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他错过了那个孩子所有的……
祁顺站在堂下, 连珠炮似的语速都能赶上快板了,正手舞足蹈的跟燕文公比划着温慈墨克敌制胜时的潇洒样子。
那个文绉绉的词怎么说的来着?
哦,对,慧眼识珠。
祁顺觉得自己这双眼睛那可真是太‘慧’了, 当年要不是他死乞白赖的求着庄引鹤让温慈墨跟着他一块学了武, 那今日碰上这样的阵仗,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结果呢。
于是在此后的一个时辰里, 祁顺只用了不到一炷香就简短的概括完了镇国大将军是怎么在“万军之中取人首级”的, 剩下的时间, 祁顺都在自吹自擂,他颇为详细的回顾了五年前自己那高瞻远瞩的战略目光,还不忘把温慈墨昨晚一半的功劳都归到自己身上,凡此种种把庄引鹤听得直头疼。
但是燕文公之所以没有打断祁顺, 就是为了在他王婆卖瓜的自卖自夸中, 听到有关那人的只言片语。
庄引鹤像极了一个误入了桃源仙境的凡夫俗子, 一场春秋大梦醒后才发现, 世上已千年。
他错过了那个孩子所有的成长, 等庄引鹤再回头时, 才发现那个孩子已经不再需要他的荫蔽了。
不管当年那件事最后的结果是怎么样的,但是在最初的时候,庄引鹤确实不想让温慈墨吃太多苦。哪怕最后两人彻底撕破脸了, 可庄引鹤帮着温慈墨想好的那两条出路,也都算得上是丰衣足食, 只是小公子当年倔得让人可恨, 硬是选了一条九死一生的路去走。
不过兴许是十殿阎罗也觉得,把这么一个麻烦的家伙收到地府去着实不利于他们的日常管理,以至于这么多年来, 温慈墨作死都作到奈何桥了,十殿阎罗也只当看不见,放了他一马又一马。
等温慈墨跨过尸山血海,再次走到燕文公的面前时,庄引鹤看着他,只觉得欣慰。
不管温慈墨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入得行伍,可身为将帅的守土之责,镇国大将军确实都担起来了。尽管京城里的世家大族一直都看大将军不顺眼,可就连他们也不得不承认,温慈墨担得起“护国柱石”这几个字,要不是有他在,这风雨飘摇的大周够呛能撑到现在。
可庄引鹤却越发看不懂,自己对于这个人,究竟是抱着怎样的一种心思了。
五年前温慈墨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庄引鹤只觉得他没见过大世面,这才会把一个活不长的残废当成个宝,可庄引鹤把人扔出去这么多年,兜兜转转好容易回来了,谁知道那孩子的病不仅没有要好的意思,怎么看着反而还越发严重了呢。
庄引鹤心里头堵的很,他五年前自诩是那小孩的半个爹,可实际上,分明是小公子照顾他更多一些。当然,五年后这个情况也没好到哪去,依旧是温慈墨在迁就他,不过庄引鹤现在可是没了拿镇国大将军当儿子养的心思了。
燕文公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又被嘴碎的祁顺念叨的脑仁疼,忙止住了那人滔滔不绝的话头:“此行辛苦了,跟苏柳说一声,你这几天也别当值了,好好休息吧。”
实际上什么也没做的祁顺倒是不觉得自己有多辛苦,但是这几天的休沐他还是很高兴地笑纳了,既然如此,祁顺也打算投桃报李一下:“这老东西既然要归顺,那肯定要递交受降书的,这东西什么时候给你?”
“给我?”饶是庄引鹤长了个好脑子,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祁顺这唱的是哪出,“给我干什么?潞州向周天子投降,跟我有什么关系?谁让你问的?”
“潜之啊,怎么了?这样做不行吗?”祁顺完全没想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温慈墨估计是觉得潞州离大燕比较近,所以才干脆把受降书给我们了吧。”
“……”
庄引鹤实在是懒得跟祁顺这个二傻子讲太多。
他一个藩王越过周天子去接受附属国的受降,他是要干什么?把萧砚舟掀下来自己当皇帝吗?
虽然庄引鹤一直这么想,但是他现在可还没打算让自己的狼子野心过早的暴露于人前。
可偏偏这话又是温慈墨问的,那人的心思向来很重,这就让庄引鹤不得不多想一点了。只是竹七这会还在关外驿站那里解决粮食的问题,估计还得半月才能回来,燕文公一时间也找不到商议的人,思索了一番后,打算直接问问始作俑者:“镇国大将军最近在干嘛?你让他来见我一下吧,我有事要问他。”
镇国大将军此时在城外,跟一群流民挤在一起,正在等空烬施粥。
也不知道这个和尚跑了多少地方,敲了多少绮户瑶阶的大门,居然真的让他化到了不少便宜的糙米来。
眼下恰逢乱世,兴许是人们在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都会自发的把破局的希望寄托在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神佛上。于是便也有不少富人们愿意捐一些粮出来,好让这群苦难的人能撑过这最难熬的一段时间。
不管他们求的是此生的心安还是来生的福报,都算是给最穷苦的人谋了一条活路出来。
不过也不是所有的富人都长了一副这样的好心肠,譬如以江屿为首的那些大奸商们。
他们眼瞅着决了堤的涌江水摧枯拉朽地灌进了道边的良田里,这下农民们提前种下的冬小麦就全被淹死了,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们没办法,只能补种下一波的春小麦。于是这□□商就趁着这个空档,开始刻意降低棉花种子的价格。
大燕原本也是产棉花的,只是这种东西,别管卖的再贵,老百姓们也都只会在种完麦子,尚且有余田的时候,才会考虑种几株下去,所以产量一直都很低。没办法,毕竟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而棉花显然不能吃。
不过现在的情况不同了,如今的大燕农民正是缺钱用的时候,于是江屿暗中联合了不少人,开始免费发放棉花的种子,并且刻意抬高棉花的收购价格。一来二去的,有不少穷得几乎买不起种子的农民居然当真觉得,先种下棉花,等秋收后再卖掉,有钱了再去买粮食吃,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这就正中了江屿的下怀了。
大周这些年虽然好一些了,但是也没有完全跳出自顾不暇的困境,那么送过来的赈灾粮就不会太多,再加上燕文公从别的渠道弄来的粮食,江屿掐指一算,发现这些粮食最多也就只能撑到秋收的时候。
土地的总量是有定数的,既然这样,那江大人只需要提前压缩谷物的播种数量,就能进一步延长饥荒存在的时间。
等秋收之后,长出来的棉花越多,收上来的稻谷就越少,此消彼长之下,缺衣少食的情况不仅不会减轻,还会因为多了呼啸的朔风而加重。
在这种前提下,江屿不信自己囤的粮会卖不出去。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江屿的当务之急,是要赶紧想办法让空烬不要在这施粥了。
穷人们都过来喝这不要钱的粥了,那他们贵价的米面又要卖给谁呢?
更何况,空烬还往这糙米粥里扔了不少补中益气的药材,直把那些穷人们喝得个个都红光满面的,这样一来,没了阎王爷在后面催着,就更是没人去当那个买粮食的冤大头了。
于是江屿找了一堆人过来——倒不是打算套了麻袋揍空烬一顿,江大人自诩知书达礼,他做不来这种粗俗之事。
他只是找了不少一看就不愁吃穿的汉子,然后让他们凶神恶煞的赶走真正需要帮助的灾民,在这挤占掉原本属于别的萝卜的坑,浑水摸鱼的排队要粥喝。
空烬一看他们从头到脚的那身肥膘,就知道这群人不是不是正经的灾民,但是和尚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苦口婆心的劝着他们离开。不过很可惜,这群泼皮无赖不是惧怕佛光的厉鬼,空烬只靠着念经显然是无法直接超度了他们。
温慈墨混在人堆里看着空烬着急上火的样子,没出声,他又想起来琅音查到的东西了。
空烬原来没出家的时候,是赵国人。
赶巧的是,前几日农民起义闹得最凶的地方,就有赵国。
根据这么个情形,就算是管中窥豹也能猜到,赵国上下的那些地主豪绅必定是不做人的。
自古以来,这些作威作福的大人物搜刮民脂民膏时用的最多的一个手段,就是苛捐杂税了。
空烬家为了凑那些巧立名目的税钱,把家里唯一的一头老黄牛也给卖了。这下虽说是缴上税了,可地里的活却没人干了。他爹没办法,只能去地主家租一头回来帮着春耕。可谁知道那鬼迷心窍的老财主看他好欺负,故意给了他一头快要不行了的老牛,刚牵回家,都还没来得及下地干活呢,那老牛就一命呜呼了。
空烬家都穷成这样了,自然还不上牛钱,他爹居然被地主家上门讨债的家丁给活活打死了。
空烬的娘见状,只能去隔壁村给他已经出嫁了的姐姐报丧,可谁成想去了才知道,因为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他姐姐也被发卖掉了。
空烬守着爹的尸体,左等右等都没见他娘回来,出去找的时候才在村头的小河里发现了他娘的尸体。
于是在给二老下葬后,空烬出家了。
满纸都是辛酸泪。
不过也不难看出,空烬的脾气是真的适合出家,毕竟被人揉圆搓扁还能一笑而过,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这事要是搁在睚眦必报的温慈墨身上,他就算是拼个鱼死网破,也不会就这么拍拍屁股出家。
不过很显然,这么多年过去了,空烬的脾气也没有丝毫的长进,此时面对着那群胡搅蛮缠的人,他急的一脑袋汗,但是说的最多的一句话还是:“诸位如此作为实在是不妥。”
温慈墨看着那颗锃光瓦亮的脑袋,叹了一口气,嘴里说着“抱歉”,挤到了最前面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前。
空烬往里面扔了不少草药,此刻光是闻着那粮食煮熟后的香气,都能让人胃里暖一下。
可温慈墨眼下做的事情实在是很煞风景,他抓起一把地上的浮土,直接扔到了锅里,末了还不忘把勺子拿过来,细细地搅匀了。
空烬一时间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反倒是那群挤在最前面拿了钱过来找事的人先不乐意了,纷纷指着温慈墨的鼻子骂:“你他娘的活腻歪了?敢作践老子的口粮?”——
作者有话说:不管是前面的潞州牧那边还是现在这个棉花和稻谷的博弈,都是有史料支撑的,不是我瞎编的,等完结的时候应该会专门梳理一下这本的参考资料
第62章 自上次不欢而散后,俩人……
要是阿骨托还活着, 看见了眼前的这一幕,估计也会忍不住对这位兄台肃然起敬。
温慈墨听多了这种不痛不痒的谩骂,此时全当耳边又飘过去了一个屁,连头都懒得抬。他拿着汤勺认真地搅和着, 把这一锅好端端的稀粥给折腾成了灰扑扑的颜色, 这才把手伸到了那个方才吱哇乱叫的人面前,要去拿他的破碗, 可那人却一个后撤, 避过了。
开什么玩笑, 他们这群人欺行霸市早就习惯了,眼下被这么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给落了面子,哪有就这么轻轻掀过去的道理?
为首的汉子是个刀疤脸,巴掌长的伤痕贯穿了整个右眼, 看上去很是可怖。他把碗倒扣在了桌子上, 故意磕出来了好大的动静:“你把粥糟蹋成这个样子, 让老子怎么喝?”
温慈墨凉薄的目光扫了一眼那被砸到桌面上的破碗, 这才抬头看向了面前的人, 那双烟灰色的眸子锁死了那人的伤疤后, 这才轻描淡写地说:“人饿的时候什么都喝得下去,阁下作为灾民在我这打了粥,那就必须喝完, 若是喝不完,我就是灌, 也能给阁下灌下去。”
他那些歪瓜裂枣的同伙们听完, 当即就要生事,却被刀疤脸拦住了。
就连这些跟他狼狈为奸的泼皮都不知道,这个刀疤脸曾经是个边军, 不过很上不得台面的是,他是个逃兵。
他被犬戎人的弯刀在脸上来了这么一下之后,吓得魂飞魄散,丢下了自己的袍泽,带着满脸的血独自逃到了燕国。
而温慈墨此时看着他的冰冷眼神,让刀疤脸又一次想起了那些不知道屠戮了多少中原人的蛮子,那个壮硕的蛮人对着他挥刀的时候,眼神也是这样的,冰冷又克制。
没来由的,刀疤脸就是觉得,这人只要说的出,就一定做得到。
为了这么几两碎银,把眼前这人得罪了,不划算的。
刀疤脸被骨子里翻上来的战栗给吓住了,本能的就又要逃,但是他身后还带了那么多的小弟,就算是里子已经丢尽了,面子都得挂住。所以那刀疤脸色厉内荏的把破碗摔倒了地上,折腾出了好大的动静,这才扔下一句:“妈的,老子不伺候了。”
然后,带着那群没事找事的泼皮,就这么走了。
温慈墨倒是不怎么意外,他对着被挤在后面的那群面黄肌瘦的难民伸出了手,立刻就有几个破碗争先恐后的伸到了他的面前——真正的穷苦人饿极了,连菩萨泥都吃得下去,自然是不会在乎那一把浮灰的。
“原来是你。”空烬这才认出来眼前的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方才多谢了。”
“大师客气了,举手之劳。”
温慈墨任由手里的勺子被空烬抢走,没说什么,只是妥帖的帮空烬打着下手。等这锅粥被分发完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了。
不知道是不是身上多了一件僧袍的缘故,空烬不管是做什么事情,都是不紧不慢的,温慈墨看着他正在试图把锅从架子上抽下来,忙上去帮忙,还不忘见缝插针的问一句:“上次见面时听大师提过一嘴,怎么看那个意思,我们家先生的腿是还有的治是吗?”
“我不是什么大师,法号空烬。”那和尚把锅放在地上,用洗得很干净的破烂僧袍擦了擦汗,这才继续道,“就算是能治也很危险,我连一成的把握都没有,如果真出了意外,人可能就直接没了。且我看他这么多年也习惯坐在轮椅上了,实在是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温慈墨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对他来说,也算是意料之中。
首先,他家先生那个腿是老毛病了,那么多国医圣手都看过,也没有什么转机,他最初其实也没对这个和尚抱太大的期待。其次,从空烬这饱经沧桑的前半生境遇来看,他确实不像是能有机会接触到医术的样子。
说实话,温慈墨信不过他。
只是这么多年来,关于燕文公的这双腿,也就只有这个和尚还愿意给这么一成的希望,温慈墨实在是不想放弃。
一旦某件事跟庄引鹤扯上关系,那大将军便总是分外小心,这和尚虽然看着老实,但是浑身上下都是疑点,所以温慈墨还是打算先试探几天:“受教了。我看师父这边还要再施粥几日,这样吧,我有个朋友粗通药理,我让他过来帮几天忙以表谢意。”
空烬原本是想直接拒绝的,可一想到那群游手好闲的人可能还会过来胡搅蛮缠,单靠自己怕是应付不来,这才应了下来。
可怜的哑巴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给卖出去了。
温大将军再去国公府拜谒的时候,其实只是想借个人出来,毕竟接上哑巴后他还得折返回去找那和尚,时间赶得很,所以他连国公府的门都没进。
不过温大将军心里其实也很清楚,凡此种种不过都是他自己找的借口罢了。真正的原因是,自上次不欢而散后,俩人谁都不愿意服软,以至于哽在喉口的话直到今天都没说开,眼下就算是见了面,也只能徒增尴尬罢了。
镇国大将军少年老成,当年谎报了年龄才入了行伍,可这么多年来居然也没露出什么马脚。不管对着谁,他好像都是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以至于到了现在,就算是真有哪个不长眼的,把‘大将军还不到弱冠之年’这样的话说出去,估计也是不会有人信。
只有燕文公是个例外。
运筹帷幄的大将军只有对上庄引鹤的时候,才会完全放下戒心,把那点符合他真正年龄的顽劣试探性的暴露出来一点——譬如现在。
堂堂一个手握重兵的镇国大将军,这会既然不想进门,索性就这么站在道边,然后指挥着夜斩这匹过分机灵的马,隔着墙,仰头去霍霍国公府那被朔风吹得已经彻底秃了的树。
那可怜的枝子都冻硬了,还要再被大黑马嘎嘣脆的啃上一嘴。
“你贵庚啊大将军?”苏柳一边翻白眼一边走了出来,“进来,主子要见你。”
“……”
怕什么来什么。
温大将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从掖庭起就已经掌握了,如今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打磨,早就炉火纯青了。此刻面对着庄引鹤,他礼数周详,毕恭毕敬,一口一个“国公爷”,把庄引鹤听得身心俱疲。
这么多年了,小公子记仇的本事也跟着军功一起水涨船高了。
不过好在,庄引鹤也乐意惯着他。
尽管庄引鹤还是没能想明白那点说不清的思绪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是也不耽误他先给人找了个台阶下:“梅溪月今天跑去卫所了,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天色不早了,留下陪我用个晚膳吧。”
亲近的人之间好像总是这样,闹的小脾气全都有迹可循,也通通都不是什么大事,往往对面给个台阶就能立马下来,于是刚刚那点别扭便也连带着变成了类似于情趣的东西,温慈墨就是这样。
在庄引鹤先一步细致入微的察觉到大将军的脾气时,温慈墨心里那点不咸不淡的火气其实就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是对着自家先生时,温慈墨总是格外恶劣,他用各种理由推脱了好几次,眼看着庄引鹤真的要把他撵出去了,他才贴着那人的底线把这顿晚饭给应承了下来。
当年庄引鹤还在京城的时候,不管是每次用膳时的那一桌子菜,还是京郊外那个铺张浪费的宅子,其实说穿了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燕文公费尽心思的给自己捏造出来了不少把柄,然后又极有眼色的把这些把柄递到了方修诚和萧砚舟的手里,就仿佛庄引鹤真的能就这么心甘情愿的被他们拿捏一辈子似的。
可其实,庄引鹤跟温慈墨一样,对口腹之欲都没什么太大的兴致。
不过今天不同,今天燕文公一改往日粗茶淡饭的风格,亲自嘱咐厨房,做了几个小公子吃惯了的菜色。
温慈墨伺候他家先生几乎已经成了习惯,眼下给人布好了菜还不算完,又夹了一块鱼肉,细细的挑着里面的碎刺,庄引鹤感受着那人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又想起来当时祁顺跟他说的受降书的事情了。
燕文公脑子好使,当时刚把人打发出去,就已经反应过来温慈墨是什么意思了。
镇国大将军如今明面上还在空驿关外守国门呢,那潞州牧归降的事情就只能算到他庄引鹤的头上,而让庄引鹤一家独大这件事又恰恰是乾元帝最乐见其成的。
萧砚舟既然已经把这只虎给放回了大燕,那就势必要利用庄引鹤去进一步分化世家内部的权力,而眼下,就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庄引鹤虽然明面上是世家一派的人,可他现在跑到了鸟不拉屎的大燕,这时再让他手握重权,世家内部对他忌惮更多还是拥护更多,那可就不好说了。
而这时候,哪怕是阵营相左,温慈墨还是提前把受降书的消息透露给了自己,庄引鹤其实是承情的:“你是觉得皇上会让我代替天子接受潞州牧的受降?”
“八九不离十吧,折子我还没回来的时候就已经递上去了,估计这几天也就要等到回音了。”温慈墨把已经去了刺的鱼肉放到了庄引鹤的碗里,这才扒拉了几口饭到自己的嘴里,“要是因为这件事,方修诚跟你离了心,那萧砚舟怕不是就连做梦都会笑醒。先生是怎么想的?就打算乖乖的做这枚棋子吗?”
庄引鹤看着碗里那块软嫩的鱼肉,所有所思的说:“目前大燕粮食短缺的现状只怕要持续很久,江屿又一直在刻意压低谷物的种植面积,我这种高价买低价卖的方式终究不是长久之策,我目前确实很需要潞州的大片土地。”
温慈墨听完,把碗放了下来。
停了半晌之后,镇国大将军这才接着问:“先生知道燕桓公是怎么死的吗?”
庄引鹤点了点头:“世人皆知。”
温慈墨听完,拧了拧眉。
他放下筷子,伸手,用食指钳住燕文公的下巴,僭越地让那人偏头直视着他那双烟灰色的眸子:“我是说,先生知道燕桓公究竟是因为什么死的吗?”
庄引鹤当然知道。
因为先帝当众许诺,燕文公日后打下的所有西夷的土地,全都直接划归到燕国的地盘里,这就相当于皇权直接承认了燕国有一家独大的权利。
不过镇国大将军不知道的是,这件事,乾元帝也早就承诺给燕文公了——
作者有话说:我们大将军今年才18,梅二都比他大几岁。年轻好啊,年轻腰好
菩萨泥就是一种质地比较细腻的泥巴,人吃了之后会饱,但是消化不了,就在胃里积着,没几天就死了,算是吃饱走的吧,所以叫菩萨泥。
第63章 找铁匠打个轻快点的锁链……
庄引鹤很清楚, 大将军这是在关心自己。
眼前摆着的那条路已经有人走过了,而且那下场也是显而易见的惨——七万大燕铁骑,无一生还。
那自己眼下的这般所作所为,在温慈墨眼里也确实跟上赶着找死没什么区别了。
燕文公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 面对着别人的善意, 他确实不太拉的下脸去讲重话驳斥,于是在盯着那双烟灰色的眸子半晌后, 庄引鹤压只能是压低了眼帘, 说:“大将军, 你弄疼我了。”
温慈墨听见这句话后,原本扣在他家先生下巴上的手指跟被蛇咬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可庄引鹤的下巴上其实只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印子,根本够不上“疼”的力度。
温慈墨知道, 他这是又被自家先生给摆了一道。
大将军心里有火气, 索性就偏过头去不再看庄引鹤, 只是拇指和食指却还在不自觉的揉捻着, 就仿佛在回味刚刚的触感。
庄引鹤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 他夹了几块温慈墨小时候常吃的炙羊排, 放到了大将军的面前:“世家如今马放南山,掌权的都是一群不入流的草包,我现在既然回了大燕, 大将军又愿意帮我,那我未必就一定会步我爹的后尘。京城里的世家如今连一个萧砚舟都斗不明白, 够呛能分出心思惦记起我来, 硬说起来的话……其实也不算是与虎谋皮。”
温慈墨那被“大将军愿意帮我”这几个字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被后面那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几句话给挑了起来,索性饭也不吃了, 只凉凉地看着碗里的羊排,说:“我不喜欢吃羊肉,不管厨娘怎么收拾,我吃着总有一股膻味。是因为哑巴说你虚不受补,羊肉吃多了会烧心难受,所以我那时才总是先你一步把羊肉吃干净。”
庄引鹤悬着的筷子就那么尴尬的停在了半空中,那上面还夹着的一小块羊肉也无所适从的一起停了下来。
庄引鹤被这句话噎得难受,那筷子迟疑的转了半圈,最后还是送到了自己嘴里。
温慈墨看着眼前的药罐子又在逞强了,不免又想起来了很多年前,那人哪怕难受得要死也执意要赶自己走的气人样子了。
温慈墨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脾气太执拗,可这世间,谁又倔得过他家这个一根筋的先生呢。
大将军看着眼前那人食不知味的嚼着那块羊肉,终于是跟五年前一样,再一次的做出了让步,他把筷子重新拿起来,一点一点地用筷头拆分着碗里的羊排:“有很多的东西其实就是这么的不合时宜,我五年前对你的感情是这样,你五年后的不知进退也是这样。”
老实说,就算是再让庄引鹤回到五年前再选一次,他也还是会那么做。一来,他当时是真的没对那孩子抱那种心思,二来,就算是庄引鹤不知道温慈墨揣着的那点情愫是什么,可等到了时候,他也依旧会把那孩子撵走。
燕文公以身入局,身边的人注定都没有好下场,他肯定不会拉这些无辜的人给他陪葬。
不过那段时光也不算全无用处,至少它让庄引鹤感同身受的学会了一件事,确实有很多决定都是身不由己,一如当年的小公子,和现在的自己。
“你带人去潞州的这几天,我想操心,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心里面放着事情,也坐不住,便总是让苏柳推我出去转转。羊排不想吃就剩着吧,以后我不让她们做了。”庄引鹤话音落了,见温慈墨还是怄气一般地啃着那几根羊骨,只能无奈地继续说,“我看很多农户家里都供了无间渡的画像,上面把你画的青面獠牙张牙舞爪的,倒是不如本人俊俏。大将军若是有空,也可以去田间地头转转,这些小民的日常也蛮有生趣。”
温慈墨把啃干净的骨头整整齐齐的摆在一边,外面都是饿死的流民,他不会不知好歹的在这作践粮食:“是啊,那群狗官天天到处跟人说我死了,可我每次还是能把他们的脑袋摘下来,一来二去的,民间就有些人真以为我死不了,捕风捉影多了,越传越玄乎。”
庄引鹤听完,笑着摇了摇头,末了,又有些寥落。
他的大将军,这几年过得着实是不容易。
温慈墨把那盘羊肉换到了自己的面前,细嚼慢咽的吃着,还顺手打掉了庄引鹤伸过来的一双筷子:“别以为你现在不用喝药了你的身子骨就好了,这么虚,吃点好克化的东西慢慢补吧。先生这么多年来身体没怎么变好,巧的是我这么多年来也没什么长进。这话先生五年前就在马车里试探过我,可现在,我能给你的答案也还是一样的——我心眼小,这天下万民,我放不下。”
庄引鹤有点尴尬地捏起了勺子,慢慢地搅着面前的稀粥。
小公子变成大将军后,越发不好对付了。
他自觉那句试探已经很不经意了,却还是被人抓住了小辫子。
燕文公有点黔驴技穷,他左思右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弃了,只能照实说:“可我得放下啊,我们庄家一脉世世代代守着的,不仅仅是这个尊贵的爵位,还有这一方土地上的百姓,这是我们世代传承的使命。我机关算尽才从京都走出来,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就连庄引鹤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在问温慈墨,还是在问他自己。
大将军听见这句话,那才真算是开了大眼了。
庄家都已经快满门忠烈了,这个病秧子还在这盘算那个劳什子的使命呢?
温慈墨是真不明白了,就连梅既明那家伙都知道,皇权既然负了自己,那以后就得找点别的东西来守住自己的本心,可这七窍玲珑心的燕文公,怎么就连这个道理都想不明白呢?
这条路一直走到黑是个什么下场,燕桓公已经用自己这条命,言传身教的清清楚楚的了,可这人居然还是要上赶着去飞蛾扑火。
镇国大将军彻底被气得昏了头了,以至于在那一瞬间,甚至有了一个荒唐到了极点的想法。
要不然干脆把人带走,藏起来算了。
这念头温慈墨五年前就动过不止一次,只是那时的他没有这个本事,只能是想想就算了,可现在不一样了。
镇国大将军现在有亲兵,也有手段。
找铁匠打个轻快点的锁链,里面加层衬布,再找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把他家先生往那屋里一锁,什么潞州什么大燕的,全都扔一边去不管了。温慈墨自问,他现在完全有能力照顾好他的先生,吃喝不愁肯定是没问题的。
至于生气,也好办。
温慈墨早就已经看出来了,自己在他家的先生的心里,其实也是有点分量的。既然那人会心疼他,那事情就好办多了。等真到了那时候,庄引鹤要是生气了,别管是苦肉计还是什么,温慈墨全都往自己身上招呼一遍,要还是不行,他就日日跪着让他家先生打他,打到他的先生不生气了为止。
总之,只要他的先生不说要走,庄引鹤想干什么都行。
温慈墨眯了眯眼睛,越想越觉得可行。
庄引鹤却对这一切都无所察觉,他一天到晚被拴在轮椅上,拢共也走不了几步路,所以跟只猫一样,吃几口饭就饱了。于是他撂下筷子,就这么抱着一盏热茶,看着温慈墨。
大将军那点要命的情愫和火气都还没来得及散去,眼下又这么被人盯着,干脆抬头硬邦邦的直接问:“还有事?”
庄引鹤含糊的应了:“一会有东西给你看。”
温慈墨点了点头,风卷残云的把盘子里的东西清了,推着庄引鹤出去了。
因为气候的差异,北地燕文公府的布局跟京都的不太一样,但是因为两代国公爷都是学富五车的人,书房倒是都差不多,里面汗牛充栋的典籍都快摞到房顶上去了。
庄引鹤指使着温慈墨,爬高上梯的从里面翻出了一本破破烂烂的书。
那书极厚,而且是好几本缝在一起的,因为放的时间太长了,旁边的书页甚至都已经有些碎了,这让温慈墨不得不四平八稳的坐在书案旁,小心地翻阅着。
这里面的字迹非常乱,明显不是一个人写的。
温慈墨坐着看了一会,心头难掩惊讶。
这甚至都不能被称为一本书,反而更像是一本传记,而这里面记着的,是所有大燕铁骑的生平。
七万,那个被埋在戈壁滩下的冷冰冰的数字,此刻就这么具象化地呈现在了温慈墨的眼前。
自然,这么多人的生平肯定不可能全都被记在这么一方小本本上,所以那上面记载多是成建制的大事,比如这个火在哪击退了多少敌军,那个队帮着多少老百姓重建了房屋。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而其中最让温慈墨潜精积思的,是一件发生在先帝时期的事情。
那时候犬戎出了个有野心也有手段的单于,每天都变着法的在边境上滋扰生事,可偏偏先帝又是个守成派,轻易不愿起战火,于是在看清了大周朝廷的不作为之后,犬戎就越发蹬鼻子上脸了,甚至蚕食鲸吞的抢占了不少大周的土地。
要说这些土地上的百姓,其实曾经也都是大周的子民,不过如今却是被朝廷不声不响的放弃了。他们没有别的去处,只能是守着祖上的基业,战战兢兢的活着。
这些人被大周刻意忽略后彻底失了庇护,也就只有燕桓公还把他们放在眼里,时不时的派一些大燕铁骑过来巡防。
有一次,三位燕国的斥候来这里探查犬戎的情报,可时间选的不巧,正赶上那群北蛮子过来坚壁清野,他们挨家挨户的敲门搜刮钱财,那三人没办法了,害怕暴露身份,就只能先藏到平民的家里去。
可犬戎这边也不知道是从哪得到了情报,就咬死了这个村子里有大燕铁骑,于是把所有村民都集中在了一起,扬言若不交出这些大燕的走狗,他们就屠村。
可这些村民们也很清楚,大燕的这些人才是他们的守护神,若供出了他们,往后这些村民才真是一点活路都没有了,于是那些百姓们愣是咬死了都不开口。
眼看着那些蛮人就要大开杀戒,最后是那三位大燕铁骑自己主动地走了出来。
理所当然的,他们三个都没能活着回来。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们的这一个举动,救了一整个村子的人。
温慈墨看着书页上记载的这三个人的生平,若有所思。
他身为将帅,自己也带兵,所以他很清楚,一般这种被俘虏的人,不仅不会有好名声,甚至还可能因为泄露了重要情报而被袍泽诟病,但在这本传记里,捉笔之人不仅给他们留了很多笔墨,还在末尾给了他们哥几个一句判词——“勇冠三军”。
他们救下的不仅是那一个村子里的老老少少,还有大燕铁骑所代表的‘仁义之师’的尊严。
温慈墨又把书翻回到了扉页,那上面写着的是铁骨铮铮的八个大字——“吊民伐罪,军纪严明”。
镇国大将军突然就明白自己捧着的这本沉甸甸的东西是什么了,那是大燕铁骑的军魂。
温慈墨带的那些亲兵都是他亲手调教出来,令行禁止,秩序井然,可镇国大将军很清楚,他们还是缺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这东西说白了,就是梅既明前些日子喝醉了时问得那个问题:你为何而战?
温慈墨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才是一个部队战斗力的源泉。
而今天,他在这个册子上,突然找到了这个一直都在寻索的答案。
为了天下万民。
“是这些百姓把他们的孩子送到了军中,庄家才能发迹,大燕铁骑才能战无不胜。所以我们庄家心甘情愿被锁在边关,世世代代的守着这些百姓。”庄引鹤窝在轮椅里,在昏黄的烛火下看着温慈墨,“所以大将军,孤不能退。”——
作者有话说:这地方的建制是按照唐朝来的
卫→府(折冲府)→团(200人)→旅(100人)→队(50人)→火(10人)
第64章 “归宁,你最好别给我这……
镇国大将军把那本饱经风霜的册子小心翼翼的合了起来, 然后靠在了圈椅的靠背上,半晌后,他才大梦初醒一般的说道:“这样的大燕铁骑,我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尽数被毁在杜连城那个废物手里。”
蜕变总是痛苦的, 温慈墨选的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 所以最初的几年,他过的非常难。不管是跟北蛮子厮杀也好, 还是暗中筹划着无间渡也罢, 事情都不会一帆风顺。在那段最难熬的时间里, 就连温慈墨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被一群很朴素的人所照顾着。
隔壁的那个大娘每次见到他,总是会从破旧的篮子里掏出来一些她自己种的时蔬,说是要让温慈墨当自家的女婿, 有个疤也不要紧, 她家姑娘也还是愿意。
对街那几个虎头虎脑的小子, 平日里玩累了骑马打仗的游戏, 也总是要围到一起听温慈墨讲故事, 还说以后也要成为像他这样的大将军。温慈墨不想误人子弟, 每次总是苦口婆心的劝阻,可那几个毛小子还是天天把“保家卫国”四个字挂在嘴边。
这么多年下来,温慈墨心里那点地方, 难道就真的没有匀出来几分给他们吗?
在庄引鹤看来,不见得。
镇国大将军想必也知道眼下这条路是对的, 所以才没有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反而是口是心非的跟燕文公站到了一处去。
前路渺渺,一起走吧。
“江屿这人两面三刀,但是有一件事他还真没撒谎。”庄引鹤把那洒金折扇握在手里, 一下一下地敲着,“杜总兵在大燕根深蒂固,手底下都是他这么多年间亲自提拔上来的拥趸,牵一发而动全身,短期内确实不好动他,大将军打算怎么办?徐徐图之?”
“够呛有这个时间。”温慈墨站起来,把那个册子又塞回到了书架上,“先不说呼延灼日会不会趁着大燕积贫积弱的时候突然找事,就杜大人那个窝窝囊囊的样子,手底下那点大燕铁骑还能让他再霍霍几天都不好说。”
庄引鹤见状,抬扇子拦了一下:“这册子你留着吧,赏你了。大将军想动他?可这事明着不好做。”
“明着不好做那就暗着做,我无间渡干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生意。”温慈墨还是把册子塞了回去,“这书先放在先生这,等我把大燕铁骑拿回来,国公爷再一并赏给我吧。”
庄引鹤听完,噙着一抹笑意,抓过温慈墨的手,用合拢的折扇在他手心里不轻不重的抽了一记:“轻狂,当心阴沟里翻船。”
镇国大将军感受着手心里那道酥酥麻麻的感觉,不动声色地舔了舔自己的犬齿,随后大马金刀的坐到了凳子上,手下一个用力,把庄引鹤连人带轮椅一起拽了过来,大将军故技重施,又一次凑到了庄引鹤的耳畔旁边:“我连潞州都能拿下来,更何况是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杜总兵。”
庄引鹤的耳朵敏感,被他闹得难受,就又拧紧了眉偏过头去,伸手转着轮椅要往后躲。
温慈墨任由那人跑出去了丈来远,随后,他甚至都没站起来,只用长腿一勾,就又把那躲着他的人给带了回来。
镇国大将军把庄引鹤卡死在了身前,这才又没脸没皮的凑了上去。
庄引鹤被困在轮椅里,躲也没地方躲,没办法了,只能是把那柄洒金折扇挡在身前,那几根合拢的扇骨正对着大将军的胸口,威胁的意思不言自明。
温慈墨见状,心里跟被猫挠了似的,他轻笑了一声,空着的右手直接就要去摁销钉里藏着的机扩,反倒是把燕文公吓了一跳,这银针上都是淬了毒的,庄引鹤怕真伤到人,忙卸了力气,于是温慈墨就这么顺水推舟的把他家先生摁在轮椅里了。
大将军这次长了记性,他为了防止庄引鹤再用那过分硬的脑壳砸他一下,温慈墨这次先手钳住了那人的下巴:“我年纪小,先生若是想教,只要是我不会的,我都愿意学。但是我不是五年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公子了,先生若真是有朝一日把自己作到了一个死境,我也有的是法子让你这辈子都做不成燕文公。这世间人迹罕至的地方多了去了,我有的是地方能把先生给藏起来。”
然后,温大将军那锋利的犬齿就这么嗑上了庄引鹤通红的耳尖,剩下的半句话这才被他尽数吹到了庄引鹤的耳朵上:“归宁,你最好别给我这个机会。”
半柱香后,镇国大将军顶着脸上的半个巴掌印,牵着马,满脸春色的从国公府里溜达了出来。
也不知道到底是得了什么好处,大将军顶着半拉肿了的脸还能笑的这么开心。
温慈墨这边活的轻松惬意,可杜连城就没有这么好的命了,他愁的很。
在弄权这方面,呼延灼日也是响当当的一个好手,所以在看明白当下潞州的形式之后,他当机立断的开始从另一个方向上努力了。
于是眼下杜连城的桌子上,就被摆上了一封没头没尾的信。
杜总兵既然能拉着如今已经归了西的林丰年一起去找江屿这个大祸害合谋,那就不难发现他琢磨事情的方式确实非常与众不同,就比如现在,正常人遇见了眼下这种情况,就算是找不来几个心眼子多的人一起商量,也该找些年长经验丰富的,看看这事还有没有转机,可杜连城,居然带着这封信去找他的小妾去了。
于是在这良辰美景的时刻,杜总兵拉着他那如花似玉的美妾,正认真的讨论着该不该向呼延灼日投诚。
可怜那位姑娘在被买进来之前,不过是戏班子里一个唱曲的,连大字都不认识一个,此时正被迫晕头转向的听杜连城给她分析着利弊。
“西夷这帮人这些天跟吃错药了一样,一窝蜂的开始找事,我手底下的兵已经折进去好多了。”杜连城抽空喝了一口那位姑娘给他准备好的茶水,这才继续道,“外面乱的跟锅滚了一样,里头偏偏也不安生。江临渊还非让我握好这手里的兵权,可外面的西夷人哪是吃素的,我每天巡防都提心吊胆的,他这不是让我去白白送死吗?”
那姑娘听完,忙跪直了身子,极有眼色的把茶水给续上了:“那老爷打算怎么办?”
杜连城听到这话,那封被他小心藏到了胸口处的密信仿佛突然就有了温度,哪怕还隔着好几层衣服呢,却仍是把他烫得连皮带肉都跟着一起疼。
杜总兵犹豫了好大一会,这才压低了声音,试探性的说:“我打算给犬戎投诚。”
“哗啦”一声,那小妾把手里攥着的紫砂壶给摔了个粉碎。
她被杜连城这个大逆不道的盘算给吓了个花容失色,赶紧跪下谢罪。
这小妾跟了杜连城很多年了,早就把这个男人拿捏得死死的了,曲意逢迎都很有一套,可这种种为了活下去所磨砺出来的手段,到了杜总兵这,就变成了所谓的‘心有灵犀’了。杜连城一直都觉得这女子非常懂她,甚至后来干脆以‘解语花’相称,为此没少跟正妻起口舌之争。
这遭乍然出了如此多的变故,杜总兵本来心里就没底,这时候过来其实就只是想听这姑娘附和一下他的决定而已,眼下根本顾不得怪罪,忙把人扯了起来追问:“你觉得成不成?”
这姑娘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但是戏文可是听了不少,所以她很清楚,从古到今,不管是什么年代的戏文里头,画着白脸的奸臣做这种事一旦被抓住了,那可都是要杀头的啊。
只是她伺候杜连城了这么多时日,知道这人最是刚愎自用,于是也只能换个法子委婉的劝道:“这……也不是不行,只是老爷,万一露出什么马脚可怎么办啊?”
“卿卿今日怎么糊涂起来了。”杜连城听了这个美妾的一席话,其实已经明白她的言外之意了,这次,居然就连她都不跟自己站在一处了。但是兴许是前几日林丰年的死着实是吓到他了,杜连城现在已经是一只吃了秤砣的王八了,他说什么也要保住自己脖子上的那颗脑袋,“外面的事情很复杂,你这种整日呆在内宅的妇人又怎么会懂。眼下燕文公已经容不下我了,我继续留在大燕,那才真是死路一条。”
那小妾见人这会已经是油盐不进了,心下着急,但是面上依旧和婉,她先是小鸟依人的靠到了杜连城的怀里,这才借着撒娇的语气说:“可是……妾害怕。妾虽没有出去过,但是听老爷说,那些蛮人们杀人如麻,妾信不过他们,怕他们借机陷害老爷……”
不得不说,这姑娘确实把杜总兵拿捏得死死的。
杜连城听完这些话,又被怀里的温香软玉一刺激,顿时心也不慌了,气也不急了,浑身上下都熨帖的不行。他收起了刚刚那鄙薄的嘴脸,怜惜的把自己的美妾揽入怀中,觉得她简直比自己那个凶悍的结发妻要贴心百倍,都到了这时候了,还在担心自己的安危:“你放心,他们说这种事他们曾经做过一次,是熟手,保准出不了差错的。”
那姑娘一听这话,都快吓哭了。
她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是也知道,但凡知道了这种秘辛的人,都够呛能活得长久:“可那位……不是也葬在大漠里了吗?”
“那哪能一样。”杜连城感受到怀里女人的颤抖,更是怜爱之心大起,他揉捻着那小妾的乌发,胸有成竹的说,“他当时不长眼,非要跟犬戎对着干,有这样的下场是他活该。我可不一样,我从来没想过要为国捐躯,我毕生所求,不过是想跟你一起……双宿双飞。”
要说杜连城也确实是个人物,这眼瞅着正事还没说完呢,就又跟他的美妾拉拉扯扯起来了。
那姑娘眼下哪有这个心思,可她又实在拗不过杜连城,只能是被半推半就的带到了内室去。
杜连城带兵打仗那是一概不急,但是一摊上这种事,他可就猴急的很了,连人都还没抱稳,就先一步将原本合拢的床帐拉开了。
然后他就看见,床上坐着一个遍身黑衣的人。
那人身上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以至于他都出现在这种地方了,杜连城也压根没有怀疑过他是这小妾的姘头。
杜连城虽说仗打得不怎么样,但兴许是因为抱头鼠窜的事情做的太多了,杜总兵对于危险向来都有一种准的可怕的直觉,于是在见着那人后,杜连城第一时间就开始手忙脚乱的找趁手的兵器。
可他的功夫懈怠惯了,防身的武器一样都没带,况且眼下还是在小妾的屋里,除了胭脂水粉和绫罗绸缎外什么都没有,杜连城最后只能抓起一把不伦不类的烛台护在身前,色厉内荏的恫吓道:“何人敢擅闯我燕国总兵的私宅?”
温慈墨几乎要被杜总兵这张牙舞爪的样子给逗乐,但他还是十分给面子的回了一句:“取你狗命的人。”——
作者有话说:卡文了救命啊,我的命也是命啊[爆哭]求求了别卡了孩子难受死了要[爆哭]
第65章 那小妾看着眼前溅了一屋……
其实无间渡做的事真的上不得台面, 大国博弈,讲的是师出有名,所以温慈墨在创建无间渡之初就知道,这种不入流的小手段只能用来惩奸除恶, 只是他也着实没想到, 大周这棵凌云古木上的蛀虫居然会这么多。
一个握着诸侯国的兵权的人,日思夜想的不是怎么戍守边疆, 而是盘算着怎么样的跪姿才算是体面。
一想到自己在关外跟北蛮子日日刀光剑影的打, 就是为了戍卫着这群蛀虫日日啃食着民脂民膏, 镇国大将军手里这把□□砍的就格外利索。
那小妾看着眼前溅了一屋子的血,已经彻底失声了,以至于就连要出去喊人都忘了。
温慈墨把□□从杜大人的胸口抽了出来,又反手转了一下刀柄, 划开了那人的衣襟, 杜总兵那对于将帅来说明显富态的有些过分的肚皮上, 正摊着一张已经撕开了的信封。温慈墨弯腰把信捡了起来, 颇为嫌弃的甩了甩上面的血渍, 粗略的看完后, 镇国大将军嗤笑了一声。
呼延灼日的野心又一次被暴露在了温慈墨的眼皮子底下,这两只狐狸换了个战场,又开始你来我往的斗起来了。
那侍妾抖若筛糠地缩在角落里, 闻着那挥之不去的腥味,吓得连头都不敢抬。
可是她的视线中却出现了一双溅满了血的鞋子。
那姑娘反应过来这是谁后, 慌乱地又往里缩了缩, 可是身后就是墙了,她已经没地方能躲了。
似乎是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未来,那侍妾这才彻底崩溃的哭出了声。
“夫人, ”温慈墨知道自己吓到人了,只好往后站远了一些,可谁知这退后的一步却正好踩到地上还没来得及凝固的血泊里了,溅起来的血甩了几滴到侍妾的裙子上。好心反而办了坏事的镇国大将军看着马上就要吓晕过去的人,决定长话短说,“今日所见所闻,还请夫人不要透露出去。杜连城死在这,你怕是不好交代,这牌子夫人收好,若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无间渡可以救夫人一命。”
那小妾慢了半拍才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她顶着一头散乱的珠钗和哭花了的妆容,难以置信的抬头看着眼前这个蒙了面的人。
温慈墨把那方小牌子搁到了一个干净的地方,随后礼数周详的给那个被吓傻了的姑娘行了个礼,这才带着那封信走了。
那姑娘呆呆的目送着那个一袭黑衣的人离去,这才模糊的明白了‘无间渡’这三个字的含义。
突然,她像是大梦初醒一般,从地上爬了起来,把那木牌子紧紧地攥到了手心里。
她还有出路,大燕……也还有出路。
温慈墨绕开那群被拿来撑场面的家丁,在宅子外的阴影处打了个呼哨,夜斩压着脚步声,机灵的绕了出来。大将军翻身上马,若有所思的回想着那封信里的内容。
确实跟他想的一样,燕桓公的死不对劲,只是这件事庄引鹤知道多少,大将军就不清楚了。
于是第二天,琅音娘子的妆奁里就又多了一封密信。
琅音娘子苦哈哈的拆开看了内容,彻底崩溃了。
然后,她就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当中:“我发现,好像是因为我什么东西都查的特别及时,所以温潜之这个黑心的主子把我当成许愿池里的王八了。他上下嘴皮子一碰,就什么事都不管了,根本不问问我到底查不查得到,他这么闲,怎么不干脆让我查一下玉皇大帝长了几根头发啊?”
但在这件事上,琅音还真就错怪她的主子了。
温慈墨这几天着实是忙了个七窍生烟。
镇国大将军刚以“戚墨”的身份接下燕国的兵权,萧砚舟的圣旨就到了,乾元帝不出所料的把所有军功都归到了庄引鹤的头上,在磨嘴皮子的漂亮话说完后,这才冠冕堂皇的表示潞州牧年纪大了,怕他受不住路上的舟车劳顿,所以就不劳动他去京城一趟了,诸多仪式直接在燕国完成即可。
于是温慈墨连手底下那些兵将的名字都还没记住,就开始紧锣密鼓的筹备起燕国里外的城防了。
那日来的除了有看热闹的大燕人,自然也少不了西夷和犬戎那边的耳目,鱼龙混杂是肯定的。这事跟庄引鹤息息相关,大将军一点都不敢马虎,巡防名册都快被他翻烂了,这才终于是捱到了日子。
仅仅只是这几天的功夫而已,潞州牧却仿佛是直接苍老了数年,他佝偻着身子念完了降表,又跪伏在地献上了记着所有潞州人户籍的黄册和自己的印玺,这才谦卑至极的把潞州这块土地给捧了上来。
至于质子,燕文公没收。
倒不是因为庄引鹤自己就是质子,所以物伤其类,纯粹就是因为大燕离潞州太近了,若是那边真敢有什么小动作,镇国大将军要想收拾他们也不过就是抬抬手的功夫,所以实在是没必要再接过来一个吃白饭的人。
等这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之后,庄引鹤一直心心念念的事情终于可以开始做了。
早些时候,庄引鹤手里什么都没有,空顶了一个燕文公的名头,这才让江屿这个无法无天的大祸害给骑到头上去了。如今江大人故意抬高棉花的收购价格,以至于大燕有至少七成的土地上种的都是棉籽,燕文公拿他没办法,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可现在不一样了。
庄引鹤在收到潞州牧呈上来的鱼鳞册后,撸起袖子就开始筹备着摊丁入亩了。
西夷十二州每一个都很小,潞州尤甚,人口自然也多不到哪去,要不然潞州牧也不用数星星盼月亮的指望着犬戎能来他这驻军。
不过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潞州牧靠着境内那唯一的一个小湖泊,就已经能养活全州上上下下的所有人了。
只是到底不算物产丰饶,所以潞州大部分人都还是以放牧为生,甚少有种地的。
可如今并入了大燕的版图后,别的好处先不说,涌江水至少是能引过去了,于是潞州的大片土地这才从靠天吃饭的牧场变成了万亩的良田。
燕文公打算按照记录在册的人头数,把多出来的这片土地分给平民去耕种,并且强制他们种植一定比例的谷物,这样江大人那等着秋收后竭泽而渔的如意算盘就打不成了。
只是说着容易,真做起来却不简单。
要想把摊丁入亩落到实处,不仅要先统计清楚如今大燕的常住人口,还要登记下如今大燕已有田产的归属情况。
前面这个还好说,可后面那个,刨的可就是那些地主豪绅们的根了。
但凡是富甲一方的,哪个家里不都有良田万亩?这要真被查出来了,别的先不说,光是每年的重税都够给这些地主们扒层皮下来了。
可因为前面挡着一个‘戚总兵’,所以这些地主豪绅们一时半会的也想不出什么像样的办法。
镇国大将军心里门清,如今燕文公既然已经开了潞州这个口子,那京城里的世家大族们就一定会注意到燕国,既然这样,那温慈墨就必须在世家彻底打起警惕前,帮着庄引鹤尽量多的去揽权。
所以温慈墨一坐到总兵这个位置上,就开始下刀子换掉杜连城的那些旧部了,他把带来的亲兵仔细筛了一遍,然后把当中能拎得起来的全都提了上去。
虽说短时间内还是避免不了兵不识将的局面,但是大燕铁骑这个威风凛凛的壳子还是先立起来了。
那些地主豪绅见了这阵仗,确实是没胆子造次着要去抗税。
只有一人除外。
江大人窝在椅子里慢条斯理的品着茶,而他面前的案子上摊开放着的,则是江府上下所有田产的明细。
账面看上去没有一点问题,唯一的问题是,太少了。
就这点田产,再翻三倍都够呛能满足他们江府上上下下的支出。
温慈墨低着头,细细的翻看着那找不出一丝错误的册子,而手边的那盏好茶,直到放凉了他都没有碰一下。
按理来说,查账这些都是竹七的活,只是夫子在关外不知道被什么事情绊住脚了,来信中只讳莫如深的提了一嘴“归程延期”,就一直到现在也没回来,温慈墨这才亲自带着人过来了。
可江屿这个老狐狸早就提前把田产都划给那些被他死死拿捏着的人了,所以压根就不怕人查。
江大人看温慈墨已经翻完这一本了,赶忙极有眼色的把剩下的一大摞账目都推过去:“我竟不知道,戚总兵原来还懂这些,当真是学富五车。”
大将军抬眼看了下有备而来的江屿,知道这遭就算是户部尚书亲自过来,也查不出什么了,剩下的那些账目他干脆就不看了。俩人客套了半天后,温慈墨这才意有所指的问:“只是我看江大人这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单靠那点俸禄和这几亩薄田过活的话,怕是填不上这个窟窿啊。”
“戚总兵初来燕国,可能不清楚。”温慈墨这话问到点子上了,江屿居然收起了眸子里的虚与委蛇,开始认认真真的同他掰扯,就仿佛眼下俩人聊的不是食之无味的闲篇,而是字字金贵的圣旨,“拙荆不才,名叫左弈,是大燕里一个有名有姓的行脚商。江府上上下下,他都没少操心,余下的亏空也多是他填上的。”
江大人关于亏空的话,温慈墨倒是一个字都不信,但是这个左奕,大将军还真知道。说他有名有姓,属实是屈才了,左家的商队每次带回来的东西都很是新奇,甚至有些就连宫中那位都未必见过。奇货可居的东西要价自然也便宜不到哪去,所以温慈墨甚至都觉得,就算是燕文公都未必有左奕这么富得流油。
不过大将军分明记得,这左奕是个男子,怎么到江大人这,居然成了“拙荆”了?
温慈墨对别人的家事向来不怎么操心,江大人晚上想抱着谁睡觉也跟他没关系。眼下查不出什么东西,他就打算撤了。江屿客客气气的把人送出来后,却没想把这事轻飘飘的放过去。
江大人除了对着他家明若的时候膝盖软得很,说跪就跪,但对着旁人,他向来都是不吃亏的脾气。
眼下江府被人这么从里到外的盘查了一遭,江大人那点阳奉阴违的火气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的灭了。
于是没过几天,大燕境内就流言四起,直说这“摊丁入亩”是苛政,民可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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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施主的嗓子没有问题,……
倒也不能说江屿这事办的不漂亮, 毕竟江大人先是费尽心思的找了个尸体过来,然后让一个女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污蔑燕文公收不上来田产税就强征,硬是把自家官人给活活打死了。
然后江大人还不忘再编排出来几首脍炙人口的童谣,让一群懵懂的小孩天天拍着手唱。
这事要是搁在别的地方, 估计还真能挑起一波民愤, 可江屿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从无间渡创建之初开始, 温慈墨就一直在办学堂开民智, 后来竹七到了大燕之后, 也开始不谋而合的找人教起了书,在他们锲而不舍的努力下,大燕底下如今多了不少能写会算的人。
他们既然识文断字,平日里没事的时候都会帮着左邻右舍读读家信, 所以也算是有些威望在。于是有不少人在听到这些别有用心的流言后, 也都会顺嘴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父老乡亲们知会一声——别管这不着四六的谣言, 只专心种地就行了。
所以尽管江屿花了不少心思, 可这事在最容易被煽动的小民那里, 压根没掀起什么水花。
更何况, 大家实打实的拿到好处了,燕文公摊丁入亩的事情一开始做,先别管江大人捣腾出来的那些民愤, 就单单只是从人口流入上来看,就已经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了。
有不少曾经因为田产被洪水摧毁, 所以背井离乡的燕国人, 在听到燕文公开始重新分田地了之后,都又纷纷回到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燕文公这番政令推下去,也确实是让这些上无片瓦下无立锥的小民在晦暗不明的当下看到了一丝奔头。
所以不管是里子还是面子, 江屿这次都算是赔了个底掉。
温慈墨在江大人这栽了个小跟头,什么都没查出来,江大人在温慈墨手里也没讨到什么好。
两只狐狸有来有回的撕咬了半天也没分出什么胜负,日后且还有的斗了。
不过纵使上面的大罗神仙斗法斗得电闪雷鸣,等到了底下,平民们最关心的还是吃进嘴里的那口饭。
既然有不少逃难的人选择返乡,那空烬这边的粥棚,就还是一副摩肩接踵的盛况。
好在镇国大将军记性足够好,哪怕忙的都快七窍生烟了,也还是记得要把哑巴给送过来。
不过温慈墨能分给这件事的精力,也就到此为止了,他把人放下后,甚至连客套话都来不及说,就扔下了一句“这小大夫口舌不便,种种不妥当的地方,烦请师父多多担待”,就又催命似的骑着马走了,徒留空烬跟个哑巴站在原地,吃着夜斩扬起来的灰尘,大眼瞪小眼。
空烬悬壶济世多年,治病救人几乎成了本分,眼下虽然连这人的名字都还不清楚,却先一步的揣起了医者的那颗仁心。他把木勺放在一旁,趁着眼下糙米粥还没熬好的空档,把手在僧袍上擦了擦,随后并起两指,放到了哑巴的喉结上:“敢问施主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吗?”
哑巴感受着那人手指上微凉的温度,点了点头。
空烬觉得不太对,他拧了拧眉,又让哑巴张开嘴瞧了瞧咽部,当空烬确认这个哑巴连个像样的气音都发不出来后,才结束了自己的望闻问切。
空烬把自己刚刚得到了信息全都梳理了一遍,这才非常笃定的问哑巴:“施主的嗓子没有问题,耳朵也听得到,想来孩提时期也是会说话的,是因为什么原因,让施主不愿意再开口了呢?”
哑巴听到这话,难免就是一愣。
可很快,他就像是平日里做惯了的那样,依旧扬起了一个和善的笑容,然后在那锅粥将要扑出来之前,拿过空烬放在一旁的木勺仔细地搅了搅。于是刚刚那个问题,就这么被哑巴生硬的忽略掉了。
空烬察觉到那人的不配合,便也没再追问,只是秉承着佛心劝慰道:“人都有执念,只是若这执念已经伤了身体,便划不来了。”
哑巴也不知道听见这句话没有,仍旧是守在灶台旁边,对着挤在一起的流民招了招手,比比划划的把他们的破碗要了过来,开始施粥。
可惜温大将军走的太着急了,要不然让他听到了这句话,琅音姑娘怕是又有的闹心了。
眼下已经是阳春三月了,但是四境之内却全然没有一点万物复苏的迹象,大周南边,流民起义还是摁住了葫芦浮起了瓢,不通军务的乾元帝左支右绌的招架着,恨不得把温大将军直接从前线给薅回来。
大燕这边也没好到哪去,每年都要肆虐几天的沙暴如约而至,于是大水造成的疫病刚刚捱过去,哑巴就又跟着空烬一起,换了个治咳嗽的方子,日日守在城门口施药。
镇国大将军这边也顾不上调戏他家先生了,他日日住在城防营里,跟着手底下的兵卒互相磨合。
燕桓公留下的那个本子自然也不能浪费,主帅既然忙不过来,于是这事就被名正言顺的扔给了梅既明去操心,于是梅家二公子整天忙的跟个陀螺一样,今年的风筝也是别想放了。
梅溪月本人其实也早把这茬给忘干净了,因为他哥直接把她拽到城防营里去,还给她定了个死任务,让她在两个月之内把所有梅花枪的招式给传下去。
燕文公看着自己那每天踩了风火轮的君夫人,也不好说什么,因为梅家的家风好像一直都是这么的别具一格——把女孩当男孩养,把男孩当牲口养。
关内一片水深火热的情状,关外也没好到哪去。
自打潞州牧归降之后,燕国的版图也算是正式扩张了,原本那只细瘦的雨燕,变成了一只身宽体胖的家雀,人畜无害的窝在大周国境的西北角,而那小雀脑袋上如今顶着的,已经是铎州的地盘了。
铎州牧跟潞州牧比邻而居这么多年,肯定没少起争端,可虽然他们一直都互看对方不顺眼,但是真到了这时候,铎州牧也免不了有点兔死狐悲的意思。
不过铎州牧显然不是个坐以待毙的性格,秉承着亡羊补牢的原则,面对着南边虎视眈眈的大燕,他还是打算早做准备。
跟靠着游牧为生的潞州不同,铎州不管是从生活习惯还是从饮食文化上,都更像大燕人一些。当然,这也是铎州一直对大燕颇为忌惮的原因,毕竟庄引鹤要是真把这块地方给打下来了,甚至不用费多少功夫就能把它给同化掉。
要说这铎州牧也很有意思,他本来是家里的次子,不管怎么算都轮不着他继位的,但是一个路过的跛脚道人就非说他有群龙之首的命格。虽说他跟他大哥都是一个娘生的,但是这话就算是在胞兄之间也是很忌讳的,因此里里外外的人都不敢多提。
可谁知道就在加冠的前一年,他的兄长突发高热,甚至一度到了昏厥的程度,最后也不知道灌了多少药下去,烧倒是退了,但人也傻了,他这才接过了他哥的担子,成了如今的铎州牧。
所以自打那时候开始,对于这神神叨叨的巫蛊之术,铎州牧就一直抱着一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
于是今天的铎州府邸内,当下人们再次看见内室里那影影绰绰的火光时,已经见怪不怪了。
铎州牧蹲在火盆前,凑着跃动的火光,仔细地看着龟甲上的裂纹。
随着一声大的有些吓人的“噼啪”声,龟甲上炸开了一个不小的口子,铎州牧看着眼前的大凶之兆,沉吟了良久,半晌之后他才面色凝重的拉过一个下人吩咐道:“你去通禀一声,就说孤求见胡巫。”
那下人抬脚刚要走,却又被人给喊住了:“你机灵点,若是看胡巫身子不爽利,那就不必提这事,只说些场面话即可,我明天再求见便是。”
那下人仿佛早就习惯了铎州牧这毕恭毕敬的样子,应了一声就赶忙去办差了。
一个时辰后,铎州牧还是如愿的来到了胡巫的住处。
肉眼可见的,那人已经很老了。
由于被岁月侵蚀了太久所以已经彻底失去弹性的皮肤,就这么松松垮垮的耷拉在身上各处,窝在那的时候像极了一只落了毛的老公鸡。他干瘪的嘴唇几乎包不住空空荡荡的牙床,于是内里那股迟暮的衰朽之气就这么弥漫了上来。
但偏偏,胡巫那双被眼皮给盖了一半的招子却亮的出奇。只是这双神采奕奕的眼睛被安在这样一幅皮囊上面,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我知胡巫身体不好,本不应该叨扰,只是眼下这事着实紧急。”铎州牧说完,干脆站起来对着那个老人行了一礼,“大燕狼子野心,拿下潞州后恐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我铎州虽也有一战之力,但为求稳妥,恳请胡巫去信一封,向单于求些兵马过来。我铎州的大门,永远为犬戎狼兵敞开。”
那老者年纪大了耳朵不好,所以听人说话时,那双眼睛便总是牢牢地盯着对面那人的五官,仅靠着唇语,也能读个七七八八出来。铎州牧被他这么不错眼的盯着,心里也有点毛毛的。
那胡巫佝偻着身子缩在主位上,仔细的听完了铎州牧的请求,这才僵硬的点了点头。
这胡巫曾经是犬戎的大萨满,可有意思的是,他下决定之前从来不会跟铎州牧一样,被占卜的结果牵着鼻子走。两人一比较起来,反而是铎州牧看上去更加‘虔诚’。
铎州牧早就发现这一点了,但他只以为胡巫年纪大了所以不便劳动,可眼下这事兹事体大,所以他还是迟疑的问道:“胡巫需要占卜吗?孤可以代劳。”
那胡巫慢慢的摇了摇头,他看着铎州牧那不解的眼神,这才用嘶哑的声音费劲的解释了一句:“你还年轻,便以为这世间所有事都该有迹可循,但其实……都逃不过一个命中注定。”
铎州牧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只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会,就行礼告退了。
但兴许是这句话真的给他提了醒,铎州牧在见了面后,先是找人去厉州采买了不少火铳,又开始督促着手下的将士练兵,最后,还不忘再卜一卦,把跟这次战事犯冲的主将给换了下来。
跟托大的潞州牧不同,铎州这次确实做到了有备而来,是场难打的硬仗。
第67章 只是一谈起来庄引鹤的那……
镇国大将军在齐国带兵的时候, 凶名在外,每次都能把手底下的兵操练得跟被霜打了的白菜一样,蔫头巴脑的。
但是梅既明发现,在燕国的时候, 这种情况几乎没有出现过。
倒不是说温慈墨转性了, 毕竟他们俩都很清楚,功夫下在平时, 日常的操练要是懈怠了, 等到了见真章的时候, 这些人是不可能活着回来的。
之所以差距这么大,归根到底,是因为老公爷给他们留了一个相当好的底子。
跟空驿关里那些歪瓜裂枣的兵源不同,大燕铁骑哪怕被杜连城霍霍了这么多年, 内里那副铮铮铁骨都还在挣扎着试图站起来, 镇国大将军恰巧这时候过来抽了一把, 于是曾经那个让四境胆寒, 也让大周颇为忌惮的虎狼之师, 就又开始试探性地想发出一声咆哮了。
不过就算是讨媳妇的头几年都还要拌几句嘴呢, 镇国大将军初来乍到,哪怕手底下的这些兵资质很好,也仍旧是需要时间磨合。
好在温慈墨记性不错, 不管再忙,下了职都记得去城外把哑巴给接回到国公府去。
至于空烬, 他不知道打哪找来了一床破铺盖, 晚上团巴团巴就在城隍庙里住下了,倒也没有哪个劫匪吃饱了撑的要去打劫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和尚。
从哑巴嘴里,温慈墨也多多少少套到了一些自己想知道的消息, 比如这个空烬还当真有几分本事,他用药的很多方子哑巴连见都没见过,甚至君臣佐使的药性根本就是反着的,但是偏偏还真能治病,每日跟着空烬,就连哑巴的医术都精进了不少。
只是一谈起来庄引鹤的那双腿,那和尚就还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风险太大了,没把握”。
哑巴也没别的办法,只能是多往那人跟前凑凑,能偷师一点是一点。
好在空烬也从来都不藏私,哑巴问什么,他只要看的懂手语,就都会全盘托出,所以哑巴干脆把他的药园子全托付给了苏柳去照顾,他自己则是得了闲就往城外的粥棚跑。
不过份内的事情还是只能让哑巴自己干,于是这会趁着吃饭前的功夫,哑巴正在仔细地给庄引鹤搭脉。
也幸亏是到了大燕,所以哑巴才敢改了药方,想方设法的要把庄引鹤体内的余毒给逼出来。
只是燕文公这身子实在是不争气,换了方子之后总是吐,于是这苦汤子就只能饭前喝,而且为了不让他把药全都吐出来,哑巴往往还得给他扎几针压着。
镇国大将军见他家先生病歪歪的躺在床上,难受的连眼睛都不想睁,于是净了手过来,避开穴位上的针,让人靠在他的肩头,搽了一点薄荷油,开始慢慢地给庄引鹤揉着太阳穴。
温慈墨见哑巴出去了,这才跟庄引鹤说了自己的想法:“潞州的事情也算是有个眉目了,先生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庄引鹤难受,但也不耽误想事情,他只听了个开头就明白了:“大将军对铎州有想法?”
“嗯,”温慈墨想着琅音查到的那些东西,指尖不停,“是时候让他们看看如今的大燕铁骑是什么样子了,要不然那些拎不清自己斤两的家伙全都上赶着找事,还真以为自己是盘菜了,没一刻消停的时候。先生还想吐吗?”
庄引鹤摇了摇头,由着温慈墨起身给自己拔针。
燕文公看着眼前这个眉目沉静的人,敏锐的察觉出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如今摊丁入亩的事情刚刚起了个头,那些乡绅们欠下的税钱也还没收上来几成,万事都还没落地,你怎么这么着急了?”
温慈墨一边下着针,一边说着自己早就准备好了的托辞:“日日在这城墙里头拘着,我手底下那些兵都快把北蛮子长什么样给忘了。我得练兵,总不能让他们每天对着木桩子砍吧。”
庄引鹤被下针时的酸痛感折腾的,浑身上下都打了几个激灵,索性皱着眉头闭紧了眼缩在床上。
等温慈墨把针都收好了,庄引鹤这才睁眼。
燕文公看着温慈墨那忙前忙后的身影,瞅准机会,一把拽过了那人的领口,把镇国大将军给拉跪了下来。
燕文公盯着眼前避重就轻的人,语气十分笃定:“温潜之,你有事情瞒着我。”
温慈墨一生小心谨慎,对自己手底下的那点兵更是宝贝的不行,可眼下庄引鹤的话已经说的这么明白了,他还是执意要去,这就很不对劲了。
镇国大将军被他家先生这么一拽,被迫单腿屈膝跪在了床上,只余下右脚还在地上好端端的支着。
闻言,他也不说话,只是牵了一个意有所指的笑容,视线微微往下挪了挪,看向了自己的前襟。
庄引鹤眯了眯眼,福至心灵的松开了手里攥着的布料,然后直接把自己那冰凉的爪子伸了进去,从里面捏了一封尚且带着大将军体温的信件出来。
温慈墨知道他家先生身体不好,哪怕是艳阳高照的三伏天,庄引鹤的手脚都还是冰凉的,可骤然被那人掏了一下,还是有点心疼,于是起身招呼外面伺候的下人拿个手炉进来。
庄引鹤则趁着这个空,把那封从杜连城身上搜出来的还沾着血迹的信给读完了。
呼延灼日没把话说的太明白,但是偏偏每一个字都让人浮想联翩,然后顺理成章的推断出一个椎心泣血的真相来。
温慈墨回来,就看到那人的脸色白的不对劲,所以不由分说的就把信从庄引鹤的手里抽走,折好后又收了起来。然后,庄引鹤那还僵在半空中毫无着落的掌心里,就被塞进去了一个热乎乎的手炉。
燕文公仿佛这时才回了神,他把手炉揣到怀里,疲惫地掐着自己的眉心问:“你查到多少了?”
“不多,西夷毕竟不是我的地盘。”温慈墨细细回想着琅音给他看的东西,生怕遗漏了什么,“当年那次设伏恐怕大有文章,只是那十万犬戎人是实打实的死光了,就剩下一个跟着那个单于一起出征的萨满苟活了下来,听说如今就藏在铎州牧的府上。”
哪怕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这些前尘往事仍旧是威力不减,冷不丁地冒出来时还是能把庄引鹤浑身上下都扎得鲜血淋漓。他这会思绪纷乱,想什么都不成章法,只能是先胡乱扔出来一句话应付着:“那老萨满只怕是犬戎故意埋在西夷的一颗钉子。”
温慈墨若有所思的盯着他家先生那魂不守舍的样子,问:“是啊,那先生打算怎么办呢?”
庄引鹤听到这个问题的一瞬间,愣了一下。
对啊,他又能怎么办呢?他……应该怎么办呢?
很少有人知道,其实燕桓公的坟茔里,埋着的尸骨不止一具。
当年那个战场的惨烈程度,就连梅老将军这种久经沙场的人,初见时都掩盖不住自己的震惊。
无数的尸骸堆叠在一处,又被一把不知道燃了几天的大火给烧了一遍,还剩下的那点焦黑扭曲的尸骨,在被大火炙烤后,也全都变得干瘪瘦小,根本分不清敌我。
所以庄引鹤甚至觉得,自己日日磕头祭拜的,没准还有犬戎的蛮子。
可现在呢,再让温慈墨走上这条路吗?
然后呢,落得个跟自己亲爹一样的下场吗?
“这事不必再说了,”庄引鹤终于又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声音,“眼下什么准备都没做好,贪功冒进,只会赔个血本无归。”
燕文公踽踽独行多年,十三岁袭爵后,他很快就身体力行的明白过来,他所有最真实的情绪,一旦被有心之人看破,就会成为一把威胁他自己的利刃,所以庄引鹤继位后最先学会的一件事,就是虚与委蛇。
只是这事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哪有那么容易,所以最初的时候,庄引鹤每每有了很大的情绪波动,便总是先一步的阖目,这样不管他心中有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别人也都别想窥探到半分了。
这个技巧在燕文公道行见长之后,就甚少再被拿出来用了。可眼下,兴许是曾经那如影随形的痛苦又把他拉回到了少年时,庄引鹤说这话的时候,又一次本能的把眼睛给闭了起来。
温慈墨看着他家先生那阖目后的脆弱样子,听懂了那人的言外之意。
轻叹了一声后,大将军把针收到了桌子上,随后一撩衣摆,跪了下来:“然后呢先生?让他们把那些曾经用在燕桓公身上的下作手段,再在你身上也故技重施一遍吗?”
他们两个什么话都没有明说,但是却都先一步的开始替对方忧虑,并且不谋而合的担心对方走上那条早已经写明了的不归路。
“先生好像一直都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的脆弱,”温慈墨跪下后,视线自然而然就低下去了,所以他在这个角度抬头往上看的时候,并不会让人觉得僭越,只会让人模糊的生出一些被依赖着的安心来。温慈墨很清楚,他的先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会放下戒心,说出几句实话来,“我来教教先生好不好?”
庄引鹤倚靠在床头,垂眸看着眼前纡尊降贵的大将军,知道这人是在故意逗他开心,遂牵强的扯了一个笑容出来:“这种哄姑娘的小手段都是从哪学的?”
温慈墨一见庄引鹤误终身,就算是天仙来了他都看不入眼,更别说是这不知道打哪来的‘小姑娘’。
可被冤枉了的大将军也不生气,他就这么望着他家强颜欢笑的先生说:“五年前,有人跟我说,有一步踏错了也不要紧,他始终站在我身后。打从那天起,我就学会了。”
庄引鹤这才后知后觉的追忆起了自己五年前为了哄小孩所以扯出来的闲篇,他哂笑了一下:“孤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
“哪有,”温慈墨笑着摇了摇头,随后理所当然的接了一句,“先生只是燕文公当惯了,没被人好好疼过罢了。”
自从五年后的再相见后,庄引鹤其实一直都很难把大将军跟五年前的那个少年重合到一起,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瞬间,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孩子五年前捧上来的一颗赤子之心。
许久之后,庄引鹤才终于跌跌撞撞的说出了那句埋在心里很久的话:“那年的真相,过了这么久了,我怎么会猜不到一个大概呢?我怕的,从来都不是那个所谓的真相……”
庄引鹤怕的,是他的大将军也步入那样一个后尘。
他怕的,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当真是那个在他生病时,寸步不离的守着他的相父。
温慈墨看着他家先生失落的样子,跪直了身子,然后就着这个姿势,环住了庄引鹤的腰。
燕文公感受着腰间滚烫的温度和那极具存在感的力度,本能的挣扎了一下,发现甩不掉这块狗皮膏药后,这才抬了抬眉毛:“干什么?”
“没有,”温慈墨只动嘴,却不见他挪窝,“只是觉得先生现在……很需要这个。”
第68章 庄引鹤坐在轮椅上,往后……
庄引鹤刚刚继位的时候, 身上压了千斤重,抬眼看到的所有目光都是别有用心。京城里汹涌的暗流推着他往前走,燕文公被迫做出的每一个决策,背后都有无数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要去承担后果。
庄引鹤坐在轮椅上, 往后看, 是堆积成山的白骨,往前看, 是晦暗不明的前路。
他就这么被人推到了棋盘中央, 如果不执棋, 庄引鹤就只能做一枚被别人捏在手里的棋子,他自己连带着后面的大燕和他的长姐,最后都落不到一个好下场。
于是庄引鹤只能逼着自己去做决定,但是这个决策对不对, 他真的不知道。
十三岁的少年就像是一个蒙着眼走在悬崖边上的人, 根本不知道踏出的哪一步会给自己摔出个粉身碎骨的结局来。
这几年倒是好了不少, 当然, 也不是说燕文公就不在悬崖边上走了, 左不过是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如履薄冰的日子, 甚至还有本事能在大难临头的时候再捎带手的拉下去几个人给他垫背罢了。
于是每每想到无间地狱里有那么几个祸害会陪着自己一起下油锅,庄引鹤行事间就也不免带上了一丝幸灾乐祸的散漫来。
但是他想拉下去的那几个人里,肯定没有镇国大将军。
于是燕文公感受着腰间那令人安心的温度, 想着这人为了求一个折磨了自己那么多年的真相打算去以身犯险,那颗从继位起就一直被妥帖锁起来的真心, 还是试探性的露出了一丝端倪:
“我是在坐上这个位置后, 才明白为什么萧砚舟到现在都不愿意留下一个子嗣的。乾元帝是九五之尊,那他的欲望也好,痴念也罢, 就都会变成一把刀,一旦被有心之人利用,没人知道这把刀会刺向哪。”
庄引鹤虽然只是个诸侯王,但是他很清楚,自己跟那个满身枷锁的人比起来,也没好到哪去。
燕文公手里握着的权利太大了,大到只要他想,就真的可以为了寻求一个所谓的真相,去强行打一场完全没有准备好的仗。
“欲望这把火一旦烧起来,再想浇灭就难了。”燕文公看着身侧跪着的那个眉目温柔的大将军,语气中难得带了点不容置疑的铿锵之感,“为了一件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搭上去这么多条人命,我担不起这个孽果。”
温慈墨听完,直起了身子,那银灰色的眸子就这么盯着庄引鹤。跃动的烛光打在上面,让庄引鹤恍惚间以为自己看到了那双眸子里盈满的水痕。
燕文公忙把视线躲开了。
温慈墨看懂了庄引鹤眼里的逃避,也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不甘心和愧疚。
老燕桓公言传身教不过才十三载,却是正正经经的养出来了一个仁君。
眼前所有事都没有定论,甚至连沙盘都还没走过一遭,他的先生却已经先一步的为自己“私欲”而感到愧疚。
可燕文公的一颗心就那么大点,他得揣着戈壁滩上的七万亡魂,得揣着爹和娘,还得揣着暗桩里那些为他而死的籍籍无名的奴隶们。
温慈墨也不知道庄引鹤那挤挤挨挨的一亩三分地里有没有他镇国大将军的位置,但是温慈墨很清楚,庄引鹤肯定是没给自己留地方。
这人怜惜大燕土地上的万民,却唯独学不会要疼疼他自己。
“先生跟那个孤家寡人的乾元帝哪能一样啊。”
庄引鹤被这个天潢贵胄的身份拴着,心里塞得东西太多,大将军也没别的办法,只能是自作主张的先把这人囫囵个的给揣进怀里去,要不然庄引鹤在大梦终散后回头,却发现背后空无一人的时候,他得有多寥落啊。
“先生背后有我呢。你既然想查,那我就寻个不伤筋动骨的法子去查。铎州这块地,眼下确实不是动它的时候,那就再等等,反正只要我还在怀安城,不管是谁来都翻不了天。”
庄引鹤听到这,虽然还没从刚刚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却也先一步的发觉出不对劲来——合着原来大将军也知道眼下不是个发兵的好时候啊。
庄引鹤脸上的寥落甚至都还没散干净,却也不耽误他习惯性把自己塞到那个名叫‘燕文公’的壳子里,他掐着下巴将镇国大将军的脸给别了起来,翻脸翻得毫不留情:“那大将军刚刚在干嘛?试探孤?”
“岂敢。”温慈墨哭笑不得的体验了一把何为伴君如伴虎,这才给自己开解道,“我太了解呼延灼日了,大燕拿潞州拿的太顺了,犬戎却反而折了两员大将,他指不定私底下怎么盘算着要刨燕国的根呢,杜总兵手里的那封信就是最好的例子。所以在他还没组织起像样的反扑之前,也确实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温慈墨跟呼延灼日你来我往的斗了那么多年,把自己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子斗成了一个正二品的镇国大将军,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如今这个单于甚至都不用撅腚,镇国大将军只靠猜都能知道这兔崽子没憋什么好屁。
不得不说,这么多年斗下来,他俩人还真算是知己知彼了。
呼延灼日刚刚继位,这个单于的名头又来路不正,所以眼下正跟一群前朝余孽斗得不可开交,可哪怕是这样,他百忙之中也没忘记找几个得力的人,千里迢迢的去大燕给庄引鹤找麻烦。
蛮人虽说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可呼延灼日自打抢过了这个皇位之后,日日被这些尔虞我诈的糟心事给圈禁在王帐里,每次看见那群包藏祸心的家伙们他就烦不胜烦,所以现在只要逮到机会,呼延灼日高低都要骑着他的马去草原上溜达几圈。
可今天,这位才继位不久的单于刚出去就被人喊了回来——他派出去给燕文公找麻烦的人提前回来了。
仆固是呼延灼日帐下一个忠心耿耿的谋士,他在最后那场惊心动魄的夺位之争中没少出力,甚至可以这么说,呼延灼日就是被他一手抬到那个位置上去的,所以当自己的单于指名道姓的让他去负责这件事的时候,仆固是有点不乐意的。
毕竟跟犬戎境内那些引而不发的前朝势力比起来,区区一个大燕,着实算不上十万火急。
可仆固自打跟了这个主子后,也多多少少看懂了一些那个人的狼子野心,因此他是心甘情愿呆在呼延灼日帐下的,所以此番莫名其妙的派遣,也被仆固用“主子自然有他的道理”给搪塞过去了,并且这么多天来,他还易地而处的思虑了半天,就是为了弄清楚呼延灼日走这步棋的意义——可很显然,仆固没想明白。
所以在这件事的发展逐渐超出了自己原先的设想后,他没有选择写封信过来先问问情况,反而是直接快马加鞭的跑了回来,打算当面问问他的主子。
仆固恭敬的候在帐子口,等了小半个时辰,这才见到了那个如今给犬戎掌舵的人。
跟五大三粗的犬戎人比起来,呼延灼日的身量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清瘦,除了偏黑的肤色以外,他反而更像是个中原人。所以不少人在初见这位单于的时候,被他那过分明朗的五官一晃,都很难相信他居然就是那个手刃了自己胞兄的人。
仆固见着了人,忙殷勤的上去牵马。
可那匹栗色的高头大马脾气却不怎么好,挣了下辔头便要尥蹶子,被呼延灼日不轻不重的抽了一鞭子。
自打坐上了那个位置之后,呼延灼日的脾气就收敛稳重了很多,这才让当年那个说他命格不配的大萨满战战兢兢的认下了这个新单于。
可他的年纪着实不大,所以在某些细枝末节的地方,便总是见缝插针的漏出一些孩子气来,就比如现在,呼延灼日把马鞍上挂着的两只兔子解了下来,连着马鞭一起扔给了旁边等着的下人。
“刚打的,剥完皮晚上烤了吃,招待下今日归乡的仆固。”说完,呼延灼日直接从马背上翻了下来,顺手接过了仆固递上来的密信,“出什么事了,还特地又跑回来了一趟。”
仆固却没立刻答话,他先是把人让进了帐子,又把伺候的下人全都赶了出去,这才说出了来意:“主子让我问的那几个西边的驿站,已经确定了,确实都在一个人手里,那中原人倒是愿意卖,只是他开的价格实在是高的离谱,已经比我们预期的价格要贵出去两倍了,我拿不了主意。”
跟那群老不死的前朝余孽不同,呼延灼日跟仆固很熟,所以也懒得摆什么单于的架子,他倒了两碗酥油茶,端起其中一碗喝完了,这才说:“那就往下压价,我给的那个价格就是底价,再多一个子都没有。”
这几个驿站又不是集市上那些妇人们放在背篓里任人挑选的大白菜,就算是有讨价还价的道理,也没有直接便宜出去好几倍的。可偏偏在此之前,呼延灼日又给仆固下了死命令,直说这几个驿站是必须拿下来的。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几个驿站卡着最要紧的几条商路,这么多年来肯定没少挣钱,所以价格自然低不到哪去,仆固想了半天,还是没明白自家主子为什么不怕这事直接谈崩,那个中原人现在待价而沽,所以仆固确实担心那人被逼急了之后干脆不卖了:“这个……是不是有点太低了。”
呼延灼日这才想起来,自己这个谋士走的不是时候,所以有不少要紧的关窍他都不知道:“这人是燕国养了很多年的傀儡了,只是他现在野心大了,不想依附在大周身上了,那他除了我们,就没有别的选择了。所以价格再低,他都得卖,因为他要的不仅仅是钱,还有我犬戎给他的庇护。”
仆固想了想大燕如今的状况,这才惊觉了呼延灼日此番的用意:“燕国如今的内忧外患都很严重,在这个时候把他们最仰赖的一个来钱渠道给断了,那燕文公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还没到那个时候。”呼延灼日虽然日日都被困在这大草原上,但是也放了不少心思在大燕和西夷身上,“庄引鹤如今推下去的几条政令,已经可以稳住大燕局势了,那这枚钉子就还得留着。必须等到燕文公手里只剩下这一张牌的时候再打出去,那我们此番花的心思才有意义。”
还没等仆固推心置腹的恭维自己这个主子几句,账外呼延灼日的亲信又递了一封密报上来,呼延灼日看完后,直接递给了仆固:“铎州牧请求我们支援些兵马过去,最近齐国外面安生吗?”
递信进来的下人忙答道:“自打草场返青了之后,咱们没再去边境打过草谷了,他们那边除了零零散散的几个边军偶尔会露头外,其余也没什么大动静。”
仆固看着那封言辞恳切的信,又听着呼延灼日的问题,猛地抬头,难以置信的问道:“单于难道还打算亲自带兵去铎州吗?”
“是啊,”呼延灼日点了点头,“如今我若是连个小小的燕国都镇不住,又怎么能让西夷那群见风使舵的家伙心甘情愿的给我们纳贡呢?”——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如果有人把这本放在最近阅读里了,能不能麻烦宝宝们给我点个收藏啊[可怜]我现在收藏很少,所以没办法上榜单,我希望更多人看见他们的故事,如果宝宝是在最近阅读等更新的话,能不能麻烦帮我点下收藏[可怜]这对我真的很重要,谢谢大家了,给老婆们鞠躬[可怜]
第69章 “燕文正公……长得真的……
大国威慑别国最好的方式, 其实并不是不由分说的就抓住对方的脖领子,然后劈头盖脸的先揍对面一顿,毕竟只要是开战,就一定免不了生灵涂炭的下场, 所以最好的情况是, 对面压根就不敢出来跟你硬碰硬。
正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古往今来, 为了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几个字, 那些将帅们都没少下功夫。
犬戎此前走的也是这个路子, 先把人揍一顿,打服了就让对面纳贡,打不服就直接屠城。长此以往,等这凶神恶煞的名头传出去了, 便也没有哪个不起眼的敢来招惹他们了。
以至于到了后来, 往往还不等犬戎摆开阵势, 对面的小国一看到单于的大旗, 都会干脆利索的直接开了城门投降。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自从燕桓公拼死把犬戎的那十万狼兵尽数留在戈壁滩后, 四境的邻国再打量着犬戎的时候,就多多少少带了点看热闹的意思。
于是这个曾经张牙舞爪的草原霸主,为了不让别人看出来它的外强中干, 只能老老实实的收起了锋芒,韬光养晦了好几年。
可是自从山里领头的那只老虎趴窝了之后, 剩下的猴群就开始七嘴八舌的要称王称霸了。
在犬戎休养生息的这些年, 西夷明面上虽然还是一派孝子贤孙的模样,可背地里也没少偷摸给犬戎使绊子,其中尤以金州做的最绝。
这个没比羊屎蛋大多少的小国, 借着那个所谓的“天书”和对那些前朝旧党的收买,没少给呼延灼日添堵,甚至就连那个说他没有资格坐上这个位置的老萨满,背后站着的估计都是金州牧。
这位新单于被这群家伙恶心了这么多年,眼下犬戎也算是兵强马壮,若这时候还不算总账,真当他犬戎狼兵能止小儿夜啼的名声是空穴来风的吗?
仆固作为谋士,一路刀光剑影的陪着呼延灼日蹚过来,什么场面都见过,他们的职责说穿了,就是帮主子扫清路上的障碍,所以当主子碍于地位看不清局势的时候,他们也得出来劝谏:“可如今人屠还在空驿关,若是让他知道了我们大军在外,王城内里空虚,只怕危矣。”
“放心,我不带太多人过去,”呼延灼日不是托大的人,自然知道里面的分寸,“燕国现在根基不稳,我少带点人过去给他们找找麻烦,让他们长长记性就得了,我没打算跟大周彻底撕破脸。”
仆固眼下刚从西夷回来,潞州牧是怎么落败的他已经听了好几个版本了,深知如今大燕的那个总兵不是个善茬,所以在打定主意跟着呼延灼日一起去之后,还不忘提醒一嘴:“只是单于在前线还是不要露面的好,免得被人认出来后,大周抓住这个机会,从燕国和齐国同时发起进犯。”
“自然。”
铎州牧此时还不知道,自己的一封信居然请来了这么大的一尊佛。
可眼下大燕既然没有要发难的意思,那铎州牧就还是坚持着自己的那一套行为准则,每日神神叨叨的算着卦,为此丧命在他手底下的乌龟王八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了。
铎州牧年纪轻轻的,就仿佛已经把自己折腾的跟那些到了岁数还不愿意就死,四处采仙草炼仙丹的昏君一样了。
不过要是直接扣一个昏君的帽子给他,倒也是有几分冤枉的,毕竟铎州牧身为一国之君,最近的布防也好练兵也罢,做的已经相当到位了。为了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上的子民,他确实是夙兴夜寐,只不过可能选的路子有点非比寻常罢了。
铎州牧跟潞州牧比邻而居几十年了,自然知道对方的斤两。潞州虽然不算大,但是居然短短几天就被燕国给打穿了,这让铎州牧颇有兔死狐悲之感。所以为了不让铎州也落得个这么凄惨的下场,铎州牧这几天一直都在忙着未雨绸缪,连饭都没扒拉上几口。
在这个焦头烂额的节骨眼上,铎州牧居然还能抽空张个榜出去,说是要遍求天下名医。
放眼全铎州,目前能让他这么操心的,也就只剩下那个一把年纪的胡巫了。
西夷位置靠北,周边又围着好几个终年不化的雪山,所以每年都要闹几次倒春寒。这事不算稀奇,所以自小长在北地的狄子和蛮人其实早就习惯了,只是胡巫年纪实在是太大了,这呼啸而来的北风又最是铁面无私的,并不会因为看这人行将就木了就怜悯他一星半点,所以今年的倒春寒一过来,胡巫就彻底病倒了。
其实都是些寻常的症状,咳嗽伴着点低热,只是老萨满这把上了年纪的骨头不争气,喝了多少药都没有痊愈的意思。
铎州牧在卜了一卦之后,果断的张榜,出重金悬赏能治好病的神医。
沽名钓誉这事,温慈墨最擅长了,在他还是小公子的时候,就敢用这法子从掖庭里往外捞人,所以眼下无间渡把这件事给他报上来了之后,温慈墨立刻就开始动心思了。
他跟二公子眉来眼去的这么一合计,就直接去找燕文公借人了。
温慈墨原本是打算,让苏柳扮成个神医,先混进铎州牧的府邸里再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等把那老萨满制住了以后,他们就可以兵分两路了。
苏柳和梅既明这边,负责扮成胡巫的样子,暂时先留在铎州。而温慈墨则是想办法将那个老萨满给带出来,等人进了大燕的国境后,收到信的梅既明再带着苏柳逃出来。
一开始他们谋划的很好——让苏柳扮成个神医,温慈墨和梅二则装成两个学徒,跟在苏柳的身边。
可三人真扮上之后,却发现不是个事。
先不说苏柳那骨肉匀停的身量像不像个医生,就单说梅既明和温慈墨这俩人宽肩蜂腰的样子,那指定不能是个望闻问切的学徒。
三个人扮上后往那一戳,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对劲,只要不瞎,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的居心叵测。
最后苏柳彻底看不下去了,打算干脆缩了骨扮成个柔弱的医女,如此一来身边带俩这样的‘学徒’,便也不奇怪了。
燕文公既然不想为了一己私欲重燃战火,那眼下就是最好的法子了,于是三人便这么不伦不类的出发了。
铎州的人口不算多,但是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的大有人在,一个二个都觉得自己是沧海遗珠,所以揭榜的人还真不算少。
铎州牧起先还身体力行的抽空过去看看,可很快他就发现,这里面大都是些滥竽充数的东西。在听了一天那些人狗屁不通的论调之后,一脑门子官司的铎州牧终于是把这棘手的活计扔给了自己的近臣去操心。
好在温慈墨是正经跟着哑巴学了几天医术的,虽说一上手就知道是个庸医,但是糊弄几个外行还是不成问题的,所以他们这一行人还真就被这么放了进来。
于是镇国大将军这才见着了那场尸横遍野的战争里唯一活下来的人。
胡巫这几日都病着,所以就连嗓音都哑了不少,但唯独那双被耷拉下来的眼皮遮了一半的眼珠,还是那么的透亮。许是因为在西夷呆久了的缘故,他看上去确实不太像个犬戎人,就连那身标志性的萨满的服饰,也因为病的太厉害了没有穿。他就这么歪在病榻上的时候,倒当真像是个寻常的老者。
温慈墨起先还准备好了一套把下人都给撵出去的说辞,但是真来了却发现,这里除了一个同样上了年纪的老妇在照顾他,居然就没有别人了。
可还不等温慈墨开口,胡巫就先一步张开了他那不剩几颗牙的嘴,用他那因为咳嗽了太久所以有些沙哑的嗓音吩咐道:“你先……下去吧。”
那个老妇人上了年纪,耳朵也背,硬是等胡巫讲到第三遍的时候才听懂,这才佝偻着身子退了出去。
温慈墨见状,微眯了双眼,没有说话。
等屋子里的闲杂人等都退干净了,那老萨满这才哑着嗓子问道:“你这后生,是专程来见我的吧?”
苏柳听不懂西夷话,所以只有梅既明和温慈墨脸上显露了几分不那么明显的讶然。
镇国大将军在思虑了半晌后,这才坐实了自己的来意:“看来北蛮子的巫术也确实是有点东西,居然连这个都算得出来。你年纪大了,我也不想跟你动粗,随我走一趟吧,我家主子要见你。”
那老萨满盯着温慈墨,费劲地读着他的唇语,过了半晌才点了点头。让镇国大将军觉得意外的是,这老萨满似乎对这件事并不惊讶:“要见我的,是燕文公吧?”
镇国大将军终于设身处地的明白了,这种自己走一步,对方往后算三步的感觉,确实很恶心。不过温慈墨装大尾巴狼装习惯了,这会嘴里也没个实话:“你自己欠下的债多着呢,慢慢想去吧,没准请你的人是勾魂索命的阴差呢。”
那老萨满已经这把年纪了,但是哪怕是谈及生死的时候,他那松垮的面皮上也没有什么触动,就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他仿佛只是一件被扔在角落里的旧物,不声不响的走过了漫长的岁月,似乎是生怕自己的动静太大,会荡起那层蒙在身上的浮尘。
起初没见面的时候,苏柳还在担心,自己要怎么把一个体态丰腴的老人给伪装成纤瘦的模样。可等真见着了人,他却发现自己完全多虑了,因为胡巫真的太瘦了,他就像是被扔在风中的一截残烛,就算是呼啸的朔风凑巧没有把那点微弱的烛火给吹灭,就靠着剩下的那截蜡,他也撑不了几天了。
温慈墨是趁着夜色走的,没有惊动任何人。
铎州牧还在为自己的国祚殚精竭虑,他烧得那么多的龟甲里也没有哪片愿意给他提个醒,那个一直伺候在侧的老妇人又是一贯的耳聋眼瞎,于是第二天,铎州牧的府邸上,就多了个不会说西夷话的‘胡巫’。
那老萨满的身体确实是不太好,这一路上都在烧,温慈墨怕人在路上出个什么好歹,所以一直在快马加鞭的往大燕赶。
等到了地方之后,还是哑巴又给他扎了几针,这才堪堪把那人吊住了性命。
庄引鹤听说人醒了,第一时间就过来了,那老萨满用那双透亮的眼珠,盯着坐在轮椅里的燕文公,看了很久很久。
他张开已经没有几颗牙的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是却先一步剧烈的咳了起来,等他终于能从肺里额外倒腾出来几口空气后,看着庄引鹤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燕文正公……长得真的很像你的母亲。”——
作者有话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出自《孙子兵法·形篇》
不战而屈人之兵,出自《孙子兵法·谋攻篇》
第70章 “启禀单于,燕国匪首传……
庄引鹤在听见这句话之后, 没有问出那种类似于“你见过我母亲吗”这样的废话。
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不同,他母亲生在草原上,打从一开始就是个烂漫又热烈的性子,每次她散着乌发在马背上驰骋的时候, 就仿佛连耳畔吹过去的风都温柔了几分。她掂起裙摆在碧蓝的穹宇下起舞的时候, 像极了一朵盛放的花。
那缱绻的微风和绽开的裙摆,总能让人想起温柔的春日。
‘阿依拉’这个名字, 在西夷话里恰巧就是春天的意思。
燕桓公贵为一方诸侯, 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但是他推掉了所有皇亲国戚为他保下的大媒,就是要执意娶一个西夷女子为妻。为了这离谱的婚事,国公府里都快闹翻天了。在燕桓公把他的亲娘彻底气晕在病榻上之后,他被孝道压着, 终于是往后退了一步。
阿依拉嫁进了国公府, 但是是以侍妾的身份。
老夫人看着这么一个不着四六的儿媳, 本以为今后的日子指定要鸡飞狗跳了, 可没想到, 一来二去的, 阿依拉居然成了全大周最好的御马女,从她手底下调教出来的战马,就连皇室都趋之若鹜, 先帝为此甚至专门划了一块地出来,就为了让她安心养马。
老夫人的这辈子, 好像都在为燕国公府的这块牌匾而活, 她见这位别开生面的儿媳能给国公府长脸,便也叹了口气,不总是奢求她循规蹈矩的活着了。
阿依拉本来就不喜欢被拘在府里, 眼下见没人管得了自己,就越发野了起来,寻了个粗制滥造的“我需要观察战马状态”的理由,就这么跟着燕桓公一起上了战场。
所以庄引鹤并不奇怪,这个老萨满见过自己的母亲,他最关心的问题反而是:“那场大战牺牲了那么多人,就连我娘驯出来的战马都没能跑出来一匹,为什么只有你活了下来?”
胡巫听见这句话,那透亮的眸子仿佛在此时才浑浊了几分。他透过这小屋里的窗棂,看着那辽远的被切成块的天空,仿佛是隔着时间的长河在回望着什么人,许久之后,他才仿佛叹息一般说道:“战争……会死很多人。他们都是为国捐躯的英灵,我留下,是为了送他们回长生天。这些灵魂们,总要有个归宿的。”
然后,他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般,把眸子从那块破碎的窗棂转回来,看着缩在轮椅里的庄引鹤说:“我那天……也超渡了很多大燕的亡魂。”
燕文公听见这话,觉得稀奇,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笑出声来:“怎么?大巫说这些,是想让孤谢谢你吗?”
那老萨满听见这话,却摇了摇头,他的声音被疾病和岁月打磨的沙哑粗粝,几乎从几个字里就能听出来沧桑,他费劲的开口,说道:“孩子……”
庄引鹤被这样一个陌生却亲昵的称呼激起了不适,却也只是微不可查的蹙了一下眉,并没有打断那位老者。
“我们两族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但是这其中的怨怼,难道就只能诉诸于战争吗?”那老萨满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庄引鹤,于是燕文公就知道,这个问题不是问他的,这个老者也没打算从他这里拿到一个答案,“我生于广袤的草原,长在长生天的庇护之下,我为脚下的那片土地筹谋,合情合理,我没错,可是……”
那胡巫现在没有穿萨满的那套衣服,他枯槁干瘪的身体蜷缩在被衬的过分宽大的衣袍里,仿佛他不是那个很多年前为犬戎出谋划策的大巫,就只是个寻常的迟暮老者:“我让很多像你这样的孩子没了父亲,我让无数个别人家的孩子没能活着归乡。长生天虽好,可我时常在想,那真的能承得下这么多英灵的执念吗……”
燕文公仍旧是平静的坐在轮椅上,思念也好,懊恼也罢,这些感觉他都从十三岁起就品尝到现在,实在是熟得很,于是再痛彻心扉的诀别他也能轻描淡写的说出来:“孤费尽心思把大巫请过来,可不是为了听阁下说这些。我们两方斗到如今这步田地,开不开战,早就不是我们这两面插在城头上充门脸的帅旗所能决定的了。”
胡巫这才把他那空洞透亮的双眼重新聚起了焦,他看着庄引鹤,慢慢地说:“燕文公没见过那样的场面,所以自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国公爷知道吗,被火烧过的皮肤,会像冰一样融化,然后脱落下来,怎么糊都糊不上去……那人分明还活着,还能呼吸,甚至还能认出来我是谁,可我却……留不住他。”
胡巫没说的是,当年唯一从那炼狱里逃出来的,也就是他没能救下的那个人,是他的儿子。
这老萨满是单于故意埋在西夷的,这些年来为了加强犬戎对西夷的控制,这人东奔西走的没少出力,可他那褶皱丛生的皮肤里掩着的,却偏偏是一双那样的眸子,就仿佛他在犬戎人的这副千篇一律皮囊下面,还藏了什么别的意图。
老人的声音嘶哑,说出的话来仿佛也带上了旷远的荣枯之感:“那可真是个多事之秋啊……”
但其实正经算起来的话,这多事之秋的始作俑者,正是犬戎。
当时的单于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突然就对着齐国开始发难,齐威公那时候脾气还没有这么窝囊,可能所有人在少年时都不像成熟后那么顾虑重重吧,齐威公当时刚继位不久,虽说是被突袭的,但是仍旧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协调好了城防。
齐国毕竟跟犬戎接壤,虽说承平日久,但是那颗防人之心也一直都在那吊着,犬戎想把他作为突破口也并不容易。只是双拳难敌四手,面对着大兵压境的北蛮子,齐威公终于是在守城一个月后给朝廷发了一封急报过去:“兵尽矢穷,请求增援。”
燕国跟齐国比邻而居,燕桓公在知道这次犬戎出动了多少兵马之后,早就算到了会有这么一天,所以粮草和辎重他提前就已经备好了。在接着圣旨后,他甚至一刻都没敢耽误,带着早先就点好了的人马直接就出发了。
燕桓公一心都扑在空驿关那,所以他是真的没想到,自己会在邱兹城外中埋伏。
而且,中的还是犬戎的埋伏。
邱兹虽说是座靠近边境的孤城,但是正经是在大周的国境里面的,除非是所有给这群北蛮子指路的星宿全都从天上掉下来了,否则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燕桓公通透,他在看见这群一哄而上的北蛮子的一瞬间,其实就已经明白了,他们此番被围困后,是不可能等到后续支援了。
燕桓公在遭遇伏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城内被围困的百姓给疏散走了,而这也就意味着,大燕铁骑主动放弃了他们最后一点突围的机会。
两方人马从戈壁滩上的遭遇战开始打,七万对十万,就这么换血,等外围彻底撑不住了,所有还活着的将士便立刻退回来开始守城门,那犬戎的单于带着十万人埋伏,可面对着悍不畏死的大燕铁骑,到了最后,硬是在牺牲了接近五万人之后,才堪堪攻下了邱兹的城门。
那老萨满回忆起了那天的情形,悲怆的说:“城头上流下来的血,把城墙都染成红褐色的了,沁在砖石里面,多少年的雨泼下来都没能冲干净。”
这话说得奇怪,就仿佛在这么多年间,他曾无数次到访过那座早已无人居住了的鬼城。
为了攻下眼前这个被沙袋堵住的城门,犬戎赔了不少人进去,可狼兵的名头也不是白叫的,大燕铁骑也没从他们手底下讨着什么好,哪怕是在占据了地形优势的前提下,等城门失守后还能站着的大燕铁骑也只剩下不到三万人了。
可这千疮百孔的邱兹城只要还能再守一日,他们就没打算退。
不眠不休的打了这么多天,就算是再紧绷的神经也有吃不消的时候,燕桓公在短短的几天时间内已经送走了太多人,他麻木的看着尸横遍野的战场,已经分不清现在自己是该寒心还是应该悲怆了。
身为燕国的诸侯王,他比谁都清楚,眼下犬戎这只中山狼既然已经被放出来了,那它就绝不可能就这么乖乖听话。
燕桓公不知道为了要自己的这条命,京城里那些与虎谋皮的世家大族许给了单于什么好处,但是他很清楚,再大的好处跟周朝这沃野千里的土地比起来,绝对都是不值一提的。他们既然已经把鹰犬给放了进来,那么在真正见识过这广袤的土地后,犬戎人又怎么可能满足于他们递上来的那滴点的肉星呢?
所以燕桓公很清楚,他没得选,今天他就算是拼上这条命,这个小城也必须成为这群豺狼的埋骨之地。
往里就是大周的腹地,他们别想再往前走一步了。
于是残酷的巷战开始了。
大燕铁骑把连在一起的房子全部打通,城门丢了就守房子,连成串的大房子丢了就守小破屋,寸土必争。
而且就仿佛是有什么执念一般,每一个大燕铁骑走之前,都势必要拉上至少一个垫背的。在这种强行一换一的局面下,犬戎终于发觉出不对劲了,这些悍不畏死的士兵用惊人的意志力拉平了战损比,以至于犬戎不得不在自己占据优势的情况下,率先鸣金收兵。
大燕铁骑趁着这个喘息的档口,又把城门给夺了回来。于是那面破破烂烂的燕字旗,就又迎着将要落下去的夕阳,被插在城头上了。
“我猜他们就是算准了你会这么想,所以才会放心的把这群蛮人放进来的。”阿依拉把燕桓公腿上染了血的绷带缠好,问,“为这样一个王朝搭上自己的全部,后悔吗?”
燕桓公没正型地笑了笑,还不怕死的抬起手要去捏捏那个女子的脸,却被毫不客气的拍掉了:“不后悔,武将都是这样的下场,我在皇帝老儿把西夷许给我的时候就猜到了。我只是后悔……这次不该带你来的。”
阿依拉不赞成的皱了皱眉,她学了很多年,但是中原话还是说不利索:“你们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就那个死后夫妻要埋在一起的那个。”
燕桓公品着‘夫妻’两个字,压下了心里的苦涩,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心思逗眼前的女子开心:“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阿依拉就算是中原话说的不好,也听出了不对劲,她比比划划地用西夷话说:“哪有这样的,我曾经对着神起过誓的,你就算是傻了我也会养着你。”
燕桓公哭笑不得:“盼我点好吧夫人。”
燕桓公看着眼前女子因为太久没有喝水,所以干瘪起皮的嘴唇,听她细碎的说着他们的以后,心里无比柔软。
时光要是就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但是不行,城墙外面还有一群如狼似虎的北蛮子,大周里面也不缺蝇营狗苟的小人。
“阿依拉,帮我做件事吧。”燕桓公抓住了女子在半空中比比划划的手。他知道,自己的断腿失血过多,已经撑不了太久了,所以这事只能拜托别人,“我得想办法,把这个单于也留在这。只有重创了犬戎,归宁和居安才有活路。”
犬戎的王帐内,那位年轻的单于正俯身研究着沙盘,正在这时,他的贴身侍卫走了进来:“启禀单于,燕国匪首传信过来,说他愿意开城门受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