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燕文公还活着呢,刺杀……


    温慈墨一生谨慎, 后来入了行伍之后,又给他自己取了个“潜之”的表字,那就注定了他是个谋定而后动的性格。


    只是面对着西夷这群钻到一个窝里的蛇鼠,温大将军横看竖看, 也没看出什么威胁来:“西夷十二州内部矛盾很严重, 这么多年来更是连语言和文字都没有统一,只要呼延灼日不下场拱火, 他们短期内掀不起什么风浪, 我现在更担心的反而是另一件事。”


    温慈墨往那亮着灯的中军帐看了看, 语气沉稳的说:“燕文公还活着呢,刺杀既然失败了,那群人心里必定打鼓,还不知道准备了多少后手呢。况且大水之后必有大疫, 我们此番去燕国, 只怕不会太平。”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 燕国的首都, 怀安城。


    都已经是这个时辰了, 江府还是灯火通明的。燕国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自然比不上绮户瑶阶的大周,暮色压下来后街上也没什么夜市,况且就算是有别的去处, 穷得叮当响的老百姓也往往消遣不起,只能收了心早早睡觉, 所以只有正经的富贵人家才会点灯熬油的欣赏夜色。


    江屿嘴里哼着呕哑嘲哳的小调, 拿了一把线锯,正凑着烛光,小心地锯着一根油亮的藤条。


    满屋子伺候的下人硬是跟聋了一样, 没有一个敢说他唱得难听。


    那藤条也不知道被用了多少年了,都快被盘包浆了,这会锯下来的粉末都难舍难分的团在一起,江屿见状,轻轻吹了一口气,这才露出了藤条上一丝极细的锯痕。


    江屿对着光瞄了瞄,发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才满意。于是他心情更好了,换了首曲子接着埋头苦干。


    “主子!”


    江屿被这几乎劈了叉的声音吓了一跳,好悬没把这根藤条直接撅折了:“瞎叫唤什么,真把这东西弄坏了我扒了你的皮。”


    江屿刚说完,就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般,方才还盛怒的表情立刻被替换成了欣喜,他忙拽过刚刚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厮仔细盘问,连眸子都亮了几分:“是不是明若跑商回来了?”


    然后江屿就一眼瞥见了那根被自己锯断了一半的藤条,顿时头皮发麻。


    这要是让明若知道了,不得打死他。


    眼看着自家主子正在想方设法的藏匿罪证,司琴忙说:“没有没有,是林大人和杜大人过来了,说是有急事要跟主子商议。”


    江屿脸上的期待登时就散干净了,只余下了一丝阴仄来。


    他垮着一张脸盯着司琴,把人直接给吓得跪下了。江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根藤条,不欲让它成为被自己迁怒的载体,于是剩下的那点火气,就只好撒在那两个这么晚了还要上门的没眼色的饭桶身上了:“备好茶,我们去前厅。”


    林丰年和杜连城等在前厅,坐立不安。


    杜连城还好一点,他虽说也是个废物,但是好歹也是正经带过兵的人,虽说每次遇见西夷人他都让自己手底下的兵顶上去当炮灰,但是他毕竟是上过战场的,知道这时候就算是已经吓得要哭爹喊娘了,面上都必须硬撑出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来。


    所以他哪怕心里跟油煎了一样,眼下也都还算坐得住。


    但是林丰年就没有这么严丝合缝的从业经验了。


    他家世袭罔替的不过是个小小的治粟内史,平日里最重要的职责就是看守粮仓,连西夷流寇长什么样他都不清楚。


    虽说趁着燕文公不在,林内史这几年也确实从老百姓嘴里抠出了不少钱出来,以至于粮仓里实际存粮的数目还不足账面上的三成,还都是些陈米。可他上有老下有小,这颗脑袋也着实不想就这么交代到这,所以才深更半夜的拉着杜连城一起过来了。


    林丰年坐不住,在大厅里跟个被围起来的耗子似的,沿着屋子的四角不住的转圈,把杜连城也看的心焦的不行:“你快别拉磨了,来喝口茶,歇一歇。”


    林丰年心眼小,为了这事着急上火好几天了,嘴上起了一串晶莹剔透的大水泡,这会听人说了,才觉出渴来。


    他也不坐,就站着把那一盅茶整个倒进了嘴里,完事又不停地往外呸着茶叶,把杜连城都看得直摇头。


    “这都几天了,咱们找的那些刺客怎么还没有传信回来?”林丰年把嘴角沾着的茶叶捏了下来,不小心碰到了水泡,疼得他龇牙咧嘴的,“花了我好些银两呢……”


    “没接着信自然是因为人都死绝了。”江屿揣着个手炉,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他脸上笑得温和,但周身都裹满了北地的寒气,这让他面上那如沐春风的笑难免显得有些割裂,“不过林大人,是谁给你出的主意,让你把涌江大堤给挖开了?如今道边都是泡肿的尸体,看着让人倒胃口。”


    林丰年盼星星盼月亮的把人盼过来,可谁知等着他的居然是倒打过来的一耙。


    他素来小心眼,眼见着一口从天而降的大黑锅就这么扣到了自己的背上,立马就急了:“江大人,盐运使大人!不是你说你在巡视盐场的时候,发现今年疏浚涌江的事情没人管吗?你有言在先,所以我才——”


    “林内史,”江屿感受着喷到自己脸上的口水,心里烦不胜烦,可面上却还是一副和气生财的样子,他看了一眼那盏已经被人饮尽了的茶,这才继续道,“天地良心,我胆子小的要死,你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当时看涌江水位不对劲,这才说了今年的涌江疏浚‘可能’不到位,杜总兵当时也听着呢,你可不能血口喷人。”


    林丰年当即就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手难以置信的举了起来,颤抖地指向了这个年纪轻轻的燕国盐运使。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人居然从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在算计他了。


    江屿见状,对着林大人好脾气的笑了笑。


    随着那个呼之欲出的猜测在脑海中逐渐成型,林丰年的背后起了一层黏腻的细汗。


    涌江决堤,这事如果只靠他一个人的脑袋就能填平,那他林丰年绝对能算得上是喜丧了。


    林内史头皮发炸,却也不敢把火气撒到江屿这个笑面虎身上,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的扭头,求助似的跟杜连城说:“杜总兵,这事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啊!当时说这事的时候,大家都在场,你也在啊!”


    林丰年着急,这语气自然就不会太好听。


    杜总兵虽说是个丘八,但是也知道这事的轻重,忙把自己撇了出去。


    一来二去的,林丰年几乎要跟他吵起来。


    江屿揣着个手炉作壁上观,听那两人吵吵的厉害,几乎要动起手来,还贴心地插了一句嘴:“林大人,小心气大伤身。”


    杜连城这个当兵的自然吵不过林丰年这个捉笔的,此时也被气的脸红脖子粗的,他见林大人又张牙舞爪的贴了上来,忙不轻不重地推拒了一下。


    可谁知道就是这一下,把林丰年一屁股推到了地上,喘了半天都没能起来。


    林大人那双枯瘦的爪子扒在桌子的边缘,因为用力,就连指尖都有点泛白,可还是扣了半天都没能把他自己给抽起来,于是就只能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蠕动着,像极了一只被人剥掉了蚕茧的大肥蛹。


    他的嗓子里似乎也卡了痰,不住地嘶叫着几个听不懂的怪声,有种说不出的可怖。


    江屿作为始作俑者,对此毫不意外,但眼瞅着好戏已经开台,他还是很给面子的送上了一个极不走心的惊叹:“哎呀。”


    杜连城跟林丰年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而且硬要说起来的话,他们此时还是被系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因此见到了同僚的这个情状,杜连城本能的就想上去扶一把。


    可谁知,等他把林丰年扶起来一看,却直接被那人七窍流血的惨状给吓了一跳。


    杜连城哪见过这阵仗啊,本就不聪明的脑袋这下彻底不会转了,他甚至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本能地冲上去想去掐林丰年的人中,可等他摸到地方的时候才发现,就仅仅只是这一会的功夫罢了,林丰年居然已经断气了。


    说来可笑,杜连城身为燕国的总兵,这么多年来居然连死人都没摸过。眼下被林大人的惨状这么一刺激,他仿佛是被吓傻了,一把就将那个尚且温热的尸体给掼到了地上。


    然后,杜连城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了皓齿明眸的江屿。


    电光火石之间,许是强烈的求生欲让人开了窍,杜总兵突然就变得聪明了一点。


    他本能地联想到了什么,于是猛然回头,死盯着那盏被林丰年喝完了的茶,面如菜色。


    江屿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地上的那个死人,他起身后,闲庭信步地走到了杜连城的面前。


    江大人看了一眼杜总兵那杯没有被动过的茶水,脸上挂着的还是那副亘古不变的笑容。


    江屿把手炉放到一边,径自端起那盏已经冷透了的茶,略吹了吹上面的茶叶,然后慢慢品了一口:“我这儿的茶啊,都是好茶,只是可惜了……杜总兵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是在帮你啊。”


    江屿把杯盏放在手心里,细细地打量了一番,随后轻叹了一口气,把剩下的那点残茶尽数泼到了林丰年的尸体前面,权当是祭奠了:“林内史这么多年来贪赃枉法,以至于燕国的粮仓里几乎没有一粒稻谷,他怕燕文公追责,所以挖开涌江大堤淹了粮仓。可是死在洪水下的百姓太多,他承担不起,又难辞其咎,所以畏罪自杀了。”


    江盐运使说完,意有所指的看向了杜连城:“总兵大人,记住了吗?”


    杜连城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当年几乎屠了江家满门才成了盐运使的江屿,不可能是什么善茬,可他跟林丰年俩人的脑子加起来也不够用,于是他们居然当真一个鬼迷心窍,跟这样一个手段阴毒的中山狼与虎谋皮起来了。


    杜总兵今夜前前后后被吓了好几番身子,冷汗出了又干,衣服全都贴在后心上了,此刻他再瞧着这个春风和煦的江临渊,只觉得可怖。


    论武,他拿不动刀,论文,他也算计不过眼前的这个江大人。


    于是杜总兵又开始故技重施了,既然打不过,他就打算趁早溜了。


    杜连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眼瞅着江屿只算计死了林丰年,却把自己这个无足轻重的总兵给摘出来了,遂连招呼都不打一个,扭头就打算走,却被江屿一句漫不经心的话给拦下来了。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盐运使罢了,江家世世代代守着的,不过就是大燕的那几口盐井。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跟个大闺女一样,我去哪找那么一群穷凶极恶的绿林好汉去行刺燕文公啊?”江屿满意的看着杜连城收回了那只已经跨过门槛的左脚,这才接着说,“燕文公既然能把自己从京城那种虎狼之地给赎出来,那么总兵大人,你觉得他那个脑子,能不能猜到这些刺客是谁找来的啊?“


    杜连城愤怒的回头,那连刀都拿不动的手却能四平八稳地指着盐运使:“江临渊!原来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们两个了!”


    “岂敢。”江屿抱着手炉,面对着怒发冲冠的杜连城,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林丰年已经死了,这刺客的事自然也可以安到他的头上。所以总兵大人,我这是在帮你呀。只是燕文公不好糊弄,万一他回来后又查出了一点什么,你只怕是……就要下去陪林大人了。”


    杜连城阴仄仄得盯着眼前这个百面千相的盐运使,没有说话。


    不过好在,江屿也不需要蠢人说太多话。


    棋子,只要乖乖听话就行了。


    “杜大人,你帮我做一件事,我保住你的项上人头。怎么样,很划算吧?”江屿揣了手炉,边说边往外走。他连头都没回,仿佛早就知道,杜连城没本事拒绝,“握好你手里的兵权。大燕铁骑只要一天不听他的调派,那他庄引鹤纵使已经回来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杜连城被江屿从头到尾的算计了一遍,他看着地上那死状凄惨的尸体,几乎已经预见到了自己未来的下场。


    杜总兵眼瞅着自己这下又要被迫入局了,心里当然不乐意:“那你呢?又跟上次一样,坐山观虎斗?”


    江屿已经走到院中了,闻言,抱着他的手炉又回过了头。江大人面上罩着的,还是那个冷冰冰的笑容。他微微侧身,把话说的真心实意:“怎么会,谷贱伤农,我得趁着这次大水,把米价好好地往上抬一抬。燕国还是得乱着,咱们的日子才能好起来。你说是不是啊总兵大人?”


    杜连城被那人盯着这么问了一句,背后又起了一层白毛汗——


    作者有话说:第一卷的时候总觉得作为反派的方修诚压迫感不够,希望卷二这个反派压迫感给够了(沧桑jpg)


    第52章 “乾元十五年,燕境涌江……


    任何让当下觉得肝肠寸断的事情, 似乎只要放到时间的刻度里,被那么不经意的拉长成几十年,那么原本刻骨铭心的痛苦就好像也被打碎后拌匀在了里面。


    多年后再回想起来,无论多大的悲痛, 最后都会变成一句无足轻重的“都过去了”。


    历史尤其如此。


    它似乎总是这样的无情和淡漠, 史官只用写下寥寥几个字,就可以凝练的概括掉这个时代, 只有为数不多的有心人扒着字缝细看时, 才能发现每一个平平无奇的方块字下面摞着的, 原来都是堆积成山的白骨。


    “乾元十五年,燕境涌江溃堤,大水泛溢。既而疫疠继作,殍殣载道, 是岁大凶。”


    庄引鹤如今亲自走在这段历史里, 触目惊心。


    他们进了燕国的境内之后, 道边就多得是无人收殓的尸体。这些人早不知道被那一日千里的洪水给冲出去了多远, 亲人倒是想收敛尸骨, 可只怕是连尸身漂到哪了都不知道。


    也幸亏现在的大燕还处在天寒地冻的时候, 要是换个别的季节,这些尸体只消放在这几日,怕是就肿的连至亲都辨认不出来了。


    最开始的时候, 燕文公还想着对那些沿路逃难的灾民周济一二,可很快他就发现, 现在这些人最缺的根本不是银钱, 而是粮食。


    可眼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燕文公也不可能空口白牙得给他们变出吃的来。


    他得先回去,才能开仓放粮。


    于是他们一行人只能快马加鞭地往燕国赶。


    从燕国逃出来的, 是大片大片的灾民,而逆着人流往大燕走的,是归乡的庄引鹤。


    乡愁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在文人墨客的笔下,它显得是那么的虚无缥缈,可落到每个人身上,却又是那么的具体细腻。它可以是林远阖目前还念着的那句方言,可以是一碗出去后就再也吃不到的面,它甚至可以是那个守着满树无花果等你回去的佝偻身影。


    乡愁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这些大燕的子民离开这片祖地的时候,心里揣着的是乡愁,庄引鹤回来的时候,揣的也是。


    但是空烬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僧袍往大燕走的时候,心里什么都没揣。


    他是个四大皆空的和尚,那心里就应该什么都不放,至少别人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空烬觉得,他除了身上多出来的那一件打满了补丁的僧袍外,跟街上的乞丐也没什么区别。


    乞丐拿个空碗敲门,叫要饭,和尚拿个空碗敲门,叫化缘。


    不过眼前这个世道,他们这两类人反正都要饿死的,没区别,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硬要说出来一点不同之处的话,那空烬略通一点医术。


    于是当老主持圆寂后,作为那小破庙里唯一还剩下的一个和尚,空烬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启程去大燕。


    反正这小破庙也没有香火了,他不如找个能救死扶伤的地方,在他彻底步入他师傅的后尘前,能救一个算一个吧。


    官道两旁,一群群穿着粗布衣衫的灾民,正麻木的逃着荒。而在这堆人里面,却有一个锃光瓦亮的脑壳正在逆流而上。不管是他的行为,还是他的打扮,都实在是太突出也太扎眼了,这一切都让温慈墨很难不注意到他。


    因为怕马跑起来踩到流民,所以到了官道上之后,温慈墨就没再骑马了,他把庄引鹤放在夜斩背上,自己则牵着缰绳跟在一旁。


    于是理所当然的,他看见了那个跟他们一样逆行的和尚。


    庄引鹤一直都希望温慈墨能把别的什么东西也放到心里去,先别管镇国大将军到底放进去了没有,但是在他家先生面前,温慈墨还是很愿意装一装的。


    于是他看着前面那个一身僧袍的人,紧走了几步追上去,和善的开口提醒了一句:“小师父,燕国如今大疫,你现在跑到那去,怕是化不到什么缘啊。”


    颇有几分心系天下的意思。


    空烬闻言,对着那人烟灰色的眸子施了一礼后,这才道了一声“无妨”。


    温慈墨提醒的义务已经尽到了,就不再说话了。只是他们的目的地都是一样的,温慈墨牵着马,也走不快,这就又被迫同路了起来。


    许是这安安静静的空气太过尴尬,空烬在停了一会后,很有分寸的对着庄引鹤开口道:“施主,这双腿就算是再疼,也还是应该尽量多用用,要不然,将来只怕就真的站不起来了。”


    燕文公为了自己的这双断腿,这么多年来也没少下功夫。他当时人在方修诚的眼皮子底下,又出不去京都,所以想尽了法子才把天下的名医都暗中请到了燕文公府去。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整个大周但凡叫得出名字的圣手他都见过了,寻医问药数载,得到的都还是那个大同小异的答案。


    庄引鹤疲了也倦了,所以此刻再听见这话,心里也没什么波澜,他早就接受了自己这辈子都要被锁在轮椅上的事实了,闻言也不过是打了个哈哈:“多谢大师提点,大师医术高超,敢问师承何处啊?”


    空烬闻言,也只是不卑不亢的对着庄引鹤又施了一礼。许是因为五戒,他不想撒谎,便也没说自己的师承,只答了一句:“略通些皮毛罢了。”


    燕文公原本就没打算从他这讨到一个答案,所以只把这对话当成了个闲篇,翻过去也就算了,可温慈墨却上了心。


    他盯着道边这个一身穷酸气的和尚,打量了半天没打量出个所以然来。


    这倒也不怪他,毕竟空烬现在的这幅样子,也确实不像是个能悬壶济世的。


    于是晚上,琅音就收到了一封密报。


    她用染着丹蔻的指甲,把那封信捏在指尖,看过后,立刻就凑到烛台上烧了,等那火舌把信给舔干净了,琅音这才翻了个迟来的大白眼。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温慈墨这又是抽的什么风,他怎么突然对一个和尚感起兴趣来了-


    庄引鹤是次日到的怀安城。


    温大将军把亲兵都藏在了城外,这才牵着夜斩进去了。


    大燕的疆域偏远又贫瘠,这么多年来也没有什么发展,这座小城就仿佛是被冻在了庄引鹤的记忆深处一般,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这地方承载了庄引鹤太多的回忆,以至于自打进了城,他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庄引鹤惊讶的发现,原来小时候那个觉得高逾千丈的城楼,也就不过如此。街口那个铺面里飘出来的包子香,倒还是那么的让人垂涎三尺,只是掌柜的已经变成曾经抱着他爹的腿要糖吃的那个小孩了。隔壁那个做胭脂水粉的小铺也还在,只是老板娘从当年的赛西施变成了如今的半老徐娘。


    好像所有的东西都没变,但又好像所有的东西都变了。


    譬如,上次庄引鹤过这个城楼的时候,不是骑在高头大马上,而是骑在他爹的脖颈子上。再比如,他跟当年那个要糖吃的‘小’掌柜一样,也抱着他爹的大腿要包子吃,可他爹先去给他娘买了胭脂,才回来给他买了三个肉包子。


    庄引鹤骑在他爹头上,囫囵吞枣的塞下了半个,被烫的吱哇乱叫,然后这才依依不舍地把自己吃剩下的塞到了老燕桓公的嘴里。


    至于剩下的两个大包子,一个得留给娘,一个得留给他的长姐。


    夜斩的脚程很快,不多大一会,他们就到了那个货真价实的燕国公府。


    苏柳提前了两天过来,把府内上下都打点妥当了,此刻见着人,那声“恭迎燕文正公回府”的唱喏声出来,这才惊醒了庄引鹤。


    燕文公低声应了,然后从马上下来,任由苏柳把自己安置到了轮椅里。


    苏柳得了空,这才压低声音在庄引鹤耳边说:“主子,燕国盐运使江屿,江大人求见,已经等了好大一会了。”


    “让他等着吧。”


    燕文公跟桑宁郡主一直都有书信往来,所以他很清楚,这个江临渊不好打发,所以见那人之前,他得先把要紧的事情给处理了。


    镇国大将军明面上这会还在空驿关呢,那他的那一百个亲兵就不能一直呆在城外,这万一被别人发现了,解释不清楚。


    但是燕文公府肉眼可见的也没有这么大的地方留给他们,所以庄引鹤就干脆把这群人全都安排到卫所里去了。


    只是,这个‘他们’里,也有温慈墨。


    温大将军听完,心里已经攒起来好大一个不乐意了,可面上却不显,他听着燕文公的安排,事不关己一般多问了一句:“刺客的事情我虽然已经都栽赃给桑宁郡主了,可这大燕多得是不待见先生的人,如今门口等着的这个江大人恐怕是尤其如此。他此番火急火燎的过来,无非就是探探口风。先生,你打算把他手里的盐井都收到国公府下面吗?”


    庄引鹤听完,真心实意地问了一句:“江屿坐在盐运使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出过差池。我现在刚回来就去动这种明面上的忠臣,大将军,你就这么想让我不得好死吗?”


    温慈墨给他赔了一个油盐不进的笑容出来:“岂敢。”


    我会心疼。


    不过后半句话,温慈墨在嘴里含了半天,也没有吐出来。


    燕文公这一路上没少被大将军折腾,这会一点都不想看见他,就差把“快滚”两个字纹在脸上了,那逐客令下的丝毫不手软。


    温慈墨见状,也不恼。


    五年了,他有的是法子拿捏庄引鹤:“先生,大燕如今饿殍遍地,林丰年又死的蹊跷,那这看管粮仓的权利就一定不能放到这位两面三刀的江大人手里。可先生如今刚回来,手里什么棋子也没有,只靠着这张嘴,江大人怕是不会乖乖就范。”


    庄引鹤饶有兴致地抬了抬下巴,他倒是要看看温慈墨这张狗嘴里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镇国大将军有何高见?”


    温慈墨起身,先是给燕文公续上了热茶,这才温和地提议:“我手里还有不少亲兵,先生你说点好听的,我帮帮你,怎么样?”


    第53章 “大将军,孤十三岁那年……


    只要摊上五年前的那点陈年旧事, 庄引鹤心里那说不清是愧疚还是什么别的玩意的情绪就会跑出来作祟,让他不自觉的就开始退让。


    于是这么一来二去的,燕文公就惊讶的发现,温大将军还当真以为他是个好拿捏的, 居然还蹬鼻子上脸了起来。


    燕文公睨了一眼桌上的热茶, 金贵地说:“大将军,孤十三岁那年孑然一身, 跟一群牛鬼蛇神在金銮殿上龙争虎斗的时候, 你还不知道在哪和尿泥玩呢。”


    镇国大将军眯了眯眼, 很快就用他那过分灵光的脑子,从这几个凝练的字里品出来了他家先生刻薄的未竟之言——你算哪根葱?


    温慈墨看着眼前骄矜孤傲的人,心里泛起来了一丝痒意。


    只是先不管大将军小时候在掖庭有没有那个和尿泥的条件,眼下他都不再是曾经那个莽撞的少年了, 纵使是没了铜镯, 温慈墨也能装成个不动如山的大尾巴狼。


    于是他屁股一沉, 干脆就坐到了旁边。


    大将军高低要看看他家先生打算给他唱一出怎么样的好戏。


    江屿是穿着官袍来的。


    先别管这人的心眼子是什么颜色的, 眼下这身绛红色的衣服配上他那喜庆的笑容, 居然真的给这萧瑟肃杀的北地增添了一丝春意出来。


    他被燕文公晾在外面那么久, 脸上居然一丝火气也没有。


    江屿浑身上下都被打点的很妥当,但也不耽误他嘴里诚诚恳恳的自谦:“失礼了,下官刚从大堤上下来, 一路走的匆忙,也确实顾不上体统了。臣知道国公爷一路舟车劳顿, 本不应该打扰, 只是这事属实着急,微臣实在是不敢再拖下去了。”


    燕文公听完了他的车轱辘话,又抬头看了看如今四面漏风的燕国, 眼中晦暗不明,他倒要看看江大人接下来要怎么给自己开脱。


    “溃口已经堵上了,河道也已经疏浚过了,都是臣亲自带人去的。”江屿先把自己的苦劳给端了上来,这才开始慢慢地道出自己的真实来意,“只是臣也着实没想到,林丰年居然狗胆包天的贪墨了那么多粮食,他怕国公爷查出端倪,居然鬼迷心窍的让涌江水淹了粮仓。这才……”


    短短几句话间,江屿这个硕鼠又不动声色地把剩下的三成粮食昧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商人当真是逐利,以至于就连那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陈粮,他都不愿意放过。


    庄引鹤歪在轮椅上,眼皮要抬不抬地打量着面前这个一脸诚恳的江大人,觉得有意思。


    林丰年要是真怕自己私售官粮的事情败露,就应该直接找根绳子往房梁上一吊了事,他又何必在临死之前,还非得多此一举的把涌江大堤给挖开。


    怎么了,就为了展示他林内史吃得多,所以力气也大吗?


    燕文公听完江屿这一套粉饰太平的说辞,也没拆穿他,只仿佛是不经意的提了一嘴:“孤在路上,还被一群刺客给围了,差点没死在那穷山恶水的地方,不知道江大人对此事,有没有什么头绪啊?”


    江屿听完这话,内心真心实意的感叹道:派了那么多人都没能宰了你,可真是太遗憾了。


    但是场面话自然不能这么说。


    江屿先是指天画地的把凉透了的林丰年给骂了个底掉,还不忘把那些背不下的黑锅都扣到了这个替死鬼的头上,最后才图穷匕见的挑明了自己的来意:“国公爷是大燕的主心骨,如今既然回来了,那这官粮的管理权自然还是应该交到主子手里。只是罪人林氏走的匆忙,账目都是乱的,不知国公爷能不能宽限几天,容我把手里的这些账目理理清楚。”


    江屿这话说的有水平。


    庄引鹤要是急着看账目,他就交个乱七八糟的鬼画符上去。庄引鹤要是不急,他就交个假的上去。


    反正不管怎么样,他都能把自己给摘出来。


    燕文公却没往这个坑里踩。


    他知道,这账册只要在江大人这过了一手,那么再交给自己的时候,那就一定是什么都查不出来了,所以他直接绕过了这个问题:“先不用,有比账目更着急的事情。如今粮仓虽然被毁了,但是灾还是要赈的。江大人问过今日的米价没有?”


    “很是,国公爷回来前我就已经在张罗这件事了。”江屿也是个走一步算三步的性格,他如果不是个歪屁股,倒还真是个为官做宰的好料子,也是可惜了,“只是燕国的奸商们瞧着如今的行市,都纷纷开始囤货居奇了,米价自然是一日比一日贵。如今相较起起发水前,粮食的价格已经贵了有六七成了。”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江屿的功劳。


    于是江大人真心实意的问道:“可如今饿殍遍地的情状,就连微臣看着都心疼,更别说国公爷了。所以依臣来看,不管再贵,这粮都还是得买。不知国公爷意下如何呢?”


    江大人的算盘打得噼啪响,经过了这几日的努力,他已经是怀安城里最大的奸商了,那粮食堆得库房都快塞不下了。


    只要燕文公吐口说要买粮,他就能里里外外再赚上那么一笔。


    自然,燕文公也可以选择不买他这贵的要命的赈灾粮,转头去邻国买更便宜的。只是往来运输都需要时间,等外面的粮食运进来的时候,大燕还能剩下几个能喘气的,那可当真是不好说了。


    江屿假惺惺的给庄引鹤提了一堆意见,但其实从头到尾,燕文公都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庄引鹤听着那人严丝合缝的推论,知道这位江大人是有备而来,所以根本不打算在这个事情上跟他周旋。


    燕文公抬眼看了下四周,十分跳脱地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杜总兵呢?怎么不见他跟江大人一起来?”


    江屿被这完全状况外的回答给惊了一下,闻言,心里已经开始飞快的算计了,可回话时,面上却还是那么的滴水不漏:“如今西夷不太平,边关吃紧,大燕的将士又只认杜连城这一个总兵,所以他日日被拴在前线,忙着巡防,这才没能在第一时间回来觐见国公爷。”


    温慈墨听到这,嘴角不轻不重的勾了勾。


    他拿起桌上喝了一半的茶,不动声色的把这个有几分轻慢的表情给藏了回去。


    这个江大人管的还挺宽,那手伸的,居然都摸索到燕国的军营里去了。


    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句话,却都在明里暗里劝告燕文公,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临阵换帅是大忌。


    镇国大将军能坐到这个位置上,靠的是实打实的军功。他从草莽之辈开始往上混,所以什么歪瓜裂枣的士兵都见过,不过只要是他挂帅,那不管是什么土鸡瓦狗,只要假以时日,温慈墨都能给训出个人样来。


    燕文公抬头,跟温慈墨碰了一下眼神,顿时什么都知道了。


    他的大将军不怕阵前换帅,所以他可以放手施为了。


    “让杜总兵抽空来见一下孤吧。”燕文公跟江大人彼此试探了半天,这会才抽出空拿起那盏温慈墨早就帮他倒好了的茶,喝了一口。他的话音跟杯子磕在桌子上的声音重合了,听来居然有种铿锵的金石之感,“我爹当年带出来的狼兵,被他这个废物点心霍霍成如今这个样子,居然连一小撮西夷人都收拾不了,他还有脸说士兵只认他一个?他杜连城也配?”


    江屿被这完全状况外的一席话给搞懵了,本能的就要把话茬拉回到自己早已准备好的问题上:“那……赈灾粮的事呢?”


    “江大人怎么还不明白呢。”温慈墨戏也看够了,遂好脾气地接过了话茬。纵使庄引鹤一句好话也没跟他说,大将军还是打算站出来给他家先生撑撑场面,“别人囤粮的时候,我们就该囤枪了。现下……就先由着那群想发国难财的蛀虫们囤货居奇吧。”


    除了私底下对着他家先生的时候,温慈墨对谁都是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冲着眼前这个口蜜腹剑的江大人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江屿见惯了各式各样的人,所以他本能的察觉到了危险。


    因为从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陌生男人身上,江大人居然感受到了一种他此前从来没体会过的,完全陌生的心悸。


    他说不好那是因为什么。


    镇国大将军笑的那叫一个温良恭俭让,他盯着江屿,慢悠悠地把自己的下半拉话给补全了:“兵权只要握稳了,还买什么赈灾粮啊,那些大奸商们的库房,可不就是我们的粮仓吗?”


    江屿这才知道,那种陌生又模糊的感觉,原来是泄露出来的狰狞杀意。


    江大人看了看这位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存在感的人,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这位是?”


    “戚……墨。”温大将军面对着这个笑面狐狸,还是那副儒雅随和的样子,他给自己胡诌了个名字,还不忘暗暗抬一把他家先生,“不过是燕文公养着的一个家臣罢了,无足挂齿。”


    江屿被人在暗地里玩了一招釜底抽薪,全部的算计都落了空,可他满盘皆输后看上去也没多生气,反而是好脾气的对着温慈墨垂手行了一礼:“戚大人通透,临渊受教。”


    庄引鹤又磕了磕手里的扇子,这才把剑拔弩张的两人给分开了:“孤知道去哪买粮,先撑过这段时间,往后的再说。”


    江大人自然没有异议。


    回去的时候,江屿还不忘再扭头看一眼那被他抛在身后的燕文公府。他面上天长地久罩着的那副假惺惺的笑容,这才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出来。


    江临渊觉得有意思极了。


    大燕原来跟他斗来斗去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不入流的货色。


    所以只要明若不在家,江屿就只能把自己关在屋里养蘑菇,可眼下显然不是这样了。


    燕文公想要握紧兵权,就得先把杜连城给拉下马,那就还需要些时日。


    而这点时间,已经足够江屿跟这位年纪轻轻的国公爷碰一碰的了。


    江屿贪的够多,所以他足够有钱。那么这段时间,不管市场上放出来多少便宜米,他全都能吃下去。


    只要这贱米流不到市场里,那百姓就还是只能去他那买贵的。


    就看庄引鹤兜里的仨瓜俩枣,能买回来多少便宜大米了。


    江屿倒是要看看,他跟燕文公,哪个先撑不住——


    作者有话说:你囤粮,我囤枪,你家就是我粮仓。


    第54章 五年了,原来大将军心心……


    庄引鹤还在京城的时候, 为了藏拙四处躲懒,大燕的事情全扔给他长姐了,避嫌避的唯恐不及,居然还真让他做了几年的闲散勋贵, 只是苦了桑宁郡主了。


    可欠下的一屁股烂账, 迟早都是要还的。


    燕文公现在还债还得通宵达旦。


    赈灾,边防, 还有肃清门户, 桩桩件件都要他来操心, 庄引鹤焦头烂额的连个生病的空都没有,只能是见缝插针的发了几封急信给暗桩,让竹七赶快过来。


    说来也讽刺,庄引鹤是土生土长的燕国人, 虽然身上流了一半西夷人的血, 但是不管怎么说, 西北这一块鸟不拉屎的地方, 就是他的故乡。可他在京城以身为质十二载, 居然早就熟悉了那边的气候, 眼下骤然回了祖地,他竟然还有点水土不服。


    西北过分干旱的气候让他日日都渴得厉害,喘气的时候就连胸腔仿佛都被灌进去了几两沙子, 粗粝的疼着,每日晨起的时候甚至还能闻到一股血腥气。


    庄引鹤自从来了燕国, 那在京城日日都躲不开的毒药自然是不用喝了, 只是这么多年下来,他的内里早就被熬坏了,这会就算是不用再服毒了, 身体也没好多少。


    不过燕文公这身金玉其外的皮穿了太多年,想脱也脱不下来了。


    他把自己塞到了一个杀伐果决的壳子里,一直硬撑到竹七带着哑巴回来,他才放下了心,轰轰烈烈的病了一场。


    苏柳如今是国公府的管家,里里外外的事情都需要他去操心。可他初来乍到的,千头万绪都堆在那,暂时还摸不出一个开端来,自然也是忙得很。


    苏柳其实不算笨,且做了这么多年了,虽然没有温慈墨那个脑子,但是也算应付的过来。只是庄引鹤病的突然,这下就连赈灾的事情也全都被撂到苏柳手里了,直接把苏大公子忙了个七窍生烟。


    可最尴尬的是,府里上上下下伺候的人苏柳还没来得及筛过一遍,所以自然不敢把庄引鹤交给这些人的去伺候。


    梅溪月虽然顶了个君夫人的名头,可三小姐自己也是个粗枝大叶的性子,苏柳也着实不敢把人交到她的手里。


    于是在这种一个头两个大的情况下,苏柳顺理成章的把温慈墨给叫了回来侍疾。


    反正燕文公十天一大病五天一小病,小公子早就伺候习惯了,是个熟手。


    庄引鹤烧的厉害,但此时还醒着。他靠在床头,不错眼的看着在屋里忙前忙后的温慈墨。


    那一袭黑衣的人跑到哪,庄引鹤那双因为烧的太厉害,所以泛着一层水光的眸子就跟着也追到哪。哪怕人已经绕到屏风外面去了,庄引鹤也要透过屏风上镂空雕花,紧紧的盯着,看不够似的。


    大将军端了药碗进来,摸着碗底不太烫了,这才坐到了床沿上:“蜜饯我也拿来了,先生把药喝了好不好?”


    庄引鹤烧得七荤八素的,脸上都起了一层薄红,闻言只是听话的点了点头,却不见他伸去手接,反而是用有些低哑的嗓音问了一句:“我的扇子呢?”


    温慈墨听着这驴唇不对马嘴的一句话,就知道他家先生已经彻底烧晕了。


    于是他顺理成章的把滚烫的庄引鹤揽到了怀里,对着一个晕晕乎乎的人,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也不是敷衍:“扇子收起来了,有我守着先生,你用不上那东西。”


    庄引鹤又听话的点了点头,然后伸手就要去端药碗,却被温慈墨躲开了。


    燕文公整个人烧得跟锅滚了一样,浑身上下的心眼子都给烧化了,他见拗不过这人,干脆就乖顺的窝在温慈墨怀里,就着他的手,一勺一勺的灌着苦汤子。


    庄引鹤嗓子疼,喝的就慢。温慈墨也不催他,等嘴里的药咽干净了,大将军这才又舀起一勺来,吹凉了再递过去。


    俩人喂个药,居然也能喂出个岁月静好的意思来。


    温慈墨看着眼前窝在他心口,小口小口的舔着汤药的庄引鹤,那点被压抑了五年的控制欲又蠢蠢欲动了起来。


    等人喝完了药,温慈墨见缝插针的把一颗蜜枣塞到了他家先生的嘴里。


    庄引鹤这会困极了,就只把枣子含到了腮帮子那,顶着这么个状态,头一歪就要睡觉。


    温慈墨知道,眼下是个千载难逢的套话的好机会。


    五年间的意难平,那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吗?


    庄引鹤是个小残废,被欺负了跑都没地方跑,大将军自然可以强取豪夺,管他强扭的瓜甜不甜,先摘下来再说。


    只是温慈墨终究是想听听那人的心里话。


    可不管镇国大将军外面是怎样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内里都还是那个气质温润的小公子。他做这种亏心事之前,还是习惯性的先给自己找补一二。


    庄引鹤眼下还含着那颗蜜枣呢,哪能就这么睡,还是得先跟他说说话,引着人把枣子咽了才行。


    大将军既然已经给自己找了个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那不套点什么出来,当真是亏得很。


    于是温慈墨心安理得的问:“归宁喜不喜欢祁顺?”


    庄引鹤这会困极了,听着这问题,有一下没一下的嚼着那枣子,毫不客气的评价道:“傻子。”


    温慈墨听罢,低低的笑了声。


    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服传到庄引鹤身上,让他舒服的又往温慈墨的怀里拱了拱,就仿佛……他本来就该在这里一般。


    温慈墨接着又问:“归宁喜不喜欢竹七?”


    庄引鹤这会已经把枣子吃完了,他把枣核吐在温慈墨的手心里,全程连眼睛都没睁,听到这个问题,很认真的点了点头,末了还追了一句话上来:“赤子。”


    竹七这辈子为了大周,熬干了心血,倒也担得起这两个字。


    可惜的是,温慈墨作为竹七唯一的一个亲传弟子,对这片土地却没什么归属感,他空有一个大周人的表,却没有一个大周人的里,哪怕竹七往他肚子里塞了那么多圣贤书进去,温慈墨胸中千秋万壑里放着的,也就只有一个心尖上的庄引鹤罢了。


    大将军知道眼前的这人困了,于是轻轻地站起身,把庄引鹤妥帖地塞到了被窝里。然后,他右手端着药碗,就这么跪在了床边。


    温慈墨还是跟五年前一样,把脸小心的贴到了庄引鹤的手心里,只不过他现在高了,哪怕已经埋下了身子,那压迫感还是山呼海啸的。


    不过好在庄引鹤闭着眼,对一切都无知无觉,大将军这才又循循善诱地开口问:“归宁喜不喜欢温慈墨?”


    这个问题,庄引鹤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温慈墨也不着急,他把面颊轻轻放在那人的手上,感受着他家先生手心里灼热的温度。


    许久之后,庄引鹤才如叹息一般,含糊的说出来了一句话:“我对不起这个孩子……”


    温慈墨千算万算,都没算到等着他的居然是这样的一个答案。


    人似乎总是这样,身上压着千斤重的时候,你再往上加点什么旁的东西,咬咬牙也都能扛得住,而这时候最忌讳的,就是至亲之人嘴里的那句宽慰和挂念。


    只要这句话出来,往往就能让人立刻泄了劲,仿佛再也没有勇气抬头去面对那十万大山。


    温慈墨现在就是。


    大将军这几年怎么可能过得好呢?


    他浑身上下新伤叠旧伤,把自己刻成了个星罗棋布的楚河汉界,就着他身上那错综复杂的伤疤,都够下好几盘五子棋了。可是因为庄引鹤的这一句话,温大将军突然就觉得,自己的所有努力和逞强,都被人看懂了。


    五年了,原来大将军心心念念等着的,不过是一句“心疼”罢了。


    但是温慈墨其实知道,他的先生也苦得很。


    庄引鹤生来就是要袭爵的,旁人待他如珠似玉,这样的人,要不是被算计死了双亲,又怎么会对别人的苦痛那么感同身受呢?可就是这样一个连自身都难保的泥菩萨,却在自责没能照顾好当年那个小小的白衣少年。


    庄引鹤自己身上的事情都扯不清,却还能分出来多余的心思来揣着这点愧疚,而且一揣就是五年。


    想明白的温慈墨勾唇笑了笑,他突然就不那么执着于得到一个答案了。


    世间流传的话本里,天上金童配玉女,地上才子配佳人。他们满眼都是对方身上的优点,权衡了利弊后,这才凑在了一处。


    可就是有这么一群人,他们先一步的接纳了对方的脆弱和伤痕,看穿了对方的逞强和不堪,却没有就此选择转身离去,反而纡尊降贵的蹲下来,对一个生于泥淖中的人伸出手去,想用自己的那点慈悲心,把这人给拽出来。


    温慈墨和庄引鹤从来没有在一起过,但五年间,他们仿佛已经携手走过了十万大山。


    温慈墨把庄引鹤搭在床沿上的手塞回到了被子里,左想右想也不明白,轻声问了一句:“先生,你怎么就对我这么好呢……”


    庄引鹤却还是无知无觉的昏着,就仿佛只是听见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呓。


    温慈墨这边忙着照顾庄引鹤,竹七那边也没闲着。


    他先带人去查了账目,硬是从江屿的那乱七八糟的鬼画符里抠出来了两成的陈粮应急。然后又货比三家,采买了不少相对来说价格没那么离谱的大米,把这些口粮全部投到大燕去之后,竹七还不忘给远在千里之外的萧砚舟递上一封折子,把涌江决堤的事情给交代了一下。


    当然最重要的是,竹七得替燕文公伸手问朝廷要粮。


    除此之外,夫子还不忘招呼哑巴写几个对症的方子,找个显眼的地方架锅施药,把这大水之后的大疫先给熬过去。


    等竹七把这烂摊子收拾了个七七八八的时候,庄引鹤可算是退烧了。


    有时候真不知道燕文公这命算是好还是不好。


    说不好吧,他含着金汤匙出生,十三岁就已经是一方诸侯了。可说他命好吧,眼下脸白的跟纸一样,连床都还下不来呢,却已经在为自己的国祚操心了。


    “主公遇刺的事情,朝廷已经知道了。”竹七把要紧的文书都拢在一处,等着庄引鹤批阅,“只是有涌江决堤的事情在前面催着,且世家们也有意回护,这事……怕是只能轻拿轻放了。”


    庄引鹤对此毫不意外,况且他就是算准了这事只能被轻轻揭过去,这才任由温慈墨把脏水泼到他长姐身上了。


    燕文公大病初愈,身上没什么力气,听罢也只是点了点头。


    竹七又把近些天来推行的政策告诉了庄引鹤,正当燕文公思虑着去哪再找些粮食的时候,竹七却出声打断了他:


    “我知主公所图甚大,所以有意在燕地开办一些学堂。如若主子需要,教学的时候,我可以提前把反心提前种到这些人的意识当中,等来日燕文公起势之时,这些人必将一呼百应。主公需要吗?”


    庄引鹤听完,这才撩开眼皮看了一眼面前正端正坐着的竹七。


    他明白了,夫子这是不放心,又来试探他了。


    第55章 呼延灼日在齐国讨不到什……


    庄引鹤眼下正打算做的事情, 不是小孩子摆的家家酒。


    燕文公要谋逆。


    古往今来已经有太多前车之鉴的例子可以参考了,所以他很清楚,这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而竹七作为他的谋士,他们天然的就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在这种情况下, 夫子多思多虑都是应该的, 而庄引鹤作为主子,最需要做的事, 就是接住竹七的不安和试探。


    庄引鹤没有第一时间答话, 他让温慈墨把他扶到了书案旁, 然后铺纸研磨,开始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他手下的字虽然还是很稳当,但是气息却无比孱弱,以至于就连说出来的话都轻声细语的:“夫子想这么做吗?”


    竹七听着这个问题, 却罕见的没有搭腔。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自己的坚持, 正是这点坚持, 决定了他们在千钧一发的关头是士为知己者死, 还是做个抱头鼠窜的逃兵。


    这东西就像是一面镜子, 照出了这人的底线, 也让这人能看清自己本来的模样。


    这面镜子,竹七也有。


    他在掖庭呆了三年,任由那些人把他揉圆搓扁, 竹七本以为自己早就忘干净了。但是每每午夜梦回,他又总能看见那个金銮殿上犯言直谏的少年郎。


    说到底, 他骨子里那个十年前的自己, 还是藏在不知道哪块的犄角旮旯里 ,合着迸发而出的血液,在他的灵魂里击缶而歌。


    但是竹七是个谋士, 说得再直白一点,他现在就是庄引鹤手里握着的一把刀。


    既然是刀,他能决定自己的刀尖冲哪吗?


    但是夫子却还是不甘心,他教书也育人,虽然满打满算只带出来了镇国大将军这一个学生,可他却也只想做个干干净净的教书匠,不想让这先贤的智慧也蒙上一层尔虞我诈的阴翳来。


    庄引鹤听着他的沉默,知道这就是夫子的答案了。


    “我小的时候……好吧,那时候孤已经袭爵了,也算不得小孩了。”燕文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目间多了一丝眷恋,他手下不停,继续说道,“我读书的时候,就很纳闷,‘不能让李自成入关’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就有那么多的老百姓不懂呢?他们口口声声的传唱着‘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可他们怎么就不想想,若是不纳粮,那他们的闯王吃什么?真当李自成是仙人,靠喝西北风就能活命吗?”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原来他们站的那个位置,是看不见这些真相的。”庄引鹤吐字很慢,他的气息还是断断续续的,一个字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说,“知识太金贵了,他们连字都不认识一个,又怎么能奢求他们想的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呢?”


    庄引鹤写完了帖子,罢了笔,回头看着竹七,笑着说:“我不希望他们的认知给他们带来苦难。”


    “夫子不需要撒那些良莠不齐的种子了。天下大势使然,百川原本就是要入海的,大燕的百姓只要看明白了这一点,那就一定有积少成多的那天。”庄引鹤把自己的私印盖好,继续道,“孤还病着,眼下有一件要紧事还得麻烦夫子去做了。”


    燕文公把写好的拜帖拿起来,略吹了吹上面的墨痕,这才把东西交给了竹七:“这条暗线是我父亲唯一留给我的一件东西了,这人手里捏着边市外的几个十分重要的驿站,我前几日已经知会过他了,还请夫子代我跑一趟,把他准备好的粮食给拿回来。”


    竹七跟了燕文公这么多年,什么事都多多少少知道一点,可夫子唯一看不透的一件事就是,庄引鹤未免也太有钱了。


    虽说整个大燕全力供养一人,本不应该缺了他什么,但是庄引鹤不仅大手大脚的养了一堆私兵,还烧了不少银票往暗桩里砸,这中间的口子,根本不是一个穷的叮当响的大燕就能填上的。


    可如果说燕文公的手里还捏了几个驿站的抽成,那便都说的过去了。


    大燕的地理位置特殊,从这里出关的除了在边市以物易物的小商小贩外,还有不少是正经跑商的人。


    商人嘛,做的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营生,只是跟寻常的贩夫走卒不同的是,他们这群人每次都跑得格外远,往往数月才能折返一个来回。


    如此一来,换马,住店,送信,甚至是寄存物品,就都十分仰赖沿途的驿站了。


    这些驿站虽然外面看着破破烂烂的,但是一年到头的收入确实不是个小数。


    不过,燕文公手里捏着几个驿站这种事,只要不瞎就都能看得出来,这是庄引鹤手里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了。


    可眼下他既然连这要命的东西都给了竹七,那就摆明了一个十分鲜明的态度,燕文公对夫子毫无猜疑和芥蒂。


    竹七接过了那张重逾千斤的纸,长揖及地:“定不负主公所托。”


    庄引鹤明白,自此之后,竹七再也不会试探他了。


    燕文公的病还没好利索,温慈墨原本是没打算就这么拍拍屁股直接挪窝的,但是无间渡那边却突然来了个标红的情报。


    温慈墨心细,所以打从一开始,无间渡里情报的等级划分就非常明确。琅音做了这么多年的信鸽了,这种标红的情报连她也是第一次见。


    但凡能够得上这个密级的,那距离国破家亡也差不了多少了。


    所以琅音在收到信后第一时间就知会了温慈墨,让他无论如何也抽空赶紧过来一趟。


    秦楼楚馆做的既然是这样的营生,那自然是天越黑生意越好。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道边栽着的全是食不果腹的饥民,却也没耽误那些勋贵们顶着疫病出来寻花问柳。


    日头还没落山呢,一群浓妆艳抹的姑娘们就已经倚在栏杆上,巧笑盼兮地对着楼下的行人扔手绢了。


    举手投足之间都能掀起一阵香风,直把廊下的人勾得五迷三道的。


    刚出来偷腥的人若是见了眼下这阵仗,那往往就走不动道了,必然要开始跟楼上的姑娘们撩闲,恨不得把余生全都消磨在这。


    可若是万花丛中过的公子哥们见着了这些庸脂俗粉,只会轻斥一声“俗气”,然后头也不回的就继续抬脚往巷子里面走,直奔着如梦令就去了。


    按说起来,都是在这一片讨生活的,谁能比谁清高,但是如梦令还真就不一样。


    他们家与其说是青楼,不如说是乐坊。


    如梦令的姑娘从来不在外面抛头露面,给客人唱曲的时候往往也带着一层薄纱,琴棋书画全都拿得出手,要想成为她们的入幕之宾,那条件也是苛刻的很。


    因为看得见却摸不着,一来二去的便总能把人钓得七荤八素的,心甘情愿给她们这些苦命的女子赎身。


    所以大燕但凡有点闲钱的,没事总喜欢往这边跑,哪怕不能一亲芳泽,光是听个曲心里也是舒坦的。


    因为这地方的门槛实在是太高,以至于在燕国甚至形成了一种待价而沽的风气。但凡谁家的老爷能娶到如梦令的姑娘做妾,那必然说明他的才情双绝。


    于是那些男人对如梦令,就更是趋之若鹜了。


    也就是燕国这穷乡僻壤里的人大都没见过什么世面,要不然但凡有人去过千里之外的京都,很轻易的就会发现,眼下这些东西,不过都是那画舫里玩剩下的。


    可燕文公这些风骚的小手段,纵使是放到五年后的现在也不算过时。


    温慈墨是这的熟客,进门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带打的,抬脚就上了二楼的包间,居然也没人拦他。


    他脱下轻甲的时候,大多只穿着一袭平平无奇的黑衣,什么值钱的配饰都没有,那穷酸气都快溢出来了,这么一身上不得台面的打扮再加上眼下这不见外的行径,立刻就惹来楼下一群公子哥的不满了。


    “不是,那人粗布麻衣的,他算个什么东西?怎么就能这么轻而易举的上了二楼了?”


    “是啊,这飞花令他对的上来吗?”


    旁边那位抚琴的姑娘闻言,脆生生的笑了笑:“大人有所不知,他当年孤身一人,一壶酒,一把剑,潇洒风流,只一晚上就坐在这填完了所有的词,不知道勾走了多少姑娘的魂,这才成了我们花魁唯一的入幕之宾。”


    底下的人闻言,传来一片扼腕叹息和难以置信的声音。


    原因倒也不难猜,毕竟如梦令的花魁,那位鼎鼎有名的琅音娘子,当真是绝色。


    此时绝色的琅音娘子坐在铜镜前,正麻利地拆着一脑袋的珠花:“怎么了?是齐国边境的马胡子又不老实了吗?”


    “只要他们不知道我换防到燕国了,那就算是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在空驿关外造次。”温慈墨说着话,目光很自然的就转到琅音身上去了,他一愣,问,“今日怎么打扮得这么素?”


    温慈墨除了对着手底下躲懒的士兵外,对所有外人说话都很和善,对着琅音自然也是如此。


    所以他这个“素”,其实已经是很婉转的提醒了。


    琅音既然是他名义上的姘头,又日日呆在这种地方,自然,花枝招展才是她的常态。可今天,她头上没插几多珠花也就罢了,连口脂都没涂,整个人显得憔悴极了。


    “你进门后茶都喝了两盏了,现在才发现吗?”琅音攒了一肚子苦水,这回抓到苦主了,势必要倒个痛快,“无间渡这边忙着赈灾,我还得抽空帮你查那个和尚的事情,今日又来了个红标的情报,我忙得连收拾自己的空都没了。”


    “空烬的事情不急,剩下的按章程做就好。”温慈墨把已经看完的情报折了起来,凑到烛台上烧了,“唯一需要操心的,只有眼前这封信而已。呼延灼日在齐国讨不到什么好,打算调转方向,从燕国撕开一个口子了。”——


    作者有话说:李自成还有儿歌这部分引自《盼闯王》


    这部分我必须说一下,李自成引导了农民起义,我个人始终觉得他这个反压迫的精神是值得被肯定的,光是能提出均田免赋这一点我认为就已经很值得称颂他了。


    这边庄之所以用比较批判的视角去看这件事,是因为他其实是既得利益者,身为掌权者,他也有他自己的局限性。


    总之,人物的三观并不代表作者的三观,这么写是因为在庄的视角里来看,他接受不了,这并不是作者的三观,因为这毕竟是架空在古代背景里了,我不得不代入那个时代人们的想法。


    角色三观并不代表作者三观[求你了]谢谢支持


    第56章 可自己现在利用这份感情……


    这个消息对温慈墨来说其实算是意料之中, 毕竟犬戎已经在西夷蹦跶了这么多天了,不搞点什么小动作,那温慈墨给皇上信誓旦旦的啰嗦了那么多才换防到大燕,他这心思不就白花了吗。


    况且犬戎的这个新单于在空驿关外守株待兔了那么多年, 都快把自己等成个望夫石了, 没捞着什么好不说,还把祖上辛辛苦苦抢回来的一大片土地给搞丢了。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又是新皇登基, 本来就是着急立威的时候, 可不得找个别的方向把自己丢了的面子给找补回来吗。


    那这时候,刚刚发了大水,所以内里不稳的大燕,就十分适合拿来祭刀了。


    当然, 原因也不仅如此。


    西夷十二州的这一串小国, 说得好听点叫各具风情, 说的难听点那就是一盘散沙。


    这串鸡零狗碎的小国拢共就那么巴掌大的一点地方, 人口自然也多不到哪去, 所以除了靠着硝石矿发家因此财大气粗的厉州以外, 剩下的几个国家甚至上连个像样的常备军都集结不起来,那歪瓜裂枣的几个兵还不够让大周看笑话的,所以这里面的不少小国根本不在乎那点所谓的主权, 恨不得求爷爷告奶奶的去纳贡,好让犬戎能在他这驻扎一点边军来保障自己的安全。


    而这里面, 最会上赶着摇尾乞怜的, 当属跟燕国搭界的潞州了。


    它的面积虽然不大,但是也靠游牧为生,许多风俗也都跟犬戎类似, 于是理所当然的,潞州牧是呼延灼日手底下最忠心耿耿的一条狗。


    从潞州进犯大燕,那可真是太方便了。


    温慈墨几番推敲下来,甚至都想不到哪怕一个犬戎不拿大燕开刀的理由。


    琅音虽然不懂行兵打仗的这一套,但是她最懂人心,所以等温慈墨话音落了之后,她问了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呼延灼日刚刚登基,又在你手底下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那他现在就急需一场轰轰烈烈的大胜来稳固统治,这次只怕会是场硬仗,让大燕的铁骑去?”


    要不说花魁娘子只懂人心,不懂带兵呢。


    镇国大将军摇了摇头,烟灰色的眸子中透着一股平和的自信:“先不说燕文公的兵权还没捏到手里,就算是他已经拿到兵权了,就靠着杜连城那么个窝囊废,总兵大人就算是再长出来十个头也不够给呼延灼日添盘下酒菜的——这仗必须是我去,也只能是我去。”


    琅音倒是不担心温慈墨,因为有一年他带兵出去砍马匪,谁知中了埋伏,呼延灼日带了数倍于温大将军的人马把他给围了,势必要除掉这个修罗煞一般的少年将军。


    可就算是这样,温慈墨也硬是带着夜斩杀了出来。


    可不管外面鬼见愁的名号传得有多脍炙人口,温慈墨终究也只是个肉体凡胎的普通人,为了渡过这个大劫,温慈墨整整昏迷了半个月,他额角的疤也是那时候添上的。


    关外没有什么好医生,所以温大将军每次受伤,都会来如梦令转上一遭。


    琅音毕竟是在烟花柳巷里讨生活的,她跟寻常的良家女子不同,自然没有人在乎她的女红怎么样,所以花魁娘子心安理得的用自己稀松的绣功去给温大将军缝合伤口。


    好在熟能生巧这个词确实蕴含了不少古人的智慧,琅音后来缝的不仅又快又好,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在收口处打个相思结上去。


    可那次温慈墨回来时,光是缝合伤口,琅音就精疲力尽的缝了两个时辰。


    她看着床上连血都几乎流干了的男人,至今都想不明白他是怎么‘起死回生’的。


    自从温慈墨把那次也熬过来之后,琅音看着他的目光里就带上了一丝掺杂着好奇心的探索欲。


    没办法,谁让琅音娘子上次看到这么能活的妖怪,还是在街边随处可见的志怪话本里——那话本的主人公还是个祸国殃民胆敢去勾引皇上的男狐狸精。


    温大将军长得好,哪怕额角被来了那么一下,风姿也丝毫不减,所以琅音其实并不是很操心这个男狐狸精的死活,她比较担心的是温大将军手底下的那些亲兵。


    那些可大都是无间渡的人,这要真是全折在里面了,琅音可有的心疼了:“你就带着那一百个人过去,拿不下吧?”


    温慈墨想都不想就甩出来了四个字:“事在人为。”


    镇国大将军看琅音一脸没听懂的样子,这才继续解释道:“呼延灼日不知道我在大燕,那他的大部队就肯定还要留在空驿关防着我和梅大将军,如此一来,犬戎能派到大燕的人本就有限。既然如此,我手里那一百人未必就没有搏一搏的筹码。上次那个和尚的事情,你查的怎么样了?”


    琅音听他这么问,苦了一张脸抱怨:“哪能这么快?在我看来,全天下的和尚都长一个样,且有的查呢,你再等等吧。”


    温慈墨听完,十分体谅下属的点了点头:“这些都是小事,你最近让无间渡盯紧潞州,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近期犬戎那边就要有大动作了。”


    温慈墨话是这么跟琅音说的,但是犬戎下一步棋要往哪落,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个大致的谱了。温大将军跟呼延灼日斗了这么多年,对方是什么德性他自然知道。


    不过眼下温慈墨既然打算掺和一脚这摊浑水,那自然还是要先知会萧砚舟一声的,毕竟他可不想落个功高震主目中无人的名声。


    次日,正当温慈墨在卫所里写折子的时候,收着信的梅既明也过来了,手里还捏了个什么东西。


    梅既明低头看了一眼温慈墨笔下的内容,微微蹙了蹙眉。


    他虽然明面上是温慈墨的副官,但是有这么多年过了命的交情在,他们也算是知己,因而梅既明看过折子后还是表示:“亲兵训练有素,倒是随时都能上战场。只是潜之,你别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皇上之所以能让我们过来,除了你编排出来的那一大堆子虚乌有的理由之外,他主要是存了想让我们监视燕文公的心,你别跟我说你没看出来,当今圣上也怕庄引鹤这只归山的虎直接反了。”


    温慈墨写完了折子,就那么摊在书桌上等墨迹干透,闻言回了一嘴:“眼下四境之内的所有诸侯国不都存了这个心思吗?虱子多了不咬,说点我不知道的吧景初。”


    “那能一样吗?”梅景初俩眼珠子瞪的溜圆,不明白自己这个算无遗策的顶头上司怎么就色令智昏了,“燕国的地理位置何等重要,但凡燕文公想,他甚至可以直接把犬戎和西夷全都放进来。皇上让我们呆在这,就是为了威胁庄引鹤,你把亲兵全带出去,万一折了不少,我们拿什么掣肘他啊?”


    温慈墨把折子收起来,这才哭笑不得的看着梅既明,问:“二郎,那你说这次我们不去,让谁去?杜连城吗?真让他去,到时候先别管燕文公打不打算谋逆了,大周会不会直接被犬戎的铁骑踏穿都两说。”


    梅既明:“……”


    这他娘的好像还真是。


    梅既明垂头丧气的窝在椅子里,又想起来了自己前几日来卫所寻他时,被告知温慈墨去燕文公府小住去了的样子。


    梅二不知道为什么这俩人关系这么暧昧,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劝劝这位已经入了虎口的同僚:“我知道我现在说再多你也都听不进去,但是有些话我真得劝劝你。潜之,我有前车之鉴,像我们这种无官无爵的人,一定要离他们这种皇亲国戚远一点。”


    “好的。”温慈墨毫无争议的点了点头,这就打算送客了,“那么骠骑大将军家的二公子,梅都护,你还有什么事吗?”


    “……”


    梅既明把手里拿着的东西搁到了桌子上,觉得自己担心这么个咬了吕洞宾的恶犬属实是多余,遂毫不客气的表示:“下次去国公府私会你姘头的时候,帮我把这纸鸢带给烬霜。跟她说她神勇无比的哥哥今年要去揍呼延灼日,估计就不赶趟了,等明年春上我再陪她去放风筝。”


    梅既明也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话说错了,反正威风凛凛的镇国大将军,带着一脸可以说是贤妻良母的诡异表情,笑眯眯的,亦步亦趋得把他恭送出了卫所,直把梅既明恶心的汗毛倒立。


    而此时的燕文公府里,庄引鹤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别人口中的谈资。


    他有点烦躁的看着暗桩递上来的消息,拧紧了眉头,甚至想把多年前就戒掉了的烟再捡回来抽两口。


    这自然不现实,先不说大燕不产烟叶,就连他那柄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烟枪,也跟着当年的那个少年一起,被扔到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于是庄引鹤只能像无数个往日里做惯了的那样,拿出那把因为被摩挲了太久,所以触手温润的折扇,慢慢的开合着,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庄引鹤是燕文正公,继位的时候是昭告了天下的,他身上背着的不止他一人的命运,所以这么多年来,他轻车熟路的做了很多次抉择,在任何时候,牺牲掉一小部分人去换取更多人的利益,在庄引鹤看来都是值得的,哪怕被赌上性命的是他自己。


    眼下燕文公知道,他所面临的这个问题,解法十分简单,可是他却没有勇气去写上这个答案。


    这件事有多危险,庄引鹤比谁都清楚。


    谁最适合做这件事,他也最清楚。


    但是这两件事一旦撞到一起,就变得不清不楚起来了。


    庄引鹤一直想不明白,自己对那人究竟是什么感情。这种东西很微妙,他曾经还能用年龄差来欺骗自己,可如今,那位大将军叱咤一方,令犬戎都闻风丧胆,他持枪杀敌的时候,那锋利的样子就连庄引鹤都忍不住侧目。


    他们中间隔着的七载岁月,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被那个人用重手抹平了。


    就连庄引鹤自己都想不明白,他现在究竟是看不清,还是不敢看。


    燕文公自然知道,只要是自己的命令,不管有多荒唐,温慈墨都会毫无怨言的去办,一如当年赶他走时那样。


    但与此同时,庄引鹤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温大将军心里从头到尾就没有塞下过这个山河烂漫的大周。


    他在边疆守的,也从来都不是一个河清海晏。


    可自己现在利用这份感情,去理所当然的让他为了一方土地豁出命去,这一切又是凭什么呢?


    是,将帅有守土之责,可,如果原本就是死局呢?


    大燕如今兵不强马不壮,庄引鹤的私兵又都被他留在京城给桑宁郡主用了,可偏偏这时候对上的又是有备而来的犬戎。


    杜连城不行,但如果燕文公临阵换帅,也只会出现兵不识将的局面,上了战场后这些兵卒甚至连主帅的命令都听不懂,这种情况下除了徒增伤亡,没有任何意义。


    虽说换了人赢面会大一些,但是跟呼延灼日一碰上,这点无足挂齿的赢面甚至都不配再被拎出来提一嘴的。


    燕文公被这点要命的心疼牵着走了这么多年,可现在他才发现,眼下这场仗他可能输得更多。


    庄引鹤在这一瞬间,才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原来自己的骨子里是这么的卑劣。


    可偏偏这个时候,苏柳带来了一个炸雷一样的消息:“主子,温阿七拿了东西过来,说有事要见您。”


    第57章 “归宁,这么多年了,你……


    这业障又过来干什么?


    庄引鹤的脑子里刚闪过了这个问题, 就被本能冒出来的四个大字险些砸晕过去——“自请出征”。


    燕文公脑子里乱的不行,甚至冒出了一个荒唐到离谱的想法,要不然干脆把人轰出去算了,眼不见心不烦。


    温慈墨确实是掐着点来的。


    庄引鹤的暗桩早就在大将军日久天长的努力下, 被彻底收拢到无间渡的下面了, 因此庄引鹤这边拿到的所有情报,其实都是温慈墨刻意筛选过后想让他知道的。


    温大将军卡着点过来, 就是为了跟他家先生好好聊聊这件事。


    镇国大将军早就做好了上阵杀敌的准备了, 但也不妨碍他借着这个机会来试探下他家嘴硬心软的先生。


    温慈墨前几日才衣不解带的伺候完庄引鹤, 眼下直接把人轰出去,那卸磨杀驴的嫌疑未免也太大了。


    况且,不管庄引鹤想不想承认,其实从很多年前开始, 他就已经习惯跟温慈墨一起商讨一些棘手的事情了。


    也不知道燕文公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设, 反正最后, 温慈墨还是带着他那一脸可恶的浅笑, 捏着一个纸鸢进来了。


    在大将军进来之前, 庄引鹤别的事情都可以暂且放一放, 但唯独那把洒金折扇,燕文公还是抢先一步慌里慌张地藏好了,凡此种种把苏柳看得直摇头。


    “梅既明托我给三小姐送个东西, ”温慈墨把纸鸢放在桌上,这话说的就好像自己真的就是专程过来跑个腿一样, 罢了, 大将军才打量着坐在上首处威风凛凛的燕文公,不紧不慢地问,“先生有事情跟我说吗?”


    庄引鹤想都没想, 就甩出去了两个字:“没有。”


    似乎是觉得这静谧的空气实在是尴尬,燕文公思考了好大一会,这才大费周章地填了一句话进来:“对了,梅既明是不是也在无间渡里面?”


    温慈墨瞧着眼前顾左右而言他的庄引鹤,有心想看看他家先生这是唱的哪出,所以舒坦地往椅子上一靠,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庄引鹤略张了张嘴,一时间居然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


    陈年旧事,外人自然不清楚,但其实梅家对庄引鹤一直都有大恩。


    这件事要真说起来,还得从梅老将军年轻时开始算。


    因为都是出身行伍,所以梅老将军当年跟燕桓公走的非常近。


    没办法,大周重文轻武不是一天两天了,梅老将军又是个直肠子。他也知道自己是个嘴上没门的,年轻那会镇守边关的时候,也就跟同为武将的燕桓公还能说上几句话了。


    燕桓公虽然有个天潢贵胄的身份,但是就依照他这么多年来不仅亲自披挂上阵,还四处跑着去赈灾的行径来看,他这人也确实没什么架子,跟牛脾气的梅老将军也很相处得来,每每把酒言欢,梅老将军都能抱着燕桓公哭到半夜。


    俩人的关系一直持续到燕桓公殒命在戈壁滩上为止。


    那时候庄引鹤的双腿刚刚残废,被锁在轮椅上整日整日的烧着,哪都去不了,桑宁郡主又是个姑娘家,所以到了最后,是梅老将军请了圣旨,亲自去把大燕铁骑的尸骨给收拢回来的。


    那里头,自然也有庄引鹤的爹和娘。


    为着这点旧情,五年前庄引鹤把梅老将军算计到齐国守边关的时候,晚上就连做梦都被他亲爹戳着脊梁骨骂。要不是老燕桓公身边还跟了一个说一不二的美妇,庄引鹤觉得哪怕是在梦里,他爹也高低得给他两鞭子让他长长记性。


    袍泽之情似乎总是如此,好兄弟不在了,剩下的人都会自发地去关照他的妻儿。


    梅老将军也是这样,他怕庄引鹤没了爹娘,独自一人呆在京中苦闷,还不忘让自家的大公子多去找他说说话。


    庄引鹤那段时间病得实在是太厉害了,几乎没有醒着的时候,所以关于那会的记忆,后来每每追忆起来时,只会觉得光怪陆离,可哪怕是这样,庄引鹤也隐约记得,梅家大公子的脾气跟梅既明完全不一样。


    梅老将军整日戍守在边关,于是梅家的大公子就自发的接过了长兄如父的责任,把那时候整天打得难舍难分的两个弟妹照顾得很好。


    那人沉稳心细,在这么多来看庄引鹤的人里,就只有他递药时,会贴心的把汤勺移到庄引鹤最趁手的位置。


    后来,燕文公终于是清醒一点了,可还没等他备好礼物上门去谢谢人家,梅家的长子就突然感染了风寒暴毙了。


    也是很多年后,庄引鹤才突然意识到,他是天潢贵胄的燕文公,那人是手里握着军权的梅家大公子,京城中多得是见不得他俩凑到一块去的眼睛。


    那场本来以为是偶然的风寒,其实从一开始就是必然。


    梅老将军也是个牛脾气,结发妻过世后怎么都不肯续弦,于是当下就只剩下梅既明这一个儿子了。


    庄引鹤实在是怕他赴了他兄长的后尘,所以难免带着愧疚多嘱咐了一句:“梅老将军子嗣福薄,还请大将军照顾好景初。”


    温慈墨听完,挑了挑眉。


    景初,叫得多亲热啊。


    他没有深想,只以为庄引鹤是把对梅溪月的愧疚挪了一部分到梅既明的身上。


    可这么一合计,温大将军的心里顿时就更不乐意了。


    庄引鹤拢共才跟梅溪月认识了几天啊?他居然宁愿把心思分到这么一个可以说是完全陌生的梅家二公子身上,都不愿意操心一下自己出征时的安危。


    更何况,庄引鹤自作多情的在这瞎操心,可梅既明压根就不领这个情,整天跟躲瘟神一样躲着燕文公。


    大将军是真觉得自己不值钱,今天上赶着过来,得到的居然就只是这么一个答案。


    温慈墨越想越气。


    于是镇国大将军装作十分给面子的点了点头,问:“行,国公爷还有什么别的要吩咐的吗?”


    “……”


    得,又把人给惹毛了。


    庄引鹤轻叹了一口气,浑身上下的精气神好像也都随着这口气被呼了出去。他窝在轮椅里,像极了苦夏时将要开败的干瘪残荷,虽然中通外直的形貌还在,但内里早就因为过分失水而坍缩了:“此役危险,但我……好像也只能仰仗大将军了。”


    虽然非常不想承认,但是温慈墨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憋屈,确实被这短短几个字给不动声色的哄好了。


    可大将军面上却不显,他仍旧是挂着那副不动如山的表情,走到燕文公面前后,俯身,把双手压到了轮椅的扶手上。


    庄引鹤抬头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圈禁在了温慈墨和轮椅之间。


    只能从下往上仰视的高度差,让山呼海啸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庄引鹤放在膝盖上的手,顿时不自觉地攥紧了,视线也不受控制的往一边挪去。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逃避些什么。


    温慈墨压下身子,等欺得很近了,才轻声问:“只要是主子的军令,将帅根本不会考虑能不能做到,只会考虑应该怎么去做。我这条命都是先生的,你想要,随时拿去就好,可先生又为什么要关心我危不危险呢?”


    庄引鹤被逼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惶然的心跳在胸腔里不要命的蹦着,几乎让庄引鹤产生了一种肋骨都被砸疼了的错觉。


    许久之后,他才嗫嚅出了一句:“我不知道……”


    温慈墨闻言,轻声叹了口气。他没有僭越地伸手去把燕文公的下巴抬起来,只是带着几分哀求的说:“先生,你抬头看看我。”


    庄引鹤的视线往上,骤然碰上了温慈墨的那双眸子。


    时隔五年,这双眸子早就被时光洗净了铅华,里面漆黑的墨色早就不见了,只剩下了一抹余烬一般的烟灰色。


    可那里面盈满的炽热,却跟少年时别无二致。


    庄引鹤觉得自己那冰凉的视线就像是淬火用的冷水,被温慈墨眼中这柄刚从心口里拿出来的火红滚烫的剑胚一激,浑身上下都腾起了一股战栗的白雾。


    温慈墨看着身下那人有些瑟缩的眸子,又问了一遍刚刚的那个问题:“先生再好好想想,为什么要关心我危不危险呢?”


    庄引鹤望着那双深沉的烟灰色瞳孔,嘴巴张了又张,到最后还是……无措地摇了摇头。


    在看到这一切的时候,温慈墨无疑是伤心的。


    大将军压得更近了,庄引鹤甚至已经能听到他们两人乱了章法的心跳声在交相呼应,几乎形成一种独特的韵律来。


    悲伤的灰瞳带着历久弥新的痴情,仍旧是那么直直的望着。


    庄引鹤跟他对视的时候,甚至荒唐的觉得,自己接下来,可能会得到一个吻。


    但是什么都没有。


    温慈墨只是用带着枪茧的手盖住了身下那双慌乱的眼睛,然后附在庄引鹤的耳边,轻声说:“归宁,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什么长进,连一句软话都不会说。可人这一辈子真的很短,你此生又能看着我的背影,目送我几次呢?”


    这几句话轻的像是叹息,庄引鹤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可还不等他细问,温大将军就已经抽身走了,连头都没回。


    一如那个暴雪肆虐的除夕。


    桌上,只留下了那只孤零零的纸鸢-


    晚间的时候,还没等镇国大将军把这点离愁别绪消化干净,梅既明那个碎嘴子的家伙就提着一坛子酒过来了。


    燕国如今大水加大疫,什么都缺,所以理所当然的,酒不是什么好酒,菜色也是些随处可见的。


    梅既明自然知道温慈墨最近很忙,只是每次出征前,他俩都会习惯性的碰一碰,提前商量出个一二三来,梅既明这才又上门讨嫌来了。


    温大将军也是在看见梅景初这张脸的时候,才想起来,二郎交代自己的那些来年放纸鸢的话,他好像全都给忘干净了,只把那风筝放下就走了,于是温大将军那本来就愁云惨淡的脸色这下就更加精彩了。


    可惜俩人实在是太熟了,在对着温慈墨的时候,梅既明压根懒得察言观色,于是他开口就是一句:“我怎么见你又往国公府跑呢,我早些时候跟你说的话你是一句没记住,燕文公……”


    “收了神通吧二公子,你念叨得我头疼。”温慈墨无奈的打断了他,“我这不是专程跑了一趟去给你送风筝了么。”


    梅既明听到这儿,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忙把酒菜都摆好,赔了个不是:“我同你交个底吧,我大哥就是因为跟这些人走得太近了,所以才不明不白的没了。我这才……算了不说了,喝酒。”


    温慈墨把碗里的酒干了,这才跟梅既明说:“你没听那群蛮子都怎么揶揄我的吗,他们说就我这种人,鬼看了都摇头。所以放心吧景初,我们还要活很多年,给大周守这破烂江山呢。”


    梅二听完,非常不给面子的笑了笑,他饮尽了杯中酒后,这才睨着镇国大将军问:“守江山?温潜之,别人不知道,但我可是清楚的很。你跟我说说,你几次三番就差把命给搭到边关了,到底图的什么?”


    温慈墨毫不走心得陪着梅既明在这瞎扯淡:“图彪炳千秋啊。”


    “你放屁。”梅景初拆台拆得毫不手软,“你多少也认识几个字,闲着没事干的时候扒开史书自己翻翻,古往今来给君王开疆扩土的猛将,有几个得了好下场了?还彪炳千秋呢,不遗臭万年我都算你赚了。”


    梅二公子说完,叨了几口小菜,有些寥落地抬头,看着关外浩瀚璀璨的星空,继续说:“我认真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我现在越发想不明白自己是为什么而拿起这杆银枪的了。为名?我们这种人都落不了好下场的。为利?我不贪污不受贿,那仨瓜俩枣的俸禄攒了一辈子,到现在还不够娶个媳妇的,搞得梅烬霜已经在试探我是不是断袖了。温潜之,你说我们这种人当一辈子丘八,到底图什么呢?”


    严格来说,温慈墨跟难把自己跟梅既明归到一类人里,毕竟温大将军是个真断袖。


    但是温慈墨还是很给面子得开解了自己的下属一句:“我守这河山,不是因为什么家国大义,也不是为了名垂青史,我没那么高的觉悟。我守,只是因为这是他想要的。那人为这天下苍生操碎了心,他想要什么都不过分,只看我能不能给的起。”


    “我但凡给的起,那拼尽全力,我也要做到。”——


    作者有话说:这章的第一个版本真的是烂到爆啊,还好你们看到的已经是我改过后还算满意的第二版了……第一版的情感拉扯看得我想扇自己两巴掌的程度……


    第58章 就当下这个情况,哪怕是……


    好在琅音娘子这会不在。


    要不让那位姑娘听到这句话, 她又会满脸红晕心跳失速的冲过来,嘴里念叨着些“男狐狸精”“虐恋情深”什么的温慈墨压根就听不懂的词,然后一脸幸福的把镇国大将军的这句话给记下来。


    不过刚听了这么一席话的梅既明也没好到哪去,他眼睛瞪得溜圆, 只以为温慈墨这感天动地的君臣之情全是对着萧砚舟的, 顿时感到十分佩服:“就这?”


    温慈墨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老神在在的点了点头。


    梅既明完全理解不了这荡气回肠的君为臣纲的一套, 于是只能一脸牙疼的皱着眉, 品着杯子里的烈酒。


    倒也不怪二公子, 毕竟他大哥死于党争,最小的妹妹也成了政治博弈的牺牲品,而他本人为了藏拙,更是干脆跟着他爹躲到了天高皇帝远的边疆去吃沙子, 为了不让自己太过冒尖, 梅既明很多军功干脆直接算到温慈墨的头上去了, 他就打算安分守己的给镇国大将军做一辈子副官, 然后平平淡淡的给他爹养老送终。


    梅家二郎被各方势力算计的只能隐于江湖, 所以理所当然的, 他对端坐于庙堂之上的萧家没有一点好感。不过温慈墨这句话也到底点醒了他,原来他们上阵杀敌的理由,居然可以不为了这天下, 只为了一人。


    于是梅二公子就开始盘算起来了。


    首先,他还没娶到媳妇, 那肯定就只能往自己家那几口人身上划拉。


    梅老将军就算了, 他老人家鹤发童颜,一顿饭吃的比梅二都多,有心收拾自己这个没正型的儿子的时候, 提着梅花枪都还能撵着梅既明跑出去二里地,属实不太需要替他老人家闲操心。


    那就只剩下一个梅溪月了。


    家里的兄妹,一旦相差不超过三岁,那基本就是从小打到大的。


    梅既明和梅溪月自然也没能免俗。


    只可惜,俩人的功夫都是一个爹教的,自然谁也打不过谁。


    梅老将军养孩子的方式也很是狂放,不管是怎么扯头发抠眼睛得打,只要不见血,横刀立马的大将军就一概当成看不见,往往还需要梅家大公子出面调停。


    这两个屁大点的小孩也很有意思,不管谁输谁赢,都不会哭鼻子,身上的灰一拍,站起来还能手拉手的去厨房里偷东西吃。


    直到有一次,梅既明是真把梅溪月给弄哭了。


    那时候梅家大公子已经过世了,梅既明还没学会怎么做一个好哥哥,就先一步弄坏了梅溪月的一个纸鸢。


    要说梅烬霜,其实打从小就能看出来是个女巾帼,所以她一直都秉持着流血不流泪的原则。


    但是那个纸鸢,是梅家大公子唯一留给她的一件东西了。


    梅既明也是在那天,才模糊的知道了“兄长”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于是他花了一晚上的功夫,用掉了一碗多的浆糊,这才终于补好了那个纸鸢。虽然因为糊的草纸太多,那纸鸢再也飞不起来了,但是梅溪月也是从那天起,又多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哥哥。


    梅既明掺着自己小时候做尽的混蛋事,把这杯烈酒整个给闷了。


    二郎醉醺醺的想了半天,觉得自己既然守不了这河山,那他就只做一个负责任的好兄长吧。


    守着他这个呆在怀安城里的妹妹,平安喜乐。


    既然想明白了,那梅景初也就不在这伤春悲秋了:“我们什么时候去潞州?等无间渡那边打探到犬戎的消息吗?”


    “不太行。”温慈墨放下了酒爵,“我们的人太少了,如果等呼延灼日那边准备好了我们再去,只会吃亏。”


    听到这,梅既明饭也不吃了,只拧着眉头问:“你打算提前过去,打他们个出其不意?”


    梅二公子还吞了半句话在肚子里没说出来——就当下这个情况,哪怕是提前埋伏,也够呛能拦得住呼延灼日的。


    温慈墨听出来了自己这位副官的未尽之言,所以先给他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呼延灼日刚刚登基,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怕吃败仗,所以在他还没有彻底摸清大燕是个什么情况之前,他是不敢大规模出兵的。因此我猜,这次他只可能先派一小部分人过来探探路,大部队肯定还是要留在齐国那边的。我的亲兵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相信我,这仗能打。”


    “说的这叫什么话,”梅既明用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温慈墨的杯沿,“我处在这个位置,说句不好听的,真要是出了事,咱俩肯定要死一块的。我若真不信你,压根不会跟你上这条贼船。只不过智者千虑还有一失呢,所以我肯定还是要帮着你周全一二的。”


    温慈墨听着这人毫不忌讳的在出征前咒自己,也只是无奈的笑了笑,转头又跟梅景初碰了一下,这才把一杯酒饮尽了。


    俩人推杯换盏到了二半夜,居然也没耽误次日早上的晨训。


    温慈墨例行练兵后,就开始暗地里准备开拔的事情了。他们人虽然不多,但是辎重肯定是要提前准备的。


    镇国大将军行事小心,晚间还不忘抽空去如梦令一趟,跟琅音碰了一下头,在确认无间渡那边也没收到什么有关呼延灼日大规模调兵的消息后,温慈墨这才把次日敲定成了去潞州的时间。


    庄引鹤到底还是不放心,收着暗桩的消息后,把最信得过的祁顺给派来了。


    虽说多一个人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但是燕文公总能心安一些。


    自然,凡此种种的行径,又招来了梅家二郎好几个大白眼。


    次日他们出发的时候,温慈墨把大部分亲兵都藏在了边境处,自己只带了十几个人,就这么策马去了潞州。


    不仅如此,他们连个拜帖都没送。


    一方面,温慈墨担心潞州牧收着拜帖后提前派人把他藏在边境的底牌给摸出来。另一方面,温慈墨这次是代表周天子出征的。


    也就是这些年大周的军力不行了,这要是搁在萧家的开国皇帝身上,他出征跟阎王爷点卯一样,别说提前给拜帖了,等西夷这串弹丸小国反应过来的时候,这片土地怕是都已经姓萧了。


    所以温慈墨也继承了这一优良传统,等他带人坐到潞州牧的大帐里的时候,一把年纪的潞州牧冷汗都快下来了。


    虽说潞州跟犬戎一样,也是靠游牧为生,潞州牧年轻的时候也确实是骁勇善战,不过以他现在的身子骨,走快几步都能闪了腰,他也确实没有了跟大周硬碰硬的底气。


    况且,这次来的根本不是他所熟悉的杜连城,是个极其眼生的将军,潞州牧一时间拿不准对方的水有多深,也不敢太过造次,所以只能是心平气和地问道:“我久居于这穷山恶水的地方,不常跟大燕走动,不知足下是?”


    “戚墨,是燕文公的家臣。”温慈墨还是揣着那副好脸色,客客气气的跟潞州牧周旋,只是说出来的话就不怎么中听了,“燕国最近大水连着大疫,城内不太平,所以主子遣我来问问,潞州这边受灾的情况严重吗?”


    潞州牧这时候还没弄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闻言,居然真的老老实实地答了:“蒙国公爷记挂,涌江离潞州还远着,水倒是没淹着,只是咱们搭界,疫病多多少少还是传了一些过来。”


    温慈墨听完,忙换上了一副心焦的表情来,真心实意的表示:“皇上知道了燕国这边的情状后,很是着急,已经在派人往怀安城里送赈灾的粮食了。若是潞州遭灾严重,不妨也统计一下情况,到时候大燕也分你们一点赈灾粮。”


    这话说的就诛心了。


    潞州不管是遇见了什么天灾,上面都有个潞州牧去操心,就算是死了再多人,又关他周天子什么事啊。


    温慈墨的这席话里,那狼子野心连藏都不藏了。


    潞州牧这下才知道他们是来干嘛的,但是他也不敢就这么直接把人给轰出去。


    他虽然身体不太好了,但是脑子还很灵光,所以潞州牧很清楚,当老大和老二打起来的时候,死的往往是凑在一边看热闹的老三。


    是,潞州背后确实还站着一个犬戎,可那群北蛮子都在千里之外的大草原,虽说称兄道弟叫得比什么都近乎,但是潞州牧心里其实很清楚,那呼延灼日就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马前卒,单于只用动动嘴皮子就行,出血出力的都是潞州人。


    但是话虽如此,潞州却也不敢开罪犬戎。对方兵强马壮的,潞州牧吃饱了撑得才往枪口上撞。


    而眼前的大周,那就更别提了。


    虽说目前周朝确实每况愈下,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个半死不活的大周都能把全盛时期的呼延灼日彻底钉死在草原上。犬戎已经努力了这么多年了,可还是被拴在齐国外面进都进不来,那试问他一个弹丸之地的潞州,又拿什么去跟这两尊大佛斗法?


    可现在,容不得他选了。


    潞州牧作为一只被大火殃及了的池鱼,眼下也只能是努力在其中斡旋:“几位千里迢迢过来,想必也累了,要不然先在这歇下吧?剩下的事情,等养好精神再说。”


    潞州牧的如意算盘打的噼啪响。


    他前几天就已经收到犬戎的信了,只要再先拖上几天,犬戎的这次派来的人就也到了,等到了那时候,且让这两位大神自己狗咬狗去吧。


    温慈墨对这个结果倒是不怎么意外,于是他连一个像样的推辞都懒得说,直接厚着脸皮就应承下来了,不过末了倒是不忘再加上一句:“只是我们这次来的匆忙,大燕又不怎么太平,以至于我连份薄利都没给潞州牧带。”


    “哪里的话,”潞州牧舔着个老脸上去奉承,“您肯来,就已经让我们这潞州蓬荜生辉了。”


    自古以来,不管外面遭了多大的难,那些达官贵人们的吃穿用度,那是万万不会缺的,眼下潞州也是这样。


    它的国土面积不大,人口也不算多,所以仅仅只是这次不大不小的瘟疫,就已经让他们元气大伤了,可尽管是这样,潞州牧还是每天大鱼大肉的伺候着这群爷。


    直到三天后,送来的饭菜由六荤两素两汤,变为了四荤一素一汤。温慈墨立刻就意识到,那位被犬戎派来撑场面的使者,看来也已经到了。


    狗仗人势的潞州牧的腰杆子,这下也终于算是硬了一回,不用再听温慈墨的摆布了——


    作者有话说:我看过一个大天的配音,是俩土拨鼠在打架,因为招数一样,所以谁都打不过谁,非常搞笑,写兄妹俩打架的这段,我满脑子都是那俩土拨鼠……


    第59章 “咱们晚上把这群北蛮子……


    梅既明看了一下桌子上摆的菜色, 用筷子夹了一块豆腐到跟前,仔细地打量着,就像是生怕潞州牧给他们下毒一样:“既然是五张嘴吃饭,主家就干脆给上了五道菜。一人一盘, 谁都别抢。”


    梅既明把豆腐塞到了嘴里, 还不忘放下碗骂娘:“潞州牧可真有意思,这就开始看人下菜了。”


    温慈墨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挑嘴, 哪个离得近就夹哪个, 就好像不管潞州牧送过来的是毒药还是砒霜, 他都能照单全收:“他没直接把犬戎的剩饭端给我们就已经很不错了。”


    祁顺倒是全程都没搭腔,他知道自己的脑子不行,怕在外人面前漏了怯,所以干脆就彻底闭嘴, 少说多听。


    梅既明嗤笑了一声, 一边夹菜一边问:“咱们什么时候打道回府?”


    这其实是在问镇国大将军打算什么时候收拾这群送上门的北蛮子。


    “等犬戎这一行人安顿下来之后吧, 先听听斥候那边能带回来什么情报。”温慈墨什么场面都见过, 所以自然心大, 嘴里说着这么要命的东西, 却也不耽误他放下筷子再去盛碗汤过来,“我们不是没带趁手的礼物吗?我看今晚就是个好时候,到时候我亲自送潞州牧一份大礼。”


    “是得先发制人, ”梅既明顶着一口小白牙在那利索地啃着骨头,看上去鬼气森森的, “要不然等人家回过头来偷袭我们, 那可就完犊子了。”


    下午的时候,一个不起眼的将士换掉了原来跟在温慈墨身边的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混进了帐子禀报:“蛮人这次来的主将有两个, 他们拢共带了不到六十人。卑职是提前去犬戎那边跟踪的他们,没留下痕迹。”


    温慈墨点了点头,又多问了一句:“呼延灼日在犬戎的边境线那暗中陈兵设伏了吗?”


    “末将留心看过,并没有。”


    镇国大将军这才勾了勾嘴角:“辛苦,你让弟兄们提前准备好箭矢,再弄点桐油,咱们晚上把这群北蛮子焖在大帐里,直接一锅烩了。”


    “是!”


    潞州牧虽然心里恨不得让犬戎和大周直接打起来,他才好坐收渔翁之利,但是眼下这个时候,这两拨人的帐子显然不能被安排的太近。


    潞州牧老奸巨猾,他既然想左右逢源的两家通吃,那现在就还不能让温慈墨和犬戎的人见面,因为只有这样,潞州牧才有坐地起价的筹码,他才能在暗中比比看谁给他的好处更多,然后再决定带着墙头草一般的潞州倒向哪边。


    所以犬戎的帐子被安排的格外远,换句话说,就算是温慈墨在那边弄出了再大的动静,潞州牧一时半会的也都过不来。


    可惜犬戎大帐中的两位主将,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一盘被端上桌的菜了。


    乌罗虽然脑子好使,但他不是呼延灼日的亲兵,且当年几个世子夺位的时候,他还很不幸的押错了宝,所以尽管呼延灼日刚继位,有心想维持一个宽厚仁德的形象,没敢明着撸了乌罗的官职,但是乌参军这个屈居人下的位置短期内确实是很难再动了。


    俗话说得好,官大一级压死人,所以乌罗也只能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作为副将,他现在也只能尽心尽力的给自己这个没脑子的主将出谋划策了:


    “将军,咱们这次避着别人的耳目过来,主要是想趁着大燕自顾不暇的这段时间,弄到他们的城防图。就算是查不到太详细的人员部署,能知道他们大致的换防时间也是好的。只是我们的长相跟中原人相比太过迥异,不如这样,干脆让潞州牧找些西夷人,替我们潜入大燕吧?反正燕国境内的西夷人原本就多。”


    当一个人十分厌恶别人的时候,那个被他所看不起的人,其实多多少少都能感觉出来一点,阿骨托就是这样。


    虽然乌罗掩饰的很好,但是阿骨托还是能很敏锐的察觉到,那人背地里看着他的目光,就像是草原上眼冒绿光的饿狼,贪婪又狡诈。


    所以阿骨托极其不愿意在这样的人面前露怯,于是他说一不二的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乌罗,你的心还是不够狠。可两军交战时,你的仁慈只会害了你。如今大燕不是疫病严重吗,既然这样,那就让潞州那些得了病的人去打探消息吧,如此一来,还能让大燕的时疫更严重一点。有句话怎么说的,一石二鸟?”


    “……”


    乌罗实在不好当着面骂自己这个主将蠢。


    他们此行在顺手弄死那个劳什子燕文公的家臣之后,是肯定要在潞州长住一段时间的,那疫病就也是他们这些蛮子需要防范的东西。可这个蠢出生天的家伙居然还打算让得了时疫的人去打探消息,先不说那些人还能活多久,就算他们福大命大能撑过这一遭,可他们每次来通风报信的时候,阿骨托就不怕自己也感染时疫吗?


    乌罗咬紧了后槽牙,只恨自己当年没能直接跟着呼延灼日一起反了,若是他也有从龙之功,那现在必定已经封侯拜相了,自然不用呆在这种蠢人手底下受这个鸟气。


    但眼下,不管怎么乌罗怎么后悔,他都得先把火气压下去,想方设法的让他的主帅放弃掉这个不切实际的提议:“是,大将军英明。可这样做痕迹未免也太重了,燕文公已经回来了,那位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主。万一他察觉到了什么,那就靠咱们带来的这区区六十个人,根本就没有跟大燕硬碰硬的实力。”


    “你在怕什么呢乌罗?”不管自己这个副将怎么说,阿骨托都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燕文公就算再聪明,他能有当年的燕桓公厉害吗?我们连他那个纵横沙场的爹都能弄死,又怎么会怕这个轮椅上的残废。”


    那能一样吗!?


    乌罗没辙了,只能把话挑开了说,免得阿骨托真对他自己的实力有了过高的误判:“还是有区别的,毕竟那时候有大周的眼线帮我们通风报信……”


    阿骨托见乌罗这个副将三番五次的质疑自己的决策,心里早就不耐烦了,见那人还要说,干脆出言打断了他:“好了乌罗,你知道你为什么至今都不得单于器重吗?就是因为你太过于瞻前顾后了,我们犬戎的天下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你得有血性。”


    乌罗长叹了一口气:“是……”


    与此同时,绕过了犬戎所有巡防小队,正顶着夜色躲在大帐外面听墙角的镇国大将军,却微微眯了眯眼睛。


    怎么听这意思,当年燕桓公的死,里面大有文章啊。


    犬戎当年大兵压境,齐国已经是个围城了,明面上,燕桓公是在支援齐国的途中被犬戎人埋伏,这才饮恨戈壁滩了。可后来温慈墨在空驿关外驻扎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件很矛盾的事情。燕桓公临死之前,用七万大燕铁骑的性命,换了十万犬戎蛮人的头,虽然大周的兵力几乎都折在这里面了,但是犬戎那边也没好到哪去。


    也正是因为没了那十万精兵,犬戎才安分守己了这么多年。


    既然两方都没有再战之力了,那先皇又何必把空驿关外的那块土地割让给犬戎来求和呢?


    与其说是求和……先皇当时的行径,其实更像是堵嘴。


    所以听着乌罗的这番话,温慈墨立刻就生出来了一些有理有据的疑窦。


    难道那块被先皇割让出去的领土,是大周和犬戎合谋杀了燕桓公后,按照约定进行的分赃?


    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就算是温慈墨想查,眼下也不是个时候。


    于是他用哨子吹出了两声夜枭的叫声,帮助斥候确认好主帐的位置后,就又悄无声息地摸出去了。


    半柱香过后,在一声凄厉狼嚎的指引下,无数箭矢带着燃烧的火种,撕开了漆黑的天幕。


    从下往上看,就像是天上密密麻麻的星辰拖着炽热的尾焰掉了下来,前赴后继的砸向了那串连在一起的帐篷。


    “敌袭!!!”


    夜间巡逻的小队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异常,他们看着那宛如天罚一般砸下来的业火,却仅仅只在片刻的慌乱后马上就镇静下来了。


    犬戎确实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他们的士兵也确实训练有素。


    在所有帐篷都被点燃的那一刻,这些巡逻的士兵快速冲到各个营帐前,帮助那些被闷在里面的人往外跑。


    这一连串的应对措施,其实已经非常及时了。


    可惜的是,他们遇到的是镇国大将军。


    温慈墨跟这群北蛮子打了半辈子的交道了,自然很了解他们的手段。


    所以温大将军在放箭之前,就已经先手让自己的亲兵堵住了所有的帐子。


    出来一个杀一个,根本不给蛮人露头的机会。


    阿骨托在一片浓烟中抽起了自己的重剑,带着乌罗就向帐门口冲去。


    那实心的铁疙瘩被他舞地虎虎生风,连周围的火舌都被裹了上去,看起来就像是从阎罗殿里杀出来的厉鬼。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这武器实在是太沉了,光靠砸都能把人肋骨全砸碎,以至于大周人根本就舞不起来,只有生来就更魁梧一些的犬戎人,才喜欢把这实心的铁坨子当成武器。


    可就算是阿骨托这样的练家子,每次要把这玩意扛起来时,也都需要先借力在剑尖上踢一脚,才能把这重剑抡圆了甩到肩上去。


    眼下,这柄重剑卷着火舌,抡满了一圈,向着守在门口的十个亲兵就拍了下去。


    这东西根本不需要开刃,就单单只是砸这一下的力道,都能把人的内脏全震碎。


    就在这时,一支不知道从哪飞来的利箭,穿过浓烟滚滚的火海,精准无误地打到了重剑的剑尖上。


    这箭的力度已经很大了,甚至在精铁铸成的重剑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白印。


    可惜的是,还是没能延缓重剑下落的趋势。


    不过射箭的那人仿佛早有预料一般,一箭既中,还有两箭立刻追着就射了过来,全都打在了一个位置,硬是把那小白印打成了一个大白点,重剑下落的速度终于是慢了下来,可就算是这样,接了这一下的那个士兵还是被压得跪了下去,右肩也当场脱臼了。


    阿骨托的视线顺着那三箭射来的方向,望向了那个马上一袭黑衣的人——那人的弓弦甚至都还在震颤。


    他蒙了面,但是马鞍上挂着的银枪,和额角那被呼延灼日亲手砍出来的伤疤,还是让阿骨托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了他的身份:“人屠……”


    温慈墨略微挑挑眉,操着一口流利的犬戎话,说:“阁下认识我啊?那完了,阁下今天无论如何都走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要死了,每次都把阿骨托打成阿古朵……


    第60章 “潞州感念周天子威仪,……


    在犬戎人眼里, 大周如今的那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抗的废物,是不配被称之为“人”的。


    所以每每到了要出去打草谷的时候,他们总是用“牛羊”来指代那些大周人,哪怕站一起都是俩眼一个鼻子, 这些蛮子也一定要从称呼方面强行划分个三六九等出来。


    所以“人屠”里的这个“人”字, 指代的自然也是犬戎人。


    空驿关外多的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边军,但是他们里面也只有一个人有资格被称为“人屠”。


    那人身上背着的杀孽极重, 他就是一只报丧的黑乌鸦, 几乎没有一个犬戎人能在他手里活下来, 哪怕呼延灼日费尽心思的设下了重重埋伏,也没能把他留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一来二去的,关于人屠的流言越来越荒唐,有不少北地的犬戎人每每提到这个大煞的不祥之人时, 甚至说他就连身体里流着血都是黑色的。


    阿骨托的脑子不怎么灵光, 所以自然没来得及想明白人屠出现在潞州的这件事说明了什么, 不过在见着这个人的一瞬间, 阿骨托的血就提前一步先热了起来。


    “反正老子今天也走不了了, 那杀一个够本, 杀两个还有得赚。”阿骨托双手持剑柄,一脚踢在重剑上,把那铁坨子重新甩回到了肩上, “要是这遭能让人屠给我垫背,那等我死后到了长生天, 没准还能让那几个老单于给我跪下磕几个, 值了!”


    说完,阿骨托扛着那柄沉重的大剑,就这么冲向了那个端坐在马背上的身影。


    温慈墨见状, 沉静地抬手。


    搭弓,射箭。


    利箭裹着尖啸就飞了出去,直指阿骨托的前心。


    可别看阿骨托的块头大,真动起来却分外灵活,许是在战场上见多了生死一瞬,他的反应也非常迅速。那声尖啸还没到身前呢,那柄重剑就已经被他从身上甩了下来,宽阔的剑身正好击飞了那枚箭矢,时机把握的刚刚好。


    与此同时,那重剑被他借力在地上拖行了一段后,也雷霆万钧的挥向了夜斩,势必要断了它的马腿。


    夜斩是一匹千里良驹,而且跟着温慈墨出生入死很多年了,什么场面都见过,当即就十分机灵的抬起了前蹄,躲过了这一下。


    温慈墨整个人都跟着夜斩一起立了起来,下盘全都乱了。


    他干脆借势直接把大弓扔了出去,顺手抓住长枪就从马背上翻了下来。不仅如此,借着这个下落的惯性,透骨生寒的长枪还在阿骨托的腿上划了一道口子出来。


    银亮的枪头划过皮肉,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又因为长枪的韧性,枪头在空中卸力时甚至还轻弹了两下,顺势把那蛮人的伤口撕得更大了,凡此种种有种说不清楚的雅致。


    若是有懂行的,只需要看一眼就会发现,这是长枪中一个惯用的技法——凤点头。


    鲜血顺着长缨滴落到了地上,砸出了一片锈红。


    阿骨托是真的悍不畏死,他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一般,眼见一击不中,就又改挥为砸,双手操起那柄重剑就这么往下拍了过去。


    温慈墨双手持枪,格挡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的力气远没有犬戎人这么大,所以并没有选择硬接,反而是在兵器相撞的一瞬间拧腰往后退去。而梅花枪的枪头则是直接被这一下砸得插到了地面里。


    可长枪是柔的,当阿骨托的重剑真的砸到梅花枪上的时候,被弹开的反而是他自己。


    温慈墨见状,反手抽出地面上的银枪,趁着阿骨托身形不稳的时候,那银亮的枪头迅速的在他身上的几处大穴上落下,戳出了好几个血窟窿。


    百蝶穿花。


    阿骨托这才认识到眼前这个人的可怕之处。


    他真的非常冷静,那双烟灰色的眸子在看向阿骨托的时候,仿佛盯着的根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犬戎人,而是一个冰冷的死物。那个一身黑衣的人每次出枪,都是照着穴位扎的,就仿佛阿骨托只是那些古老的医书典籍里画着的一副穴位图罢了。


    而且阿骨托很快就发现,这人在缓慢的放他的血。


    刚刚被戳中的几处地方,全是经脉汇聚的大穴,只要戳中就是血流如注的结局。


    如果不能速战速决,就仅仅只是靠拖时间这一招,温慈墨也能把眼前这个孔武壮硕的犬戎人给拖死。


    一力降十会,阿骨托明白,自己这遭要想活下去,就必须用重剑把这杆银枪压制的起不来才行。


    于是他鼓动起全身的气血,抡,劈,挥,砍,每一个动作都迅速且流畅,硬是没让温慈墨找到哪怕一个还手的机会。


    重剑太沉了,就算只是被它轻轻擦上一下,也是个非死即残的结局,所以温慈墨一直都躲得很小心。


    两人身形翻飞地博弈了好大一会,直到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重剑粗钝的剑锋终于卡住了梅花枪的枪头,这才把那柄细瘦的银枪牢牢地钉在了地上。


    阿骨托大喜过望,只觉得此番胜券在握,可等他想要再次提起重剑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重剑虽然把梅花枪压制住了,但是刀锋也被牢牢地卡在了梅花枪的枪头上。


    温慈墨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小臂发力,双手在胸前反手一拧,那杆银枪顿时在原地滴溜溜的转了大半圈。被卡住的重剑被这一下拧的直接撬起来了,从下往上传导而来的巨大扭力,更是让阿骨托根本握不住自己的武器,那重剑勉强在他手心里转了半圈后,干脆直接脱手歪向了一边。


    温慈墨看着他的眼神这时才终于变了。


    那烟灰色的眸子直到此时才迸发出了强烈的杀意,后发制人的扑了上去。


    温慈墨没有收枪,反而直接借着梅花枪插在泥土里的状态,单手持枪,推着枪头就往阿骨托的脚下冲去。


    那迅猛的枪意就像是一条灵活的毒蛇,正不要命的咬上猎物的咽喉。


    此长彼消。


    阿骨托飞速地往后退去,他双目圆睁,势要给自己挣出一线生机来。终于,他瞅准了机会,一脚踩上了那不断前冲的枪头。


    他块头大,体重自然也惊人,这一脚踩下去居然当真止住了梅花枪前冲的趋势。不仅如此,阿骨托甚至利用力量优势,把那柄梅花枪直接压弯了。


    可这时,温慈墨借着从梅花枪上传导过来的弹性,直接脚下用力,飞身而起,一个鹞子翻身,直接跃到了阿骨托的身后。


    随即,枪出如龙。


    温慈墨甚至连头都没回,直接甩出了一个漂亮的回马枪,裹着杀意的枪头正中阿骨托的眉心,那个孔武有力的犬戎将军在临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多谢阁下送来的这颗大礼,好走,不送。”


    主帅已死,此役再无悬念。


    镇国大将军的亲兵训练有素,他们趁着犬戎群龙无首的空档,迅速的清扫了战场。


    最终,他们以一人手臂脱臼为代价,迎来了这场大胜。


    而天边,此时才将将泛起了鱼肚白。


    潞州牧其实在半夜就已经听见外面的动静了,只是他权衡再三,还是没有派兵过去。


    他当时并不知道镇国大将军在边境处还留了人,只以为是阿骨托先动手了。


    而在他看来,这仗就不可能输。


    这老东西确实老奸巨猾,既然事情已经是定局了,他怕自己这时候过去,万一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最后一块也被杀人灭口,索性就窝在他的王八壳子里,权当不知道。


    次日清晨,潞州牧心情不错。


    他起了个大早,趁着收拾的空档,正在专心致志的思忖着一会见面后要怎么好好奉承一下阿骨托的神勇,就在这时,他的贴身侍卫突然屁滚尿流的爬进了帐子:“主主……主子!”


    潞州牧这会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话都说不明白了吗?成什么体统?阿骨托将军是不是已经在外面了?我马上就去。”


    “是……不对,不是阿骨托将军啊……”那侍卫回想起确实正“等”在外面的阿骨托,都快哭了,“是、是大燕的那个!戚什么的家臣,他……他还给主子备了大礼!”


    潞州牧先是晕头转向的听着这一串颠三倒四的话,可等他理出来了前因后果之后,心里猛地一惊,就仿佛在这春寒料峭的时候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这怎么可能!?


    潞州牧现在那叫一个悔不当初。


    他前几天那么苛待大燕的使臣,可眼下活下来的居然是他们。


    潞州牧终于有点理解乌罗押错宝之后的感受了。


    可人自然还是要见的,等潞州牧被人搀着走出大帐的时候,他先是闻见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还不等他搞明白这股血腥味的来源,潞州牧就先一步见着了那个面上整日都挂着笑的温慈墨。


    温大将军抄手在外面等着,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见着人后,规规矩矩地冲潞州牧行了一礼,就仿佛前几天那个出言不逊的人不是他一样:“参见潞州牧。前几日到访不曾带趁手的礼物,叨扰了这么多天我心里颇为不安,今日我大周的重礼已经送到了,特此邀请潞州牧一观。”


    潞州牧一点都没看出来那人哪里“不安”了,但还是只能一边走一边硬着头皮应酬:“哎呦,贵人肯来,我这潞州就已经……”


    还不等潞州牧把那“蓬荜生辉”四个字吐出来,他就看见了温慈墨所谓的‘大礼’了。


    于是那四个字就这么卡在了嗓子眼里,化成了一声粗粝的尖叫和……一地非常不体面的腥臊之物。


    一排的脑袋被摆的整整齐齐的,分门别类的归置在潞州牧的王帐前。


    而最前面的两颗,正是潞州牧打了满腔腹稿准备好好巴结巴结的阿骨托和乌罗。


    阿骨托的脑袋整个被人捅了个对穿,像极了一个熟过头的烂西瓜,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却还是圆睁着,正直愣愣的瞪着潞州牧。


    潞州牧整个人都软了,他被两个侍卫扶着,却还是几乎滑坐到地上去。


    温慈墨见状,忙善意的提醒侍卫:“快把潞州牧扶到主位上坐好,不要失了体统。”


    还不等侍卫动手,那老东西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他是个什么东西啊,到现在还敢坐主位?


    于是潞州牧颤颤巍巍地推开了身后的侍卫,屁滚尿流地跪到了地上,用他那因为太过紧张所以几乎不成字句的颤音回话道:“潞州感念周天子威仪,自愿归降大周,每年纳贡,承袭大周国制。”


    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所以镇国大将军听完,连扶都没有去扶,只是从嘴里不轻不重的吐出来了一个字:“善。”——


    作者有话说:什么是暴力美学啊(响指)


    写这边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咕咚的云门和止戈这是能说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