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119 只要庄引鹤说出来的不是大将军……
先不说庄引鹤这人的脑子本来就好使, 哪怕他今天脑袋确确实实被驴给踢了,他也不能同意这荒唐的没边的提议。
可今晚上这遭了瘟的狗东西也不知道是抽了什么风,只要庄引鹤说出来的不是大将军想听到的答案,他就跪起来千方百计的去堵他家先生的嘴, 不管怎么说, 温慈墨今日就是要软磨硬泡到一个允准。
庄引鹤被他摁在轮椅里,跑也跑不了, 折腾到了最后更是腻歪的从里到外都酥透了, 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后也只能是由他去了。
于是第二天空烬一大早来的时候,看见国公爷手腕子上戴着的东西,也是现场表演了一番什么叫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不过和尚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这链子只要没直接拴在脚踝上, 那就不耽误他今天要做的事, 索性两眼一闭, 全当看不见。
这和尚在某些事上简直好说话的要命, 见人非要戴着那碍事的链子索性也就随他去了, 可是在一些事情上他却又犟的要死。
比如眼下,他坚持要把所有闲杂人等全部都给轰出去——这里头自然也包括着急上火的温慈墨。
要不是担心自己一个人顶不下来,空烬原本甚至还打算把哑巴也一并扔出去的, 可后来才发现,确实有点捉襟见肘, 这才只好作罢。
温慈墨听到这话, 那自然是不怎么乐意,毕竟和尚把这治腿的事说的凶险无比,他不在跟前盯着总觉得心里惴惴不安的。
庄引鹤早就料到了当下的情况, 自然也有法子治他:“今天左掌柜要过来,约莫着也就是这时候到,我就不去了,你替我看看他此番来一趟是要说点什么,一会等我出来了咱们再细聊。”
稀松平常的一句闲言碎语罢了,可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人就是笃定自己此番肯定能活着出来。
温慈墨这会心里乱的很,随便抓着点什么都能薅过来当救命稻草,听见这话,就算明知道眼前这人是在哄自己,也仍旧是安定了不少。
温慈墨肯定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见客的,可他太清楚自家先生的那点小九九了,左右不过就是怕他等在门口心焦,所以想随便给他找点事情做。
大将军心里有数,他这会过去跟左掌柜你来我往的打太极,那肯定是一个字都听不到心里去,但是他家先生今日这遭要剥皮拆骨,也不是那么好捱过去的,温慈墨也实在是不想让庄引鹤再为了他分神,所以在犹豫了一会之后,到底还是没推辞,应了一声后,看着空烬把那人给推进去了。
人就是这样,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甭管是什么法子都想着去试一试,就为了去搏一个“万一”。
温慈墨向来不信神佛,但是他看着他家先生如今那瘦弱的背影,心里又实在乱的很,漫无目的得想替他的归宁去求些什么东西,可大将军把前后左右都梳理了一遍,发现除了天上那一群只知道骗人的神佛外,好像确实没有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还能承托得起他的哀思了。
于是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往眼前的实处看看,大将军盘算了半天,也只能是寄忘于空烬这个穷和尚的医术能靠点谱,此番可以顺顺当当的把他家先生给带回来了。
眼看着那个小门被关上了,大将军这才回过神来。
他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而他也有他需要奔赴的战场。
左掌柜的拜帖是前几日就递上来的,庄引鹤看了之后一直都没有给个准信,直到他昨个跟空烬谈完了,这才特地挑好了时候往江府去了一封回帖。
那会庄引鹤还没来得及跟他家大将军吵吵起来,不过这事却也提前都被他给归置好了,想来燕文公也是怕温慈墨在外面守着的时候想太多,这才特意寻了个费心劳神的老狐狸过来,让他家大将军能把心思暂且放到别的东西上去。
按理来说,这其实应该是左奕第一次见到大将军,但或许是生意场上混久了的原因,左掌柜也没多见外,一见到这个大病未愈的人,就先客客气气的给他见了个大礼。
温慈墨没避讳,他扶着个木杖,直接就受下了。
倒不是仗着他镇国大将军的身份在这自恃清高,主要是在跟江屿一起拉扯着从林州往外走的时候,温慈墨多多少少也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的那点说不清的情谊了。
此番要是没有他,江屿肯定没法活着回来,所以温慈墨很清楚,自己眼下要是不受,这位左掌柜才是该仔细多想想了。
毕竟这次的事情说穿了,其实是他们国公府有求于人家,所以温慈墨也实在是不愿意让左掌柜下不来台。
好在左奕也不是个惹是生非的人,他很清楚自己此番过来是为了干什么的,也没太卖关子,等竹七也到了之后,直接开诚布公的就说了:“要想最大程度上减少在兵员上的损失,其实也简单,我们只要大量的购买厉州的火器就行了。”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三个人坐一块恨不得凑出几百个心眼子,听左掌柜这么一提,彼此心里就都有数了。
对于今天的厉州来说,他们最大的主顾其实是金州。
金州牧这老东西披着一身道貌岸然的皮,一边拿他那套有鼻子有眼的教义去压榨底下的老百姓,一边还不忘了挂羊头卖狗肉的把厉州的火器说成他们自己产的,粉饰好了再销往外面。
于是那些因为各种原因不好直接去厉州采买火器的小散客,往往就直接从金州走货了。
只不过这都是些小打小闹的生意,挣的不过是一笔洗手的钱,毛毛雨罢了,而听左掌柜如今的意思,他要是想做,那必定就照着沟满河平的量去采买了。
这样做虽然烧钱,但却是一个十分行之有效的兵不血刃的方法。
毕竟厉州就那么巴掌大点的地方,人口自然也不算多,要不是有深山里的那点硝石矿在下面撑着,它是真够呛能发展到如今这个田地。
只是成也硝石,败也硝石。
厉州境内的百姓大都靠着火器这个营生来吃饭,愿意去下苦力气种田的人就不多了。毕竟硝石矿这种东西,只要山还没有被挖空,那就指定稳赚不赔,可种地,但凡老天爷不赏脸,来几场天灾,那是当真能赔的连裤衩子都不剩下。
所以每年入冬之前,厉州牧都得额外再从别处采买不少过冬粮来。
如果左掌柜在这个节骨眼上借着别人的名义,给厉州下几个天价的火器订单,那为了挣这笔钱,厉州牧就必须想办法进一步扩大生产。
可厉州的人口拢共就这么多,这事又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呢。
所以要想把这钱热热乎乎的揣到自己兜里头,他就必须得把原本务农的那些人也搜罗起来,全都投入到火器生产里才够用。
如此一来,钱虽然是有了,但是却没人种地了,那厉州今年秋天的收成自然不会太好。
“等到了那时候,我们再彻底断了跟厉州之间的贸易往来,他的库房里新粮陈米都没有,若是不想上上下下的百姓全都饿死,那等着厉州牧的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大将军不得不承认,这招虽然阴损,但是确实管用,毕竟他是真不想看着前几天还跟自己划拳喝酒的袍泽就这么冰冷的躺在地上。
只是还有一件事温慈墨想不明白。
这术业有专攻,大将军毕竟不是跑商的,所以也是十分虚心的跟左奕讨教了起来:“左掌柜这法子倒也不是不可行,只是厉州拿了我们那么多的钱,既然没饭吃了,不能自己去外面买粮吗?”
“货款不给金银,只用大周的刀币支付就行了。只要这笔单子够大,且后续订单够多,厉州牧就一定会同意。”左奕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这样到时候跟大周彻底断了联系之后,他这钱花不出去,就那么白放着是指定是变不成粮食的。”
温慈墨听到这,点了点头,面上还是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儒雅的冲左奕拱了拱手:“多谢江大人赐教。”
但说实话,大将军的内里这会是真的在暗暗心惊。
放眼整个江府,江屿是个手黑的,只要他想,不管是刺杀燕国公还是怂恿别人挖大坝,他都敢下得去手,可温慈墨没想到,这左奕才是个真正心狠的,种种兵不血刃的法子,都信手拈来。事到如今,大将军也只能庆幸于这人愿意站在他们这边。
江府里这两口子,倒当真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左奕见谈的差不多了,就把喝了一半的茶放回到了桌上,他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坐在一旁明显更年长一点点竹七,只是客客气气的跟温大将军打商量:“那就麻烦大人转告国公爷一声,驿站收上来的钱草民有用,今年后头就先不跟国公府分账了,等大势已成那天……什么都好谈。”
温慈墨也还是揣着那副春风和煦的样子:“自然。”
这屋子里拢共就那么几个人,可是在他们寥寥几句话之间,就已经定下了一个国家的生死。
不明就里的人估计得等弄懂了他们这几句闲言碎语后,才能管中窥豹的看见一点这乱世的缩影吧。
第122章 120 他的先生得疼成了什么样,才会……
庄引鹤转交给左奕的那几个驿站, 位置确实是不错,不仅西夷十二州和大周的商人用的多,就连更西边一点的大月氏要是想跟大周做生意,也得从这条路上过, 不过这毕竟是细水长流的营生, 要真想一朝就从里面抠出黄金万两来也不现实。
只不过左弈的盘子实在是铺的太大,他要想让厉州牧乖乖咬钩, 需要的钱自然也不是一个小数。
左掌柜是不差钱, 但也不能全都砸到这里头, 毕竟他是个生意人,这次要是赔光了,那么些银两当真是全扔水里听响去了。不仅如此,江家此后也会很难翻身。
所以左掌柜还是得想想办法再去拉几个人入伙, 毕竟只要能把风险都分摊出去, 哪怕真是满盘皆输, 江府也不至于会伤筋动骨。
左弈手里头的商会自然是要下场的, 但是除开这些, 剩下的窟窿也还是不小, 左掌柜慢慢的盘算着燕国里剩下几个还能叫得上名号的巨贾,细细地谋划着登门拜访的时间。
事缓则圆,做买卖本来也就急不得, 反正离入秋还远着,一步一步来吧。
可镇国大将军眼下屁股后面就跟拴了炮仗一样, 坐不住也站不稳, 肯定是没有这凡事都等着慢慢来的好兴致了。
他把左掌柜前脚送走了之后,紧赶慢赶的就蹿回到了他家先生那儿。
那一步三蹦哒的样子,也属实是难为他那只断腿了。
温慈墨心里搁着事呢, 因此从请神到送神,拢共就花了半个多时辰,于是眼下哑巴一出来,就又看见大将军跟个望夫石一样巴巴的在那门口堵着。
哑巴面无表情的端着一盆血水,“哗啦”一声泼到了温慈墨的面前。
不用问也知道这血是谁的。
大将军阎罗殿闯过几遭,忘川河蹚过几回,可眼下看着这红艳艳的一片,也是难得有点怕了,居然连问都不敢问上一句。
有这此情此景在前面晾着,大将军自然也吃不下什么饭,索性就这么杵在屋子外面干等。
温慈墨眼下就跟被人架到火上了一样,心焦的不行,在里面的庄引鹤也没好到哪去。
一样的罪分给两个人去受,却神奇的各有各的疼法。
屋里,空烬再次检查完庄引鹤腿上的那个旧疤之后,却没有选择立马开刀,反而是从他的破包袱里掏出来了一个大葫芦,拧开后,从那里面倒出来了一碗清亮的东西就打算递给庄引鹤。
哑巴身为一直伺候燕文公的府医,见状还是兢兢业业的多比划了一句:“这是什么?”
“烈酒,”空烬把自己的葫芦塞好,心如止水的搁到了一旁,“太疼了,不喝这个,他今天一定撑不下来,昏死过去的话会很麻烦,他身体不好,我怕他一旦晕了就醒不过来。”
庄引鹤也是在听到这句话后,才后知后觉的开始紧张了。
哑巴还记得他这个便宜哥哥喝醉后一烧一宿的德行,实在是怕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生起病来,所以还是徒劳的劝着:“不能只用麻药吗?他身子不好……”
“不行,时间很长,只用麻药他中途一定会醒过来,你想趁着他清醒的时候活生生把伤口给缝起来吗?”空烬把手里那碗烈酒给递了过去,还没忘记回头安抚哑巴,“没事的,他从京城回来后你不是一直在帮忙往外逼余毒嘛,哪怕都是沉疴旧疾,应该也问题不大的。”
庄引鹤把碗接了过来。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喝过这么烈的烧刀子了,醇香的酒气直接蹿上了鼻腔,就这么一股脑的灌了下去,那点辛辣顿时连成了一条线,夹枪带棒的,把他的眼泪都给逼出来了。
空烬看他喝完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守着炉子上的一口小锅,那里面咕嘟咕嘟煮着的却全都是绷带和纱布。
等水滚了一会后,和尚把锅搁到了地上,随后趁着庄引鹤还没彻底醉的不省人事的时候,让哑巴搭把手,将人翻过去趴放好了。
紧接着,这和尚亲自动手,用几根带子把庄引鹤给牢牢地捆到了床板上。
与此同时,为了防止一会切开伤口后会出现血崩,空烬还多余在庄引鹤的两只小腿上也缠了不少的绷带,这难免让庄引鹤原本就血行不畅的腿脚更加冰冷了。
和尚看这头准备的差不多了,也是又拿来了一口小锅,然后把他随身带着的那个小包袱给拆开了,砸出了一片叮里咣当的声响。
庄引鹤偏头瞥见了那里面装着的一堆东西,又眼睁睁的看着空烬把那些一会将要用在他身上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就这么一股脑的扔到那口大锅里煮去了,也是非常明智的提前把头扭到了另一边。
也不知道是醉的还是被吓的,庄引鹤有点想吐。
他现在浑身上下都被捆得严严实实的,能动的部位屈指可数,于是庄引鹤在有限的范围里折腾了半天,可算是把手腕上原本戴着的那个链子给攥到了手心里,他这才松了口气不再挣扎了,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就仿佛他手里攥着的根本不是寻常的链子,而是一把救命的稻草,就仿佛他只要拽牢了这东西,就一定有人能把他从那一望无际的忘川河里给捞出来一般。
和尚带着哑巴一起,仔仔细细的净了手,又把葫芦里剩的那点酒全都倒进了碗里,随后挑起一根已经煮好了的绷带,在那半碗残酒里蘸了蘸。
和尚抬手捞起这团湿乎乎的东西,仔仔细细的把庄引鹤的旧伤旁边全给擦干净了,这才跟哑巴说:“你把麻药喂他喝了。”
庄引鹤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腿肚和脚踝上的酒液正在慢慢蒸发,自然,随着水汽一并被带走的还有他体表的温度,这个过程不免又给他的脚踝带来了一阵刻骨的冰凉。
庄引鹤沉默的感受着这一切,也是不动声色的咬紧了牙关。
空烬又一次清点了一遍待会要用的东西,确认无误后跟哑巴说:“开始吧。”
温慈墨在院子里站了半天,一点动静都听不见,压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他的先生几时才能出来。他慌的不行,手脚都闲不住,就开始揪那花圃里的草叶子,硬生生把自己的指甲都掐成绿色的了。
哑巴穿着溅满了血的衣服进进出出了好几次,每次回去都得在门口重新洗手,风风火火的忙得很。
温慈墨怕耽误事,也不敢喊着他去问情况,便只能踮着脚,趁着门还开着的空档,勾着头使劲往屋里瞅。
大将军硬是从艳阳高照的上午等到了接近日薄西山,把那两片花圃都揪的跟狗啃了一样,才算是把人给盼了出来。
空烬弯着腰忙活了一天,累的够呛,他疲惫的支着满是血污的手,几乎有些目眩的从屋里飘了出来。
这一下就正好对上了等在外面的大将军。
温慈墨看着那浑身是血的和尚,几乎连话都不会说了,嘴巴徒劳的张了好几次,却连一个完整音节都没有吐出来。
空烬对着他倦怠的点了点头,随后微微侧身,把门的位置给让出来了:“他在里……”
还不等那和尚把最后一个“面”字给说出来完,温大将军就已经全然不顾形象,拖着那个还不怎么利索的伤腿,风一样的蹿进去了。
空烬那满是补丁脱了之后几乎能直接立在地上的僧袍,甚至都被这动静给吹得飞了起来。
和尚看着自己那不断抖动的僵硬衣摆,饶是累成这样,也还是费劲的扯出了一个不太规整的笑来。
大将军跌跌撞撞的扑到了他家先生的病床前。
看人还没醒,忙本能的放轻了自己的动静,在仔细的把那人描摹过一遍之后,这才放心了不少,慢慢的坐到了床边。
温慈墨不知道他家先生上身到底有没有伤口,故而连碰都不敢碰庄引鹤一下,只能不厌其烦的一次又一次给床上那人掖着被角。
庄引鹤这会的状态是真的很差,他的脸色白的几乎有些病态了,耳唇上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连在一起的那点薄皮几乎都能透光了,拿灯一照,更是跟个透明的鬼影子一样,让人不免担心他会不会下一瞬就直接这么飞升而走了。
温慈墨心疼坏了,可是又不敢碰这人,只能是一遍又一遍的试探着那人的鼻息,只要还能感受到那点孱弱的气流吹在自己的指尖,他就仿佛得到了什么天大的恩赐一般。
空烬在外面净了手之后,又回来给人把脉,等那和尚撩开庄引鹤的袖子时,温慈墨这才看见了他家先生手臂上那绳索留下的密密麻麻的勒痕。
不止一道,而且有不少地方都已经磨破皮了,渗着一串细细密密的血点。
温慈墨在挨打这方面很有经验,所以他自然知道,甚至都不用等过夜,这些勒痕就会开始肿胀变紫,略微一碰就疼得厉害。
大将军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忙掀开被子找其它关节去看,果不其然,不管是手肘还是膝盖,那上面全都是密密麻麻的红印,无一例外。
最严重的应该就是膝盖了,被磨破了整整两回,就这一会的功夫已经开始泛紫了。
他的先生得疼成了什么样,才会这么拼死挣扎啊……
许是温慈墨这掀被子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也许是那麻药劲和酒劲都散的差不多了,床上那人的眼皮在抖了一会之后,悠悠的睁开了——只是就连庄引鹤自己都分不清,他到底是被他的大将军折腾醒的,还是说被疼醒的。
燕文公的身体实在是亏的可以,以至于现在连眼睛都睁不太动,只虚虚的耷拉着眼皮,看着床前的人。
透过有些模糊的视线,他看到了守在一旁的温慈墨,也能看到那人似乎在卖力的喊些什么,但是庄引鹤却一个字也听不见,现在他耳朵里塞着的只有尖锐的蜂鸣声。
他有心想握住那孩子的手,可纵使拼尽了一身的力气,到最后,却也不过只是微微勾动了一下右手小指而已。
温慈墨却已经懂了,他小心的把那缠着锁链的手给捧了起来,珍而重之的贴到了自己的面颊上。
空烬听着这个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一迭声的哄着眼前那人,想了想当时庄引鹤死咬着布巾不敢喊出声,就为了不让屋外那个人太过担心的样子,还是启唇说道:
“将军不必太过忧虑,整个过程这么疼,可是他居然一次都没有求我停下来,唯一一次开口也只是问小僧讨了一块布巾咬到嘴里了。燕文公比任何人都清楚他选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你得信他,确实能自己站起来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无菌不无菌的就暂时忽视吧,止疼泵可真是个好东西啊,希望大家这辈子都能健健康康。
第123章 121 “你……不放心空烬?你怕他想……
“多谢大师指点。”
温慈墨话说的面面俱到, 可那眼睛从头到尾就没有离开过他家先生的身上,所以空烬这话他到底听进去了多少,也还是有待考证。
庄引鹤这会已经好了不少了,他用手指微微用力勾着温慈墨的掌心, 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可兴许是因为实在没有力气,挣扎着张了张嘴也就放弃了。
大将军只能靠猜:“先生是不是渴了?”
被捆起来折腾了一天, 又流了那么多血, 是该渴了。
“施主这一个时辰里都不能进水进食, 他若实在是渴的厉害,也只能把布巾打湿了,让他含嘴里抿几下。”空烬这话说的,一点情面都不留, 他一直等温慈墨不怎么情愿的点了头, 这才四大皆空的继续道, “这几日燕国公会有点发热, 实属正常, 不必惊慌, 只要不是持续性的高烧不退就都没有大碍。”
温慈墨似乎是直到现在才看见和尚脸上那遮都遮不住的疲色,忙真心实意的道:“此番多谢大师,天色也晚了, 我让苏柳把您送到原来您住过的那个院落,大师去进些素斋吧?”
“倒也不忙着谢, ”空烬合掌, 他沉静的看着床上那人,语气也是少有的认真,“这几天燕国公只怕是疼得厉害, 得让哑巴提前给他备着些活血化瘀的药丸,等后续不太疼了,就得让他慢慢活动了。小僧也不知道他最后能恢复到何种程度,只能说此番我们彼此二人,确实都已经是尽力而为了。”
温慈墨听到这,又想起了他家先生那伤痕累累的腿了。
庄引鹤整个脚踝全都被裹到纱布里了,除了露在外面的两根药捻子还在慢慢的往外渗着血,旁的情况全都看不见。不仅如此,整个足踝连带着小腿也全都被夹板给固定死了,除了还能勾勾脚趾头,旁的一概都做不了。
“哪的话,大师圣手,”温慈墨往外看了一眼,没找到苏柳,就喊了个小厮过来,“大师忙了一天,去歇息吧,我让他们即刻把斋饭送去。”
空烬应了,又仔仔细细的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这才一脸倦色的走了。
苏柳这会才拿着哑巴刚刚炮制好的药丸姗姗来迟,温慈墨抬手把东西接过来后,叮嘱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留心盯着点空烬大师,我怕他万一缺了点什么又不好张嘴问府里要。”
苏柳翻了个大白眼:“我份内的事,要你多嘴。”
苏管家眼看着不管是给自己主子喂药还是擦身,这位闲着没事干的大将军全都包圆了,也是实在不想再看见温慈墨那张人嫌狗厌的俊脸了,扭头就走了。
庄引鹤却在这时又勾了勾温慈墨的手背,大将军忙俯身,把头压了下去,想听听那人预备着说些什么。
“你……不放心空烬?”燕文公的底子本就不好,此番又遭了老罪了,所以这话也只能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崩,“你怕他,想借机杀了……呜……”
温慈墨抬手就把床帐给放了下去。
隔着一层纱帘,床上压在一起的两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没人能看得清,只知道下面那人没什么力气,那手就算是费劲的抬起来了,也只能虚虚的摁在那人的腰腹上,徒劳的推拒着。
要是被磋磨的狠了,那细瘦的指头就会倏忽蜷在一起,想来原本应该是打算下重手去锤的,可那点力气又实在是不够看,阴差阳错的,倒弄得跟欲拒还迎一样。
床帐拉的实在是紧,以至于顺着轻纱中间那点未能完全合拢的曼妙缝隙里,能漏出来的也就只有几声混合着求饶的呜咽罢了。
一室灯影婆娑。
温慈墨怕他家先生的身子吃不消,至少在大将军的视角来看,他确实没怎么折腾庄引鹤,只略微料理了那人一番也就放开了:“说这话,晦气不晦气?我不放心的又何止是一个空烬,我甚至连苏柳和哑巴都不能全信。我的先生啊……你究竟能不能明白……”
温慈墨又一次俯下了身。
庄引鹤刚刚被折腾狠了,看这人又要压下来,吓得不自觉的抖了一下。
温慈墨见状,却故意趴到了他的耳边,一个字一个字的把这句话吹到了庄引鹤那终于透了些许气色的耳廓里:“我恨不得先生的整个世界里就只有我一个人,就连喝水吃饭……甚至还有如厕,都得过来温声软语的求着我才行。”
庄引鹤这会被磋磨狠了,耳朵痒的不行,气息全都乱了,只知道微眯着眼睛躺在那,整个眸子更是全都被淹到了一层清浅的泪液里,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个字。
大将军眸子里依然带笑,他把他家先生的手脚全都小心的摆置到了被子里,这才心满意足的说:“其实这么看来,先生倒也不必急着痊愈,毕竟只要先生还是这副样子,那不管干什么,就都得仰仗我。呜,那眼下这日子……我过着也挺好的。”
庄引鹤的气这会都还喘不太匀,每次呼吸都得竭尽全力,却还是感觉有点憋闷。
也不知道是因为身上这床捂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太沉了,还是因为……身边多了一位侵占了他每一寸孔隙的大将军。
庄引鹤要是还跟平日里一样活蹦乱跳,这会保准已经开始收拾温慈墨了,可现在就算是他拼尽了全力,也就只能把手虚虚的抬起来几寸。
如此这般惹人遐想的动作,也不知道是要让大将军把他腕子上的锁链给拆下来,还是想拼尽全力给温慈墨来上一巴掌。
可在大将军眼里,他家先生这就是在撒娇。
于是温慈墨双手接过那人抖个不停的腕子后,就又眯着眼低头,痴迷的在那冰凉的指缝间啄了啄。
有那冷硬的链子横在上头,他居然也不嫌硌得慌。
他们这边在忙着蜜里调油,另一边,厉州牧看着搁在桌上的请帖,却恨不得直接把呼延灼日卷吧卷吧扔油锅里给炸了。
随着镇国大将军日复一日的生龙活虎了起来,伤的比他还早的呼延灼日也差不多恢复的全须全尾了。
温慈墨本来就心黑手狠,这一刀戳的差点没让呼延灼日直接变成犬戎历史上在位时间最短的单于,眼下这人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自然是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的。
于是在重整了旗鼓之后,这位老谋深算的单于开始……热情的邀请别人来参加他的贺生宴。
犬戎是正儿八经的游牧民族,吃穿住行都离不开被圈养起来那些牛啊马啊羊啊,所以当地有一种非常独特的马奶酒,是用马奶酿造的,据说醇厚非常,入口绵香。
只是这东西实在是不易储存,热了冷了都容易坏,所以很难带出草原,这就造成了一个十分奇特的现象。
这马奶酒早就不在江湖上了,可江湖里却到处都有它的传说,硬生生的给弄出了几分待价而沽的意思。
于是请柬里,说这位单于就想趁着这个机会把大家伙都给凑到一块去,让西夷十二州里的这几个州牧也来尝尝他这草原上独一份的美酒。
厉州牧看着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实在是头疼得很。
这酒又不是王母娘娘摆蟠桃宴时用的琼浆玉液,喝了能长生不老,有必要搞这么大的排场吗?
更何况,这呼延灼日正值壮年,又不是活了今天就没明天了,自然也犯不着跟那些已经七老八十的人学,去搞祝寿的那一套。
那这位单于指名道姓的让他去犬戎是要干什么呢?
厉州牧能想到的一点就是,借机敲打他们。
毕竟因为前几年的那场两败俱伤的合谋,大周跟犬戎被迫都开始心照不宣的休养起生息了,四境之内也得有十几年都没起过什么战事了。
太平日子过久了,西夷里有不少人就开始好了伤疤忘了疼了,全然不记得战火烧起来的时候,万民过的是什么生灵涂炭的日子。
再加上前几次呼延灼日声势浩大的过来跟燕国硬碰硬的时候,折腾来折腾去也没讨着什么好,还差点把自己的小命也丢在这北疆。
于是看着如今这只落了平阳的病虎,西夷里有不少人就越发掂量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了,再面对着犬戎时,居然已经隐隐有了点听召不听宣的意思了。
更何况,随着潞州和铎州的受降,他们如今过得是什么日子大家也都有目共睹,燕国确实没有苛待过他们,不仅如此,燕文公在兴修完水利之后,还把已经从荒地变成良田的土地重新分给平民去耕种了,这比以前跟在犬戎屁股后面的时候过得那上无片瓦下无立锥的日子,不知道好了有多少倍。
此消彼长之下,西夷自然就有不少人的心思开始活泛起来了。
呼延灼日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送了这么一封请柬过来,其实说穿了,就是想看看自己如今还能指使得动多少人。
这俩神仙想怎么斗法都行,但是厉州牧只是个专心搞钱的小喽啰,他根本不想参与到这动辄断头流血的事情里来。
于是厉州牧望着桌上那烫手的山芋,没敢第一时间给答复,反而是寻了个不痛不痒的由头,把林州牧和金州牧都给喊了过来。
这仨老狐狸一碰头,彼此打着哈哈试探了半天,这才发现,原来这请柬除了已经归降的潞州牧跟铎州牧不知情外,剩下的每一个州居然都收到了。
这呼延灼日也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谁都琢磨不清楚,他搞这么大的阵仗,究竟是要下一盘怎样的大棋。
西夷十二州的地理位置特殊,拆开来看每一个州的面积都不算大,根本就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所以为了不让自己被当成一盘菜直接就这么给端到灶台上,西夷十二州不得不在外交问题上尽可能的保持一致,以增加自己的声势。
所以这遭,要不然就都去,要不然就都不去。
可尴尬就尴尬在,西夷内里也不是铁板一块。
要是大家都商量好了不去,但是偏偏有那么一两个人上赶着去表忠心去了,那没去的那几个才是真的被不上不下的挂在了那。
所以在得知大家都收到那封请柬了之后,厉州牧就很清楚了,他们此番必须得亲自跑一趟。
只是这话,没人愿意先提,毕竟虽然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知道自己就是犬戎养在外头的几条狗,可也没人愿意就把这么不光彩的事给挑明了说。
于是厉州牧捏着自己的胡子,故作高深的等了半天,可硬是没一个人愿意开这个头。
厉州牧年纪大了,也是很看不上这种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行为,索性直接就开口说了:“依我看,大家还是得一同过去。”
林州牧是这三人里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个,他能呆在这个所谓的联盟里,好像只是因为林州跟厉州贴着半边,有个一衣带水的关系在。
金州牧财大气粗,厉州牧的脾气更是跟底下的硝石矿一样硬气,而林州,它最大的作用好像就只是每年卖给厉州一点吃不完的粮食。
兴许是勤勤恳恳的种地种太久了,不仅林州在北域没什么存在感,就连林州牧的脾性也是温吞的不行,于是这会,他一看见厉州牧愿意站出去挑大梁,也是打蛇随棍上的插了一句嘴进去:“依我看,可行,毕竟都顺路,一起去,路上万一有个什么状况,大家还能凑在一块合计合计。”
金州牧一看事情已经算是有个定数了,自然也没有拦着的道理,只是他也是真没想到,林州牧这张破嘴就跟找哪位邪神开了光一样,等他们仨的马车刚一踏进犬戎的地盘,就出状况了——
作者有话说:香[狗头叼玫瑰]
第124章 122 “我需要西夷十州一起出兵,共……
自古以来, 但凡是做小伏低求人办事的,那肯定一早就提溜着礼品,巴巴的去主家门口等着了。
西夷十二州,哦不对, 如今已经是十州了。
这十位在权利的倾轧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的州牧, 个个都是人精,所以自然也清楚这个道理, 他们既然是来贺喜的, 那就肯定不能卡着点登门, 所以哪怕他们大都没有商量过,却也还是不约而同的提前了几天到了犬戎。
呼延灼日既然敢揽这个活,那就自然是有所准备的,所以最初的时候, 这几位州牧也是顺顺当当的就住到了提前收拾停当的驿馆里。
仆从如云, 这位年轻的单于给他们的也都是州牧该有的待遇。
可很快, 事情就开始变得不对劲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因为今年犬戎的收成不好, 还是因为前几天打仗消耗了太多粮食, 总之如今大周每天给他们提供的一日三餐, 不能说是珍馐美味吧,那至少也是跟粗茶淡饭差不多了。
虽说犬戎不至于跟不开眼的潞州牧一样,直接把残羹剩饭给他们端上桌, 但那菜色吧……说的好听点叫乏善可陈,说的难听点, 那跟吃糠咽菜也没什么区别了。
除了金州牧以外, 剩下的那九位爷虽说在犬戎的地盘上乖顺的很,见着主子就开始上赶着蹭腿摇尾巴了,可在自己的地盘上, 那也是逮谁咬谁的唁唁狂吠之徒,可以说是横过也傲过,却唯独没饿过。
唯一值得庆幸的一点是,犬戎的马奶酒这回倒是正经管够,于是诸位州牧们无一例外,全把自己给灌了个醉醺醺的水饱。
但其实犬戎这饭硬说起来倒也不差,荤素都有,还有别的地方见都没见过的牦牛肉,只是每一份菜的份量都算不得大,虽然也精致可口吧,但几嘴就吃完了。
于是乎就出现了十分尴尬的一幕,胃咂摸了半天觉得自己应该是吃饱了,可脑子却觉得它还饿着呢,以至于每天的这三顿饭吃下来,这俩部件都得蹲在一块对半天账才算完。
这明显不是个待客之道,只是除了对犬戎影响颇深的金州牧,谁都没胆子直接揪着脖领子去问那位心思深沉的单于。
至于唯一有那个资格去给呼延灼日找麻烦的金州牧,他也不知道最近在修什么仙,每日除了清水和一块拳头大点的糌粑外,就什么也不吃了,只靠吸收日月精华也能活蹦乱跳的,把剩下的那几个州牧看的羡慕的不行,一个二个的也动了去金州拜佛求长生的意思了。
只是这经文,他们现在肯定是不会的,于是剩下那几个州牧也就只好委委屈屈的怀念着在家时胡吃海塞的日子,就这么一直捱到了呼延灼日生辰的那一天。
这几位州牧在自己窝里那都是作威作福的主,每次生辰排场自然也极大,千里逢迎,高朋满座,美酒珍馐没吃几口就扔了,每次糟践的东西都够那些穷人吃上数月了,所以他们推己及人后觉得,今天总算是能吃上一口好的了吧。
可谁知到了地方他们才发现,每个人面前的小几上除了一壶酥油茶并一小碟果干外,就什么也没有了。就连呼延灼日自己桌上摆着的,也还是这两样不值钱的玩意。
至于嗓音柔婉的歌女和身量曼妙的舞姬,那更是一概没有,有的就只是几个老头,在这里面面相觑的跪坐着,唯一能做的一件事,就是在酥油茶慢慢腾起来的雾气里干瞪眼。
这几个州牧彼此都是老熟人了,可也都没见过这个阵仗,于是只能是大眼瞪小眼的看着彼此。
也不知道是不是厉州牧的错觉,他觉得坐他对面的那个原本胖乎乎的林州牧,被这几日清汤寡水的涮下来,眼看着都清瘦了不少。
“呜——”
牛角制成的号角沉闷的吹了一声,通知周围众人该整理衣冠准备行礼了。
呼延灼日这才踩着满屋子各式各样的目光,大马金刀的坐到了主位上。
这位年轻的单于依旧是那副来去如风的样子,睨着别人时也依旧用的是那不怒自威的目光,可那还是有点发白的面色,以及身上萦绕不散的药草香,还是隐晦的透露出了他大病未愈的现状。
“都坐,我长生天底下没有这么多规矩。”
这一屋子的老老少少毕竟都是来贺生的,于是在落座了之后,也是都心照不宣的看了看彼此。
最后,还是由金州牧起了个头,大家这才开始各自打起精神说着吉祥话,间或也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礼品展示一番。
那明明不熟还硬要东拉西扯的尴尬场面,不亚于正月初一拜年那会。
呼延灼日客客气气的听完了,也有礼有节的谢过了各位州牧此番的赏脸,他甚至还有闲心给自己倒一杯热乎乎的酥油茶,这才在嘴里尚且嚼着果干的情况下,问出了第一个让全场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大家这几日吃的怎么样啊?”
哎呦,瞧您这话问的,多像放屁啊。
呼延灼日也不自己睁眼瞅瞅,那天天把自己吃得溜圆的林州牧,短短几天下来,都快由十五的满月变成初六的弯月了。他肚子上的肉,没得甚至还要比天狗食月再快上一点。
可就算是他们在犬戎日日都吃糠咽菜,也没人真敢把这话给挑明了说。
正当这些州牧打算再从自己那一点油水都没有的五脏庙里搜肠刮肚的想出来一点漂亮话来撑场面的时候,呼延灼日居然先开口了:“实不相瞒,我这几日的饭食全都跟大家的一样,可这么些天了,居然也没觉出饿来。想是因为我日日都在操心这犬戎的国祚,茶饭不思,再好的珍馐端过来,也还是进不了多少。”
厉州牧老神在在的听到这,才明白过来,哦,原来在这等着呢。
主家既然都已经这么说了,那下面自然又是一阵七嘴八舌的嘘寒问暖声。
这十个人里头,确实有几个是想要呼延灼日命的,但也有不少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国,他们是真巴望着能给犬戎当一辈子看门狗,所以一看到自己的主子在那忧心忡忡,那也是上赶着就把台阶给递过来了。
于是很快,就有人顺坡下驴的问上了那么一嘴:“可我看现在的北境如日中天,齐国那位沽名钓誉的梅老将军这些天在边境闹腾了那么久,不也还是拿草原没办法吗,不知单于日日都在忧心些什么呢?”
“北境”这个词用的有点意思,简简单单两个字,却直接把如今的犬戎跟西夷剩下的十个州全部囫囵个的划归到了一起。
呼延灼日听到这,其实心里已经多多少少有点数了。
如今大燕的野心日渐膨胀,驱虎吞狼之下,四境里感到不安的又何止他犬戎一个。
呼延灼日看破不说破,依旧端着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这位年轻的单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酥油茶,趁着这个功夫,心照不宣的看了一眼坐在他下首的仆固。
于是,这位得了主子准信的喉舌立马就站了出来,开始有理有据的对当下的局势侃侃而谈起来。
仆固没有直接点明后面最核心的既得利益者大周,反而是把近来所有的出兵不利全都赖到了野心日渐膨胀的大燕身上。
就仿佛只要庄引鹤动动手指头,下一刻大燕的马蹄子就该直接踩到西夷的脸上去了。
仆固有技巧的夸大了燕国的威胁,又选择性的忽视了身后那个明显更要命的大周,被他这么颠倒黑白的一说,居然还真有不少人觉得,前头真正挡着他们的,就只有一个庄引鹤罢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以他们的斤两,周王朝他们确实不敢肖想太多,可若是他们举全西夷之力,难道还会拿不下区区一个坐在轮椅里的残废吗?
这笔账好算的很。
仆固知道,自己这话只要说出去了,动心思的人一定不少。
最后,在甜枣给过了之后,仆固又隐晦的表示,“如果西夷不愿意跟犬戎站在一起,那等后面大燕真要拿他们开刀的时候,便也别指望他们犬戎会出兵帮衬了。”
西夷这群蕞尔小国里,自然有金州和厉州这种,仗着自己有一点家底,所以不管面对着的是大周还是犬戎,都不愿意轻易俯首称臣的硬骨头。
但是更多的,却是林州这种,除了种地别的什么都不会,手无缚鸡之力所以只能靠别国庇护的软脚虾。
但凡两国真的开打了,想都不用想,他们这些软柿子一定会成为被夹在中间当炮灰的小倒霉蛋。
于是面对着一屋子各怀鬼胎的人,终于有胆小的憋不住了,率先问了一句:“斗胆求问单于,当下这盘死棋,该如何破局?”
金州牧今天也是难得破了戒,他品着前面的那壶酥油茶,给自己灌了个水饱,闻言,也是捧着杯子,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主位上那个年纪轻轻的单于。
这个答案,他倒是也挺感兴趣的。
呼延灼日扫视了一圈下面的宾客,毫不意外的对上了金州牧那饶有兴味的目光,可他连一丝停顿都没有,直接就这么处变不惊的挪开了。
随后,这位野心勃勃的单于看着满屋子神色各异的脸庞,沉静的表示:“简单,就只看诸位有没有这个魄力了。”
“我需要西夷十州一起出兵,共克大燕!”
金州牧听到这,微微眯了眯眼,随后轻巧的把手里的杯子给放下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这位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单于,胃口倒是当真不小——
作者有话说: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这个是滕王阁序哈,爱你们。
能不能给鸦鸦一点营养液,谢谢大家。[求你了][求你了]
第125章 123 还没长好就下地,那得多疼啊………
西夷联军, 说的倒是真轻巧。
就算把已经归降了的铎州跟潞州全都给加进来,暂且自欺欺人的把西夷还当成十二个州,他们手里的兵卒也未必就能凑出来十万人。
这点人群起而揍大燕之,收拾一个庄引鹤肯定是没问题的, 但是谁就敢保证后面站着的大周不会一个急眼, 直接下场了呢?
要是面对着的只有一个大燕,这几位狗仗人势的州牧兴许还有掰掰手腕的雅致, 可他们都不傻, 没人想直接去跟那后面站着的周天子硬碰硬。
确实, 这几年大周的内里不算太平,流民起义就没个消停的时候,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就算当真什么都不顾了, 梗着脖子就冲过去蚍蜉撼树去了, 那然后呢?
然后, 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 这位稳坐钓鱼台的单于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坐收渔翁之利了。
甭管是西夷还是大燕, 到了那时候, 就都是探囊取物了。
但凡能坐到州牧这个位置上的,那也都是从一堆手足兄弟里斗出来的,自然不是什么傻子,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不用人提点也都看明白。
于是这下,因为没有丝竹之声所以原本就针落可闻的厅堂里, 那就更是鸦雀无声了。
呼延灼日看着这场面, 倒也不多意外,他仔细的嚼着嘴里的果干,等把东西都给咽干净了, 这才勾了勾唇,不紧不慢的表示:“诸君,看事情得往远处看,不能就只盯着眼下的一亩三分地,大燕那穷山恶水的地方,我还真就没看上。”
呼延灼日漫不经心的拿起了那把他搁在手边的镶金戴玉的弯刀,拇指一顶,就把那银亮的刀锋给抽出来了一寸。满屋子煌煌的灯火打在那寸许长的银光上,把呼延灼日的脸都映照出了几分凛冽的杀意。
这位年纪轻轻就能坐到主位上的人自然不缺能力,更重要的是,他也不缺野心:“我想要的,是整个大周。”
“唰”的一声,那把宝器又被合了起来,就仿佛刚刚那迸现的杀意只是错觉一般。
仆固慢慢的站了起来,补上了他的这位枭主还没来得及下的最后一步棋:“西夷十州发兵燕国的同时,犬戎也会向齐国出兵。我们想要的,从头到尾都不仅仅是一个大燕。”
金州牧一听到这,眼睛顿时就亮了。
金州财大气粗,他倒是不图燕国的那点地,他如今想要的东西,只怕就更难得一些了。
金州牧想看看,自己有没有机会把犬戎如今的这个呼延灼日,从那个单于的位置上给拽下来。
草原里头的不少贵族其实都有数,如今的犬戎,说了算的还真就不止是呼延灼日一个。
不管是那些有头有脸的世家,还是如今呼延灼日身边的那些近臣,只要开了那个尊口,他们多多少少其实也会卖金州牧一个面子。
而金州要想获得这样的影响力,这些年里自然也没少花银子。
蚕食鲸吞这事,说穿了也不过就是个水滴石穿的细致活,所以打从上上一代金州牧开始,他们就一直在有目的得往犬戎安插自己的眼线了。
不管是往那些达官贵人家里送娇妻美妾,还是帮他们的升官发财去铺路,金州都没少出力。
这事说起来容易,可真做起来就会明白,哪一个都得靠海样的银子才能支撑得住。
几代金州牧兢兢业业,废了老鼻子劲了,花了那么大的代价,这才辛辛苦苦的把犬戎给蚕食到了现在这个份上,本以为到如今终于能控制住这个庞然大物了,可谁知道半路却突然杀出来了一个呼延灼日。
犬戎的单于他们又不是没有接触过,要腐蚀掉也不难,所以最初的时候,金州牧是真以为呼延灼日也跟其他几位一样,贪恋权势和美色。
可真把女人送到跟前了才知道,这位爷压根就不感兴趣,他的眼睛在女人身上呆的时间还没有他盯着堪舆图的时候长。
人被送过去几次就又被退回来几次,最后呼延灼日实在是烦了,在那些人又一次千方百计的谋划出了一场“巧遇”之后,干脆大手一挥把这姑娘赏给别人了。
若仅仅只是这样倒也还罢了,问题是这位单于在握稳了兵权之后,开始砍瓜切菜的收拾起那些曾经跟他不对付的旧贵族了。
这些人里有不少都是金州牧辛辛苦苦埋下的棋子,这下好了,前功尽弃。
金州牧为此没少着急上火,所以自然也用了一些“激进”的小手段,可谁知道呼延灼日在察觉了之后,干脆也在金州扶持了一群地头蛇,平日里唯一的任务,就是跟这位每天闲着没事干的金州牧斗着玩。
俩人就这么你来我往的撕吧了好几年。
所以如今的金州牧在看着眼前这个大好的机会时,会忍不住拍案而起也就不奇怪了:“好!单于实乃豪杰!燕国不过就那么大点的地方,还是个残废在当家,若是举我十国之力,定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刀剑无眼啊,金州牧那可是太兴奋了。
这要是呼延灼日在战场上被人合情合理的弄死了,他就可以趁着手里还有几颗棋子的时候,再挑一个更听话的世子去继任了。
剩下的几个州牧原本被这拍桌子的动静给吓了一跳,可谁知道更吓人还在后头呢。
金州牧连问都没有问他们一句,就直接把他们拉到这贼船上了。
他们这连一顿热乎饭都还没吃上呢,这就得上战场了?
厉州牧看着身边这群心怀鬼胎的人,也是把手里的杯子又搁到了小几上,随后轻描淡写的捋着胡子表示:“善,厉州愿往。”
这怎么又来一个?
其实厉州牧的这个决定倒也不难理解,毕竟他本来就是卖火器发家的,战火烧的越烈,他那荷包自然也就越鼓,因此要是站在他的立场上来看,他是真的巴不得这北境天天打架才好。
至于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林州牧,没人问过他的意见,却都已经默认了他跟厉州和金州站在一起的立场。
西夷剩下的这七个州里头,从头数到尾,也没几个是长着硬骨头的,大都是些墙头草之流,谁强我就听谁的,认干爹的速度一个比一个快。
他们眼瞅着如今最能说得上话的三个州已经拍板了,也是非常迅速的明白了过来,自己确实没有什么拒绝的资本了。于是便都一脸肉疼的皱着眉,思索自己这番得出多少人才算够。
呼延灼日在提这个事之前,心里其实已经有点数了,所以对眼下这个态势也算是早有预期,他见没人反对,这才挥了挥手:“开席。”
众人听到这,瞅着着面前摆着的那壶酥油茶,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就这一壶玩意,犯得着把他们从那么老远的西夷千里迢迢的给喊过来吗?
可结果呼延灼日的话音刚落,丝竹之音骤起,一群绿肥红瘦的舞姬踩着鼓点就鱼贯而入,她们后面跟着的则是一群捧着碗碟的侍女。
还隔着这么老远呢,那饭菜飘过来的香气却已经能闻到了。
看来这位单于现在的心情才算是真的好了起来,终于不再强求底下这群州牧跟他一起吃糠咽菜了-
一个月之后。
因着他家先生身上的那点伤,温慈墨一直都安安生生的守在国公府里,哪都不去,琅音没法子了,只得又带着那一身缭绕的香气来了国公府几次。
大将军坐在书案边,拧眉看着无间渡这次递上来的信。
不对劲,这四境里未免也太安生了点。
这会已然是入了夏了,温慈墨甚至前几日还在考虑,要不要抽时间再给他的先生做一把应时应晌的折扇。
自然,这也说明了,不管是犬戎还是西夷,眼下都正是水草丰美的时候,那些自由驰骋马儿不管走到哪都能有口饭吃,换句话来说——非常适合急行军。
事实上,往年他们也是这么干的,可这几天不管是西夷还是犬戎,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西夷也就算了,毕竟戚总兵不久之前才带着人把他们狠狠地料理了一番,这一时半会不敢动什么歪心思倒也还说的通,可犬戎不该这么老实的。
梅老将军如今奉了皇上的旨意,每天都在兢兢业业的给呼延灼日找麻烦,今天抢了他们的粮,明天又宰了几个他们的边军,可这呼延灼日就跟信佛了一样,不杀生。
大周的那些将士都已经这样挑衅了,犬戎居然全当看不见,一不说报复二不说抢回来,一副人善被人欺的小媳妇模样,倒搞得好像是大周在无理取闹一样。
可还不等温慈墨想出来个什么像样的计策,苏柳就进来了:“空烬大师过来了,说是要看看主子的腿,还说那个夹板今天也能拆了。”
这和尚当时只在国公府里住了三天,眼看着庄引鹤把最凶险的时候给熬过去了,便又拍拍屁股回了他那个小破庙,眼下也是难得又登门过来拜访了。
温慈墨只来得及跟琅音扔下一句,“让我们的人盯紧点,我感觉这两个蛇鼠一窝的东西最近不太对劲”,就又上赶着伺候他家先生去了。
琅音看着那人殷勤的样子,又对比了一下自己被撂在这的现状,也是毫不留情的翻了个大白眼。
“大师,我看归宁他前几日还是疼得厉害,以至于夜里都睡不太好,”温慈墨怕挡了光,只敢站得远远的跟空烬说着那人的情况,“怎么今日就能拆夹板了吗?”
空烬却仿佛没听见一般,只是用洗好了的手仔仔细细的摸了摸庄引鹤足踝后的药捻子,发现这最初留在伤口里的东西已经不再往外渗血了之后,抬手就给拔出来了。
“嘶……”
庄引鹤这么多天来一直都在跟自己脚上那泼辣的伤口共处,本以为早就熟悉了那历久弥新的痛苦,可谁知道被这和尚这么一拽,好险没让他疼得直接现了原形,那细白的手指死掐着被面,硬生生把那锦缎都给扯破了。
温慈墨见状,什么都顾不得了,赶忙跑到了床边。
没办法,大将军实在是怕这和尚冷不丁的再给他家先生来上这么一下。
“嗯,除了疼点,施主的伤口已经没大碍了。”那和尚把两根彻底干透了之后变成黑褐色的药捻子扔了,随后认认真真的对温慈墨说,“劳烦施主把他抱下来吧,他如今必须得重新学着走路了。”
“现在?”
伤筋动骨都还要一百天呢,温慈墨那断掉月余的肋骨都还没完全接上呢,他家先生这断了十几年的腿,才一个多月就已经长好了?
“我没有不相信您的意思,”温慈墨停了停,尽量把话说的周正一些,“可外面的肉虽说是长上了,内里却还是疼得厉害,现在就下地,我担心有点操之过急了。”
空烬叹了口气,只能跟大将军实话实说:“施主的伤口确实还没长好,但是也必须得下地了,要不然等筋脉重新闭合了,他就这辈子就都只能坐在轮椅里了。”
温慈墨愣愣的听着那和尚的话。
还没长好就下地,那得多疼啊……——
作者有话说:肌腱断裂复健很复杂,而且其实伤口长个十天左右就要开始掰了,正文的内容权属我瞎掰的,别信,但是复健是真的很疼很疼
第126章 124 “先生,抱着我。”
庄引鹤却没那么多顾虑, 他听空烬说完后,就已经费劲的用那病骨支起了自己的身子,靠着床头的软枕坐了起来:“有劳大师了。”
温慈墨按照空烬的指示,抱着他家先生, 把那人给挪到了床边。庄引鹤的腿这会虽说已经虚虚的搁在地上了, 却也没敢使劲。
和尚则秉持着长痛不如短痛的原则,直接抄了把剪子, 利利索索的把那夹板上面缠着的绷带给铰开了。
空烬把手里的木板子扔到一边, 随后握着燕文公的小腿原地蹲下了, 那和尚悠着力道,慢慢地把那人的足背往下压。庄引鹤一时不察,疼的差点没直接叫出来,那双手要不是被大将军并在一起牢牢地攥着, 那指甲估计能生生的把自己的手心给扎出血来。
空烬一边慢慢的活动着那不久前才受了伤的足踝, 一边斟酌着问:“疼得厉害吗?”
燕文公已经不知道自己这到底算不算疼得厉害了, 只一味的在止不住的轻颤里胡乱点着头, 连话都说不出来一句。
空烬又轻微撇了撇那细瘦的足踝, 直到庄引鹤疼的几乎忍不住想把脚给抽回来了, 那和尚这才点了点头:“刚刚那个已经是最大的角度了,不要太用力,你自己慢慢站到地上后, 就只用活动到刚刚那个程度就行了。”
庄引鹤这才可算找着了一个空,慌慌张张的喘出了一口不上不下的气。
要知道, 这地方在一个多月前才挨了深可见骨的一刀, 庄引鹤只记得,单是那会就已经够疼了,毕竟哪怕他都已经烧的昏昏沉沉的了, 也还是没能完全睡着,半梦半醒之间也仍是死咬着自己的下唇。
温慈墨看着那人的状态,实在是心疼的很,索性趁着那人不清醒的时候,轻轻压着他家先生的下巴,将自己的指节代替了那人的唇瓣,送到了他家先生的齿间。
庄引鹤那会又是烧又是晕,几乎已经没什么意识了,所以自然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那时候的燕文公只是一味地跟自己较着劲,一口小白牙把温慈墨的指节咬的死紧,可大将军居然也不嫌疼。
不仅如此,温慈墨甚至还能从这感同身受的苦痛里品出一些别的兴味来。
如此过去了三四十天,等庄引鹤彻底退烧了,腿也不那么疼了,以为自己终于能睡个安稳觉的时候,这和尚却又来了这么一遭。
庄引鹤也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才明白了,空烬当时为什么要千方百计的跟他说这伤恢复起来难得很,饶是庄引鹤在这之前做足了心理建设,也没想到这后面的恢复期会这么的折磨人。
“他躺了太久了,乍一站起来怕是晕的厉害。”
还不等那和尚继续说,大将军就已经有数了,他从床上起身,面对着庄引鹤微微弯下腰,低声说:“先生,抱着我。”
庄引鹤现在其实大约已经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一个情状了,他的脚如今疼的根本就不敢沾地,于情于理来说,他现在都应该是怕的,可也不知道为什么,被自己的大将军这么温声软语的蛊惑着的时候,庄引鹤便又觉得自己能闯得过所有的刀山火海了。
一双微凉的腕子就这么搭上了温慈墨的肩头,大将军怕他的先生一会单靠这细瘦的胳膊吃不住力,索性直接伸手,隔着松松垮垮的白色亵衣揽住了他家先生的窄腰,这下庄引鹤身上那贴身的布料便全都堆在温慈墨结实的小臂上了,影影绰绰的。
庄引鹤实在是瘦的厉害,以至于大将军仅用一只手就能把人彻底圈禁到自己的怀里。
这毕竟是燕文公时隔这么久第一次下地,所以温慈墨小心得很,他一直等自己的右手扶稳了床头的小几子后,这才敢一点一点的让那人攀着他从床上站起来。
当那双几乎没怎么用过的稚嫩足弓又一次踩到地面上时,庄引鹤也是时隔这么多年,又一次回忆起了锥心刺骨究竟是一种怎么样的滋味。
太疼了。
随着他彻底站直,就像是有人拿鞭子抽到了他的小腿上一样,火烧火燎的疼痛伴随着剧烈的痉挛直接从脚底炸了上来,摧枯拉朽的蔓延到了周身上下,没有留一点退让的余地。
庄引鹤眼前一黑,几乎忍不住要直接跪到地上去。
温慈墨感受着怀里那人凭意志根本控制不了的细碎颤抖,心疼坏了,可偏偏这次他是真的什么忙也帮不上。
俩人都疼的专注,连空烬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说不清楚是因为什么,但是事实上,当一个人被彻底抛弃,甚至就连他自己也已经放弃挣扎的时候,唯一还在试图竭尽全力去保护他的,就只剩下他自己那具百孔千疮的身体了。
所以当骤然面对着那扑面而来的痛苦记忆时,人总是会本能的去忘记一部分既定的事实,从而不让自己过分沉湎于悲痛之中。
许是因为这个,时至今日,哪怕庄引鹤再怎么拼命的去回忆,老侯爷出殡那天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他也确实已经遗忘掉很多细节了。
于是理所当然的,趋吉避凶几乎成了庄引鹤这么多年来的一个本能。
现在,他脚底下是站都站不稳的无间炼狱,而前面则是一个稳稳扶着他的大将军,所以庄引鹤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把整个人都缩到了温慈墨的怀里,那双腕子更是搂的死紧,生怕再给自己的脚上多添任何一分力。
大将军一边享受着那人这点没有退路后所展现出来的依赖和脆弱,一边又忍不住狠狠地鄙夷着自己的灵魂——温慈墨知道,这样不行。
要是任凭他家先生就这么赖在他的怀里,那庄引鹤这前前后后的几遭罪,那才是真是白受了。
温慈墨深吸了一口气,一只手还保持着刚刚那个姿势,牢牢地扶住庄引鹤的腰,但是另一只手却直接大逆不道的把他家先生的下巴给抬了起来:“归宁,能听见吗?”
庄引鹤虽然抖得厉害,但是听到人这么问,却还是听话的应了一声。
“先生得自己走,”大将军一边说着,一边试探性的松开了那只原本揽在那人身后的手,“我可以慢慢教你……就像你当年教我时那样。”
可是不得不说,庄引鹤确实不算是个乖觉的好学生,就从一开始念书时的德性想必也能看出来一二,所以眼下,大将军自然是很想教的,但是他家先生很显然,并不想学。
于是听到这话后,庄引鹤不仅没有把手给松开,反而还搂得更紧了。
温慈墨却已经把原本揽在他家先生腰上的手给彻底放开了,他也不催,就只是任由那人继续缩在他的怀里。
过了许久之后,大约是脑子已经被这激痛给搅扰的彻底不清楚了,丢人丢的一点里子都不剩了的庄引鹤,这才嗫嚅着说:“太疼了……”
太疼了,我有点怕。
庄引鹤的未尽之言没能说出来,但是大将军却已经懂了。
“我陪着先生呢,”温慈墨说完,试探性的把那人的腕子往下扯了扯,发现确实松散了一点,这才继续道,“就一步路。”
说完,温慈墨就不容置疑的往后退了一步。
庄引鹤的身前瞬时间就空了,他慌乱的抓着,却只扯住了那人的几根手指,但就算是这样,庄引鹤也安心了不少,他瑟缩着站在原地,有些惶然的看着他的大将军。
温慈墨就站在那,双臂张开,等着他的先生自己走过来。
庄引鹤这双腿已经十几年没用过了,他只能是望着眼前那个几乎唾手可得的拥抱,按着自己记忆中的样子,学着别人走路的姿势,小心的迈着步子。他走的实在是不稳当,到了最后几乎可以说是直接摔进了温慈墨的怀里。
但是这一步,到底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一如他从京都走到了怀安城,踽踽独行,没有靠任何人。
梅溪月听人说他这个便宜夫君今天估摸着就能站起来了,思前想后了一番,觉得彼此既然都已经这么熟了,那确实还是应该来看一看的,于是她带着梅既明的那份贺词一起,溜溜达达的就来到了这个小院落,谁曾想一进去,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光景。
老夫老……夫,你侬我侬。
梅溪月也是无奈极了,索性连招呼都没打,趁着那俩人还没发现自己来了,非常有自知之明的先一步退了出去,一甩袖子就坐到了院子正中间的那个小亭子里,预备着等燕文公中间歇下来的时候再进去。
于是苏柳来的时候,梅溪月就这么一个人呆在外面,配着一盘已经吃的差不多了的点心在那苦等。
苏管家慢悠悠的过来,笑着给这姑娘添了一杯茶:“夫人,我看梅都护好像是打算今天就搬回城防营了,眼下……正在张罗着收拾行李呢。”
梅溪月一口茶刚喝到嘴里,听到这好悬没直接把自己给呛死。
她咳了半天,把茶盏叮里咣当的往桌子上一扔,“腾”地就站了起来:“梅景初我看你是真活的不耐烦了!自己身上的窟窿都没堵全呢就乱跑,嫌命长吗?!我就不明白了,怎么这国公府的床上是有钉子吗?”
说完,梅溪月也不等苏管家反应,直接撸起袖子就走了。
苏柳看着那姑娘怒气冲冲的背影,也是慈悲为怀的喊了个小厮贴身跟了上去:“看着点,别一会让夫人把二公子给打死了,白白的让我们燕国损失一员大将。”
“……是。”
等确认人都走远了,苏柳这才皱着眉来到里屋,他也顾不得庄引鹤这会满头的冷汗连站都站不稳,就直接压低了声音快速说道:“犬戎大举陈兵边境,齐国不敌,空驿关危矣,梅老将军请求增援,还望主子早做决断!”——
作者有话说:庄小鹤的耳根子太软了,像这种心软腰也软的病弱受,我根本不知道他被小疯狗彻底拿捏后会被折腾成什么样。
啧,好香,要是能不写情感升温的过程直接跳到那一章就好了,哎嘿嘿(擦口水)
第127章 125 “归宁,我走不到那一步的,就……
齐国人打从过完了年, 就开始不约而同的巴望起阴历的五月十五了,因为等到了月亮最圆的那天,他们会凑到一块,热热闹闹的庆祝一个不亚于除夕的大日子——煌月节。
跟“猫拜月, 狗拜雪”是为了成仙不同, 齐国人在这一天通宵点着火把,主要是为了趁着这刚来不久的暑气, 把一年的疫病和邪祟都驱走。老百姓所求的不多, 无非就是个健健康康和平安喜乐, 齐威候自然也知道这点朴素的追求,所以今夜里连宵禁都没有,就只为了让黎民百姓能趁着这个功夫好好热闹热闹。
自然,想要舒舒服服过个节的也不仅仅只有老百姓。
因着五年前幽都的那场大乱, 萧砚舟把不少王师都交给了梅老将军, 让他一并带往了齐国, 而这些人打哪来的都有, 自然有人没听说过这齐国独一份的节日。
况且, 就算是刨除掉这点新鲜劲不谈, 那些刚刚加冠不久的小伙子们也正是爱凑热闹的年纪,往年到了这时候,心就都收不住了。
边军们自然不能饮酒, 但是在这特殊的日子里,很多东西便也不那么重要了。那些当头头的看着手底下那群苦了一年的兵娃子们, 很多事情也就随他们去了。
煌月典正好是在天刚入夏不久的时候, 树上的绿意也往往是这会冒出来的,于是人们便总会采了齐国特有的一种树叶,卷了五谷杂粮后一起上锅蒸, 熟了之后的五色米便能多出一种独特的草香气。
这叶子虽然常见,但是处理起来却麻烦的很,又是洗又是刮的,这群整日守着边关跟北蛮子硬碰硬的大小伙子们,自然是没有这个闲工夫去折腾的。
他们的队长大都也知道这个情况,所以每年到了这时候,都会让家里那口子多做上一些,拿篮子带过来之后跟这群半大不小的兵娃子们分一分。
于是那妇人每年来的时候,便总能收到一迭声的“谢谢嫂嫂”。许是因为这个,她今年做的格外多,下午带过来的时候甚至都还热着,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兵娃子拿走欢天喜地的分了。
女人也是趁着这个兵荒马乱的机会,才能跟她那整日戍守边关不着家的丈夫说上几句话:“今晚还是你当值吗?”
“嗨,让他们出去凑凑热闹,看看火龙吧。”男人把那糕团塞到了嘴里,毫不意外的发现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于是又嘴馋的剥开了一个,准备一会排着队往嘴里扔,“我从小到大都见过多少回了,他们年轻,图个新鲜,对啥都好奇,真让他们守在这,心也早不知道飞到哪去了,所以还是我来吧。”
女人自己也有孩子,正好也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对这群皮猴心里自然也有数:“行,那晚上不给你留门了。”
等到了黄昏那会,头顶上的天不过也就才刚刚擦黑,家家户户的门口却已经不约而同的点上了灯笼,打远瞅着居然要比天上那轮银盘还要更亮上一些。
空驿关里最大的那个闹市口,不多一会就挤满了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居民,不论男女老幼,大家手里都攥着一支正在熊熊燃烧的火把。
一个汉子灌下了一碗烈酒后,踩着高跷,就这么举起了一个用竹篾扎好的布面龙头,人们见状,热热闹闹的跳了一会后,这才开始自发的跟着龙头一起走街串巷。
有些不愿意跑到闹市口去人挤人,便提早举着火把在家门口等着,待那龙头过来了之后,再一起汇流进去,生生不息的往前走。
这场面单看起来就只是热闹,但要是能站在空驿关的瞭望台上往下俯瞰,那才真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盛景——有一只栩栩如生的火龙,腾飞在齐国的大街小巷里,舞出了一幅太平盛世的图景。
老队长看着下面那灿若晨星的火把,美滋滋的喝了一口酒,觉得为了这些,自己守一辈子边关那也算是真值了。
他在屋里支了个小炉子,最中间的地方原本放的是一小壶酒,但眼下被他提溜在手里小口小口的抿着,那中间便空出来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圈他媳妇给他送过来的糕团。
等一会他这酒喝的差不多了,这糕团差不多也就腾好了。
老队长闻着那焦香的气味,实在是有点馋,索性就扒了一个扔到嘴里了,赶巧这会城里爆出来了一朵大烟花,“砰”的一下蹿了老高,把男人的脸都映的亮了几分。
这老队长没别的事,便又拿了一个糕团,挪到窗边去看。
一声烟花伴着一声闷响,送走了去年的疾苦,迎来了又一个滚着金黄麦浪的盛夏。
层层叠叠的焰火,把整个空驿关都炸出了一个火树银花。
为了图一个圆满,每年都是十发炮仗,今年自然也不例外,有序的爆炸声轰轰隆隆的在边关震了起来。
那队长刚还在乐颠颠的看呢,可转脸就发觉出不对劲了。
他当兵当久了,对这酷似火器的爆炸声极其敏感,所以他在不自觉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数了,可今年……这爆炸的动静怎么多出来了一声?
随后,老队长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样,他把嘴里的糕团往地上一扔,直接扑向了城楼面向犬戎的那一边。
男人的脚程已经够快了,可终究还是没能跑过那铜头铁骨的大家伙。
火器这种东西,打从一开始造出来,就是为了杀人,所以炮口炸出来的动静自然也比只为图好看的烟花还要更大上几分。
自然,它们的威力也不能相提并论。仅仅只是一个轰鸣声下去,就已经把空驿关的城楼都给炸的震了几震。
那老队长已经在行伍里摸爬滚打好几年了,年轻那会还是梅老将军手底下的亲兵,所以哪怕面对的是这样的一个兵荒马乱的情状,他也依旧十分冷静。
男人劈手从那温酒的炉子里抽出来了三根尚且还烧着的木棍,咬在嘴里后,手脚并用的爬到了烽火台上。他的手很稳,不一会功夫,在下面那些火把的映衬下,就已经能看见三座烽火台上烧起来的滚滚浓烟了。
这还不算完,男人从烽火台上跳下来后,又往手边的炮膛里塞了三枚火药进去,凌空射了三下。
举三烽,炸三炮——敌袭者众。
底下的民众听着这不知从哪传来的动静,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可那几个混在人堆里挤着玩的兵娃子却已经发觉出不对劲了。
这炮台毕竟是军用的东西,所以劲也是大的很,三发下去,把男人的脑瓜子都震得嗡嗡响。
可哪怕这样,他也没敢停,这老队长在耳膜的震动中冲向了旁边搁着的那枚青铜号角,一把将就那皮革护嘴给拽了下来,随后,气沉丹田。
“呜——”
气体在金属空腔中不断震动,吹出了一阵辽远的声响。
可还不等他再“呜呜”一会呢,一尾箭矢就直接刺破了夜空,给他窝心来了一下。
老队长被这一下直接钉在了城墙上,那个青铜号角这下才彻底哑火了。
此时那个正在哄孩子睡觉的妇人还不知道,她再也等不到她丈夫回家了。
最先对这一切信号做出反应的,是巡逻的常备军,他们迅速集结,大部分人都冲向了城楼,另有一小部分则开始有序的疏散尚且堵在街头巷尾的群众。
“城中戒严宵禁!严禁外出!”
牵头的一个年长些的兵卒喊出这句话后,抱起了一个奶娃娃就往旁边的屋里冲,他们把人全部安顿好后,一点犹豫都没有,扭头就立刻往城防营里跑。
而那些上一秒还在举着火把傻乐的兵娃子们,也是没有任何迟疑,连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就纷纷回头奔赴去了自己的战场。
梅老将军大半夜的又一次披甲来到前线,他眉头紧锁,看着城楼楼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犬戎贼子,面沉如水:“来人,送急报去京都,就说‘犬戎大举进犯,请求增援’。”
梅老将军握着那把这么多年来仍旧不减锐气的梅花枪,看着传令兵那脚不沾地的背影,其实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只怕,是齐国能过的最后一个煌月节了……
如今这个世道,皇室对于诸侯国的控制力早就不是一百年前大周刚立国的那会了,以至于“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早就成了一种常态,梅老将军自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在给皇上写了折子后,再单独给镇国大将军去一封信。
温慈墨把这军报里里外外的看了几遍后递给了庄引鹤,思忖了一会后,斩钉截铁的说:“我得亲自去一趟……”
“不行,”燕文公捏着信,还没等大将军把这句话给说完,就已经没留一点余地的给拒绝了,“犬戎敢在齐国陈兵百万,谁就能保证呼延灼日不会让西夷也抓住这个机会,同时对怀安城动兵?”
温慈墨闻言,抬头看了看那人,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被人打断了话头,却也没多生气,只是平静的伸手,把那封被他家先生攥得死紧的信从那人指间给抽了出来。
“呼延灼日八成已经知道我在怀安城了,那此番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他原本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逼大燕分兵,然后再伙同西夷把燕国分而破之,所以我们肯定不能真去驰援。齐国这事说穿了,还是得让圣上想办法,从南边派兵过来增援才行。”
庄引鹤听到这话,才堪堪满意了一点,遂不咸不淡的哼了一声。
但他没想到,镇国大将军的话却还没说完:“但我还是得带着人出去装装样子,让犬戎以为我们入套了才行。西夷狼子野心,我得提前去探探虚实,看看他们到底给燕国准备了怎样的一份厚礼。我行军布阵,这些东西必须提前做到心中有数。”
燕文公听到这,那眉头又锁起来了,可还不等他出声去表达不满,温慈墨的手就已经不轻不重的压到他的肩膀上了。
庄引鹤微微偏头,看着那人满是疤痕的骨节,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镇国大将军这才继续道:“归宁,我走不到那一步的,就算是真的……我也一定能回来,毕竟……家里还有人等着我呢。所以先生,你别怕。”
庄引鹤听到这,把自己的凤眼从那人的指骨上移开了,但是他却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慢慢的将视线挪到了自己那双因为脱力,到现在都还在微微抖着的腿上。
这人又知道了……
可他怎么能不怕呢?
太像了,这一切都跟十几年前发生在邱兹城里的一切,太像了。
一样的大兵压境,一样的星夜驰援。
上一次,他等来的是他父母高堂身故的消息,还有这副沉得要命的燕国公的冠冕。
这次呢,这次他又能等来些什么呢?
第128章 126 他的先生把所有的脆弱都放到了……
少不更事时学会的人生第一课, 往往都带着浓重的情感色彩,很容易就能让人印象深刻。
当然,庄引鹤这个情况比较特殊,他这个不仅刻骨铭心, 还疼的要命。
庄引鹤已经失去过一次了, 无论是自由奔跑的权利,还是那两个一直都在护佑他的人, 不过是短短几天的功夫, 就全都没了。
在那双原本拢在他身上的羽翼彻底被折断之前, 燕文公一直都不知道,“党争”这两个轻飘飘的字究竟代表了什么。
可现在,他不仅亲手把自己这副枯骨扔进了这盘大棋里,还眼瞅着要再带一个人下去。
“梅老将军于你来说亦师亦父, 你应该比孤更清楚, 呼延灼日布了这么大一个局, 是最希望你能不顾一切的往里跳的。”
“是啊, 该说不说的, 呼延灼日倒是还挺看得起我。”温慈墨把原本压在那人窄肩上的手慢慢的挪到了庄引鹤的颈后, 有节奏的揉着那人因为紧张所以绷得死紧的肩颈,“但是先生应该也明白,我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战场上是个什么情况, 没人知道,犬戎到底是打算围而不攻, 还是打算彻底跟大周撕破脸, 谁都没法未卜先知。
所以这次,如果真的让梅既明去挂帅,一旦齐国的前线出了什么意外, 他作为主帅,收到战报后但凡敢有一点心绪不稳,连带着下面跟着他的兵卒们也会一起乱套,那才是真的要出大乱子了。
苏柳都知道在说这件事之前得先把守在外面的君夫人给支开,燕文公自然也心里有数。
庄引鹤低着头,沉默的感受着自己颈后那个温度有些偏高的大手,一句话都没说。
人确实是得等针彻底扎到自己身上了,才能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感同身受。庄引鹤现在终于看清楚了,为什么他的大将军当时说什么都不愿意让他去治这双病腿。
温慈墨低头,看着他家先生瑟缩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虽然什么表示都没有,但是那紧扣在一起的十指,那僵在一起怎么都塌不下来的肩颈,却都在无声的诉说着震耳欲聋的几个字,“别再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了”。
只是庄引鹤的前半生实在是凄苦,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话说出来没有一点用,所以便只好全数都憋在心里。
但凡站在这的人没有把全副的心神都拴在他身的上,是注定咂摸不出来这些东西的。
庄引鹤自己或许都还没发现,但是大将军却清楚的很,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的头,他家先生居然开始慢慢的,学着跟他撒娇了。
喂药喊苦是为了骗来一个吻,走路太疼也会缩到他的怀里去。
庄引鹤肩上担着万民,当了一辈子顶天立地的燕文公,直到现在,才开始在大将军面前学着怎么去做一个……愿意放过自己的‘懦夫’。
他的先生把所有的脆弱都放到了他的掌心里。
温慈墨捧得很稳,也很珍视。
大将军看着他家先生的这幅样子,轻叹了一口气。
他的右手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那人体温偏低的皮肉,索性就这么从颈侧开始,顺着锁骨一路滑到了他家先生的颌下。随后,轻轻施力,把那人因为消沉所以有些暗淡的眸子给抬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后,温慈墨却没有说话,他一直等到那双凤眼终于愿意落到他的脸上了,这才摩挲着那人没什么血色的唇,慢慢的说道:“先生,好好学走路,等我凯旋回来的那天,我希望我的归宁,能跑着去接我。”
那双凤眼在听到这句话后,是彻底憋红了,似乎怕人看见自己的狼狈,那双眸子慌乱的挪开了,可一想到下一次见面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便又颤颤巍巍的挪了回来。
庄引鹤听着这人拿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反过来堵自己的嘴,心中那点惶恐混着说不清的失控感一股脑的冒了出来。他抬手,牢牢地扒住了大将军的指节,腕子上还没来得及摘的链子随着动作敲出了一片碎响:“暗桩的人牺牲的时候,不管认不认识,我都会禁食一日以表哀思,咱俩熟得很,一日怕是不够。”
庄引鹤的眸子仍旧有点抖,但他还是坚持着把下面的话给说完了:“大将军,我怕疼,所以你一定得回来。”
温慈墨本来就聪明,这句话说的又窝心,他自然也听懂了,可碍于旁边还有一个苏柳,所以大将军憋了许久,到最后什么亲近的动作也没敢做,只是低声应下了。
而从头到尾听了个全程的苏管家,也终于是在这会才觉察出来一点不对劲了。
他先是细细的回忆了一番,发现这两人说的确实都是大周的官话,随后又认认真真的过了一遍那俩人谈话的内容,那双眼睛瞬间就瞪大了。随后,苏柳就一脸惊恐的看着自己这个狗胆……色胆包天的发小,就这么一脸淡然的出去了。
苏柳飘飘忽忽的缀在温慈墨的后边,努力把自己的下巴给托了上去,随后“你你你”的哆嗦了半天,却连个像样的屁都没能崩出来一个。
至于大将军,他脸皮一贯就厚,要不是大军压境条件实在不允许,他这会估计还能有闲心在苏公子面前好好地臭显摆一番,狠狠报复一下自己躺在床上不能动的时候苏柳故意激他的旧怨。
等温慈墨顶着苏管家那匪夷所思的目光,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去隔壁院落找梅既明时,二公子正被他那个生性剽悍的妹妹堵在床上,一双胳膊正努力的格挡着梅溪月试图拧他耳朵的右手:“都跟你说了我没收拾行李!你都打哪听来的风言风语,我在这好吃好喝还不用干活,我干嘛要走!”
眼下这兄妹俩打起来,那是什么招式都不顾了,梅烬霜更是直接上手,又掐又挠的,终于成功的在她哥唯一没受伤的脸上添了几道血印子上去。
梅既明左支右绌的一抬头,居然看见了他家上司那张遭了瘟的俊脸,霎时间,什么被丢下独自应付卫迁、还非要让他拿着兵符的积怨,顿时全都烟消云散了,梅景初满脑子就只余下了一句发自肺腑的呐喊:“潜之救我!”
温慈墨先是挥挥手让门口守着的小厮下去了,这才问道:“你伤好得怎么样了?”
梅溪月瞧见这架势,知道他俩是有正事要谈,这才终于住了手。这姑娘也不等人撵,就这么一掸袖子,利利索索的走了。
梅二公子勾着头朝门外看了半天,甚至还十分小声的骂了梅烬霜几句,见他那个母夜叉的妹妹确实没有直接撸袖子扭头冲进来收拾他,这才彻底放下了心:“早好了,她白天去城防营不看着我的时候,我还能抽空在外面练会枪呢,出什么事了?”
梅既明当时去落云关,那是正经差点把身家性命都给丢在那,身上的骨头都折了好几处,此番正经是伤筋动骨了。
温慈墨的腿尚且都还没长利索,二公子身上那么多的旧伤就更别提了,此番他这么说,也只不过是在面上粉饰出来了一个太平盛世罢了。
镇国大将军心里也有数,梅都护不过是担心前线真遇见什么要紧事了,大将军急需出兵时,手里却无将可用。
他俩搭伙一起干了这么多年了,这点默契都有,不消说。
可也正是因为有这点默契在,温慈墨琢磨了半天,都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讲。
于是在推敲了好大一会后,大将军这才精挑细选出来了一个最委婉的措辞:“犬戎陈兵齐国,我准备带人过去增援,你得留下来盯着西夷那群狄子。”
“什么?!”梅既明直接上手,一把就抓住了温慈墨的腕子,“信件呢?让我看看!”
梅老将军在沙场上征战了一辈子,什么场面都见过,所以再怎么着急的事,到了他嘴里也浑都变成了一句——“脑袋掉了也不过就是碗口大的一个疤”。
呼延灼日手底下那群狼兵的马蹄子眼瞅着都快踩到空驿关的脸上了,这精神矍铄的小老头的信件里也还是那轻描淡写的几个字,跟平日里写家书也没什么两样。
以至于梅既明把那拢共也没有几个字的信件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也才用了不到半刻钟的时间。他一边把这东西凑到火上烧了,免得梅烬霜看见了多想,一边跟镇国大将军打着商量:“让我去吧,我随家父征战了半辈子,我知道怎么配合他。”
温慈墨拧着眉,满脸都是不赞成,可还不等他说出来半个字,梅既明就又插了一嘴进来:“你放心,真有事……我也绝不会自乱阵脚。”
“你真以为这一路上就顺利了?先不说西夷中途会不会给你找事,单是朝廷里想要你命的就有不少。你这时候要是敢分心,死的可不止你一个。”镇国大将军起身就准备走了,前前后后压根就没打算跟二公子商量,“你率大燕铁骑余部驻守怀安城,燕国要是失守,我唯你是问!”
饶是梅既明再不甘心,他也知道,这确实是现下最为稳妥的方法了,于是他沉吟良久,到最后还是只能老老实实回道:“是。”——
作者有话说:啊,其实说他狗胆包天也没什么不对的苏管家
第129章 127 “回禀将军,林州三万,蓟州、……
大将军知道梅既明这会心里必定乱的很, 所以根本就没打算让他自己拿主意,那命令自然也下得格外干刀利水。
虽然梅都护现在里外都还乱着,温慈墨自己却不能也失了章法,所以哪怕事出突然, 大将军却还是把事情办的滴水不漏的。
他一边让底下的人去准备这次行军要用的干粮和辎重, 一边还不忘给萧砚舟单独拟了一封折子过去。
镇国大将军虽然是乾元帝放在北境的一颗离间世家和燕国公的棋子,但这层隐秘又见不得光的关系, 也确实能让他的话在皇帝面前更有分量一点。
自从上次落云关那一战之后, 整个燕国如今还能上战场的, 满打满算也就不到十万人,相比之下,齐国的情况居然都还要更好上一点,毕竟镇国大将军的旧部和乾元帝的王师都在那, 再加上齐威候自己的兵, 东拼西凑的也能筹措出来个十五六万的军力。
其实这么多兵卒就算是放到整个大周来看也不是个小数目了, 只是他们此次要面对的敌人是有备而来的犬戎, 那就还是不太够。
所以温慈墨必须得想法子让萧砚舟尽快往齐国派兵。
至于西夷, 镇国大将军自问他带着人还是能收拾得过来的。
等这一切都打点妥当后, 温慈墨也没敢再耽搁,只不过他斟酌了许久,最后也只带了四万人走了。
至于剩下的, 还是得留着戍卫怀安城。
大燕跟西夷眼瞅着已经做了几百年的邻居了,对方到底是个什么德性, 两边心里也多多少少都有点数。
所以自打邱兹城那损失惨重的一仗以来, 随着犬戎的彻底哑火,西夷和燕国这两方谁都不想在这个休养生息的节骨眼上再打起来,因此为了防止出现擦枪走火的意外, 彼此都心照不宣的在边境外的不远处设立了一条不宽不窄的缓冲带。
这地方一没有良田二没有水源,自然也没什么老百姓愿意在这定居,所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平日里唯一能见到的访客,就只有一群来来往往巡逻的边军。
后来镇国大将军带人把铎州和潞州也抢过来了之后,这片寥无人烟的地方就更往北移了不少。
这条狭长的土地上虽说没有什么必须攥到手里的资源,但却正经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敏感地带,所以平日里哪怕确实是有急事,正经到了不得不抄近道的时候,人们也宁愿去翻山越岭,而不是选择走这现成的康庄大道。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这地方要是万一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情,搞不好两国要直接开打的。
可今天,这片连老天爷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地方,却多出来了一大群不速之客。
温慈墨带着一队整肃的士兵,就这么大剌剌的踩在了这片灰蒙蒙的土地上,带着滚滚的烟尘,浩浩荡荡的就这么往东边去了。
旌旗招展,大摇大摆,好像是生怕别人看不见他一样。
与此同时,有几个大燕的斥候在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情报后,也正快马加鞭,从西夷迅速归队。
“回禀将军,林州三万,蓟州、胥州、越州、掖州、应州各一万人,辎重俱已备齐,全都在边境集结好了。金州和厉州暂时没什么动静,至于丰州和涂州,似乎并未出兵。”
温慈墨一边眯着眼睛听,一边在心里大概掐算了一下人数。
然后镇国大将军就发现,在这个人数差之下,不管自己怎么排兵布阵,燕国这仗都不会太好打。
正面眼瞅着打不过还非要冲上去硬碰硬这种事,也就只有卫迁这种二傻子才能干得出来,所以在这短短的几息之间,温慈墨的心里大致就已经有个眉目了。
“辛苦了,归队。”镇国大将军猛的一扯缰绳,看了一眼那尚早的天色,觉得今天实在是太适合去搞偷袭了,遂当机立断的下令,“后卫改前锋,杀他个回马枪。先去林州,送上门的大礼,没有不要的道理!”
“是!”
温慈墨知道,此番西夷要是想给大燕足够的压迫感,单靠一州之力那肯定是没戏,所以他们最有可能做的,就是东拼西凑出来一个连语言都还没完全统一的联军。
虽说这群临时被搁到一个锅里,略微炒了半刻钟就盛出装盘的东西注定入不了什么味,可摆到一起的时候那也是乌泱泱的一大片,看上去怪唬人的。
所以温慈墨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总人数不占优,那就田忌赛马。
如今的镇国大将军手里可还带着四万人呢,不管单独对上的是哪一个州,他都没有输的可能性。
那温慈墨索性就趁着这些东一块西一块的散兵游勇还没有聚拢成一堆的时候,快刀斩乱麻的逐个击破。
尖利的哨音刺破了这北境旷日持久的风声,醒目的“燕”字旗在肆虐的砂石中也依旧猎猎飞舞。
在看懂了旗语后,这队庞大却有序的个体仿佛突然有了一个整体的意识,他们井然有序的掉了个头,踩着整肃的马蹄声,朝着林州所在的地方飞速进发。
林州这地方也有意思的很,从最上面的那个林州牧开始数,一直到底下那帮勤勤恳恳的子民,居然全都是一副大同小异的踏实到不行的性格。
毕竟其实硬说起来的话,因为各种各样怪石嶙峋的山脉实在是太多了,所以放眼整个西夷十二州来说,林州的耕地面积并不算大,但他们硬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养出了全西夷最多的人口,不仅把林州牧喂的膀大腰圆的,每年甚至都还能有余力再去接济一下自己的那几位只知道打架不知道种田的邻居。
不过兴许是因为种地种得太久了的缘故,整个林州上下都没有什么火气,要不是被厉州牧强行拉到了他们的那一边,这么多年下来林州还不知道要被剩下的几个州给欺负成什么样呢。
所以这次,国不富但是兵还算强的他们不仅出了整整三万人,还带了不少粮食去前线。
镇国大将军倒是没看上林州牧那一帮细皮嫩肉的少爷兵,但是他是真眼馋那骡子驮着的沉甸甸的粮食袋了。
这次跟着他的大燕铁骑全都是急行军,那就注定了他们不能带太多的辎重,所以林州这么多的粮他们肯定是拿不走的,但哪怕是把这些东西全都就地烧了,也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林州牧把它们送到前线去。
所以镇国大将军没有任何的犹豫,哪怕明知道林州这次出兵最多,他也还是打算先拿他们开刀。
两方其实早就不是第一次碰面了,毕竟早在落云关那会,被迫去凑热闹充人数的林州兵卒,就已经跟整装待发的梅都护过了好几招了,而且很显然,在梅既明故意专挑援军打的战术下,林州也是不出意外的被大燕给揍了个鼻青脸肿。
虽说因为他们这边还有个根本不差火器的厉州在后面撑着,所以林州的整体损失也算不上太大,但是落云关的事情毕竟才刚没了出多久,就算是强行要求林州牧好了伤疤忘了疼,那也得先等伤口结痂吧?
林州刚刚被摁着爆锤了一顿,所以至今都还记得燕国的大旗挥下后会冲出来多少悍不畏死的铁骑。
他们心里本来就怵得不行,可谁知道这三万人前脚还没来得及踩到大燕的边境线上呢,一个回头,就跟带着四万虎狼之师杀过来找事的镇国大将军撞了个脸对脸。
林州人最擅长的就是抡镐头锄地,说穿了就是一群人善被人欺的小鸡仔,慌起来就只知道东躲西藏的,再加上戚总兵和大燕铁骑的积威甚重,以至于两边刚一碰面,还没正经打上多长时候呢,林州就已经把兵器铠甲七零八落的扔了一地,就这么降了。
镇国大将军身上压着的事急,便也懒得跟他们啰嗦,索性直接把那几个小头领全都给挨个薅了出来,按照官职,从小到大的让他们跪成了一溜儿。随后温慈墨大手一挥,冲着身后他自己带来的那群大燕铁骑问:“哪个是最后入伍的?”
一个连胡子都没能长齐的小伙子闻言,一脸坚毅的往前踏了一步,义不容辞的站了出来。
镇国大将军看着这人甚至还不到弱冠的年纪,也是满意的很:“骑射练得怎么样了?”
慈不掌兵,温慈墨平日里虽说对着谁都是一副好说话的样子,但当他正经端起总兵架子的时候,那也是敢把人往死里练的主,所以在大燕铁骑里镇国大将军一直都积威甚重,别管是新兵还是老兵,都有点怵他。
这位年纪轻轻却已经是大燕铁骑的小伙子,虽然不知道这位总兵大人是抽了哪门子风,怎么在这时候考教起他的课业了,但也还是不敢隐瞒,照实说道:“回将军,没敢偷懒,但是我确实……练得一般。”
骑射这种东西没什么技巧,说穿了,不过就是生靠着堆时间才能练得起来,他一个刚入伍没几天的新兵蛋子,能练得好才有鬼了,所以镇国大将军也没有太过苛责他:“行,够用了。”
温慈墨回身,直接从夜斩的马鞍上把自己的大弓给摘了下来,随后一箭射出去,把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吃的红果从树上给串了下来。
大将军准头了得,那果子只有果柄断了,旁的都还好着呢,看起来也确实让人垂涎欲滴。
温慈墨却没有那个吃东西的好兴致,他把弓扔到了那个新兵蛋子手里,差点没把人砸个趔趄后,就这么溜达到了那一排跪着的人旁边,把那果子端端正正的放到了第一个人头上:“照这儿射,不难吧?”
“……”
那还是有点难的。
这位披着一身轻甲的少年将军声音分明温柔极了,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听了不寒而栗:“劳驾,跟诸位打听个事。咱们在我燕国的边境线上倒腾出这么大的阵仗……是预备着干嘛呢?哦,您不急着答,好好想想,毕竟……要是诸位说的东西我不想听,那这箭矢可就不知道要扎到哪了。”——
作者有话说:但是他们硬是在这样的条件下……每年甚至都还能有余力再去接济一下自己的那几位只知道打架不知道种田的超雄邻居。
救命,写到超雄的时候我真的笑出声了哈哈哈哈哈,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爱你们
第130章 128 有人故意把镇国大将军跟大燕隔……
镇国大将军平日里使得那把大弓是三石的, 所以哪怕隔了老远射出去,也能轻松的把对面的重甲给豁个对穿,甭管是什么东西打的护心镜,到了他面前都跟纸糊的一样, 哪怕只是擦到了一点流矢也都得被他穿成串。
只是有多大的脚就穿多大的鞋, 这弓也不是一般人能拉得开的。
刚入伍不久的小兵,日常使得都是一石的弓, 可就算是这样有些人都拉不了多熟练, 就譬如眼前这个兵。
他刚入伍没多久, 本来就处在一个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的阶段,这会用着一个这么沉的弓,别说是瞄准了,就连拉开都费劲。
那林州的小头目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 就这么盯着自己前面那个瞄得哆哆嗦嗦的箭矢, 都快吓哭了。要不是他胆子小不敢真让脑袋上顶着的那个果子掉下来, 现在估计已经在涕泗横流的磕头求饶了。
他实在是不相信那小子的准头, 所以赶在那箭没射出来之前, 就连珠炮似的往外崩着字, 生怕说了上句没下句:“州牧大人让我们率军伐燕!厉州和金州才是主力部队,我们林州只不过是个搭头啊!哎呦喂!”
那新兵蛋子到底没拉过这么重的弓,根本就捏不住弦, 都没拉满就把箭给射出去了,于是那准头也是不出意外的偏到姥姥家去了。锐利的箭簇直接裹着风声扎到了那人身前的土地里, 溅起来的砂石都能有一拃高, 把那小头目吓得差点没当场撅过去。
温慈墨折腾完了这个,又把那完好无损的果子给拿了起来,搁到了下一个人的头顶上:“金州和厉州此番出兵几何?”
可谁知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 愣是把这一群人都给问住了。
温慈墨连威逼带利诱,甚至都把这群没出息的东西给吓尿了好几个,可得出来的,居然也还是一句声泪俱下的“我们也不知道啊”。
镇国大将军拧着眉审了半天,发现这局面倒还当真算不得乐观,温慈墨心里有数,如果再这么吓下去,这些人恐怕就得开始信口胡诌了,所以他也只能从别处再想想法子了。
厉州牧跟金州牧此番到底要下一盘怎样的大棋啊,居然连同为盟友的林州都要瞒着?
放眼整个西夷十州里,有一个算一个,正经能入得了大将军眼的也就只有这二位了,所以温慈墨思前想后的忖度了半天,觉得自己还是得亲自去一趟才能放心。
自然,大将军走之前也没忘了把林州这次带来的粮草全都给一把火扬了。
他这会居然又不着急了,在点火之前镇国大将军甚至还能有那个闲心特地去数了数,发现林州这次带的粮食竟然还不是个小数目,就算是把所有西夷联军都加到一块,这些粮食也够他们坐吃山空好几天了。
所以这场仗,他们是正经打算旷日持久的打下去的。
事确实不好办,但是也得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温慈墨闻着那粮草烧出来的好闻的米香,也没再为难那几个人了,大手一挥就直接让他们走了。
毕竟温慈墨很清楚,这些没了粮草的家伙要是不想饿死,那就只能乖乖的滚回到林州的地盘里去,等他们再次收拾好行囊准备卷土重来的时候,恐怕前线都已经打完了。
镇国大将军把这一群抱头鼠窜的窝囊废放回到了林州后,也没敢耽搁,趁着西夷的联军还没有彻底形成气候,一个掉头,就马不停蹄的开始往厉州赶了。
别看厉州牧都一把年纪了,每天捋着他那一撮山羊胡装得仙风道骨的,可这小老头那皱个巴巴的皮肉底下包着的,却是一颗如假包换的狼子野心。
这毛病倒也不止他一个人有,古往今来的厉州牧多多少少都沾一点。毕竟脚底下埋着的那可都是沟满河平的硝石矿,有恃无恐的厉州确实很难一点歪心思都没有。
所以如今的这位厉州牧自打接过了这个担子之后,每天都巴望着战火能烧到别的国家去,这样他才好安心的坐收渔翁之利。
这样的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之所以能安分守己的抱着一个国境线狭长的‘破炊饼’当土皇帝,自然是因为他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厉州多山,虽说因为这个原因,他们的底下也藏了不少得天独厚的硝石矿,但恰恰是这九曲十八弯的山脉,彻底把厉州给圈禁在了这么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早些年的厉州不是没想过借着火器的东风去欺负欺负自己周围的那几个邻居,但是最尴尬的是,他周围的那些软柿子所在的地方全都易守难攻。
厉州牧是火器多,但是只凭借这个,他也肯定是炸不断那连绵不绝的群山的,而他那几个邻居,还偏偏把要塞全修在了山坳里,于是厉州牧望山兴叹了好几年后,也只能作罢,开始好声好气的跟周围人做起生意来了。
自此之后,厉州的边境线也算是基本上固定下来了。
而温慈墨此番为了从林州去往这块被夹成馅的地方,甚至还得带着人走一段崎岖难行的栈道,这才摸到了落云关的边上。
如今的落云关,早已经是燕国的地盘了,只是这地方本来就地处边陲,距离厉州牧的老巢又颇有一段距离,也没什么要紧的资源,所以其实硬说起来的话,正经是一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之地,最大的作用也不过就是能当个前哨用用。
温慈墨带着大军刚刚赶到落云关,他提前派出去的斥候就也脚不沾地的到了:“回将军,前面几个隘口的戍卫都极其松散。”
因着厉州这奇特的地形,斥候要是真想去前面打探消息,除了一个一个的摸排过去,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
只是随着他们深入厉州腹地,距离最中间的主城也是越来越近了,换句话来说,探查的危险程度也会越来越高,一旦被发现,那就基本不可能回得来了,所以这斥候也是很有深浅,只往前摸了三个城池,就赶在被发现之前利利索索的回来了。
他们这些人,是眼睛,是喉舌,什么突如其来的变故都处理过,所以能力自然不消说,都是一顶一的出挑,只是他们毕竟只是个兵,很多东西看不了镇国大将军那么长远。
但是就算是这样,他也发现了不少不太对劲的地方。
这地方可是边陲,厉州牧前几天就已经丢了一城了,怎么剩下的地方还敢这么不上心?
他都能看得明白的东西,温慈墨自然不会想不到,只是这次,就连大将军也搞不明白厉州牧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难不成这厉州牧是觉得他镇国大将军跟卫迁一样蠢,所以打算故技重施的来一招请君入瓮吗?
温慈墨心思本来就重,于是他秉持着事出反常必有妖的原则,又放了不少斥候出去,可奇怪的是,这些人带回来的消息都无一例外——这周围的山头上也好,密林里也罢,都没有藏伏兵和援军。
那厉州牧在这个节骨眼上整这一出空城计又是打算干嘛呢?
既然琢磨不透,大将军就不打算再想了,反正他已经确定后面没有援军了,那这送到嘴边的菜就没有不动筷的道理。
温慈墨出去点了得有四千多个人,还精挑细选了一个脾气跟炮仗有得一拼的营长,一句废话没有,就言简意赅的扔给他了四个字:“速战速决。”
这位原本就是个顾头不顾腚的脾气,见主帅这么说,那就更是百无禁忌了,收了令后跟头蛮牛一样就带着人冲过去了。
温慈墨素来行事稳妥,而且从某种方面来说,大将军其实很享受这种运筹帷幄的感觉,所以每每到了行军布阵的时候,他总喜欢步步为营的稳扎稳打。
而他这次点出来的这位营长,脾气则跟他恰恰相反。
他们这次既然是急行军,辎重自然也带不了多少,可眼下大军全囤在落云关里,倒也出不了什么意外,温慈墨索性就把所有的火器全都让那位营长给带走了。
那人倒也不含糊,拿好了家伙什就直奔前线,刚一碰头,连个招呼都不带打的,直接让底下的人亮出火器,先来了一轮声势浩大的齐射。
颇有一种,我们将军让你三更死,我看谁敢留你到五更的架势。
然后,这位营长也懒得管头顶的城楼上还剩了几个人,就这么亲自上阵,吭哧吭哧的扛着攻城槌就去砸门了。
先不说威力怎么样,单是这阵仗就已经有够吓人了。
这位营长的行事作风跟他的脾气如出一辙,于是两个时辰后,温慈墨的战报甚至都还没写完呢,就已经见着从前线回来复命的传令兵了。
他们这一路上顺当的很,厉州那边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毛病,开打之后居然几乎没怎么守城就直接降了。
城里战战兢兢的老百姓见着这群浑身浴血的将士那也是彻底吓傻了,呼呼啦啦的就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的。
镇国大将军拧着眉,一边看着手里尚且没写完的战报,一边听着那传令兵的话,等人说完了才问道:“守军几何?”
这传令兵是从前线下来的,这种东西自然不可能不知道:“不到两千。”
温慈墨自从听到这,就没再继续往下问了,只是一味地拧着眉。
确实不对。
那传令兵见总兵大人这个状态,秉承着为主上分忧的原则,也是又多问了一句:“大将军,需要提审他们吗?”
“不用,”温慈墨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推测,“找几个脚程快的,折返回去看看,我们回燕国的路还能不能走得通了。”
厉州的地形虽然特殊,但是跟大燕之间正经是一条康庄大道,所以温慈墨根本就没防备这一下,可眼下瞧着厉州牧这诱敌深入的一手,大将军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可能确实是中计了。
一个时辰后,那个传令兵果不其然的带来了一个令他十分闹心的消息:“路边的树俱已被砍倒了,全都压在半道上,中间还被扔了好多巨石,马根本过不去。卑职徒步前行了约莫六里地,可这碎石跟断木居然还没有到尽头。卑职怕误了正事,这才中途折返了。”
有人故意把镇国大将军跟大燕隔绝开了,那他们想干什么,还用问吗。
“大军即刻开拔,绕远路,立刻返回燕国。”
可温慈墨的命令刚下出去,远处的山包上就已经燃起了熊熊的烈火。滚滚狼烟铺天盖地的就腾了上去,几乎形成了一方实体的墙,把太阳都给彻底盖到了后面。
而他们绕远时需要走的那条路,居然就这么直接被人一把火给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