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149 夫子爱的是这天下,可学生爱的……


    春宵一刻值千金。


    庄引鹤大白天的被摁在床上折腾了个通透, 被活生生的给磋磨成了一颗破皮露馅的饺子,如今浑身上下满是包不住的青青紫紫,那骨头更是跟被拆了之后又给安回去了一样,就连接缝里都透着股酸涩的乏意。


    如今的燕文公远没有到七老八十的境地, 但是他却从来没有像眼下这么清晰的认识到, 他跟这只喂不熟的狼崽子差了整整七岁。


    庄引鹤因为腿上的那点旧伤,向来不太纵欲, 按理说也饿了不短的时间了, 可如今单是这一顿就已经给他撑得找不着北了, 可回头再看大将军那状态,居然还是一副半饥半饱的样子。


    这遭了瘟的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可燕文公没那个闲工夫继续陪温慈墨闹了,怀安城里无家可归的流民他得尽快安置,还得想法子再去筹措些粮食回来, 齐国那一地流离失所的灾民如今也还没个落脚的地方, 百废待兴, 庄引鹤预备着趁自己有空, 赶紧去把这些事情给了结了。


    眼下太阳还没落山, 虽说身上不怎么爽利, 但庄引鹤觉得,单是坐着写点折子他还是能撑住的。


    这就又让没吃饱的温某人抓住机会了。


    大将军就这么把他家先生给搁到了床上,也不让人动, 就跟摆弄着一个大的有点夸张的布娃娃一样,一点一点的把庄引鹤的衣服给穿好了。


    小公子出身掖庭, 各种形制的服饰该怎么穿他门清, 倒是没出错,但是庄引鹤还是觉得难受,因为这狗崽子也太过分了, 他动都不能动一下,但凡敢有一点不顺着大将军的意思来,温慈墨就又摇着尾巴冲上来磋磨他了。


    庄引鹤实在是受不了这个,可就算是他连掐带打的,也全都没什么用,以至于等两个人终于黏黏糊糊的收拾好了之后,那天都快黑透了。


    燕文公披着发坐在桌前写帖子,温慈墨就站在他的身后,这江山社稷又不关这只狼崽子的事,因此大将军索性彻底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只一心一意的摆弄着他家先生的那一头青丝。


    烟紫色的发带被搁在桌角上,温慈墨也不拿梳子,就这么用指头慢慢的拢着那人的一头墨发,缠绵的不亦乐乎,以至于庄引鹤这边帖子都快要写完了,身后那人还攥着他的头发不撒手呢。


    “有完没完了?”庄引鹤罢了笔,又大致扫了一遍,发现没什么疏漏了,就把折子摊在桌上,等着那墨迹干透,“一会就要吃饭了,赶紧的……夫子怎么过来了?”


    竹七还是那副瘦骨清风的样子,他眉间的那个川字纹好像这辈子就没解开过,而且今日拧的还要格外再深些。


    竹七枯瘦的指节里捏着的是暗桩特有的信封,他在见着这俩人之后,才把信给递了过去,还没等庄引鹤拆开,就已经颇为忧心的表示:“暗桩自京城里送来了一个了不得的消息,说是……当今圣上的后宫里,有位娘娘有喜了。”


    温慈墨听见这话,手上的活计也停了,皱着眉低声问:“是哪位妃子?”


    “倒不是世家的人,”庄引鹤刚拆开信,一目十行的看了几句,就已经理出来了大概了,“说是一个……歌女?”


    京城那地方,乱花渐欲迷人眼,就连茶楼里也大都会配个清白人家的姑娘在那唱曲,让吃茶的听个惬意罢了,倒也不算罕见。


    不仅如此,坊间对于这才子佳人的戏码也颇为买账,单是话本都有一大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九五之尊也要被划进这“才子”的范畴里去。


    大周如今这个为了国祚宵衣旰食的乾元帝,循规蹈矩了一辈子,任谁也没想到他居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离经叛道的折腾出这么大的一个动静。


    “嗯,”竹七找了个地方随便坐了,接着就说,“去年年初那会,为了主公跟君夫人的婚事,乾元帝曾微服去过几次燕国公府,想必就是在那时候碰上的。今上当时没有表明身份,俩人居然还当真跟个寻常夫妻一样过了一段时日。这位娘娘的家底我遣人查过,确实是个无依无靠的白衣良家子。”


    庄引鹤听完,把手里的信纸缓缓的搁到了桌上,半晌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出来:“今上心里其实早就有数,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都不愿意留下子嗣,可如今他居然敢把这个要命的消息给放出来,那想必……这孩子都已经平平安安的生下来了。”


    但是最大的问题是,这个皇嗣的身体里,没有世家的血脉。


    如今方修诚之所以能带着自己的朋党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说穿了,还不是因为世家里那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可任谁都没想到,萧砚舟居然会在彻底握稳了兵权后,趁其不备,给世家来了一手釜底抽薪。


    庄引鹤很敏锐的察觉到了点山雨欲来的意思:“京城……怕是要开始乱了。”


    “何止啊,先生那个好相父看着大燕如今这膀大腰圆的样子,他能一点想法都没有吗?我可不信。”温慈墨说完,把那烟紫色的发带叼在了嘴里,只三两下就把他家先生的头发给束好了,“况且,燕国硬是在西夷和犬戎的围攻下活到了现在,还大有继续往外扩张的意思,要说方相对于‘戚总兵’这个身份没有怀疑,我是不信的。”


    温慈墨对自己的处境非常有数:“乾元帝手里的兵权若是真敢跟燕文公搅到一起去,那只怕……下一步那群世家就得开始收拾我这个镇国大将军了。”


    “你和梅老将军的旧部如今都在南边,这些人跟王师一样,都认、也只能认虎符。”竹七听到这话,那双陷在枯涸眼窝里的眸子牢牢地盯死了温慈墨,也不知道是在单纯的陈述一个事实,还是在警告大将军不要胡来,“这本来就是圣上的东西,烫手的山芋罢了,该还就还回去。只不过在那之前,你不要给大燕留后患。”


    “夫子放心,”温慈墨听罢,对着竹七微微点了点头,就仿佛他还是曾经那个在掖庭里勤学好思的乖学生,“左掌柜已经在收拾厉州了,在把虎符还回去之前,我肯定得抽空先把西夷给连锅端了,除了这个,夫子还有什么旁的要嘱咐的吗?”


    竹七虽然点了点头,可这话却是对着庄引鹤说的:“这仗打完了,各路战报想必主公也已经读完了,那关于铎州和潞州这两个附属小国未战先降的事情,主公是怎么看的?”


    燕文公听到这问题,也是凉薄的牵了牵嘴角:“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做了几百年的邻居了,这两个州都知道,西夷不会拿他们怎么样的,所以这国门啊,呵,是连守都不愿意守一下,面子活都不愿意做了。”


    竹七看他的主公心里有数,这才放下了一点心,他闭上眼,无形的在脑海里描摹着大燕如今辽阔的疆域,缓缓地说:“燕国如今太大了,大到……是个人都会对它有点想法。”


    镇国大将军看着自己亲手打下来的江山,深以为然:“可不是嘛,用得好就是重器,用不好,那可就成了自掘坟墓的大凶器了。”


    竹七缓缓地点了点头,随后睁眼看向了庄引鹤。


    燕文公对上了他的目光,沉吟了片刻,问:“孤想让西夷彻底归服,不知夫子有何想法。”


    “主公若是想让西夷这片土地千秋万代的归属于大周,有一计可行,”竹七本就是为了这一茬来的,闻言,敛袖坐的端正,“迁燕人入西夷,教化,通婚。相同的文化和相连的血脉,才是最为坚不可摧的纽带。”


    大将军听到这,立马就觉出不对了,他向来敬重夫子,可这会也是难得拧着眉就打断了竹七的话:“夫子……”


    竹七却仿佛早就料到了镇国大将军的反应,所以他微微抬高了声调,连停顿都没有,就直接继续往下说了:“燕国确实会因此进入到一个十分困顿的潜伏期,但是功在千秋,一旦这步棋下完,于大燕……于大周的千秋万代都是幸事。”


    最先站出来表达不满的,居然是温慈墨:“不妥。怀安城之所以能守下来,就是因为燕国上下都拧成了一股绳,可若是现在把燕人迁走大半,大燕铁骑也势必会受到影响。如今朝内局势不稳,若真到了要用他们的时候,夫子又预备着怎么办呢?”


    在这件事上,镇国大将军一步都没打算退让,可巧合的是,竹七这个能把自己折腾到掖庭里为奴整整三载的人,也是一头倔驴。


    大倔驴碰上了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小倔驴,自然难分伯仲。


    温慈墨看着油盐不进的竹七,徒劳的磨着嘴皮子:“夫子,千秋万代太远了,燕国如今自身难保,还是应该着眼于当下。”


    如今朝堂上风云突变,温慈墨自己这条烂命无所谓,但是他不想把庄引鹤也给搭进去。


    燕骑若是散了,就算是镇国大将军亲自披挂上阵,也难说能在那群大罗神仙斗法的时候,把他家先生给全须全尾的护下来。


    竹七听完了这席话后,终于看向了自己曾经的学生。可那双阅尽了世间沧桑的眼睛却仿佛没有任何情感,他就只是客观的陈述了一个事实:“我辅佐的是君,不是臣。”


    大将军一生自持,少有这么激动的时候,他闻言,直接从庄引鹤的身后转了出来,不自觉的就挡在了他家先生的前面,在无形中就已经把燕文公给护在身后了:“那夫子有没有想过,要是把这批燕人全都给迁走了,手无寸铁的燕文公,他可能连臣都做不了!”


    “潜之,”庄引鹤拧眉抬头,不轻不重的打断了这火药味渐浓的辩驳,“放肆了。”


    温慈墨听到他家先生的这句话后,硬生生的把后面还没蹦出来的字给嚼碎了,通通又咽回到了自己的肚子里。


    大将军逼着自己冷静了下来,随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端坐着的竹七、他最敬重的开蒙恩师,长揖及地:“学生唐突了。可夫子爱的是这天下,学生爱的……是他。”


    说完,也没等竹七反应,温慈墨直接就这么甩袖子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夫子也不能说他错了,只是站的角度不一样,他想让这片土地世世代代都属于大周,他想帮全天下从根上解决掉这个心腹大患。这也确实是死人最少的一个解决方式了,只是很慢。


    但是小狗目前就是,提前预见到了京城要出事,所以他担心,怕根本走不到那一步他们仨都得嗝屁了。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曹植


    还有就是夫子爱的是这天下这句,是大明王朝里的,但是我忘记是哪一版了[捂脸笑哭]


    第152章 150 此番得的若是个皇子,朕有意封……


    不管是小公子还是大将军, 脾气向来都很好,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了,竹七跟温慈墨中间都少有这么急赤白脸的时候。所以夫子在听完这句话之后,直接就呆住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那不驯的态度, 还是因为那几个字里所指代的内容。


    可温慈墨愤而离席之前甚至都还记得给竹七行个弟子礼,那要是这么说的话, 还是里头的内容更吓人一点。


    竹七这个老翰林被惊得直接僵在了原地, 那眼珠子都快从那有些干瘪的眼眶里掉出来了。他研究了一辈子伦理纲常, 愣是没想到,自己手里最开窍的这个弟子,居然悄没声的给他憋了这么大的一个炸雷。


    而且看那一点就着的架势,这雷子指不定被这兔崽子揣怀里多少年了!


    温慈墨作为始作俑者, 选择在今天把那根引线给点了, 可谁曾想, 被轰了个外焦里嫩的, 居然是竹七。


    燕文公看着夫子那三魂离体七魄不在的样子, 忙好心的开解了一句:“是孤没教好他, 让夫子见笑了。”


    可庄引鹤作为身在此山中的罪魁祸首之一,话里话外都没觉得自己跟大将军搅合到一起去有什么不对。


    竹七却没察觉到这一茬,他这会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颠三倒四的, 就仿佛有人把他的五官全都给揪下来了之后,又随意的找地方给安了回去, 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夫子都这样了, 说出来的话自然也是乱七八糟的:“不不不,我也有责任,他在掖庭……你们俩……唉!”


    可怜竹七这辈子, 虽说也指着皇帝的鼻子骂过好几回,可说穿了也还是遵循着“文死谏,武死战”的原则,哪见过这种无法无天的架势。


    对于这一点,庄引鹤自然也心里有数,他看着夫子眼下的状态实在是有点太魂不守舍了,便只能暂且先撂下一句:“这事急不得,容孤再想想,毕竟这仗刚打完,百废待兴的,好多事都得从长计议。”


    这一席话竹七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个字,他就只是浑浑噩噩的点了点头,然后飘飘忽忽的走了。


    燕国公送走了夫子,这才撑着桌子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他这会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酸疼,可还是打算顶着这幅破身子,去找刚刚那个甩袖子便跑的大将军。


    可谁知道还不等他迈步呢,那只心疼他的狼崽子就自己跑回来了。


    眼下正挨着门框,小媳妇一样,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庄引鹤牵了牵嘴角,冷笑了一声:“行,还算有点良心。”


    温慈墨把人磋磨成这样,自知理亏,得了一句教训也乖乖的认了,眼下也只敢委委屈屈跟那人讨饶:“我刚回来的时候碰见夫子了,我又跟他赔了个不是。”


    不过竹七好像完全没听进去。


    自然,这后半句话还是不必说了。


    庄引鹤听到这,不置可否,扶着桌子就又要坐下——没办法,他这腿本来就不怎么利索,如今又添了那么多星罗棋布的青青紫紫,就更是跟个面条一样了。


    可谁知温慈墨却在这时又拱了过来,连声招呼都不带打的,弯腰就把他家先生给扛到了肩上。


    “你又发什么疯!?”


    “我带先生去看星星。”


    “……”


    你他娘的看我长得像不像个星星。


    出门右转,走不多远就是个小院子。


    庄家一脉打从根上数就不是穷奢极欲的人,所以这庭院也修的很简单,什么繁复的样式都没有,可等夜里这四四方方的寰宇压下来后,也确实好看。


    庄引鹤却没什么欣赏的兴致,因为大将军在坐好后,就把他整个人都给圈在了怀里,那颗沉得要命的脑袋就硌在他的肩膀上,说什么都不挪开。


    庄引鹤本来就脆的跟纸糊的一样,如今又刚刚被那人给折腾了一天,实在没什么力气,索性也便由他去了。


    温慈墨抱着他家先生一言不发,就仿佛真的是出来看那个劳什子星星的一样。


    庄引鹤一点面子都不给:“我冷,你要是没事,就滚回去睡觉。”


    大将军这才叹了口气,随后在他家先生的颈窝里轻轻蹭了蹭,问:“值得吗……”


    燕文公在外面呆久了,腿有点凉,便索性勾着脚又往温慈墨的怀里拱了拱:“这话问得有意思了,大将军死守怀安城,宁可跟西夷玉石俱焚,也半步不肯退的时候,你觉得值吗?”


    温慈墨听那人用这话堵自己,也是当即就脱口而出:“那不一样!”


    “死了不都是一把黄土一块碑,”庄引鹤无所谓的笑了笑,“哪不一样了?”


    得,仅凭一句话就把温慈墨给噎死了。


    大将军这会毫无刚刚跟竹七吵架时舌辩群儒的威风了,只能干巴巴的反驳道:“算了,我说不过你。可我是真的怕,若是到了那一天,我会护不住你。”


    温慈墨就不明白了,这俩人怎么一个二个都跟吃了秤砣一样:“民为邦本,燕国这些百姓们认你,就算是先生有一天打算直接……他们也会跟着一块揭竿而起,心甘情愿的跟在你身后。可眼下,先生把这些人迁往西夷,若真到了那一天,先生就不怕吗?”


    人为什么怕呢,说穿了还是舍不得一些东西罢了,大到自己的这条命,小到那些来之不易的身外之财。


    可燕文公呢?他什么都没了。


    所以庄引鹤想了想,认真的答:“孤不怕,可能是因为……我确实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爹娘没了,他现在如今想守住的,也只有燕国的百姓了。


    想到这,庄引鹤才发现自己还忘了一茬,哦对了,他还得守着他的长姐和大将军。


    有这么个念头在前头吊着,庄引鹤甚至都没怎么考虑,就直接同意了夫子那个看起来有些离经叛道的提议。


    可他还是没想到,他这话确实是说早了。


    燕文公统计了燕国境内良田屋舍全部都被毁了的流民,又把他们分门别类的登记造册,随后分批次慢慢的给迁到了西夷去。


    任谁都没想到,朝廷还没对这件事表达什么意见呢,犬戎那边居然率先开始坐不住了-


    京城里今日变天了。


    打从一早上开始,就已经闷热的不行了,那原本的澄澈的青天更是显出了一种不正常的黄褐色,就像是一床让那稚子尿透了不知道几遍的烂褥子被糊到了天上,湿乎乎粘哒哒的罩下来,仿佛要把人的肺叶子都给堵实在了。


    老天爷似乎也是慢半拍的觉出不妥来了,于是正晌午那会,轰轰隆隆的雷声夹着闪电可算是砸了下来,倒是没下雨,可就连那刮到身上的风都透露出了些许溽暑罕见的凉气来。


    上些年纪的人都知道,这就是要下大雹子了。


    可哪怕是这样的一个鬼天气,朝中一干重臣也还是在用罢了晌午饭后,就匆匆忙忙的坐上了马车,一脸凝重的往宫里头赶。


    他们得了乾元帝的圣旨,得去参加小朝会。


    小朝会,顾名思义,也是商讨家国大事的,只不过与会人数远不如早上那么多,所以萧砚舟能纤毫毕现的看见这些大臣们最细微的表情。


    大家都是在官场里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油条了,喜怒不形于色,只能算是入门的基本功,但尽管如此,他们也不太愿意用这种方式去直面天颜。


    索性这种小会并不常有,往往都是因为皇上要在明日的早朝上提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新想法了,才会提前在私底下攒这么一个局,先跟重臣们通个气,问一下意见,好让大家都能做到心中有数,以免在第二天早朝的时候,有些年纪大脾气还臭的老翰林听了皇上的论调之后,一个急火攻心,直接去触柱而亡了。


    若是真闹到了那一步,不管是史书上还是皇家的面子里,都未免太难听了些,所以为了避免把彼此都搞得下不来台,这小朝会还是很有必要的。


    此番来的大臣不多,满打满算也就不到十个人,保皇党的和世家的都有。


    大家虽说都是熟面孔,但是也不敢打招呼,只是垂首站在下面安静的等着。


    如今的乾元帝已经握稳了兵权,不再是曾经那个处处受制于人的棋子了,能让他大费周章提前知会的事情,只怕不是那么简单的。


    萧砚舟来了之后,端坐到了龙椅上。


    权势养人,这位乾元帝如今压着眉眼平静的望着众臣的时候,已经有点睥睨天下的意思了。


    他看人都齐了,便也没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的就说了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众爱卿想必也听说后宫里的事了,朕向来子嗣不丰,因为这个,在座的有不少人都曾指着朕的鼻子骂过。”


    屋外雷声滚滚,屋内噤若寒蝉。


    乾元帝慢慢的扫视了一圈底下垂着的头,颇为随意的说:“为了国祚和江山,朕不得不考虑后事,所以,此番得的若是个皇子,朕有意……封他为太子。”


    天上的黑云翻腾了一上午,眼下终于憋出来了一个大的,那震耳欲聋的炸雷直接就这么响了起来,把殿内外的人都吓了一个激灵。


    此言一出,底下那一干人等算是彻底站不住了。


    保皇党那边倒是还好,毕竟他们原先最头疼的,就是怕世家暗中作梗,让萧砚舟没法留下子嗣来。


    眼下这个最大的顾虑既然已经消失了,那现在辅佐皇上,以后辅佐太子就是了,没什么两样,反正都是他们大周的江山,没区别。


    可对于敲骨吸髓的世家来说,那区别可大了去了。


    这孩子身上虽说是流着当今圣上的血呢,可没有世家的血脉啊。就算是真顺顺当当的长大了,不还是跟他爹一样,想尽办法的去打压世家吗。


    日子哪有越活越回去的道理。


    所以这干重臣都知道,若是继续由着乾元帝就这么软刀子割肉,他们世家以后,怕是连汤都别想再喝上一口了。


    因此就算是为了他们以后的子子孙孙,这帮世家也不可能就这么把这件事给放过去。


    第153章 151 燕文公如今在关外混的风生水起……


    坊间总是有不少跟宫里有关的传闻, 其中有一个说的是俩老太太坐在村口正择菜呢,唠闲嗑的时候就在那瞎猜,说当今圣上后宫里的那些娘娘们,到底是有多富贵啊。


    她们俩没什么见识, 于是便推己及人的在那寻思, 一说那东宫娘娘屋里大饼似山,一说那西宫娘娘院里大葱似海。


    这事多被拿来嘲笑乡野村夫们的孤陋寡闻, 压根就想象不出来他们没见过的东西, 但是唯独有一样, 庙堂里跟江湖间还真就差不了多少。


    那就是吵架。


    市井里吵架,多是双手叉腰后,顺着对面的族谱,从上到下的挨着个骂过来, 可那些达官显贵们面对着的人是皇上, 自然不敢这么放肆, 言谈举止间也要高雅很多, 但等真呜呜渣渣的吵起来之后, 也还是跟在菜市口赶大集一样, 嗡嗡得萧砚舟头疼。


    在这炮火连天的阵仗里,世家一党嘴里颠三倒四念叨着的,无非就那么几句, “生母出身寒微”,“皇嗣天资不明”, 反正明里暗里都在说, 把江山交到一个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的小崽子手里,那是相当的不靠谱。


    想来若不是碍于身份,这干老臣只怕就差指着萧砚舟的鼻子骂国将不国了。


    不过好在, 保皇党里的这几位老翰林也不是光摆着好看的,一看风向不对,立马就吹胡子瞪眼的喷回去了,一时间好不热闹。


    乾元帝疲惫的坐在龙椅里,支着下巴看着底下那一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大戏。


    自打在这几年间把手里的虎符给握实在了之后,这位年纪轻轻的小皇帝的腰杆子也是硬了不少,以至于就连保皇党都跟着一起支棱起来了,但是尽管他们已经隐隐能跟世家们分庭抗礼了,萧砚舟也知道,定东宫这事没那么容易。


    太子这位置,众矢之的,乾元帝现在虽说是握稳了王师的兵权,但是大周内外的局势都算不上稳当,他要是真敢这会就把这天潢贵胄的身份,给了那个尚在襁褓里的奶娃娃,那他这刚刚呱呱坠地了没几天的皇长子,只怕够呛有命能活到成年。


    所以打从提起来这个话头开始,萧砚舟所秉承的,原本就是一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态度。


    于是眼看着底下指桑骂槐的人消停的差不多了,气氛也已经烘托到位了,乾元帝这才作为一个和事佬的角色入了局,并且还十分‘痛心疾首’的主动退让了一大步:“既然诸位对于立太子这事不敢苟同,那就暂且先放放吧。朕听了半晌,发现爱卿们多是对漱玉的出身颇有微词,可她作为第一个为朕诞下皇嗣的人,朕必须对她有所封赏。”


    萧砚舟把话头停在了这,随后又浅浅的扫了一眼底下的众人,这才在项庄舞剑之后,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意图:“既然如此,朕欲抬她为皇后,这样将来不管要不要立这孩子为太子,我天家劝善惩恶的名头说出去,也能好听点。”


    乾元帝的后宫如今是个什么情况,这些世家不可能心里没数,毕竟都是他们几个始作俑者联起手霍霍出来的,他们门清。


    萧砚舟如今那后宫里几乎全是他们世家塞进来的人,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一群大字不识几个的太监,以至于把乾元帝逼得只能去外面找媳妇。


    皇后这位置,群世家自然也肖想了很多年,只是可惜,前有萧砚舟的避如蛇蝎,后有太后娘娘的严防死守,以至于这么多年了,世家也一直都没能把手伸到那凤印上去。


    但是皇后娘娘的这顶凤冠比起日后储君的东宫之位来说,孰轻孰重他们还是分得清的。萧砚舟既然已经做出了这么大的让步了,他们也确实不好再继续给脸不要脸了。


    更何况,这位从来没有涉足过天家的漱玉,哦,如今倒是应当改称娘娘了。


    她一位歌女出身的人,背后不仅没有母家亲眷的荫蔽,跟这一帮子朝臣也全都没有什么裙带关系。这干净清白的身家虽说确实可以帮乾元帝规避掉外戚干政的可能性,但是没有高门显户在背后做倚仗,也就意味着,后面世家若是真想把她从那个位置上给拽下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这几个世家的大权臣们在私下里对过几番眼神后,虽说还是在你一嘴我一句的瞎吵吵,但是动静确实比刚刚乾元帝闹着要封太子的时候小了好多。


    意料之中的事情,萧砚舟也没多惊讶。


    他看情势差不多了,这才转着自己的玉扳指,缓缓地说:“还有一事,犬戎前几天派了使臣入京,说是连年征战,有伤天和,因此他们此番愿意求娶一位我大周的公主,永结秦晋之好,并以此作保,再不侵犯我北疆。”


    头顶上那片整整闷了一天的黑云,终于是在这会被风刃给割破了,伴着炸在耳边的响雷,鸡蛋那么大的雹子呼呼啦啦的就砸了下来,声势浩大的把这皇城里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都埋在了下面。


    尽管呼延灼日确实非常不想认输,但是在退兵后,他看着犬戎那遍地哀鸿的现状,也还是重重的叹了口气,他明白,他必须开始带着底下的百姓休养生息了,短期内再起战火,他们是真的受不住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是最初的时候,犬戎这位年轻的单于并没有打算走到和亲的这一步。因为他始终觉得,用女人来换和平,这不仗义。


    而这一切的转折点,是呼延灼日发现,燕文公居然开始往西夷迁人了。


    竹七在提出来这个想法后,庄引鹤就已经说过了,兹事体大,所以这事办起来也就不会那么快。


    燕文公并没有一次性的将所有边民全都迁走,他是先是让江屿统计了因战争导致房屋损毁的边民的情况,而后只选取了那些屋舍彻底被战火焚毁、一贫如洗的人家,再将他们统一迁往西夷。


    庄引鹤好说话,所以这事也并非没得商量,倒不是强制的,只不过到了西夷有地方住不说,还分的有田产,所以这些人也大多是愿意的。


    呼延灼日在得知这一切后,就已经明白过来了,大势已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若是想彻底的占据一块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土地,那见效最快的方法就是——屠城,然后再迁居。


    可这位单于没想到,燕文公居然会采用这么一种细水长流的方式。


    呼延灼日明白,在这种政策下,只需要差不多百年的时间,他乡就一定会变做故乡,大周将会彻底吃下这片广袤的土地,并且,是用一种不见血的法子。


    而犬戎对西夷那已经持续了数百年的操纵和掌控,也会在那一天彻底宣告终结。


    犬戎跟大燕对峙了那么久,庄引鹤用这一颗极有魄力的落子打出了这胜局,呼延灼日是认的。


    他输得彻彻底底,也心服口服。


    但是他也比任何人都明白,犬戎不能在这停下来。


    于是在沉思了好几天后,这位年轻的单于认真的请教了族里那些曾经接触过中原文化的长老们,然后以友邦的身份,给大周谦卑至极的送去了一封信。


    他们愿意求娶一位大周的公主,以期长久的睦邻友好——既然打不过,那就蛰伏,那就去偷师。


    呼延灼日要自己的国土和子民也能千秋万代,也有扶大厦于将倾的本事。


    毕竟这事说穿了,也就不过是百年罢了。


    庄引鹤这副病骨支离的破身子都能等得起,他为什么不能也等一等呢?


    乾坤未定,他相信,自己手底下那些骁勇善战的好儿郎们,一定不比那些中原人差。


    和亲这事说穿了,其实就是两方都不想打了,于是便借这个台阶,给彼此都争取一个能休养生息的时间罢了。


    况且犬戎这边还十分给面子,不仅言辞恳切,甚至愿意放低姿态,额外再派一个使团过来,带着犬戎的重礼,就只为求娶一位大周朝的公主。


    不管是看僧面还是看佛面,大周这边似乎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不过这事一搬到小朝会上,就又有几个大臣不满意了,毕竟和亲这种事,搁在原来,那都是打不过的时候才会采取的手段,可这大周眼瞅着打赢了,怎么还要往外赔女儿啊?


    乾元帝冷哼了一声,一句“那要不然爱卿你亲自披挂上阵打仗吧”,就把这伙人给彻底噎死了。


    如今王师和大燕铁骑都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他们确实已经没有能跟犬戎硬碰硬的本钱了。


    到最后,还是方修诚站了出来,在屋外止不住的雷声中,提出了一个更为现实的问题:“但是大周天家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没有适龄的公主了。”


    乾元帝皱了皱眉,这倒还真是。


    为了这张冰冷的龙椅,前朝闹得可以说是腥风血雨,要不然也不至于让萧砚舟这个每天只知道往烟房里钻的五皇子接了这大位。


    可在当年那场无声的交锋中,死的可不止这几个皇子,其中有几位公主,也因为自己的胞兄受到了牵连,在皇权和世家的倾轧中,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至于苟活下来的那零星几个,在经历了那场恶战后,也是不约而同的早早就嫁了人,都心照不宣的逃得远远的,以至于今日的萧砚舟若是真想跟犬戎做这个敦亲睦邻的友邦,他还得再找个宗室女过继进萧家才行。


    可问题是,找谁呢?


    虽说这仗周朝确实是打赢了,嫁过去的和亲公主在呼延灼日那边大概率也不会受什么委屈,但京城跟犬戎之间路途遥遥,这天高皇帝远的,基本上只要嫁出去了,这辈子就别想再回来了,更何况,在不少周朝人眼里,犬戎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就是没开化的蛮夷之地,谁都不想让自己家的姑娘嫁到那去受苦。


    方修诚在提完这个问题后,就安静的敛袖站到了一旁,只听着其他朝臣在后面推三阻四的瞎嘀咕。


    他微微阖眼,意有所指的想了起来,庄引鹤还有一个尚且在京中为质的长姐,今年正适龄。


    方修诚没出声,只是默默地盘算着。


    燕文公如今在关外混的风生水起,都快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他这个做相父的,也是时候该敲打敲打这个孩子了。


    第154章 152 这是在谋逆啊,这是要杀头的事……


    罢了朝, 萧砚舟就直接摆驾回宫了。但是外头鸡蛋大的雹子一时半会却没有要停的意思,还在叮里咣当的下着,一屋子坐马车来的人这下就都回不去了,便也只能暂且呆在这, 等这雹子停了再说。


    一群各怀鬼胎的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也不知道是谁牵的头,以至于他们这撮人非要成群结队的去方相那尝尝今年春上刚采下来的新茶。方修诚对此不置可否, 毕竟谁都知道, 这草叶子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 就算是御赐的,从那里头也喝不出传国玉玺来,所以他们专程去一趟丞相府,自然不可能是为了那二两稀松平常的茶叶。


    他们想谈的问题无非还是那么些, 和亲可是大事, 况且因为世家在朝中关系盘根错节, 所以选中他们的机会自然也要更大一些, 于是那些家里有适龄姑娘的大臣们, 心里就更是直突突了。


    他们倒不见得有多心疼家里的丫头们, 只是世家里的这群人,都是钟鸣鼎食养出来的,追名逐利早就成了习惯, 可反观自身呢,却又没什么大本事, 也得亏是靠着祖上的荫蔽才能勉强保住眼下的这点薄面。


    于是为了不让自己步入那“三世而衰”的后尘里, 便都卯足了劲的想让家里的姑娘们嫁的好一点,全然不顾这些丫头们的死活,就只求能借着未来夫家的脸面, 再把自己的好日子往后面续一续。


    可是很显然,呼延灼日并不是一个理想的姻亲对象。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可这未免也泼的太远了些,若是真送去和亲,世家里的这群人除了一个说出去好听的名头以外,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也捞不着,于是这么一来二去的,大家心里便都不乐意了。


    所以雹子一停,他们就心照不宣的跟着方修诚的马车一起回了相府。


    但等到了地方后,大家却都装聋作哑的不愿起这个头,一个二个的,居然当真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品起茶来了。


    有个老家伙见状也是终于憋不住了,秉承着苦谁都不能苦我自己的原则,问了一句:“咱们各家适龄的姑娘们自然不少,也都知书达理的,但是要我说,这里面还是当属桑宁郡主最为合适,毕竟她本来就生于北境,对于犬戎的了解肯定要比京城里这些娇滴滴的小姐们多,想必对于新身份,适应的也能更快些。”


    这明摆着就是欺负庄引鹤没在京城,不知道这事,所以他们才敢背着燕文公出这种馊主意。


    自从乾元帝力排众议的把西夷的土地全都划归给了燕国之后,庄引鹤在所有的诸侯王里也算是独一份的存在了。忌惮他的人自然不少,但是想巴结他的,也有。


    毕竟方修诚已经老了,他就算是再有手段,又能继续扑腾几年呢?等方相真的打算放权的时候,世家这么大的一摊子事又要交给谁呢?总不能是传给那群整日醉生梦死的纨绔小辈们吧?


    要真这么干了,那世家传了几代的祖业,才是真的是不用要了。


    所以这些老家伙们忌惮庄引鹤是真,想要倚仗燕文公也不假。


    于是在那老头话音刚落了不久后,一个世家里的旧臣便压低了声音,试探性的说:“可这样岂不是会寒了燕文公的心?毕竟除了他以外,如今这庄家里还剩下的……也就只有这位桑宁郡主了。”


    方修诚难得抬头看了一眼,在搞明白这话是谁说的后,就又安静的窝回到了主位里。


    开口的这人是世家里的老臣了,居然连他也开始帮着庄引鹤说话了,那这事就有点难办了……


    方家作为皇城里的望族,跟这位老臣也是故交了,所以方修诚自然知道,这老臣不是心善,毕竟他家儿子争气得很,他犯不着为了小辈们的后路去巴结燕文公,那这老家伙如今之所以会这么说,就纯粹是因为他还没做好得罪燕国的准备罢了。


    如今不管是攻无不克的大燕铁骑,还是燕国那辽阔漫长的疆域,都已经让不少人开始心慌了,以至于庄引鹤人都不在这里,他们这干老臣们的很多决策,却也不得不开始为这位年纪轻轻的燕文公考虑了。


    这倒也不怪他们,毕竟燕国的扩张速度实在是太可怕了。


    以至于世家中许多还没到迟暮之年的人都开始恍惚了——他们觉得上一刻那位弱不禁风的燕文公才深一脚浅一脚地把自己给送到了边关,可京中这些老臣们还未能彻底习惯没有庄引鹤的日子,这位做小伏低的国公爷竟然已经快刀斩乱麻,仅用区区了大半年时间,便将西夷里的九个州尽数收入囊中了。


    于是这些人才终于慢了半拍的反应过来了,他们这次是正经放虎归山了。所以再对着庄引鹤的时候,便都不自觉的开始巴结了。


    这可不是个喜人的好兆头,毕竟方修诚还没死呢,所以不管庄引鹤是不是故意的,方相都不可能就这么放任自己的好‘儿子’继续在世家里分他的权。


    自打小时候开了蒙,方修诚身上的书卷气就一直很浓,以至于那会他都在战场上滚了好几年了,不带甲的时候旁人还总以为他是个为生民立命的书生。


    于是为了把自己跟那些愤世嫉俗的酸儒们区分开,方修诚一直不太爱说话,这习惯就算到了今天也没改过来多少。


    所以现在方相虽然还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却抬眸瞥了一眼他养了好几年的一个门客。


    那人身为方修诚的心腹,早就做好为主子肝脑涂地的准备了,看见这架势也是立马就懂了,直接站起来就插了一嘴进去:“大人不能这么想啊,没准燕文公自己,也想上赶着把他的长姐送到犬戎去呢?”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直接把屋子里的这一众老油条都给听懵了,这怎么……还有把至亲之人往外推的道理呢?


    可偏偏说话的这人又是宰相的心腹,而方修诚又向来不好看透,于是很快,就有人开始不耻下问了:“不知大人此举,是何用意啊?”


    而这回接下他们话茬的,居然是一直作壁上观的方修诚,他开口,缓缓地道出了一个人尽皆知的事实:“归宁他当年,是自愿留在京中为质的。”


    这事算不得稀罕,所以这群人自然也都知道。


    但那时候的燕文公只有十三岁,手里别说大燕铁骑了,就连跟在下面伺候的奴才都没有几个,以至于他刚袭了爵日日发烧的时候,还得让方修诚抱回相府里去伺候。


    不过那会庄引鹤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只能选择割肉喂鹰,被迫把自己当成一份活生生的投名状给递了上去,要不然他在波诡云谲的京城里根本就活不下去。


    可反观今日的燕国,拳打西夷,脚踩犬戎,就连大月氏都被那个小残废骑在头上给教训了一顿。


    如今的庄引鹤就差在北域横着走了,又有什么事能逼着现在的他去交投名状呢?


    底下的众人纷纷顺着方修诚的思路理了下去,还没多大一会呢,世家里那几个脑子比较灵光的老臣,脸色就已经变了。


    他们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利害后,都震惊的望向了端坐在主位上的方修诚,被这个疯子的谋划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庄引鹤如今虽然还没有弑主的本事,但是他若只想在背后捅个刀子,也确实不难。


    而方相之所以要防着他这个好儿子,是因为他预备着兵行险招了,所以他必须在此之前,试探清楚所有人的真心,然后把听话的留下来,把不服管教的给踢出去。因此方修诚得提前确保,庄引鹤这枚棋子如今还能乖乖的任自己驱使。


    燕文公必须听话的把长姐给嫁出去来表明立场,只有这样,方修诚在日后跟皇权拼死一搏的时候,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攘外,必先安内。


    方相是文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是基本素养,所以哪怕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他也依旧是一副世事漫随流水的洒脱样子,就仿佛什么东西都挡不住他的眼,不论是燕文公,还是乾元帝:“世家能被逼到如今的这个份上,大家都有责任。眼下乾元帝还预备着封良家女为后呢,这就是摆明了不希望皇子沾上世家的血。如果我们再不反抗,等到了回天乏术的那日,世家这么多年的努力才是真的要付之东流了。”


    果然 ,会咬人的狗不叫。


    “可是……可是,”世家如今的这一辈人虽说早年也是在血雨腥风里过来的,但是他们在锦绣堆里呆太久了,早就懈怠了,要本事没有,要魄力更是够呛,以至于在听明白方相私底下谋划的居然是这样的事后,一时间也慌了神,“如今虎符在皇上的手里啊,我们没有兵权的,要怎么……”


    方修诚听罢,儒雅的笑了笑,他跟一位循循善诱的教书先生一般,颇为亲和的问了一句:“敢问大人,如今总管京畿城防的那位大统领是谁?”


    这答案呼之欲出,也昭然若揭,全京城里没人不知道,如今的大统领,是世家里唯一一个上过战场,并且有实打实军功的小辈——卫尚书之子,卫迁。


    那位门客听话听音,见了那老臣一脸没出息的样子后,当即十分有眼色的给自己的主公找补起来了:“大人,咱先别管圣上手里握着什么呢,只要那群丘八进不来京城和九门,纵使镇国大将军有千军万马,不也还是白搭嘛。”


    那人听完,顶着一脑门子的细汗,还想接着反驳:“可是……”


    “大人,”这位老臣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这位门客不容置疑的打断了,他在看了他家主子一眼后,转过头笑里藏刀的跟那位老臣说,“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小太子,可是要比如今那位打算把世家给赶尽杀绝的圣上……要好拿捏多了。”


    那位一把年纪的老臣听到这,两股战战,汗如出浆,缓缓的瘫软到了座位里。


    他的右眼皮跳的厉害,可还是强撑着一股气看向了坐在主位上的方相,可那人仿佛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只是悠然的品着圣上御赐的香茗,半晌后,才把那茶碗轻轻搁到了桌子上:“确实是好茶。”


    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这是在谋逆啊!这是要杀头的事情啊!


    屋里有几个怕死的老臣实在是不想把自己这条小命给搭进去,所以也是接过了冲锋的号角。这老家伙原本是想疾言厉色的,但是等真面对着主位上的那人时,却又不自觉的变成了颤颤巍巍的窝囊样子:“可万一……万一燕文公反了呢?”


    “虎符还可在皇帝手里呢,”那门客几乎要被这蠢出升天的玩意给气笑了,这问题根本犯不上请教方修诚,他索性便直接夺过了话头,“庄引鹤要是敢借着和亲的事情起兵造反,圣上肯定也很乐意直接宰了他。至于削藩嘛,也不过是捎带手的事情罢了,毕竟如今燕国的那块地,没人能不动心吧?”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说,”那老家伙咽了一口口水,十分狼狈的把脸上的汗迹擦干净了,“万一,他反水去了保皇党那边呢?”


    他越说,越觉得可能性大得很:“若是燕文公为了不让桑宁郡主去和亲,直接跟萧砚舟搅到一起去了,再联起手来对付世家,那我们岂不是更没有活路了?”


    方修诚听到这,终于慢悠悠的开口了。他嗓音压得很低,于是听到别人的耳朵里,就难免有点不寒而栗的意思了:“燕国如今的地盘太大了,大到……哪怕归宁愿意听话,哪怕他真的没有野心,当今圣上也不会信的。”


    方修诚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很为自己这个便宜儿子而感到惋惜:“大周的朝廷……早就容不下这个怀璧其罪的燕文公了。”


    “是啊,”那位门客不慌不忙的接上了后半句话,“这位叫什么鹤的,他得跟在咱们后边才能有一条活路,若真是不长眼的飞到了皇家的那棵梧桐树上,那才当真是死路一条了。”


    外面的天已经放晴了,只是溽暑难消,还是燥的厉害。


    也不知道几时才能等来一缕秋风,也可能……永远等不到了。


    第155章 153 萧砚舟很显然并不知道俩人已经……


    朝菌不知晦朔, 蟪蛄不知春秋。


    这群连冬天是何物都不知道的夏虫,居然还凑在这煞有介事的议论起那银装素裹的雪景来了。


    萧砚舟是天子,先甭管他是不是自愿被摁到这张龙椅上来的,自打他接下了这方传国玉玺之后, 他看待很多的问题的视角就已经不一样了, 所以乾元帝才敢在四境都不安稳的时候御驾亲征。


    他连如今这群日日琢磨着怎么啃他江山的世家一党都能容得下,又怎么会容不下区区一个怀璧其罪的燕文公呢?


    这□□佞蝇营狗苟的小人之心, 还真就度不了他这天子之腹。


    不过话虽如此, 萧砚舟想留下庄引鹤这条命, 也还是有他自己的私心在的。


    先皇还在世的时候,皇权还没沦落到今日的这个份上,后宫里多得是体己的人,所以他老人家还是非常愿意开枝散叶的, 因而膝下的子嗣并不单薄。


    只可惜他在最后的党争里还是棋差一着, 没能保住太子不说, 就连剩下的那些皇嗣也被世家折腾得疯的疯死的死, 以至于只能让萧砚舟这个硕果仅存的五皇子接下了这个大位。


    世家看中萧砚舟的不仅有他玩物丧志的秉性, 还有他那出身卑微的生母。


    初登大宝的乾元帝背后根本就没有可以帮衬他一把的外戚, 所以只能仰仗朝中这干中饱私囊的老臣,根本就没得选。


    这招在最初的几年也确实颇有成效,只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正是因为过早地看清了这群世家们的嘴脸,所以乾元帝在逐渐握稳了兵权后, 日日都跟防贼一样防着他们。


    只是萧砚舟毕竟根基不稳, 如今世家既然不能倚仗,他的母家也没人能顶上来,那挑来捡去, 除了保皇党,萧砚舟手里也确实没剩下几个人了。


    那若是有朝一日真的宫变,到了九死一生的时候,乾元帝能指望的还有谁呢?也就只剩下外面那群天高皇帝远的诸侯们了。


    而这当中,燕文公无疑是个非常合适的人选。


    这自然不仅仅是因为他有手段,最重要的是,庄引鹤跟世家中间横着的那可不仅仅是梁子,那是弑父弑母的不共戴天之仇。


    当年的宫闱秘闻,外人自然难以明察秋毫,但乾元帝那可是门清,所以他非常笃定,庄引鹤不管面上粉饰的有多好看,他都不可能心甘情愿的在世家眼皮子底下装一辈子乖孙子。


    正是因为这个,萧砚舟才废了那么多的功夫去离间,甚至连兵权这种要命的东西都敢直接递给庄引鹤,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放虎归山。


    自然,乾元帝不傻,所以他也不可能把宝全都押在庄引鹤身上,毕竟前朝也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先例,萧砚舟也怕庄引鹤从这故纸堆里受了启发,一个突发奇想真的去窃国了。


    所以乾元帝提前就埋下了两条线,一条是燕文公,一条是镇国大将军。


    萧砚舟很显然并不知道俩人已经好的滚到同一张床上去了,毕竟温慈墨在乾元帝面前真的装得很好,以至于这位根基未稳的小皇帝觉得,忠心耿耿的镇国大将军只要握稳了兵权,就能在极大程度上辖制住燕文公的野心,毕竟不管是什么朝代,王师都是当仁不让的正统。


    不仅如此,乾元帝还打算把桑宁郡主也拉到这池子浑水里来。


    在萧砚舟这,他其实是没打算把庄云舒嫁到犬戎去的,因为他预备着让这姑娘成为最后一枚辖制燕文公的棋子。


    乾元帝觉得,女子天性,只要把桑宁郡主嫁到保皇党里去,再生几个孩子,那她就会不自觉的攀附到保皇党的这边,帮助自己的夫家维护皇族的利益。


    有了这么个前提,只要庄引鹤真的敢反,那他跟桑宁郡主的缘分也就尽了。


    乾元帝谋划了很多年,对于如今的这个由他亲手打造出来的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布局,萧砚舟还是非常得意的。毕竟日后,这仨人只要不是预备着一块揭竿而起了,那他们萧家的祖宗基业就还能保得住。


    所以当乾元帝知道世家居然有打算让桑宁郡主去和亲的时候,那拧在一块的眉头就没有舒展开过。


    他们是真的不怕得罪死了燕文公啊……


    可很快,萧砚舟就觉察出不对劲了,他把那封之乎者也的奏折前前后后的又仔细看了好几遍,这才从字缝里窥探出来了几丝世家最真实的意图——这群老东西的内部应该是出分歧了,正在逼燕文公表态。


    只可惜,这小皇帝的道行还是不够,知其然,却没能看明白后面的所以然,所以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世家正在谋划的狼子野心。


    不过这也没耽误萧砚舟以一己之私将世家这个折子给拦了下来,留中不发了。


    不仅如此,因为选公主这事一直都是太后在操持,他还没忘记额外给他母后也递了一句话过去,“朕留着桑宁郡主还有用”。


    病恹恹的太后娘娘得了信之后,心里也有数了。


    这事着急得很,她便也没有继续往后拖了,于是在京城里最热的那几天,平日几乎不见外客的太后娘娘居然破天荒的借着避暑的名义,点了好几家的小姐,挑了个还算不错的日子,让她们一起来宫里坐坐。


    这里头自然也包含了桑宁郡主——没办法,就算是乾元帝没有让庄云舒去和亲的想法,他也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世家。


    这事里里外外都已经合计好几天了,前朝后宫都议论纷纷,桑宁郡主自然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若是翻回到前几年,爹娘都还在的那会,庄云舒或许还能凭着自己的喜好去选一位如意郎君,可今非昔比,桑宁郡主如今若是没了恩准,连家都不能回。


    所以对于她们这种人来说,你情我愿向来都是话本里才能有的东西,看看也就得了,庄云舒心里有数,这东西不是她能奢求的。她作为燕国正公的胞姐,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婚丧嫁娶这四件事里,她能做主的怕是只有丧了。可就算是这样,真正能让她自己选择的估计也就只有个死法,日后要被埋到哪且还由不得她呢。


    话虽如此,可当宫里真把太后的懿旨送过来,让她过几天去宫里赴宴的时候,庄云舒的心里其实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惆怅的。


    万般皆是命啊,半点不由人。


    不过这姑娘也是个通透的人,庄引鹤还没回燕国的那会,桑宁郡主一边得帮着庄引鹤一起藏拙,凡事都不能做的太‘聪明’,一边还得守着她爹娘给庄家留下来的江山。


    她虽说没把燕国治理有多河清海晏吧,但是在暗地里也算是跟江大人斗了个有来有回,在瞒过了世家眼线的同时,也没让祖宗的基业彻底断在他们这一辈的手里,横竖也算是个人物。


    庄云舒早在燕国那会就已经见惯了大风大浪,所以眼瞧着那搁在桌上的懿旨,在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后,也是十分明智的选择了放过自己,略惆怅一会也就算了。


    她抬手,把自己的贴身侍女冬青给招了过来:“研墨,我写点东西。”


    桑宁郡主拿了一张干净的素笺过来,想了想自己那个还在关外吃沙子的不成器的弟弟,迟疑了半晌,提笔慢慢写下了四个字——“长乐未央”。


    这愿望实在是很朴素,朴素到即便是直接从街上拽一个目不识丁的老百姓过来,他都能听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


    庄云舒的字很漂亮,只不过实在算不得字如其人。


    她承袭了老公爷那大开大合的眉眼,那点英气跟女性那本就柔和的气质相融后,居然碰撞成了一种少见的惊艳大气的美。


    可等这点难得的柔美融到笔下之后,却只剩下英气了。庄云舒的字铁画银钩的,倒是也好看,只是不太像个姑娘家能写得出来的。


    不过很快,桑宁郡主就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她还能更不像姑娘家一点。


    庄云舒在写完这几个字后,就把素笺比着摁到了绢布的背面,她原本是想摹着那透出来的笔画,把字给转绣到绢布上去的,但是桑宁郡主那个绣工啊,不能说是神乎其技吧,那起码也到了惨不忍睹的程度。


    因此那分明是比量着缝出来的针脚,粗的粗细的细也就算了,金线之间还漏出了一大片衬布来,以至于红金都错杂到了一起,看起来就像跟狗啃了似的,属实上不了台面。


    桑宁郡主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刚开始的时候,她还会仔仔细细的再补几针上去,试图遮一遮,于是在庄云舒的查漏补缺之下,也是成功的把一泡小的给补成了一坨大的。她面无表情的看着手底下那张牙舞爪的四个字,在无语凝噎了半晌后,索性彻底自暴自弃了。


    于是庄云舒手底下的活不仅没停,那针脚还越发天马行空了起来。


    冬青在看到她家主子拿着针线正一本正经的绣东西时就已经吃了一惊了,可等看到桑宁郡主手底下‘捏造’出来的那是个什么玩意之后,就更是两眼一黑了。


    可庄云舒就仿佛跟自己杠上了一般,甭管缝成了什么鬼样子,她也一定要把这四个字给绣完。


    而且颇有干劲,就连晚上也在通宵达旦的干。


    以至于到了要入宫的那天,庄云舒哈欠连天的爬起来的时候,那熬了个大夜的眼睛还是通红的。


    桑宁郡主气若游丝的坐在妆奁前,对着那几盒子的首饰,开始神游天外的挑着今日要戴的发钗。


    燕文公对她很不错,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她来,所以庄云舒什么也不缺,因此光是这一步就已经快把她给挑花眼了。


    冬青站在后面,耷拉着一张脸,也不说话,就只是安静的给她家主子梳头。


    庄云舒从镜子里看见了她的那副德性,笑了笑,转身拿了个钗子就在冬青鬓边比划开了:“再这么皱着眉,人家都觉得你凶,以后该嫁不出去了。”


    冬青叹了口气,偏头躲开了,她把那钗子拿下来,又放到了桌子上,随后期期艾艾的问:“郡主,你怎么就不知道着急呢?”——


    作者有话说:姐姐的名字是庄云舒,弟弟的名字是庄引鹤,一个字归宁一个字居安,老侯爷把自己一双儿女的名字起得闲云野鹤的,是因为他压根就对这江山没想法。


    朝菌不知晦朔——《逍遥游》


    第156章 154 我得亲自帮归宁断了这点念想才……


    庄云舒这会困得恨不得去外面逮一只大公鸡回来, 也好让自己凑着那打鸣的动静好好清醒清醒。


    听完冬青说的话,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于是带着困意勉强笑了笑,随后又开始用那染了丹蔻的指甲对着一盒子的首饰挑挑拣拣:“你又听着什么风言风语了?小时候让你跟着我一起读书你记不住几个字, 可偏偏这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你这么上心。喏, 这步摇好看吗?”


    桑宁郡主如今捏在手里的是一枝泣露牡丹,底下还独具匠心的缀了一排通透的琉璃, 乍一看倒当真像是晨露, 很漂亮。


    庄云舒的五官虽说比起燕文公来要柔和上很多, 却也不像个中原人,因为不管是她的眉眼还是脸型,都非常的舒展大气。似乎是因为关外的气候着实不养人,所以在她身上压根就找不着一点跟小家碧玉有关的东西, 她来自风沙肆虐的北地, 以至于就连骨子里都透露出几分边关才有的旷然。


    就凭庄云舒的这张脸, 再配上这热烈的牡丹, 肯定是非常好看的, 自然, 也很招摇。


    冬青都没怎么看,就把那支步摇给搁到了一边,也不说帮她主子去那妆奁里挑些能搭到一起去的簪子, 只是意有所指的给自己辩驳道:“我就算是看不进去几本圣贤书我也知道,和亲的公主嫁出去后, 没有几个能善终的。”


    “那倒是也不一定, ”庄云舒没有抬杠的意思,只是实事求是的答道,“毕竟我燕国这次是凭自己本事赢的, 不仅如此,听庄引鹤的意思,我们还把犬戎给打疼了,所以那帮狗贼就算是再想对着我龇牙,也得先掂量掂量他自己几斤几两。”


    冬青听着她家主子话里话外那点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倔劲,算是彻底没辙了:“郡主,咱能不去吗?”


    庄云舒见没人帮忙,便索性自己开始挑起簪子了,闻言心不在焉的接了一句:“宫里据说挺好玩的,你就当是去见世面了。况且太后娘娘的懿旨都下了,那是咱俩能说了算的吗?”


    桑宁郡主的头发已经盘好了,冬青便把梳子搁到了妆台上,随后她捏着庄云舒的窄肩,让人小幅度的侧了侧身,然后她借着检查妆发的功夫,认真的看着庄云舒,说:“主子,你知道的,我指的不是这件事。”


    桑宁郡主原本还想继续打哈哈,可看着冬青那难得凝重的神色,也是慢慢收起了调笑的神色。


    庄云舒看着眼前这个正在替自己委屈的人,有些疲惫的扯了扯嘴角:“冬青,当年的事情我从来没有瞒过你,所以你应该也很清楚那些人都是什么嘴脸。所以只要我还呆在这京城里一日,那些人就会一直用我去掣肘归宁,只要我还被他们攥在手心里,归宁他……就只能心甘情愿的给别人当一辈子棋子。”


    “我爹和我娘这辈子说穿了,也就活了‘身不由己’这四个字,所以我不能让我弟弟也步了他们的后尘。”冬青已经很大了,但是庄云舒有些儿时的习惯还是改不掉,她掐了掐那姑娘愁云密布的脸,又转身端坐回了镜子前,“所以,我得亲自帮归宁断了这点念想才行。”


    但其实桑宁郡主比任何人都清楚,他非要逼着庄引鹤跟世家划清界限,把他弟弟往乾元帝的阵营里推,背后的理由远不止是这样的。


    如今朝内的情势一片混乱,萧砚舟之所以一直在暗中扶持庄引鹤,说白了,就是想提前给自己留下一条退路,又或者说,乾元帝给整个萧家都留了一条退路。


    如今的皇帝既然已经有了子嗣,那么在这群狼环伺的朝堂里,他就必须要为这屁大一点尚且还睁不开眼的血脉留下一步活棋,所以庄云舒看的很清楚,萧砚舟之所以费了这么大劲也要把燕文公给抬上来,说穿了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萧砚舟是皇帝,九五之尊,这天底下够格让他提防的万一,那就只剩下一个了——托孤。


    庄云舒看的通透,如今自己这个手握重权的弟弟,就是乾元帝给自己的皇嗣留下的最后一笔财富。


    可日后要是乱起来了,若真走到了托孤的那一步还好说,毕竟小太子是庄引鹤一手拉扯大的,孰轻孰重这位新帝心里自然有数。可若是走不到那一步,那如日中天甚至已经威胁到了皇权的燕国一脉,又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呢?


    庄云舒翻遍了史书,都没能找到哪怕一个能称得上是善终的结局。


    飞鸟尽良弓藏,所有的天家都是如此的无情。


    所以桑宁郡主其实非常清楚,自己若是真如萧砚舟所愿,听话的嫁到了京城里,也只会帮倒忙,除了让整个庄家都被拿捏的死死的以外,屁用都没有,所以她必须去关外。


    犬戎那地方天高皇帝远,能干的事情那可就多多了。


    往小了论,庄云舒能在要命的时候救燕文公一命,往大了论,若是她弟弟真对那个位置有想法,庄云舒也不是不能帮着他争一争。


    庄家的血脉不多,她居于长位,自然得看护好自己这个唯一的弟弟。


    铜镜里映出了庄云舒姣好的容颜,她把朱红的口脂涂在唇上,鸦青的云鬓团在两边,最中间斜插着一支国色天香的牡丹。


    浓桃艳李,像极了书里说的那映透了宫闱的榴花。


    皇室在宫里种石榴,图的不仅是那多子多福的好兆头,也因为那裙褶似的花绽成片的时候是真的漂亮,只可惜,却不够长久。


    庄云舒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也不多了。


    别管冬青再怎么不愿意,等到了下午的时候,她们还是进了那被朱墙牢牢围起来的阙门。


    太后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所以那药也是断断续续没停过,此番要不是为了帮乾元帝挑出来一个合适的宗室女,她也不会费这么大的功夫,可精神头终究还是短,有心也无力,所以在看见那一屋子的莺莺燕燕后,她也是先吩咐了一句:“这会正是热的时候,姑娘们都各自歇晌闲逛去吧,等晚间再来哀家这聚聚。”


    这一屋子的千金小姐们,谁都知道今遭过来是为了什么事,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听见这恩典,也大都是欢欢喜喜的行了一礼就走了,只有庄云舒例外。


    她向来偏爱浓烈的颜色,京城里的人大都也知道,只是今日她穿这一身衣服招摇在各家打扮素雅的小姐之间,就显得有点太热闹了。


    不过这位郡主从来都不在乎什么非议,也懒得避讳别人的目光,见人散的差不多了,就这么大大方方的过来了:“她们都走了,那我留下来陪陪老祖宗。”


    太后体弱,以至于哪怕乾元帝这么多年来都精心的养着,她脸上却还是没什么气色,眼瞅着外面艳阳高照的,她居然连汗都不怎么出,可见底子确实不怎么样。


    不过这位太后娘娘只是身体不好罢了,她不傻,于是见着庄云舒过来,也是笑着意有所指的道:“我看居安跟朵花一样,平日里却总不见你出来,京城里的才子也有不少,郡主该多出去走动走动才是,毕竟万事,都讲究一个缘分。”


    这就是不想让她去和亲,只想着让庄云舒在京城扎根的意思了。


    桑宁郡主笑着点了点头,鬓边的琉璃坠子也便跟着一起晃了晃:“谢太后体恤,只是京城的气候居安实在住不习惯,身上便总是不太松快。娘娘主要是没去过北地,那边虽然干冷了一些,但是景色是真不错,大天大地的,老祖宗若是见了,只怕也不想回这四四方方的宫闱里了。”


    “你这丫头,瞎说什么呢。”太后娘娘笑了笑,“终身大事,哀家肯定得帮你操持一二,怎么还不听话上了?”


    这话其实说的重了,但是庄云舒却仿佛无所察觉一般,只是亲亲热热的跟太后娘娘说:“哪有,我们庄家向来都听话的很。”


    可不是嘛,听话到一家上下都没落着什么好下场。


    桑宁郡主见铺垫的差不多了,这才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居安只是不想让大家为难,毕竟如今的大周……确实没有再打一次的底气了。国祚那些事复杂得很,我一个姑娘家也不懂,居安就只是想着,能让这大周的千秋万代都和睦下去最好。”


    这话虽然明着是在替庄引鹤找补,似乎只是不想让地处边境的燕国再起战火了,可暗地里却是在劝太后娘娘想想如今大周的情势。


    放眼这阖宫上下的所有人,真正想让萧家千秋万代的屈指可数,巧的是,眼前这个体弱多病的老太太恰好就是其中的一个。


    这几句话还真说到点上了,萧家的那个小皇子确实已经生下来了,但是就因为这个,太后这几日心里都一直堵得慌。


    她盼这个皇长孙盼了许多年,可眼下朝中的局势不稳,四周又都是虎视眈眈的豺狼,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更怕这个孩子活不到成年。为了能给这个小皇子拖时间,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太后娘娘其实都不太想得罪世家那群贼子。


    而让桑宁郡主去和亲,正好又是世家的意思。


    不仅如此,看庄云舒的意思,她还挺乐意去的。


    不管这姑娘是为了她的弟弟,还是真的为了这国祚,其实太后娘娘都是很动心的。


    在和亲这件事上,乾元帝为公,不想得罪保皇党,太后娘娘为私,不想得罪世家,于是就独留了一个三不沾的桑宁郡主被夹在了正中间。


    让这姑娘嫁过去,谁都不得罪,皆大欢喜。


    庄云舒知道,太后娘娘此番恐怕难找出比自己更合适的人选了,于是在把话说到位了之后,也是亲亲热热的拉住了老太太的手:“老祖宗若是舍不得我,居安日后多进宫来陪陪您就是了。”


    太后看着桑宁郡主云髻上那朵盛放的牡丹,也只能是疲惫的叹了一口气。


    于是当晚,等这些姑娘们都各自散去了之后,太后娘娘一道口谕就把乾元帝给喊到了这后宫里头,没人知道他们那晚到底聊了些什么。


    次日,乾元帝召集了宗亲,下旨改了玉牒,正式把庄云舒归到了皇室这一脉里,册为公主,封号倒是没变,依旧从“桑宁”。


    与此同时,犬戎的使团带着厚礼,也正式出发奔着皇城而来了。


    而这一切,远在千里之外的燕文公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第157章 155 可这家信愣是让温慈墨写的跟他……


    苏管家手里捏着两封信, 在国公府那几进几出的院落里踩着步子,走的实在是有点……一波三折。


    苏公子这会心里没谱的很,他知道这封信的要命程度,所以不自觉的就想走快一点, 可一想到这里面那有些残忍的内容对他家主子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后, 苏柳的脚步就又忍不住慢下来了。


    那步履维艰的样子,一卡一顿的, 就跟戏班子里被摆弄的皮影一样。


    里里外外的下人看见了苏管家, 都会恭顺的行个礼, 可往日待人谦和的苏柳今日却仿佛完全没看见一般,也不回礼,只顾一味的闷头往前走着。


    等他找到庄引鹤人的时候,燕文公正捏着一本不知道叫什么的书, 歪在椅子里专心致志的读着。他的腿如今恢复了一些, 就算没人扶着也已经能勉强走上小半个时辰了, 只是庄引鹤到底身子太弱, 以至于哪怕眼下是大夏天, 等到了傍晚天开始凉下来的时候, 他也还是得在腿上搭个小毯子才行。


    于是庄引鹤手里的那本书就跟毯子一道,全被搁到了膝头上。


    可屋外那个奉茶的小厮却知道,他家主子根本就没把这书读到心里头去。燕文公杯中的茶凉了三回, 他也进去换了三次,可从头到尾, 庄引鹤手里的那本书, 都始终停在那一页上。


    苏柳都已经进来了,却也不见庄引鹤抬头,就仿佛燕文公当真是被那书里的黄金屋给勾走了魂。


    苏管家想着这两封信里的内容, 迟疑了半晌,还是喊了一声:“主子……”


    燕文公仿佛是这会才察觉到屋里有人,他有点恍惚的抬头,看见来人是谁后,开口问了一句:“怎么……”


    话不等说完呢,庄引鹤就已经看到了苏柳捏在手里的东西,他沉默了片刻,这才问:“是京城里来的吗?”


    等苏管家点了头后,他却半点要看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扬了扬下巴,示意苏管家把信搁到桌上,随后就又专心致志的研究起手里的那本书了。


    苏柳见状,也只能是硬着头皮劝道:“主子,这封信里说的事还挺急的。”


    苏公子前半生过得顺风顺水,家里更是把他惯得离经叛道的,可那场大梦却在一夕之间就全然碎了,以至于苏柳在一天之内就失去了所有的至亲。


    他体会过骨肉离散有多疼,所以哪怕明知道不可能,哪怕明知道天命难违,他还是想让庄引鹤再想想办法。


    苏柳知道,桑宁郡主是他家主子唯一的亲人了。


    可庄引鹤却只是不轻不重的把那本书又往后翻了一页:“知道了,下去吧。”


    苏管家看出了那人的不对劲,可自己却全无办法,唯一能在这时候指上点用处的温慈墨又偏偏带着大军出去围剿西夷仅剩下的那三个州了,以至于苏管家现在根本就见不着那个死断袖的人。


    苏柳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是死马当成活马医:“温潜之也打前线寄回来了一封家信。”


    燕文公听到这,面上才算是有了一点波动,他把书随意的合上了,甚至连个页角都没有折:“拿来我看看。”


    苏公子这才放下了一点心。


    庄引鹤接过了两封信,可京城里暗桩来的那封,直接就被他搁到了一边,甚至连拆都没有拆开。


    大燕铁骑的气血如今已经恢复过来了,于是那剩下来的三个狐假虎威的州牧,放到镇国大将军面前便也成了一盘无关痛痒的小菜。且当下风水轮流转,攻守早就易行了,曾经被西夷十二州摁着打的大燕铁骑如今却变成了围而不攻的那个。


    既然一时半会打不起来,那镇国大将军这个主帅也便彻彻底底的闲下来了,于是那家信当真跟不要钱一样往家里寄。


    温慈墨师承竹七,那才情自然是相当不错的,以至于单是给乾元帝写几封奏折都快把那小皇帝给忽悠傻了,恨不得把整个江山都拱手塞到镇国大将军的怀里。


    可这家信愣是让温慈墨写的跟他娘的流水账一样,什么芝麻绿豆大点的屁事他都往上头记,就连塞外的兔子一窝下了几个崽儿他都得在数清楚了公母之后给燕文公事无巨细的汇报过来,当真是白瞎了他那一手好字,跟五年前一样没出息。


    可偏偏庄引鹤还就乐意看这些东西,他不仅看,等看完了还要亲自扶着桌子,就靠他那双尚且还走不利索的断腿,费劲的把这家信给仔细的收到匣子里去。


    等燕文公没有假手他人,慢慢悠悠的把这一切都收拾停当的时候,桌上剩下来的那封信,他也还是没有拆开看看的打算。


    苏管家明白了,于是在亲自给人续上一杯热茶后,转脸就去找竹七了——他笨嘴拙舌的劝不明白,那就去找个能说明白话的人过来。


    可夫子在听明白这件事后,却是无奈的摇了摇头,他到最后也没说要去:“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主公他自己也知道。心里有数的东西,自然就不必再看了。”


    “……”


    又来了,所有人都知道,可唯独他苏柳不知道。


    不过好在,苏公子向来活得通透,不耻下问也早就成了习惯,于是他开口便问:“既然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可主子为什么不高兴呢?”


    竹七闻言,也是难得苦笑了一下。


    正是因为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所以庄引鹤才不甘心。


    庄引鹤手底下的暗桩跟大将军一手栽培起来的无间渡又不是死的,在明知道京城里有那么多人想要他们命的前提下,自然不敢掉以轻心,所以他俩都不约而同的留下了不少耳目,就为了能日日夜夜的盯着世家。


    和亲的事情如今在京城早就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温慈墨在外面带兵可能还没怎么留心过,但是日日守在怀安城里的燕文公又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正相反,庄引鹤在刚窥探到这件事的一点端倪后,也是在过了这么多年后难得又动了一次真火气。


    没完了是吗?满朝文武,就可着他们一家欺负。


    更何况,跟犬戎硬碰硬的这次他们燕国又不是没打赢,若不是庄引鹤心善,忌讳着有伤天和,他怕是能直接把那些狄子和蛮人的头剁下来穿成串,挂好几溜在城头上,再不济,他也得喊人弄个京观出来摆在那,好让对面那群贼子们长长记性。


    庄引鹤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正史野史都看了不知道多少,他就没听说过谁家敢让战胜国的女眷去给战败国和亲的。


    在燕文公看来,犬戎之所以有狗胆感提这件事,还是因为此番打得不够狠不够疼。


    可还不等燕文公把‘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这几个字给甩到京城里那帮世家的脸上的时候,庄云舒的信就先一步到了。


    庄引鹤捏着他长姐那封信细看的时候,气的就连手指头都在抖。


    桑宁郡主寄来的信里内容跟往常一样,不算多,只看那金戈铁马的字迹就能知道,这确实是庄云舒的亲笔,甚至就连那行文的风格都跟平日里的一样,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就仿佛马上要被送到关外和亲的人根本就不是她一般。


    庄云舒这封短的不行的信言简意赅的总结起来,也就只表达了一个宗旨——憋住了,别找事,姑奶奶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


    燕文公接下这个位置这么些年了,一览众山小,自然能想明白庄云舒在谋划些什么,可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满腿血跪在长阶前连爬都爬不起来的少年郎了,庄引鹤如今手里什么都有,所以自然不可能再让自己的长姐委曲求全的去做这些。


    可还不等庄引鹤这边再写一封折子回京,方修诚的信也到了。


    燕文公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和亲这事如今已经是盖棺定论了。


    所以方相写这封信过来,就是为了感谢自己这个‘好儿子’的慷慨付出。那言之凿凿却又虚情假意的肺腑之言和溢美之词,单单是读起来都让庄引鹤觉得恶心。


    既然如此,那今日这封从京城里千里迢迢寄过来的劳什子的信,里面又会装模做样的写些什么,庄引鹤难道猜不出来吗?


    燕文公又兴致缺缺的拿起了那本他看了一下午也没读进去到底在写什么的书,任凭那方块字在他眼前天旋地转也没舍得放下去,他神情专注,就仿佛只要他的余光扫不到,桌上搁着的那封信就彻底不存在了。


    庄引鹤自打袭了爵后,就少有这么自欺欺人的时候了。


    一刻钟后,燕文公终究还是抬手把那本他连名字都没记住叫什么的书给摔到了桌子上:“来人。”


    等底下的小厮连滚带爬的进来后,庄引鹤这才吩咐道:“去,给孤弄个火盆进来。”


    如今正是铄石流金的七八月份,以至于就连街边的那群逢人就龇牙的野狗都得在下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夹着尾巴找个阴凉地方去吐着舌头哈气,庄引鹤虽然身子一直不好,却也不至于在大夏天的用起火盆来了。


    所以燕文公现下要这玩意,只可能是要烧点东西,


    苏柳皱着眉,认真的盘算了一番被他家主子放在心里的那几个人,可不管是老公爷还是夫人,他俩的忌日早就已经过了。


    那主子怎么今日要烧东西了,难道是他记差时间了?


    等苏管家把东西备好拿过来的时候,才发现他想多了,他家主子要烧的是那封还没被他看过的信。


    苏管家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后围在火盆跟前,陪着他家主子一起,把那打京城送过来的脏东西给烧干净了。


    这里面除了些冠冕堂皇的废话外,就没什么要紧的东西了,所以苏管家也便由着他家主子去了,可没过几天,京城里册立桑宁公主的圣旨就下来了——这要命的玩意可就烧不得了。


    苏少爷打小就是苦过来的,虽说对于如今的大周一直都颇有微词,但他也知道,自己的主子目前还没打算反,既然如此,那这圣旨苏管家可就一定要照看好了。


    所以在那几天里,苏柳几乎可以说是寸步不离的守着他家主子。


    至于庄引鹤,他也确实如苏柳所料,在见着乾元帝的圣旨后脸色就跟挂了霜一样,不太好。


    那明黄色的布帛就这么摊在桌上,上面每一个字分明都没有温度,但是庄引鹤总觉得,它们被连在一起读的时候很冷——


    作者有话说:温:我营前有两窝兔子,一窝是雌兔,另一窝,也是雌兔。


    《代崇徽公主意》


    金钗坠地鬓堆云,自别朝阳帝岂闻。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第158章 156 “自然,毕竟那可是你男人亲自……


    燕文公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步棋如果真这么走了,既能保住燕国和那来之不易的基业,也能保住他的大将军。燕人如今迁出去了不少,大燕铁骑也需要时间修整, 所以哪怕不情愿, 庄引鹤也不得不承认,他现在还是根基不稳。


    他要是真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整出来什么幺蛾子, 只要敢走错一步, 等着他的就是个前功尽弃, 尸横遍野的结局。


    但是燕文公清楚这么做的后果,并不代表庄引鹤就也能接受。


    凭什么呢?凭什么这千斤重的山河社稷,这连他燕文正公都快撑不起来的重担,偏生要落到一个女子的肩上去呢?


    庄引鹤什么都知道, 但是他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一切就跟他被迫袭爵的那天一样。


    夫子到最后也没有去, 于是那个腿脚尚且还不怎么利索的人, 就这么枯守着那道圣旨, 不吃不喝的在正厅里坐了整整一个晚上。


    而这事, 温慈墨是直到带兵回来后才听说的。


    苏管家知道镇国大将军要回来,也是破天荒的去门口接了,以至于温慈墨直接被这太阳打西边出来的一幕给惊着了, 连缰绳都不太愿意给人递过去。


    苏公子的耐性拢共就这么点,见状直接翻了个大白眼, 把夜斩从那人手里给夺了过来:“温阿七, 我是不是太给你脸了?”


    “就得是这个德性才对,你刚刚那虚情假意的一套吓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温慈墨见周围没什么人了,也是连装都不装了, “我家先生呢?”


    苏柳却没有跟他贫嘴的那个心思,直接就把这几日的事情言简意赅的说了,他看着那人微讶的表情,也是难以置信的皱了皱眉:“带兵带傻了?京城里的事情你居然当真敢一点心都不操了?”


    其实这事倒也真不能全怪温慈墨,因为前线确实忙得厉害。而且行军打仗这种东西,最忌讳提前暴露位置,说句不客气的,这么多天下来,就连庄引鹤都不知道温慈墨到底在哪,那家信也是只有镇国大将军能往外送,旁人的回信他是一概收不着的,无间渡的消息自然也不例外。


    可这事拿到现在来说,就难免有点狡辩的意思了,所以温慈墨也只是拧眉拍了拍苏柳的肩:“谢了,我去看看他。”


    等大将军找着他家先生人的时候,桌子上的菜都已经摆好了。


    燕国前几天还在打仗,西夷那帮贼子趁乱搜刮走了不少东西,至于旁的那些带不走的,也多被一把火给烧了,里外都苦得很,以至于整个燕国上下,都得勒紧裤腰带才能活得下去,所以哪怕庄引鹤是一国主君,如今桌上摆的拢共也就四五个菜,可哪怕是这样,也还是让温慈墨惊讶了一下:“这么丰盛啊今天?”


    这可比他在关外啃干粮的日子好太多了。


    见人已经入席了,旁边伺候的小厮忙出去了,看来后面还有菜要上。


    温慈墨没顾上这些,他先是摸到庄引鹤那偷了个香,这才黏黏糊糊的坐到了他家先生的身边,那小厮可巧这会也回来了,于是两碗素面就这么被摆在了二位的主子的前头。


    府里平日是不太吃面的,所以温慈墨也是理所当然的没看明白:“先生的生辰不是还要再晚上一些吗?我记得那会都入冬了。”


    当年镇国大将军还是小公子的时候,庄引鹤生辰那日他们正好在金州,这事燕文公只要不提,祁顺那个大傻子自然也记不住,于是这难得的大日子居然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了。


    温慈墨有心,这事他后来专门找人打听过,自然记得牢靠,可庄引鹤却是实打实的被惊了一下,他没想到这孩子连这些细枝末节都知道,所以那谎话自然也编的漏洞百出:“这是为了贺大将军凯旋专门做的,希望潜之日后也能顺风顺水的。”


    “哦,”温慈墨吹了吹上面的辣油,尝了一口鲜亮的汤底,罢了才不客气的问,“就跟这面条一样?”


    庄引鹤知道那人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但是他今天的精力实在是短,而且也不知道为什么,庄引鹤如今在面对着大将军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的在那人面前服软,于是庄引鹤也懒得装了,索性就顶着这么一副蔫头巴脑的样子,十分生硬的转了一个话题:“厉州已经拿下来了?”


    镇国大将军有意逗那人开心,于是便故意往他家先生的跟前凑了凑,然后挨着那人的耳朵小声说:“自然,毕竟那可是你男人亲自带的兵。”


    口头便宜占完后,镇国大将军在他家先生转头预备着抬手扇他之前,十分麻溜的坐到了桌子的另一头,不得不说,圆桌就是这点好:“左掌柜手段了得,厉州的命数已经慢慢被他抽干了,外强中干的朽木罢了,我上手略微推波助澜一把也就结束了。”


    左奕要想吃下整个厉州,单凭他这手里的一个商会肯定还是不够的,于是他当时又出去找了几个相熟的同行,开始筹措着借钱了,他口碑一直不错,那些老朋友也大都愿意慷慨解囊,就这么一来二去的,倒是当真让左掌柜凑出来了一笔不菲的本金。


    自打犬戎也开始休养生息不再大规模采购火器后,厉州牧都快穷疯了,乍一见着这么个不差钱的金主,也是腆着脸就凑上来了,可谁知道左奕根本就不惯着他,在用这点饵彻底把厉州牧给拿捏死了之后,就开始压价了。


    厉州牧在以前,那是真的没过过这种窝囊日子。


    因为原先那会,放眼四境之内,有本事生产火器的地方确实不多,而厉州作为里面的翘楚,价格其实一直都还算是公道,且眼下可是乱世,火器这种有价无市的东西,厉州牧也不愁门道,所以次次都是别人上赶着过来求着他收钱的。


    可今时不同往日,厉州牧没得选。


    如今整个西夷就只剩下他们哥仨了,孤苦无依,若是今日漏了这条大鱼,他以后只怕是难找这么粗的一根大腿了。


    庄引鹤看着他家大将军那记吃不记打的欠揍模样,就算是再不想承认,他心里那点离愁也终究是化开了不少,于是他便趁着这个话头继续往下问了:“不过是这么围着,就能把那废物点心吓得开城投降了?”


    “哪能啊,”温慈墨见他家先生不再心心念念要揍他了,这才又坐了回去,还不忘给那人夹了一块离得稍远些的兔肉到碗里,“左掌柜手里的钱还剩了一些,他便又去采买了不少林州的粮食,等把这个大粮仓里的油水也搜刮的差不多了,这才喊我去把他们哥仨给围起来了。”


    自打一开始布这个局的时候,左掌柜就已经算准了厉州牧一口气拿不出这么多的火器,那为了伺候好他这个‘大主顾’,这小老头不得不又征召了一些平民过来。


    这些原本勤勤恳恳种地的老农都被拉去熬硝了,耕地废弛也是理所当然的。


    左奕从林州买来的这些粮食不仅替燕国解决了燃眉之急,也提前堵死了厉州牧的退路。


    如此这般的一直折腾了一两个月,左奕看时机差不多了,这才上报了燕文公,庄引鹤听罢后大手一挥,直接就停了燕国跟厉州所有的贸易往来。


    厉州牧最初还没有这么慌,所以在接着信后,他拿着手里的钱,带着无与伦比的自信就去找林州牧去了,可谁知道居然一粒米都没能带回来,这老头这时才意识到,完了。


    厉州的屯粮都在那场战争里消耗干净了,可新粮又没收上来,这眼瞅着再有几个月就要入冬了,那前头等着他们的,似乎就只有一个饿死的结局了。


    镇国大将军在得到消息之后,直接带着大燕铁骑就出去了。


    温慈墨记得清楚,当时左掌柜跟他说的可是“不废一兵一卒”,所以大将军也便没有急着去揍那尚且还剩了一口气的厉州,正相反,大将军只是调兵,把他们哥仨给热热闹闹的围了起来。


    温慈墨没说自己要打,也没说自己不打,只是就这么虎视眈眈的盯着西夷剩下的这块风水宝地。


    因为他的这番折腾,不管是金州还是林州,都不敢再把粮食卖给厉州牧了,毕竟他们俩也怕万一燕骑真的打过来了,自己家仓库里的存粮会不够吃。


    最初的时候,厉州牧还是颇为硬气的,他英明神武一辈子,实在是不想就这么跪了,所以还是打算撑一撑的。


    可底下的那些饥民就不这么想了,毕竟上头的青天大老爷们能靠着存粮再多活几天,可他们这些上无片瓦下无立锥的人,要是也敢陪着一起硬气,只怕是没几天就得饿死。


    于是厉州难免就出现了大量逃荒的饥民,他们想尽办法穿过了两国之间的封锁,义无反顾的跑去了隔壁燕国那边。


    而且那些守在外面的燕骑也很有意思,他们见了这些流民,根本连拦都不带拦的,在登记造册后直接就把这些贫苦百姓给放进来了。


    不仅如此,等这些人到了西夷的旧地之后,燕文公对他们也是一视同仁,又分田又分地的,硬是把这些面黄肌瘦的弃民活脱脱给倒腾成了一副乐不思蜀的样子。


    有这些明晃晃的先例在前头,还没过多久呢,厉州这边就彻底乱了,甚至连不少发不下来军饷的士兵也跟着灾民一块跑了。


    厉州牧一看大势已去,也是终于是叹了口气,降了。


    第159章 157 “我出去是给你打江山呢,又不……


    如今虽说厉州这个心腹大患已经解决了, 但是金州跟林州却还在负隅顽抗,所以镇国大将军的消停日子也还是过不了几天。


    温慈墨在边关呆久了,身后总有战事催着,于是吃饭自然也就快, 风卷残云的结束战斗后, 他看着正细嚼慢咽的庄引鹤,问了一句:“再而衰三而竭, 有些事不能拖, 再过几天我就得出去收拾金州跟林州了, 这俩废物点心虽说细皮嫩肉的不抗揍,但是战后的安置问题也得花些时日。马上就是你的生辰了,先生想要些什么?趁这几日得闲,我也好提前做做准备。”


    自打怀安城大捷后, 镇国大将军每日忙的就跟屁股后面拴了炮仗一样, 一时半刻都不带停的, 庄引鹤见那人刚回来吃了一顿饭, 就又张罗着要走, 心里其实多多少少有点不高兴。但是他毕竟年长些, 又被那副冠冕在顶上压了那么多年,委屈自己早就成了习惯,于是面对着一个并不十分想要的结果时, 就又不自觉的开始劝自己应该为大局考虑了。


    只是那话说的,就有点酸溜溜的意思了:“府里什么都不缺, 大将军顾好自己就行……你干什么!?”


    温慈墨这么多年来只要没别的事, 就会把所有的心神全都放在他家先生身上,所以哪怕庄引鹤自认为这点委屈已经藏的很好了,却还是被那人窥到了一点端倪。


    镇国大将军看着他家先生已经吃的差不多了, 索性直接就把人给扯到怀里抱好了,然后在燕文公抬手扇他之前,就非常有先见之明的把他家先生的腕子给锁到腰后了,然后温慈墨也不管人愿不愿意,直接就贴着庄引鹤的耳鬓开始厮磨了:“先生,我出去是给你打江山呢,又不是去鬼混。你生辰那天我保准回来,好不好?”


    大将军为了哄人高兴,又变本加厉的表示:“先生要是说什么都不缺,那我那天可就要……”


    温慈墨十三岁就入了行伍了,跟一群大字不识几个的兵痞子日日混在一起,虽说没有近墨者黑的沾染上一些要命的恶习,做事也还是斯斯文文的,但是那些下流的话他也不是不会说,只是原来一直都被那副金玉其外的皮囊给锁在了里头,如今一朝得偿所愿,便也不再有什么顾忌了,自然什么荤话都开始往他家先生身上招呼了。


    庄引鹤规行矩步了一辈子,哪受得了这个,以至于还没听上几句呢,就偏着头想躲,可他被那狼崽子锁在怀里呢,上天无路,入地也无门。


    燕文公最开始还能摆点架子,色厉内荏的让那混账玩意“闭嘴”,可谁知不仅没有起到令行禁止的作用,还把镇国大将军给招惹的变本加厉起来了,荤话不仅要说,那手也越发不老实起来了。


    庄引鹤算是发现了,床底下他是说一不二的燕文公,那狼崽子就是他握在手里的一把无往不利的陌刀,指哪打哪,但只要到了床上,甭管他说了些什么,这狼崽子都能一律当成耳朵聋了听不见。


    燕文公腕子被锁在后头,什么都做不了,已经快被欺负透了,这会连腰都是软的,可眼见着那个嘴上没门的家伙居然有越挫越勇的意思了,庄引鹤也是一时间被气昏了头,只想着不能让那人再疯下去了,居然直接撸袖子上阵,低头封住了大将军那一刻也没有消停过的嘴。


    那狼崽子的眼当即就绿了。


    送上门的大礼,岂有不要的道理。


    更何况,小别也确实胜新婚。


    于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顿饭吃着吃着就又滚到床上去了。


    等大将军彻底‘酒足饭饱’了之后,庄引鹤的嘴这才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说话的空档:“小时候,我爹带我去过一个地方,那有两块很高的弧形石头,只要角度找对了,能正好把塞北的落日给圈在里头,很壮观。只可惜袭爵后我就再也没去过了,沧海桑田,如今也找不到那地方在哪了,你要是闲着没事干,就替我找找吧,生辰我想再回去看看。”


    那不过是几块破石头而已,说穿了,除了能片刻的追忆起儿时的感觉外,旁的什么用也没有,庄引鹤真正想要的,肯定也不是这片刻镜花水月般的温存。


    他最想要的,是让他的长姐回来。


    可这东西甚至都不用说出来,庄引鹤就已经知道它有多不现实了。


    燕文公这辈子经历了太多离合聚散,早就看透了,于是再跟温慈墨说这些的时候,就要了个更贴合实际的东西。


    这是他作为胞弟的无奈,也是他作为燕文公的无奈。


    庄引鹤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可以天马行空做白日梦的小孩子了。


    大将军起先觉得,他家先生此番要的又不是天上的星星跟月亮,只是两块风格迥异的石头而已,那不是手拿把掐的。


    可等温慈墨真开始找了才发现,这事居然当真比开疆扩土还要更难上几分……


    如今厉州既然已经投诚了,那林州和金州自然也是被毫无悬念的给分开了,只余了十几里地还挨着,而理所当然的,这一溜羊肠小道里如今塞着的,全都是杀气腾腾的大燕铁骑。


    镇国大将军倒是不着急,他原本打算的是,徐徐图之。


    倒不是为了挤时间给他家先生找那两块石头,主要是再停几个月就是冬天了,等到了那时候,弹尽粮绝的金州牧和林州牧除了投降外,也没有别的退路了。


    但是温慈墨是真的没想到,他这才刚刚围了没几天呢,林州牧这个没骨气的家伙,居然直接带着妻儿老小,在主动开了城门后,就这么披发跪在路当间,降了。


    上次西夷联军围攻大燕的时候,林州牧手底下的三万人因为提前被镇国大将军给釜底抽薪了,所以全程基本上就没怎么参与,温慈墨也犯不着跟这胖乎乎的林州牧过不去,于是大将军下马把人客客气气的给扶起来后,便也心安理得的接下了林州这沃野千里的领土。


    大燕铁骑军纪严明,进了城之后也十分安生,没有伤林州的百姓一分一毫,林州牧见状,终于是抹了一把那糊了满脸的鼻涕和眼泪,彻底放下了心。


    在此长彼消之下,如今的金州牧更是彻底成了一个被围在大燕地盘里的孤岛了。


    金州这地方,向来都是有点邪性的,不论是立邦立国还是教化万民,似乎都离不开它那一套自成体系的歪理邪说,于是金州牧在听底下的人说它们已经被围的无路可退了之后,第一个反应不是组织底下的兵反打回去,也没说要洗干净脖子等着投降,他居然满脸严肃的召集了一大堆的萨满,预备着开坛做法事了。


    那几日的金州死了很多人,但是却跟围在外面的大燕铁骑无关。


    金州牧取来了九十九颗心,九十九副肠,九十九颗眼珠,九十九条喉舌,然后满脸悲悯的,把这些热腾腾的物件供奉到了佛像面前。


    他满手都是鲜血,可那神态却无比虔诚。


    随后金州牧找来了一堆颇有资历的老萨满,众人沐浴焚香后,就开始对着那佛像念经了。


    够格让他们兴师动众用这大煞之物来求的,自然也是穷凶极恶的欲望。


    他们希望那漫天的神佛能在受了祭品后降点灾厄瘟疫下来,直接灭了外面那群虎视眈眈的大燕铁骑。


    镇国大将军听说了这事后,冷笑了一番,随后也懒得再围了,直接喊人开始攻城。


    最开始的时候,因为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大将军手底下有好几个营长心里一直都惴惴的,明里暗里都在劝大将军再想想,可谁知道温慈墨听完后,十分平静的说:“若是这世间真有鬼神,那我枉死在战场上的那些袍泽们,绝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还活着的西夷贼子。”


    此言一出,底下的所有人都再无犹豫了,他们跟着号角声,提着枪就上了。


    金州这样一群不问苍生问鬼神的家伙,根本就成不了什么气候,自然也没什么战斗力,于是在耗尽了储备的火器之后,金州还没撑过三天呢就已经被大燕铁骑给豁了个对穿。


    很显然,他们日日供奉上香的那个恨不得长出来十个头的邪神,屁用没有。


    温慈墨带兵进来后,看着那已经散发出腐臭味的“贡品”,面沉如水。


    他抬头,悍然直视着那高高在上的神佛,不屑的笑了笑。


    这泥塑的金身,居然也敢受万民供奉,它也配?


    “来人,”温慈墨回身,直接抬脚出了这金碧辉煌的大殿,“去找点桐油,把这晦气的玩意给我烧了。”


    “是!”


    明亮的火舌倒映在大将军那清冷的眸子里,不辨悲喜,温慈墨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这被万人朝拜了几百年的佛像,点着了之后也跟普通柴禾没有什么不同,就连那声音都是无趣又千篇一律的。


    温慈墨冷冷的牵了牵嘴角,他本以为,这破玩意还真能给他烧出来一个百鬼同哭呢,这么看来,也不过尔尔。


    青烟袅袅而上,镇国大将军顺势抬头看了看,也不知怎么回事,他总觉得此刻跟着烟尘一同飞上去的,才是真正被困于此地无法安眠的魂灵。


    当金州这片被血泡透了的土地彻底并入燕国版图的那一刻,温慈墨终于兑现了自己要带那个女孩回家的承诺。


    坟茔上已经青草依依了,想必她也是能看见的。


    自此,周王朝正式完成了对西夷的统一。


    说来可笑,直到这时候为止,温慈墨愣是都没能找到他家先生心心念念的那两块不知道在哪的石头。


    镇国大将军借着战后安置的时间,勤勤恳恳的按图索骥了好几个月,可这戈壁滩也是确实大得很,大海捞针这事也急不得,只能慢慢来。


    只是还不等温慈墨再仔细的找一找,乾元帝那边召他回京的圣旨就已经下来了。


    萧砚舟在面见了犬戎的使者后,终于是敲定了桑宁公主的婚期,除了燕国,不论是对大周还是对犬戎来说,这都是一桩皆大欢喜的事情。


    乾元帝这头还没高兴完呢,就又收到了镇国大将军攻占西夷的消息,那就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了。


    于是萧砚舟也是大笔一挥,颇为豪迈的下了个旨意,说是要把温慈墨的官职再往上提一提。


    可大将军却知道,这事没这么简单。


    要受爵,他就得回京去面圣才行。


    所以这位年纪轻轻的小皇帝,说的好听点是要给他加官进爵,说的难听点,就是看边疆的这摊子事已经了结了,所以心里开始不得劲了,乾元帝想趁着镇国大将军这次进京的机会,把那搁在温某人手里小半年的虎符给要回去。


    温慈墨对这事早就有心理准备,他也不是恋权的人,于是在算准了他此番确实有足够的时间能赶回来陪他家先生过生辰后,大将军利利索索的就走了。


    只是他没想到,那位自打出生起就一直被养在锦绣堆里的桑宁公主,居然能这么的“明察秋毫”。以至于他俩仅仅就只是打了几个照面而已,庄云舒看他的表情就已经有点玩味了。


    第160章 158 这只伤鹤最后的家便也没了


    周朝这边毕竟是在嫁公主, 所以乾元帝此番把镇国大将军给喊回来,除了虎符的事情以外,也是存了让他去护送庄云舒的意思。这事跟打蛮人比起来自然算不得难,但是温慈墨也是真没想到, 原来每一个庄家人都这么不好伺候。


    圣旨刚下来的时候, 庄云舒倒也没多吃惊,毕竟这结果原本就是她一手谋划出来的。


    但是那宣旨的太监前脚刚走, 桑宁公主后脚就把屋里所有人都给撵了出去, 就连冬青也没能得个特例。


    凡此种种都把这个侍女给吓得不轻, 生怕她家主子因为和亲这事一个想不开,找了根绳子把自己给吊在房梁上了。所以冬青寸步不离的守在门外,就怕屋里面真有个三长两短的动静,她离得远听不见。


    庄云舒倒还真没这么窝囊, 她只是在点上了香后, 在这哈气成冰的隆冬时节里, 换上了一身极素净的衣服。


    她如今穿着的这身灰扑扑的行头原本就算不上厚实, 再加上桑宁公主也不施粉黛, 就这么光着脚, 被发跣足的走到了隔壁屋的小祠堂里,浑身上下就只有手心里攥了一串念珠,旁的饰物一概都没带。


    庄云舒长身而立, 这么看起来,她的身形单薄的就确实有点过分了, 那寒潭鹤影的样子, 有点像初冬时湖心仍旧擎在一层薄冰上的残荷。


    小祠堂这地方还是跟庄引鹤走的时候一个样,桑宁公主没动过这里面的陈设,所以那佛龛上摆着的, 拢共就还是那几个稀疏的牌位——最中间的是他俩的爹娘,旁边则是那个受了无数年香火的无字碑。


    庄云舒闻着那萦绕在寒气里的檀香,瞧着那牌位上被烟雾缭绕的有点看不清的字迹,沉默了好久。


    随后,她虔诚的跪拜了下去。


    庄居安于灵位前安静的闭目、合掌,如此一来,她指尖上挂着的那串檀木珠自然而然的就滚落到了虎口的位置,上头坠着的流苏在腕部被折了一下,变成了一个两头尖中间饱的形态,像极了那还没来得及盛放就已经干瘪了的花苞。


    庄云舒一向偏爱热烈的颜色,所以少有这么素净的时候,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真的洗尽铅华闭目跪拜在这方小蒲团上的时候,又莫名的让人觉得,这副干净纯粹的躯壳,才是被她藏在灵魂最深处的、庄居安最本源的样子。


    她长跪于牌位之前,双手合十的掌心里攥着的,是那个被她精心缝了许多日却终究还是歪七扭八的布条。那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针脚甚至将那布料都给扯得变形了,要不是中间颜筋柳骨的四个字还能撑得住一点场面,这从里到外的,只怕是彻底不能看了。


    庄云舒没有跟那群善男信女们一样,去寺庙里求那漫天的神佛过来给这几个字开光,因为她很清楚,不管她认识了再多的人,拥有了再高的地位,等到了真跌到泥潭里的那一天,能冲出来为她上刀山下火海的,也就只有她这一对护犊子的爹娘。


    她跟庄引鹤都是没福气的人,小小年纪就已经没人疼了也就算了,自打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袭了爵之后,俩人就彻底天各一方了,细数这琐碎的十二载,他俩居然愣是连一面都没能见上。


    可尽管这样,庄云舒原来毕竟也还在大周呆着,所以真遇到了什么难受的事情,庄引鹤好歹还能跟他的长姐诉诉苦,也算是彼此有个支撑。


    只是她这一走,这整个大周绵延千里的土地上,可就正正经经只剩下一个燕文正公了。


    她寥落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


    于是庄云舒在青灯前磕了个长头,当前额砸到那冰冷的砖石地上的时候,她身后的乌发也散在了颈侧,像是一幅苍凉的水墨画。


    她于祠堂里长跪,所求却不过是一句:“归宁这大半辈子都踽踽独行,实在是辛苦,可如今我也要走了,那他身边就再没有旁人了,您二老替我……多看顾看顾他吧。”


    节气追着太阳走,于是每年刚立秋没几天的时候,那群在北境已经呆了小半年的鸟就跟收到了信一般,不约而同的就开始振翅往南飞。


    他们成群结队的在天际线上变换着姿态,以至于把那深沉的暮色都给衬得悠然了几分。


    起先庄云舒很不理解,南边也没比他们这北境暖和多少啊,犯得着这么长途跋涉的瞎折腾吗。


    可如今时过境迁,桑宁公主这才就着那缩地成寸的光阴慢慢看懂了一点——南边那块并不如何丰腴的土地,是它们的旧林,是它们的故土,那里有它们割舍不下的人和事。


    燕文公在北,桑宁郡主独在南,那她就是庄引鹤的旧林。


    可自己这一走,这只伤鹤最后的家便也没了,从此之后,这只倦鸟就再也没有念想了。


    庄云舒沉默的在地上叩拜了很久,等那冰冷的石砖都已经染上了她温热的体温时,桑宁公主这才跪直了身子。


    而她掌心里始终攥着的那方小小的绢布里,也早就沁满了檀木的苦香。


    庄云舒从那蒲团上站了起来,随后直接拉开了门,任由京城的北风把她的头发吹的到处都是,然后,她对着那一直守在门外的冬青说:“帮我更衣吧,该走了。”


    桑宁公主今日既然出嫁,那依照规矩,阖宫上下就都得过来送送,所以这会格外热闹,就连身子一向不好的太后娘娘都换了翟衣过来了。一行人顶着寒风站在宫门口,目送着那驾马车缓缓的驶出宫门。


    庄云舒虽说改了玉碟,但原来毕竟不是天家的人,所以她不管是跟后宫的这群莺莺燕燕,还是跟前朝的那些诰命夫人们,全都没有什么瓜葛,所以桑宁公主出嫁的时候,哪怕都知道规矩,这些人里也少有能哭出来的,于是这些女眷便也只好僵着一张脸,沉默的看着。


    话又说回来,也不知道是触景生情还是怎么的,太后娘娘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车驾,倒当真是哭了一场。


    不过想来也不是哭女儿出嫁,这老太太更多哭得,只怕还是大周这半死不活的国祚吧。


    温慈墨着一身轻甲,带着人安静的等在承天门外。


    因为这接二连三的好消息,乾元帝的嘴已经乐得合不拢好些天了,于是他这次不仅破格让桑宁公主从承天门出去,还念在温慈墨英勇护国和开疆拓土有功的份上,把他给提成了正一品的骠骑大将军。


    但是大将军心里有数,萧砚舟不过是怕他对于收回虎符的事心有不满,所以拐弯抹角的想在其他地方给他找补一二罢了。


    毕竟自从齐国城破后,朝廷也没再提世袭罔替的那一茬,直接找了个保皇派的一个老臣过来,暂代了齐国公的职位,把齐国的管理权给捏到了朝廷的手里,虽说在这一仗里没了不少人,但萧砚舟也是借这个机会,不显山不露水的削了个藩。


    于是齐国里温慈墨曾经的那些旧部,也就理所当然的跟着一起被并到了王师里,只能听凭虎符调遣了。


    等于说骠骑大将军也就空得了一个听起来响当当的名号,身后居然连一个兵都没有了。


    可对于这一点,温慈墨本人倒是当真没什么意见,毕竟他已经替他家先生把西夷给打下来了,再拿着这虎符只会让乾元帝日日睡不好觉,况且大将军又没打算这么早就让这个小皇帝看出他的立场,所以实在是没必要在这会跟萧砚舟对着干。


    只是有一点温慈墨属实有点担心,世家此次这么大费周章的逼着庄引鹤交上了这么一个投名状,到底图的什么呢?


    攘外必先安内,所以关于世家非要走这一步棋的目的,骠骑大将军有了一个十分不乐观的猜测。


    如果是真的,那也就难怪乾元帝会这么着急忙慌的召温慈墨回去,非要把这虎符给攥到他自己的手心里去了……


    骠骑大将军在寒风里站了半天也还是纹丝不动,终于,从大周那红到几乎让人误以为要烧起来了的宫墙里,驶出来了一驾同样裹着红绸子的銮驾。


    骠骑大将军就这么不动如山的站在那宫墙的尽头,一直等到那马车终于吱呀呀的驶过来了的时候,才扶着剑单膝跪下了:“臣,骠骑大将军,奉旨护持銮驾,谨谒见公主殿下。”


    庄云舒用那染了丹蔻的手指把帘子掀开了,第一次认认真真的打量了一番眼前的这个男人:“大将军平身。”


    骠骑大将军虽说借的是“护送”的名头,但是其实说穿了,也有监视的意思在里头。毕竟古往今来,送出去和亲的公主大都没什么好下场,所以他们这些丘八在保护公主安危的同时,也得防着这些娇滴滴的小姐们逃婚。


    以往那些弱柳扶风的公主们,在意识到自己根本跑不掉之后,剩下的那点路上便多是以泪洗面了,可庄云舒却恰恰相反。


    她就这么安安稳稳的呆在马车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缝香囊,不过那绣工……用大将军的话说,跟琅音娘子有的一拼。


    等这位公主殿下盯着针脚看累了,她这才会探出头去,细细的欣赏起沿途的风景来,温慈墨也不知道这白山黑水的色调有什么好看的,以至于能让这姑娘一盯就是半个时辰。


    不过庄家的人好像都是这样,远在燕地的那位国公爷通透的要死,他这位即将出嫁的长姐也精明得要命。


    死守怀安城那一仗分明是已经‘殉国’的‘戚总兵’打的,可在跟骠骑大将军接触了几天之后,庄居安这个根本不通军务的公主殿下却仿佛已经察觉到什么了,于是庄云舒眯了眯她那跟庄引鹤如出一辙的凤眼,开始意有所指的向温慈墨打听起燕国这一年来的事情了。


    她的语气十分笃定,话里话外都摆明了是在求证,而不是在试探,也就是说在开口之前,庄云舒就已经知道了,骠骑大将军这一定有自己想要的答案。


    温慈墨在看透这位公主眼睛里的狡黠之后,就已经在暗暗皱眉了,他隐隐有预感了,自己这护持銮驾的一路注定不会太顺利。


    也不知道这位千金贵体的公主殿下,在知道自己现如今是跟谁滚到了同一个床上去之后,面上还能不能继续挂着这若有所思的笑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