带着人上门借粮的时候,是真的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在搞清楚来意后,这些朴素的百姓几乎都没怎么犹豫,就直接把家里还剩下的粮食分了一大半出来,更有甚者,干脆直接当着大燕铁骑的面,把自家米缸给搬出来了。
虽说是借,但是温慈墨还是给他们留了银钱的,不仅如此,还是按照当时市价的二倍支付给这些百姓的,但是无一例外的,他们都没收。
一个把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大娘在看见了那些铜板后,无所谓的摆了摆手,随后就这么进屋去了,任凭外面那群兵怎么叫都不打算再出来了。
这事情肯定不能这么办,于是没辙了的大将军也只能站在篱笆外面,扯开嗓子在那喊:“大娘,这样不行啊,我得给你立个字据啊!”
似乎是怕那老妪年纪大了耳背听不清,所以温慈墨的调门格外高。
可谁知道,屋里那个老太太居然比他还要更中气十足,直接一句话就把镇国大将军给噎死了:“我不识字!”
底下跟着的那群正在吭哧吭哧扛粮食的兵卒听了,顿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尴尬的抬头问:“那咱们还搬吗?”
大将军无奈的叹了口气:“搬。”
然后,他拿了一块碎布头,把那些铜板尽数都包在了里面,系好了后抬手一扔,把那银钱精准的投到了那老太太家的门里头。
随后,在那群兵卒们懵圈的目光中,大将军一脸严肃的盯着他们,随后直接撂下了两个字:“快跑!”
然后,温慈墨也没等他们反应,直接扛起一个大麻袋就走,那些兵卒们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推着板车跟了上去。
身后,那大娘嗓门虽说是高,但是腿脚到底没那么利索,等她把那一小袋钱捡起来的时候,门口的大燕铁骑早就蹿没影了。
温慈墨往前又跑了半天,确认那老妇追不过来了,这才把粮食放下了,随后嘱咐后面的人:“记一下,等这仗打完了,回来给这位大娘还粮食。”
不仅仅是这位大娘,每一位借了粮的老乡,他们大燕铁骑都记下了。
趁着底下那个士兵们奋笔疾书的功夫,大将军想了想,又继续道:“那大娘米缸里剩下的那点粮,最多只够再撑十天,所以这仗,十天内必须打完,明白了吗?”
那些原本还没反应过来的士兵这下才回过来了味,闻言,心里各有悸动,随后掷地有声的答到:“是!”
这是从百家要过来的米,所以自然不可能个个都一样,那些年富力强又会种田的,送上来的稻米自然就饱满些,可那些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老者们,能拿出来的往往就只有些良莠不齐的陈米了。
虽然样子各有千秋,但却都是救命粮。
温慈墨俭省的把这些血汗全都收到了一处,一粒都没敢浪费,随后仔仔细细的盘点了一下,发现就算是他们一天只吃两顿饭,这点余粮也只够再撑个七八天的了。
这个时间点真的很尴尬,乾元帝要是真能越过重重封锁给他们运粮食过来,七八天估计也就是刚刚能赶得上,这还得是路上一切顺利的前提下,但凡出了一点问题,大燕这边就得直接断粮。
但是如今的大燕,东边有个呼延灼日,北边有个西夷,两头这么一堵,这粮食能不能送到还真两说。
所以他们必须得想办法,在京城的粮食送过来之前,给大燕找个出路来。
这担子自然就又落到燕文公的肩上了。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于是庄引鹤在审时度势了一番后,也是石破天惊的跟大将军来了一句:“我打算亲自出使,去一趟大月氏。”
大将军这会人还在前线忙得团团转,以至于这粮食的消息都是让手底下的兵送过去的,所以他是真没想到,这位祖宗追着他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就是为了跟他说一句这么匪夷所思的话。
秉持着家里的事情私下解决的原则,温慈墨先是把打仗要做的准备全都料理利索了之后,这才把他家先生带到了城防营里那个大将军几乎从来都没住过的营舍里。
大将军开门见山,看着那人尚且窝在轮椅里的身影,直接就问:“先生的腿如今能走了?”
不管是温慈墨这质问的语气,还是他吐出来的轻慢字眼,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挑刺找事的意味。但是庄引鹤心里却清楚的很,他的大将军其实是在帮他。
这人要是真不想让他去,根本就多余站在这泼冷水,有的是法子把他给拦下来,温慈墨现在之所以苦口婆心的讲这么多,就是因为大将军其实也知道,这确实是当下唯一能速战速决的法子了。
在犬戎跟西夷的狼狈为奸之下,齐国已经城破了,而大月氏作为背后坐镇的庄家之一,此番自然也得了不少好处。他们那边刚刚尝到了甜头,正是跟西夷如胶似漆的时候,又怎么可能就这么心甘情愿的抽身而走。
可如果大燕想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西夷退兵,那就必须釜底抽薪,让大月氏不敢再腆着个脸为了那点蝇头小利乐颠颠的往前线运粮。
可这遭说穿了,是求人办事,要是派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人去商谈,那么以猎物身份登场的燕国只怕是连大月氏的门都进不去。所以大燕这边此番必须找个有分量的人牵头去处理这件事,才能镇得住场子。
可放眼整个燕国,有脑子的人分量不够,分量够又有脑子的,偏生又一肚子坏水,一个不留神怕是就要直接叛国了。
以至于镇国大将军对着大燕如今这“人才济济”的现状盘算了半天,发现目前能倚仗的,居然还真就只有一个连路都还走不太顺畅的燕文公。
但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真让大将军就这么放心的把这个小残废给送走,也没那么容易。
所以温慈墨现在婆婆妈妈的说了这么多,都是在千方百计的帮他家先生看清前路。大将军必须面面俱到的帮那人捋清楚这一趟有可能遇到的所有问题,不仅如此,他们还得提前想好对策,才不至于临到阵前了手忙脚乱的。
“骑马,我这腿毕竟也练了这么多天了,”燕文公也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虽说还骑不太稳当,但是速度怎么说也比坐车快。燕国离大月氏不算太远,我能撑住。”
镇国大将军闻言,没搭腔,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抬手就把他家先生的轮椅给拽到了身前。
他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所以也没等主人同意,伸出右手就直接捏上了那人的足踝。在发现那细瘦的脚腕上确实比往日里多了一层薄薄的肌肉后,这才稍微满意了一点,但却还是穷追不舍的接着问:“燕国跟大月氏直线距离是不太远,但是两国并不搭界,你得先从如今烽火狼烟的西夷里直接插过去,先生预备着怎么走?”
“我让祁顺跟着我,所以进西夷前肯定出不了岔子……别弄了,痒。”庄引鹤嘴上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是却到底没有把脚给挣开,“不过到了西夷之后,就得劳驾大将军了。大燕的手伸不了那么长,所以后面的路,还是得劳驾无间渡帮忙把我护送过去。”
温慈墨听到这,索性也不再坐着了,他就这么半跪到了地上,手里却还在摩挲着那人细瘦的有些过分的足踝,然后大将军抬头看着他家先生,眸色深沉的问:“可如果先生在西夷被俘了呢?”
第140章 138 在他家将军的唇上,封了一个有……
庄引鹤听到这, 微微挑了挑眉,他支着自己的下巴,直接往后靠到了轮椅的靠背上,随即风轻云淡的问:“是啊大将军, 孤要是被俘了呢?”
温慈墨听到这话, 轻轻叹了口气,他就着跪在地上的姿势, 又往前膝行了几步, 随后微微埋首, 虔诚的把额头贴到了庄引鹤的膝盖上,那双手却还是稳稳地托着他家先生的脚踝:“若是国公爷回不来,末将就带着人过去。”
“嗯,”燕文公非常妥善的把这个原本就不是自己应该考虑的问题给复扔了回去, 随后伸手, 轻飘飘的把温慈墨的下巴给托了起来, “大将军, 孤这次出使, 手里还缺一份厚礼。”
温慈墨没问他家先生到底要什么, 那双烟灰色的眸子只是规规矩矩的停在了那人的胸口处,随后温驯的答道:“末将领命。”
自从镇国大将军把那四万人也给带回来了之后,对面的那些贼子行动间也是越发谨慎了起来, 逐渐势均力敌的态势也让他们隐约意识到了,原来那套速战速决的打法如今已经行不通了, 所以眼下他们那几个狗头军师正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因此怀安城的外面整个下午都非常安生。
但是西夷十二州那边虽说是打算暂时放过大燕了,可镇国大将军这边可还没说要放过他们,于是等天彻底暗下去了之后, 温慈墨就又带着一队人悄无声息的杀出去了。
燕国虽说跟大月氏不接壤,但是西夷可不一样,十二州里的越州、掖州和应州,就是贴着大月氏长出来的,几个人地久天长的堆在一起,那叫一个如胶似漆。所以此次到底是哪几个州在跟大月氏暗通曲款,还用猜吗?
因此,镇国大将军这趟暗杀的目标格外明确,他的手脚又本来就利索,以至于这才将刚刚出去了不到两个时辰,西夷的大本营那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乱起来,温慈墨就已经带着那份‘厚礼’回来了。
越州牧、掖州牧和应州牧,这三位的在天之灵如果能看见自己如今的这副惨状,也不知道会不会为当初来凑这个热闹的决定而悔恨交加。
镇国大将军让底下的人找来了三个珠光宝气的盒子,把那三颗脑袋排好挨个放了进去,送到了燕国公府。
万事齐备。
这毕竟是三个新鲜出炉的脑袋,又不是那些大姨们腌好了挂在檐角下面的风干腊肉,所以尽管大将军也没忘记往里面塞上不少的粗盐粒,但在如今这个早就算不得凉爽的天气里,这玩意臭得也还是很快。
所以燕文公耽误不得,他带着这份厚礼,收拾收拾就打算出发了。
庄引鹤的这次出使,说得好听点是去接触友邦,说的难听点,那就是奔着挑拨离间去的,所以自然不能光明正大的从正门出去。更何况,怀安城的正门外还围了一大堆的牛鬼蛇神,他就算是想从前头走,那群西夷贼子们也不能答应。
燕文公穿的极为朴素,除了身上那方刻着“燕王之玺”的交龙钮金印外,也就只剩下衣服上绣着的那层暗纹还在隐隐约约的昭示着这人天潢贵胄的身份地位。
他这一套打扮实在是不惹眼,所以西夷那帮家伙谁都没有发现,在怀安城侧门外的荒原里,从地里居然凭空冒出了两个人来。
这暗道本就狭窄逼仄,庄引鹤这趟又必须速战速决,所以他压根就没打算再额外带什么轮椅。这位刚学会走路还不到一个月的燕国公,居然真预备着就靠这双多站一会都会发软的腿自己走到大月氏去。
燕文公没让别人帮忙,他就只是扶着暗道四周那粗糙的石壁,颤颤巍巍的把自己给送了出来。镇国大将军跟在他家先生的后面,陪着他把这么长的暗道走完,硬是一句话都没说。
祁顺身手利索,所以就没有费劲去钻这暗道,他带了两匹还算不错的战马,悄无声息的从偏门外摸了过来。
镇国大将军看着那两匹并辔而行的骏马已经快到眼前了,就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庄引鹤本就细瘦的身影被关外苍凉的夕阳这么一照,又添了几分伶仃的意思,温慈墨盯着那人投在地上的瘦长影子看了好半晌,还是没能忍住。
没有任何预兆的,大将军一个健步冲了上去,一把抓起了他家先生的腕子,庄引鹤微微愣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无声的询问着“怎么了”。
大将军到最后也没敢越界,他只是有点强硬的把那人的腕子搁到了自己的小臂上,随后,在庄引鹤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大将军就已经把他右手上缠着的锁链给解开了。
这小玩意跟着他这么多天了,腕子早就习惯了那轻飘飘的重量和叮里当啷的碎响,骤然一拿下来,手腕顿时一轻的庄引鹤居然还有点不太习惯。
温慈墨趁着他家先生在那转着腕子的功夫,压低了声音说:“先生,这个问题想必很多人都问过你,但是我今日还是想再要一个答案……国公爷,你毕生所求到底是什么?”
燕文公听到这话,微微一愣,他看着手上被那人心甘情愿取下来的链子,又抬头看了看大将军,已然明白了。
他的大将军想让他走。
山高路远,地阔天长,哪儿都是个去处。
温慈墨希望,他的先生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他的小孩之所以甘之如饴的取走了所有能束缚住他的东西,就是希望他能心无挂碍的走得远远的。
至于毕生所愿,他的大将军会替他抗扛下来。
这些东西在燕文公身上压了那么多年,个中滋味他早就咂摸透了,别人扛不扛得动另说,他也压根就没打算把这份责任给让出来,于是庄引鹤的声音虽然不重,但却字字清晰:“这问题夫子老早之前就问过我,这么多年了,孤的答案还是那一个,我要我大燕的子民,人人有饭吃,人人有水喝。”
镇国大将军却还是不满足,他听到这意料之中的答案后,追着他家先生的尾音就又问:“哪怕实现这个毕生所求的代价是赔上你的性命,也要去做吗?”
有这会功夫,祁顺已经到了,他把马拴到了旁边的树上,也是难得机灵了一回。他看着这俩人似乎是还有话要说,所以没敢直接过来打扰。
庄引鹤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他侧过了身,看着那孩子有些颤抖的烟灰色眸子,终究还是抬手,把那人鬓边的一缕碎发给他别到了耳后:“哪怕赔上的是我庄家上下所有人的性命,孤也会去做的。”
温慈墨在那一瞬间就已经知道了,他劝不住这个人。
庄引鹤说完了这句话,终究是没再停留了,他决然的回头,披着那垂垂老矣的夕阳,一步一步的朝着那两匹战马走了过去。
好在他的速度不算快,所以大将军还能追的上。
温慈墨一把扯住了那人的腕子,颤抖的语气中几乎带上了一丝哀切:“先生,你骑着夜斩走吧,老马识途,它知道怎么带你回家。”
大将军终究还是妥协了,他不求那人能放下一切一走了之了,他只想让他平平安安的回来。
战马这种东西,是要陪一位将士出生入死的,所以早就脱离了畜生的范畴,那是跟他们并肩作战了很多年的战友,因此没有人会愿意就这么轻易的把自己的坐骑给交出去。
但是庄引鹤却明白大将军的另一层意思。
夜斩……是他的母亲当年留给他的,唯一的一样东西了。
庄引鹤回头,看着那人几乎可以说是带上了恳求的眼神,沉默了许久,却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夜斩是一匹千里良驹,肩高要比普通的战马还要猛上不少,所以仅靠庄引鹤这双刚修好的断腿,那肯定是爬不上去的,正当大将军打算上手把人给抱上去的时候,那匹大黑马却突然跪下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它通灵性,还是说单纯的认出了眼前这个就是曾经照顾了自己许多年的人,总之夜斩在庄引鹤过来后,安静的屈膝,温驯的跪到了他的身前,等着他慢慢坐上来。
燕文公没有那个伤春悲秋的时间,他跟曾经的习惯一样,先是摸了摸那大黑马立起来的耳朵,随后拽着马鞍,把自己稳稳当当的在上面摆好了。
夜斩似乎也感受到了,不等那人夹马腹,就利索的打了个响鼻,前腿一蹬,站起来就打算走了。
温慈墨看着那人端坐在马背上的身影,沉默了许久,到最后也就只憋出来了五个字:“恭送国公爷。”
庄引鹤坐在马上,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在确保自己的双脚都能踩实马镫后,这才准备出发了。
如今他身上穿着的,是他的父亲交到他手里的冠冕,他手里拽着的,是他的母亲递给他的缰绳。
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温慈墨看着他们逐渐远去,看着那在地平线上越来越小的身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回头。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眼下就这么偏执的呆在这,到底是要等个什么东西。
边塞的风很大,轻易就能压低劲草。
所以在疾风骤起的时候,衬着那漫天金灿灿的云霞,大将军清晰的看见,在那天地之间,有一匹快马疾驰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义无反顾的又奔了回来。
温慈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在看见了那个又折返回来的身影后,本能的朝他的先生跑了过去。
庄引鹤发现自己忘了一件事。
他这次只带走了父亲和母亲的祝福,他还忘了一个人的。
随着一声嘹亮的号子声划破这戈壁,夜斩乖顺的停在了温慈墨的身前。
庄引鹤没有下马,他就这么弯腰下去,看着那人难以置信的眸子,不容置疑的托起了温慈墨的下巴。
然后,在他家将军的唇上,封了一个有些干燥、又有点冰凉的吻。
这个吻比当年温慈墨偷亲那个琥珀烟枪时来的更加惊心动魄——虽然少了点烟丝的苦味,却满是大漠的苍凉。
温慈墨没舍得闭眼。
那漫天的火烧云是多么的漂亮啊,可是哪怕站在这样一片恢弘壮阔的背景之下,他却依旧只看得到他的先生。
庄引鹤此番拿到了自己最想带走的一件东西后,觉得人生简直圆满极了,他端坐在马上,看着温慈墨那烟灰色的眸子,坚定的说:“大将军,等我凯旋。”
燕文公给了所有燕国百姓一个承诺,好在,他临行前也没忘记再给他的大将军一个——
作者有话说:唐太宗李世民《赐萧瑀》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勇夫安知义,智者必怀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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