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先生不要我了,是吗?……
温慈墨来的时候, 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浑身上下,真正属于他的,满打满算就只有那一袭白衣。小公子日日望着他的先生, 拼尽全力的往那人身边走, 可到头来,温慈墨还是苍凉的发现, 原来不管你对那个人有多好, 只要这东西没有被彻底地攥到自己手心里, 那就终究还是会散。
小公子从不自怨自艾,他一路从那深渊里爬出来,又干干净净的走到这人面前,机关算尽, 也吃尽了苦楚,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 所以他很清楚, 他的先生执意要推开他, 不是因为世俗所谓的卑贱到骨子里的奴隶身份, 而是因为他在没有把握的时候,过早的暴露了这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愫。
温慈墨不想离开他的信仰,但是他的信仰却随时都可以抛弃他这个信徒。
温慈墨沉稳安静地把药碗收到了托盘里, 等办妥了这一切后,他没有像往日那样跪到庄引鹤的身边, 反而是坐到了桌旁的椅子上, 平视着庄引鹤,问:“我做错什么了吗?”
庄引鹤看着眼前这个坐起来甚至要比自己都还要高出一些的少年,一时有些凝噎。
林远见状, 低声叹了口气,他端着那已经空了的药碗出去了。
于是内室里除了摇曳的烛火,就只剩下他们二人了。
庄引鹤很清楚,情愫怎么能有对错之分呢?他看得通透,如果不是那日的生死一瞬,只要有那铜镯在,温慈墨就一定能独自咽下这焚天的业火,以他的心性,这要命的感情,说不定能被他藏一辈子。
可这情愫,一没碍着庄引鹤弄权,二没碍着燕文公的生命安危,硬要说起来的话,唯一碍着的,就只是温慈墨问也不问,就自作主张的把他的后半辈子全贴到了自己这艘贼船上,势必要跟自己这个乱臣贼子拉拉扯扯一生罢了。
若他庄引鹤真是个黑心烂肺的畜生,为了夺权,他就该利用这点要命的感情,让温慈墨去做尽这天下的腌臜事。他很清楚,只要还有这层情意拴在脖子上,温慈墨就一定甘之如饴。
可燕文公家风清正,就连手底下那些因为为自己效命而死了的奴隶,哪怕记不清他们的名字,他也都会禁食一日,上香一炷。所以他不能心安理得的去利用这孩子,他有他的风骨和坚持,更何况这孩子捧过来让他糟践的,是一颗货真价实的真心。
因此,庄引鹤很清楚,情愫没有错,他只是,舍不得。
所以他思虑再三,还是忽略了刚刚的那个问题,只是答道:“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我在燕国给你捐个官,你聪明,知道怎么左右逢源,在官场一定能混的如鱼得水。要么,我帮你找条经商的门路,你脑子活,以后也必定能富甲一方。”
庄引鹤说完,故作平静地看着温慈墨,在等他的回答。可是两人中间隔了一层缎带,庄引鹤看不清那孩子的表情。
温慈墨听罢,自嘲的牵了牵嘴角,问:“然后呢?我若娶妻生子,国公爷荫蔽我三世?”
庄引鹤被他当年拿来对付苏柳的话砸了满脸,又被这疏离的“国公爷”三个字噎得难受,本能地就摸向了腰间,要去找他的烟杆,可这时他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烟,几个月前就已经戒了,而更可悲的是,就连那把代替了烟枪被他日日把玩的折扇,此时也被刻意落在了小几上。
温慈墨看出了他的无措,于是无奈的叹了口气,起身去把折扇拿给了他的先生,然后,小公子仿佛服软了似的,又一如既往地跪到了庄引鹤的腿边,问:“是因为我对先生不够好吗?还是因为我不够听话?”
可还不等庄引鹤回答,他就继续说:“先生好狠的心啊……是什么原因,让先生不要我了?”
庄引鹤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他的这个问题,所以答案给的很痛快:“你能在国公府伺候我一辈子吗?你能心甘情愿的当一辈子奴隶吗?”
“我能。”温慈墨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似乎是怕人不相信,他甚至往前又膝行了一步,还多补了一句上来,“我能,因为这本就是我的一生所求。”
庄引鹤一时间居然分不清自己是在生气还是在感动。
面对着这样一个剔透的孩子,庄引鹤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有理说不清的感觉。
是,他温慈墨是可以,但是燕文公自己,却不能也这么糊涂:“我前半生见过很多人,他们有的工于心计,有的能言善辩,这世间的风流才子往往都各有各的特点,也各有各的骄傲。但是你不一样,温慈墨,你不知道你有多优秀。我见过那么多人,但是他们都不如你,你有你的灿烂人生,所以我不能把你的后半生都困在这方小小的燕文公府里。”
温慈墨可算是发现了,自己再着急也没有用,因为他已经听出来了,不管自己再想出多少真诚的剖白,他们两个油盐不进的人,现在都谁都说服不了谁。
而且说来讽刺,温慈墨现在是真的改变不了别人的想法,也……左右不了自己的人生。
于是他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全押在那点微末的乖巧上,温慈墨自欺欺人的问:“那如果我以后什么都不做了,把所有不该有的东西全都藏好了,我同先生,还能跟从前一样吗?”
庄引鹤听罢,叹了口气,凄然地望着眼前这个痴缠的孩子,问出了今天第一个温慈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那你以后还会继续扎自己吗?”
这世间的万般思绪,要都是那么轻易就能克制住的,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胆识,也就不会这么的难能可贵了。
情之一字,一旦惹上半分,那眼前的这个人,就跟胆识这两个字没有一点关系了。温慈墨甘愿卑躬屈膝,也甘愿小心翼翼,但是跟那人有关的一切事情,仍对温慈墨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如此这般要求他,也太过于残忍了。
所以这个问题,也就有了一个两人都不能宣之以口却又心照不宣的答案。
无言的沉默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跳动的烛火煎烤着尴尬的空气,只偶尔爆出几朵一惊一乍的烛花来。
庄引鹤那点不知道从哪生出来的所谓的责任心又开始作祟了,他念着自己痴长温慈墨几岁,所以尽量选了一些不那么过激的句子,慢慢地教着小孩:
“你还小,又是在掖庭那种地方长大的,身边接触到的都不是什么正经人。你什么都没有见过,就误以为这就是……但如果那日是别人救你出的掖庭,那你对他们也是一样的。在你的以后漫长的余生里,你会爱上一条河,一座山,甚至是后院里那条大黄狗,这都是喜欢。”
如果把心剜出来,就能看到自己种种剖白的话,温慈墨是真的想把心剜出来给他的先生看看。
温慈墨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同他解释,自己对他,那是日积月累起来的思念和渴望。自己在绝境中的坚持和决绝,也皆是因他而起。只有他,才配做那个被自己日日虔诚叩拜的信仰。
而这样一个谪仙人,又怎么能跟那些随处可见的石头堆和小水洼一样。
但是凡此种种,一旦被刻上了“懵懂”和“幼稚”的印记,就仿佛全都变得轻飘飘且一文不值了。小公子惶恐又茫然,他看着自己跟庄引鹤之间隔着的七载漫长光阴,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深深的不甘心来。
如果我们同岁,如果我能早生七年,如果我能陪你度过这漫长的时光,你是不是也能纡尊降贵的看看我对你的感情呢?
可惜没有如果,可惜年长者根本不信这荒唐的感情。
温慈墨仰视着眼前对他陌生又疏离的人,几乎是绝望的自述着:“我能分清的,先生,我真的能分清……”
那夜入我梦的是你,不是什么青山长河。
带我出地狱的是四年前的你,此生都不会有别人了。
庄引鹤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又执拗的小孩,终于发现,如果自己不直接把话说死,那温慈墨就还有千万种说辞去自欺欺人。庄引鹤实在是被逼的没办法了,于是只能冷静的瞥着跪在眼前的人,残忍的扯出了一个荒唐却又极其合理的借口来:“温慈墨,我毕生所求,不过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我早晚有一天要成亲的,可这个人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是你。你对我的诸般感情,只会让我难做……别让我为难。”
七窍玲珑心的温慈墨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在那了。
他发现,自己真的从来都没有思虑过这个问题。
庄引鹤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臭名昭著的死断袖,就连茶楼里说书的先生都会拿这个去调侃燕文公,在三人成虎的流言中,温慈墨就理所当然的觉得,事情就该是这样的。可他真的忘了,在党争的逼迫下,他的先生真的也是这么想的吗?他真的有的选吗?
在那一瞬间,温慈墨痛的撕心裂肺,他真的怕自己下一秒就去崩溃的对着庄引鹤哀求,求他收回刚刚那句话。
先生,求你,哪怕是骗骗我,也是好的啊……
但是温慈墨还是逼着自己,按下所有情绪,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现实。
也是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懂了,为什么庄引鹤执意要把他往一条所谓的正路上去逼。因为温慈墨发现,如果他的先生认为,成亲这条路就是正确的,如果他执意要走上这条路,并且这就是庄引鹤他自己所期待的人生的话,温慈墨确实是会妥协的。
甚至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的话,他的这份感情,将一辈子不见天日。温慈墨甘愿在最阴暗的地方慢慢腐朽,也不会把这点碍眼的真情拿出来去毁了别人的大好人生。
我对你的万般情感,深沉又炽热,唯一能让它为之让路的,只有你自己。
于是在沉默了很久之后,温慈墨对着庄引鹤端端正正地跪好,说:“我哪条路都不选,烦请先生把我的身契给我,若是先生愿意,再赏我一匹瘦马吧。”
温慈墨抬手,把眼睛上蒙着的缎带扯了下来,他直视着庄引鹤,说:“既然听话换不回我想要的东西,那我以后,就要按照我自己的意思来活。”
第42章 【第一卷完】 寂雪无声,他到最后也没……
温慈墨从内室出来后, 就又是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了,就连眼睛上那个被他扯掉了的缎带,也好好地绑回去了。
他先是去找了林叔,把自接手后国公府里需要注意的地方, 都分门别类的说了, 末了,还不忘留下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写好的册子。册子里记着的都是些琐碎的用人细节, 好些他都已经跟林远交代过了, 只是怕人记不清, 这才又誊抄了一遍。
这未雨绸缪的一切,就好像,温慈墨早就预料到了自己当下的结局一般。
林远看着册子里细致翔实的记录,长满褶子的脸上冒了不少悲凉出来。小公子却仿若不查, 就好像要走的人不是他一般, 只是平静地问:“苏柳呢?我回来这么久, 一直都没见到他。”
林远这才想起来:“苏公子半月前就去楚国了, 具体干什么去了不清楚, 只说过年前后回来。”
温慈墨记得, 苏柳本就是楚国人,那此番前去,八成就是为家事了, 闻言只点了点头:“那我等他回来吧,我有些事要交代他。”
林远于是这就知道了, 小公子至多也只会呆到苏柳回来, 不免又是一阵叹息。
温慈墨却仿佛完全看开了一般,还不忘安慰这个对自己一直都很和善的林叔:“又不是生离死别,没准我在外面混不下去, 过几天又回来了呢,林叔记得在府里给我留个位置。”
林远牵强的笑了笑。
既然一时半会走不了,温慈墨就没去找竹七辞行,也懒得再折腾下人给他收拾什么屋子,索性就直接在苏柳那住下了,这一住又是小半月。
在这期间,温慈墨跟庄引鹤之间仿佛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还是那个人前说一不二的小公子,在外把国公府打理的井井有条,在内跟他家先生插科打诨。他们对着隆冬的碎雪烹茶,又去找丞相虚与委蛇,除了晚上不再宿在一处了,他们两个表面上看上去依旧是一对寻常主仆。
可看温慈墨那处处小心,事事珍重的样子,又不知道为什么,举手投足间都沾上了几分抵死缠绵的意思来。
直到那日,温慈墨在竹七那儿看书的时候,暗桩递了一封简报上来,这段被偷来的时光才被彻底搅碎了。
燕文公的暗桩撒的很远,不光大周的属地里有,四境的诸侯国那也有不少,要不然当时幽州城破的消息也不至于那么早就传回来。而眼下这封简报,就是楚国的暗桩递上来的。
楚国地处东南,漕运便利,不仅是大周最重要的粮仓,还守着好几条要命的航道。借着发达的水系,楚商的名号打的非常响,甚至都把生意都做到海外去了,所以自然而然的,楚国十分富庶,年年都是朝廷收税的大户。
萧家的江山之所以到现在都还没倒,楚庄公可以说是居功至伟了。
竹七粗略扫了一下简报,就递给温慈墨了。小公子接过来看,却发现这里面通篇都在讲,楚国死了一个大奸臣。
不管是哪个国家,当政权日暮西山的时候,都高低有几个地头蛇,楚国自然也不例外。
而简报里死了的这个,就是一条钻在楚国里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大蛀虫。
前几天,这大奸臣不知道从哪挖来了一个小妾,据说人长得十分美艳。然而这小妾最绝的,却不是那张脸,而是那把嗓子。据说她唱起软语小调来,能把人的骨头都给听酥了。那大奸臣喜欢的紧,火急火燎的就给娶回家了,也不嫌烫嘴。
可谁知新婚燕尔那夜,这人居然直接纵欲过度死在喜床上了。
第二日,还不等官差上门,那刚点过喜烛的小妾也不知所踪了。
楚国上面一时间鸡飞狗跳,有趁机揽权的,有借势准备抄家的。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不热闹。
死的是个要紧的人,上面乱成这样也算情有可原,可偏偏这次,连坊间的流言也不安生。
因为有不少人都说,那大贪官根本就不是死在小妾身上的。
他们言之凿凿,说亲眼看见,在新婚之夜的当晚,有人把不少勾栏瓦舍里的妓子,也放进了这钟鸣鼎食的大门。
而且最荒唐的是,这里面居然有男有女。那大贪官玩的太花,最后是死在这群妓子手里的。
还有人说,那房刚过门的小妾,长得像极了数年前被这大贪官给折磨死的苏家大少爷。
只是苏家上下三十七口,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被这大奸臣给杀完了,坟头草都几丈高了。于是,坊间就又编排了不少厉鬼索命的传闻出来。
温慈墨看完后,又算了算这简报送到京都的时间,便知道苏柳快回来了,而这也意味着,自己……该走了。
除夕当天早上,老天爷非常应景的下了一场大雪。
苏柳裹着披风回来的时候,迎面遇见了一袭黑衣在他院子里戳着的温慈墨,吓了一跳。随后便也反应了过来,问:“要走了?”
“嗯,”温慈墨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开门见山的表示,“有件事还得麻烦你。”
与此同时,苏柳回来了的消息,也传到庄引鹤那了。
今天日子特殊,所以阖府上下都喜气洋洋的,除了庄引鹤。
他本来以为,都到这时候了,温慈墨是可以在府里过了年再走的,却不曾想,苏柳在今天就回来了。
那这个年,看来是过不了了。
庄引鹤终究还是没能陪着那孩子一起,再长大一岁。
快晌午的时候,林远来内室了:“主子,小公子在他那备了宴,问问您过不过去。”
庄引鹤放下那了那盏成色并不好的青瓷杯,看着窗外还在下的漫天大雪,说:“一会就去。对了林叔,你把我后院养的那匹马一并牵过去吧。我送别的他未必会收,只有这匹马我养的精心,他也用得上。”
林远听完,脸色微变:“主子,可那是夫人走后唯一留给您的一件东西了……”
庄引鹤听完,不甚在意的笑了笑:“它生于旷野,却只能被拘在这四方天地里,陪我一起空熬着日子,有什么意思啊,不如让它去它真正该去的地方。”
林远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在说后院的那匹马,还是在说温慈墨。
苏柳没在旁边碍眼,他回来后,就直接去竹七那蹭饭吃了。
于是这小院的桌子旁,就又只剩下温慈墨和庄引鹤了。
入眼的一切仿佛都没有什么不同,只除了小公子身上的那袭黑衣,和院中多出来的那匹大黑马。
温慈墨还是像平日里那样,帮燕文公试毒,布菜,仿佛这真的就是寻常的一天,而他们,也只是在吃一顿寻常的午饭。
小公子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一坛酒,启开后,醇香四溢。
庄引鹤馋的很,见这人今天也不拘着自己了,索性就敞开了喝。不多一会,他白的吓人的脸上就多了一抹红晕,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了起来。
温慈墨见人已然醉了,这才卸下了一些假面,他没系缎带,此刻就连那漆黑的眸子里都盛满了温柔,他有些怅然的又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先生为什么一定要赶我走啊?”
小公子不死心,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堂堂燕文公的人生理想就是为了娶个媳妇,这话,也就只有他这个鬼迷心窍的傻子才肯信了。
于是他再一次,试图要来一个答案。
许是当下的氛围太妙,许是这醇厚的酒香真的醉人,庄引鹤看着眼前的孩子,醉眼朦胧地说:“我走的这条路大逆不道,九死都豁出去,也未必能搏到一生。你通透啊,我不能连问都不问,就把你拉到这条路上来。”
温慈墨举杯饮尽了杯中酒,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可我若是心甘情愿呢?”
“心甘情愿?”庄引鹤转过脸,盯着温慈墨,他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东西,先是放肆的笑了一会,然后又把头转了回去,这回,脸上却只剩下寥落了,庄引鹤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佳酿,就着屋外越落越大的雪,一口饮尽了,“你满心满眼都是我,将来若败,我这个乱臣贼子自然认罪伏诛,可你呢?我死了,你在这天地之间,可还有一去处?”
说完,庄引鹤趴在桌子上,看着眼前逐渐重了影的杯子,昏昏欲睡。
温慈墨也笑了,原来这属鸭子的燕文公,非要灌下去几两黄汤,才能从他那闭得死紧的嘴里撬出几句实话来。
屋外的风雪实在是太大,只短短一会,就在那匹大黑马的身上落满了一层白。那马儿打了个响鼻,尥了尥蹶子,把身上的碎雪抖落了下来。
庄引鹤似乎是被这动静给惊醒了,从桌子上复又支了起来,他看着那匹被拴在院中的马,愣愣的说:“让它出去看看吧,边塞的大漠孤烟也好,大周的风物人情也罢,甚至……”
庄引鹤被胃里的酒气狠狠噎了一下,几乎翻出几朵泪花来,却还是被他给憋了回去,只是嗓音里难免混进去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哽咽:“甚至是什么倾城佳人都行,往他心里,塞点什么别的东西进去吧……”
说完,就彻底睡了过去。
温慈墨就着卷进屋里的北风,饮尽了那盏已经冷透了的苦酒。
他听懂了那人的未尽之言,于是这个被他执着求来的苦果,就只能由他自己来咽。
温慈墨俯身,把那已经彻底醉过去的人打横抱了起来,然后轻轻地放到了榻上。
隆冬天冷,他用被子把那人裹严实了,这才敢跪在塌前,静静的看着他的先生。
温慈墨选的这条路凶险万分,连他自己都没有十成的把握。所以若真的出了什么意外,那眼下,就极有可能是他们此生见的最后一面了。
温慈墨没来由的,突然有点心慌。
不管是往前看,还是往后看,他目光所及之处,都只有漫天的风雪。
被旷然的寂寥和灵魂深处生出的渴望蛊惑着,温慈墨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大逆不道地描摹起了庄引鹤的容颜。
但是他那颤抖的指尖,终究还是没能真正落到庄引鹤的面颊上。哪怕温慈墨的指尖已经能感觉到他的先生脸上的热意了,他也还是没有碰上去。
温慈墨本能的意识到,如果他真的死在这条路上了,那自己的这份惦念,只会成为这个人的负累,而这,是温慈墨最不愿意看到的。
于是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汹涌情绪,就全被塞进面颊和指腹之间的那点悬而未触的天堑里了。
温慈墨跪在地上,始终隔着那微末的一点距离,虔诚却又痴迷地刻画着那人的容颜。
他们离得那么近,却又隔得那么远。
咫尺天涯。
“先生应该是不记得了,四年前,我就在掖庭见过一次先生。”温慈墨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到了耳语的程度,似乎是生怕这些话,被屋外正呼啸着的北风给听到了,“那时掌教通知我,说我被挑到了内院,可兄长却还在外院,我怕他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所以就躲起来偷偷哭,可恰巧那天,先生去掖庭里挑奴隶了。”
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乐事,温慈墨沙哑的嗓音里都掺进去了几分笑意:“那时候先生也没多大,居然还知道哄我,说什么……行有不得,反求诸己。”
十六岁的庄引鹤看着眼前这个哭唧唧的小团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品的,居然从他身上看出了一点自己当年的影子来。
可能燕文公自己,曾经也在无数个夜里躲起来偷偷哭过吧。
于是就因为这点微末的相似之处,年纪轻轻的庄引鹤权衡再三,还是俯下身去,生疏的伸手,打算试着去哄一哄这孩子。可他冰冷的指尖被滚滚而出的热泪烫的缩了一下,便只能仓惶的扔下一句当年劝慰了自己的话来,希望这个小团子也能靠着这句话,去拨开云雾见月明。
可理所当然的是,当年大字都还不识一个的温阿七,什么都没听懂。
庄引鹤看着那懵懂盯着自己的一双泪眼,费劲地给他解释着:“你在这遍求神佛,可又有哪个会应你?还不如转过头去,多求求你自己。你得先强大到能握住自己的命运,才能救得了别人。”
“你哥在哪?孤把他带出去得了。”
于是从那天开始,幼年的温阿七就记住了。求神拜佛是没有用的,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佛,听不见他这个卑微奴隶的声音。
这天地之间真正能救他的,唯有一个窝在轮椅里的少年郎。
于是这个神龛,他从九岁那年开始,一直凿到了今天。
“我打那天起就已经知道了,掌教嘴里那个凶神恶煞的燕文公,才不是我的先生呢,”温慈墨把手虚虚地拢在庄引鹤的发冠上,终究是没有抚下去,他的唇就附在庄引鹤的耳边,却也终究,没有吻上去,“我的先生,会哄我,会帮我擦眼泪,他会对着九岁的我伸出手去,然后一把将我拉出那无间炼狱。”
你在四年前就已经把我拉出来了,所以此后,再也不会有别人。
似乎是梦到了什么,庄引鹤那原本睡得安稳的眸子,在这时候猛地滚了一下。
温慈墨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的先生啊,从头到尾都没有醉。
温慈墨勾唇笑了笑,他那个因为迟疑所以没敢送出去的吻,又被他不动声色的收了回来。
他迎着风雪站在门口,黑色的披风卷着寒气把他往外推,顺便也吹碎了他的最后一句话:“夜里风急,归宁……记得添衣。”
随后,温慈墨就那么头也不回的迈进了那漫天的风雪里。
在没人注意到的地方,庄引鹤的手指徒劳地勾动了一下,就仿佛,想抓住些什么一样-
城外的十里长亭,此时自然是没有什么人的。
倒不是因为这漫天的风雪,毕竟再冷的日子,人们也总要出去讨生活,这送别的长亭之所以门可罗雀,主要是因为,今日是除夕。
人们这一年到头已经够忙碌的了,于是这天往往都能心安理得的歇下来,有再大的事情,也都推到年后再说。
而今天,就全都被他们留给了自己的家人。
所以林远只能一人等在这。
他冷的不住搓手,这才终于看见了那打马而来的黑色身影,忙迎了上去。
温慈墨从马上下来,把林远往马车里推:“这么冷的天,林叔快回吧。”
“就回,就回。”林远从这孩子的手下挣脱出来,笑眯眯的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高出不少的孩子,欣慰极了,“小公子放心,国公府的下人都不知道你的名字。”
林远被风呛了一下,咳了一会,这才继续说:“小公子此去千里迢迢,可别管走多远,也一定要记得自己的来时路和本心啊。”
温慈墨于是在此刻就已经看清了,那人直到最后,都担心自己走歪了。
原来他也在害怕,他怕多年之后再相逢,自己再也不是那个清风霁月的小公子了。
林远把话说完,又从身上费劲的解着一个包袱。温慈墨见状,忙上去帮忙,可谁知道那包袱被解下来后,却被林远直接塞到了温慈墨的手里:“燕文公府上下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这个册子,小公子带走吧。”
温慈墨翻开看了看,却发现那里面记着的,是庄引鹤这七年来,在大周这片国土上打下的所有暗桩。
那人亲自把他赶走,却又把身家性命,全部都塞到了他的手中。
温慈墨托着手中那重逾千斤的册子,在朔北的风雪里沙哑的开口:“那我祝先生……”
岁岁平安……
许是被那冰渣子罩了一脸,温慈墨的这句话全被锁在了嗓子里,连一个气音都没能发出来,只好再来。
“那我祝先生……”
岁岁平安……
温慈墨牵强的笑了笑,他把那小册子贴身藏在胸前,翻身上马,在最后,才把那句粗粝沙哑的话给囫囵的讲了出来:“那我祝燕文公,得偿所愿,岁岁平安。”
大雪漫天,温慈墨一身黑衣走在那呼啸的风雪里,像极了一柄顶天立地的长枪。
寂雪无声。
他到最后也没有回头-
燕文公府,苏柳熟练的扮成小公子的样子,等系好了那缎带后,他先是对镜瞧了瞧,发现肩膀还是窄了些。于是苏柳轻轻退后,也不知道他怎么一抻一拉,随着几声清脆的“咔吧”声,他居然生生的把自己的肩胛处又拉长了几分。
看着镜中那别无二致的容颜,苏柳这才满意的起身,往内室去了。
一路上有不少下人给他行礼,他都一一应了,就连声音都跟温慈墨的一模一样。
庄引鹤缩在屏风后面,正捏着扇子,对着眼前的炭盆发呆。
他在余光中看见苏柳进来,猛地抬头,心里居然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丝狂喜。庄引鹤甚至生出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来,希望那人真的违抗了他的命令,私自跑回来了。
苏柳见庄引鹤的样子,忙低了头,用自己的本音说:“主子,他走之前特意交代过我,说怕被人抓到国公府的把柄,所以这个身份还不能这么轻易的死掉,需得等个几个月再悄然离世。这几天就由我先扮着,旁的都没问题,只是我的谋略比不上小公子,万望主子多加提点。”
是啊,这世间,还有谁能比得上他呢?
庄引鹤听完,大梦初醒一般的回过神来,又扭头去研究那熊熊燃烧着的炭盆了:“好,我困了,先睡了。”
苏柳闻言,安静的退了出去,正要关门的时候,却正好碰见了进来的林远,忙拦了一下:“主子睡了。”
林远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就一句话,说完就走。”
林远没有进屋,他隔着屏风站在外间,一字一句地说:“小公子说,希望主子,得偿所愿,岁岁平安。”
庄引鹤还是那副样子歪在轮椅里,他对着炭盆,把那折扇打开,又合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久之后,他摸着那打磨温润的紫檀扇骨,听着门扉关闭时发出的响动,庄引鹤这才轻轻阖目,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说:第一卷到这里就结束了,摸摸头不哭。
等再见面的时候,小公子就已经是大将军了,包甜的信我[狗头叼玫瑰]
未成年人请勿饮酒!
以上皆是情节需要,笔者并无引导的意思。
请两天假宝宝们,我要整理一下第二卷的细纲哦,顺便求一下预收[可怜]如果宝宝们喜欢我的文字,能不能收藏下《前夫让让,你踩我棺材板了》,咱们下本继续陪伴,谢谢宝宝们[比心][可怜]
第43章 直到三年前,空驿关里来……
三年后, 齐国,空驿关。
今年的春旱尤其严重,塞外的妖风夹着细碎的砂石,把那原本板结成块的土地都打磨起了一层碎屑, 入眼之处别说是大树了, 连像样的草都长不出来几棵。去年剩下来的那点枯枝败叶被风裹着,晕头转向地往前冲, 一脑袋撞到了空驿关那厚重巍峨的城墙底下。那妖风却还不死心, 仍旧鼓动着手里的那些散兵游勇跟他一起上, 却尽数被那由黄土夯成的铁壁牢牢挡在了前面,只能是不甘心的偃旗息鼓。
犬戎的疆域虽然辽阔,但是游牧的生产模式就注定了他们只能靠天吃饭,可谁知今年老天爷格外不赏脸, 这一场春旱让那片他们世代放牧的草场迟迟不愿意返青。
为了过冬存下来的那点干草已经快要见底了, 他们的牛羊日日望眼欲穿地盯着那光秃秃的地皮, 为了那一口汁水丰沛的牧草, 都快忧思成疾了, 身上的膘自然也是一天比一天掉的快, 把牧民们愁的不行,所以往年这个时候,来边境打草谷的马胡子都成群结队的。
他们之所以敢这么放肆, 是因为齐国跟犬戎中间,隔了一块扯不清楚的地。
十年前犬戎在边境陈兵百万, 燕桓公又正值新丧, 大周上下直接乱成了一锅粥。朝廷为了解决内忧,决定先稳住外患,于是干脆就把空驿关以外的地方全割让给犬戎了。
长远来看, 这一举措确实为大周解了燃眉之急,但是那方土地上的原住民却成了政治博弈的牺牲品。他们没了朝廷的庇护,在犬戎眼里,跟直接送上门的肥肉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蛮人们也不傻,他们克制住了烧杀抢掠的本性,留下了那些原本属于大周的子民。不过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这些马胡子就会如蝗虫过境一般,掠夺走这些弃民们攒下来的种子和口粮,用来喂饱自己的牛羊,至于没了储备粮的弃民要怎么熬过这个冬天,他们才不操心呢。
反正这些大周人就像牧场上的草一样,今年冬天烧光了,明年春天也还是会冒出来。
但是今年不同,今年哪怕春旱已经闹到这个田地了,空驿关外仍旧是格外消停。
这自然不是那群嗜血暴虐的马胡子突然通人性了,只是因为早在去年冬天,空驿关外的蛮子就已经被齐国的边军洗过好几遍了。
如今的大周,朝廷穷的都快揭不开锅了,齐威侯又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性子,带兵的梅老将军就更不用说了,那也是出了名的忠义清廉,所以那些边军们理所当然的,兜比脸干净。
不过显而易见的是,命,肯定还是比钱重要的,所以原来,哪怕是买二两酒都得扣扣搜搜的,齐国也甚少有活腻了的将士,为了那仨瓜俩枣的赏钱,敢不要命的出关去,就只为了打蛮人的秋风。
直到三年前,空驿关里来了个为了军功不要命的新兵。
大周有令在先,十六岁才能入行伍,于是他就说自己十六岁。
那负责抄录文书的参军根本懒得细看,边塞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穷就算了,还要日日面对前来劫掠的马胡子,干得都是掉脑袋的活,因此兵源严重不足,哪怕是推行了府兵制,可数星星盼月亮,仍旧等不来一个投军的,所以这人哪怕真说自己还不到十六岁,参军也敢给他按照十六岁往上报。
那些老兵起先只把他当成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乐子来看,甚至还百无聊赖的开了个盘口,赌这个细皮嫩肉的新兵蛋子会在几天之后被马匪捏死。
有些人觉得对一个袍泽抱有这么大的恶意未免太不厚道,于是赌约就变成了,这新兵身上还有几个零件能回到空驿关。
温慈墨觉得有意思,身上又有闲钱,就也干脆下场掺和了一脚。不过他赌的东西不同,他赌的,是自己能带回来几颗马胡子的头。
那些丘八不知道谁下的这个注,但也不妨碍他们乐开了花,这些兵痞们都觉得这人真是蠢到家了,净干一些稳赔不赚的买卖,于是干脆全押了这个,把赔率翻了几番,只等着看笑话。
可那个少年在第一次出关回来后,不仅全须全尾的,马鞍上还挂了一串蛮人的头。
他自街前打马而过,浑身浴血,脸上却还带着那温和得体的笑意。那匹大黑马的马腹上淋满了头颅里滴下来的血,却也不耽误它步履款款的走到赌坊,然后把自己的主人放了下去。
那少年平静的走进来,拿走了自己应得的那部分钱,走之前还不忘对着满屋子的人拱手作揖:“承让。”
然后,空驿关外蛮人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温慈墨每次跟着大部队回来,那匹大黑马的马鞍上总是提溜着一串蛮人的脑袋。如果近日来没有剿匪的计划,他自己也会出去找马胡子的不痛快。于是一来二去的,他身上累积的军功水涨船高,那些附带而来的赏钱,却反而成了次要的搭头。
可是市井中多得是蝇营狗苟的俗人,他们见着那个原本还不如自己的人如今却混的如鱼得水,不仅拿到了一个宁远将军的头衔,还顿顿有肉吃,再转脸瞧瞧自己碗里那点寡淡的稀汤,心里就越发不是个滋味了。
俗人一旦生出了跟旁人比较的心思,那就再也没法平静下来了,一旦旁人过的有一点比自己如意,他都要在心里阴暗的问一句“凭什么”。
这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日日在午夜作祟,于是终于有些人想通了,也拿起了刀。
他们或是为了功名,或是为了利禄,一个个也把自己的脑袋别到了裤腰带上,跟着这锋芒毕露的宁远将军一起出去跟那群马胡子硬碰硬。
这么多年下来,有些人也确实拿到了自己想要的,而且除此之外,他们居然也歪打正着地杀出了一些名声来,这才能在今年春旱时,把那群蛮人老老实实的压在犬戎不敢出来。
可关外的老百姓却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们只知道,大齐如今有一个神勇的将军,他带人赶跑了每年都来的马贼,让他们这些弃民能活着熬过一个又一个冬天。
在他们质朴的价值观里,这就是老爷,这就是菩萨。于是也不知道是谁牵的头,关外有不少人的家里,开始给这个青面獠牙三头六臂的大将军供起长生牌位来了。
他们朴素的期望着,这位大将军能日久天长的活下去,能千秋万代的戍卫着边疆。
不过这些,温大将军暂时还不知道,他现在正忙着填饱自己的肚子。
关外的犬戎人缺衣少食,可关内,却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老板,一碗牛肉面。”
五枚铜板被扔在了面案旁边,那老板刚想说他家的面是三文一碗,却隔着煮面的雾气,费劲地看清了来人,这才明白过来:“将军里面请,余出来的钱我多给你加二两牛肉。”
温慈墨点了点头,寻了靠里的位置坐了。
关内黄沙漫天,这面馆里纵使时时都有人打扫,桌子上也还是起了一层浮灰,温慈墨毫不在意,略吹了吹就大马金刀地坐下了。
他是常客,这老板也是个会做生意的,上面的时候还不忘熟稔地问一句:“将军今日开张了吗?”
温慈墨泼了几勺辣子进去,呛人的红油浮在面上,没来由让他想起今日的收成,他笑了笑,这才温言回了老板一句:“两个吧,关外的马胡子如今不多了。”
那老板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样子有点发怵,忙转脸回去继续扯自己的面了。
温慈墨待人谦和,跟谁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这面馆里也多得是他的熟人,但是居然没有一个袍泽敢往他身前凑。于是温慈墨还是如往日一般,自己守着一张桌子吃饭。
这其中的缘由,也很简单。
这屋里的不少军爷,都多少看见过,或者是听说过他砍马匪的样子。
在宁远将军眼里,那些马胡子好像只是寻常的鸡鸭或者是牛羊,所以他每次动手的时候,都格外平静,那温和却冰冷的眼神,让这些在关外摸爬滚打了很多年的老兵都有些发怵。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怕这位宁远将军。
面馆里进来了一位衣着艳丽的女子,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昳丽的面容和柔美的身段,让人很轻易就能忽视掉她身上那件因为洗了太多次,所以已经有些脱色了的衣服。
她不知道是做什么行当的,看人时,总是温驯的垂了眸子,从眼角处往外款款地打量着,不自觉地就带上了一股子媚态。
她在面馆里小心地扫视了一圈,这才莲步轻移地往温慈墨那边去了。女子身上浓重又廉价的脂粉味,给这个小面馆里带来了一种不一样的风情。
她温柔小意地跪到了温慈墨的腿边,还有意把柔软的腰肢往眼前这个男人身上靠,却被温慈墨不动声色地给躲开了。
这女子也没多意外,仍是讨好地看着温慈墨,缱绻地说:“爷,帮奴家买一碗面吧,奴家什么都愿意做的。”
她话音刚落,面馆里就有不少丘八起哄地吹起了口哨。
兵痞子嘴里能有什么好话,可不管他们说什么,那女子都没动,仿佛就认死眼前这个人了。
温慈墨也只是低头吃着他的面,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在他吃完准备走人的时候,额外留了三个铜板在桌上。
那女子盯着那三个铜板,沉吟良久。
温慈墨向来对口腹之欲不怎么在乎,因而并不常来这个面馆,所以等他隔了七八日再来光顾,却发现那女子还倚在门口的时候,很是稀奇。
那女子仿佛就是在等他,见人来了,连忙又跟了过去。
温慈墨微微眯了眯眼睛,觉得有意思,入座后便没有急着点单,只是若有所思的盯着那女子姣好的面容,片刻后才在一堆此起彼伏的口哨声中问:“屋里这么多军爷,为什么只赖在我这?”
那女子闻言,却没立刻回话,只是跪直了那柔软的腰肢,压低了声音在温慈墨的耳边吐气如兰:“奴家日日都来,所以看的清楚,大人每次出去,带着的人都能活着回来。而这屋子里其他人啊,都是一群短命鬼,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死在关外了,奴家才瞧不上呢。”
温慈墨轻笑了一下,他被当成了一个长期饭票,却也没多生气,只是望着眼前这女子狡黠灵动的笑意,跟老板扬声道:“掌柜的,两碗面,都多加二两牛肉。”
“得嘞!”
这面馆离校场不远,所以吃饭的基本都是兵将。他们有的是温慈墨的同僚,有的是他的下属,此刻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都觉得稀奇的很。因为这宁远将军,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他生平最感兴趣的,就只有马胡子,更准确一点说,是马胡子的头。
怎么瞧着今天这架势,是打算转性了吗?
温慈墨却没管那满屋子饶有兴致的目光,只是专注地吃着他的面。他吃饭快,撂了筷子后也没说要走,只是安静的等着眼前这个细嚼慢咽的姑娘。
那意思,不言自明。
面馆老板也是苦出身的人,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这女子在他面馆里乞食。只是这姑娘出身悲苦,身体也不好,所以眼看她已经要吃完了,老板这才借着给温慈墨收碗的空挡,好心提醒道:“将军,这姑娘……她有病的。”
温慈墨却仿佛完全不在意一般,只把一串铜钱递了过去,然后继续一言不发的等着。
那姑娘确实是饿坏了,连汤底都喝干净了,这才抬头看着温慈墨,眼里满是裹着温驯的狡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温慈墨一直在下一盘大棋,如今这阵势已经铺开了,却唯独缺一枚关键的棋子,温慈墨看着眼前这个足够机灵也足够貌美的姑娘,有了计较:“你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见过的恩客千千万,上来先问名字的倒还真是第一次见:“琅音。”
温将军压低了声音,看着这眼前的姑娘,问:“我不需要你以色侍人,想学识字吗?”
琅音原本的媚态在听到这句话后,全都被震惊所取代了,她满脸错愕地盯着眼前的这个人。
如今这个世道,但凡有的选,没有人愿意做这个行当。琅音抬头,她仿佛看见了那扇自小就闭合的门,正在她面前被缓缓推开,而门缝中透出来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琅音斩钉截铁地点头:“想,求大人教我。”
温慈墨毫不意外的点了点头。
那盘大棋的中心,这枚最重要的棋子终于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这地方是致敬了我小时候看的一个古装剧(记不清是电影还是电视剧了),里面就有这么一个桥段,我觉得那时候的编剧能把底层人的互帮互助写的很好,这个桥段一直给我印象很深,在作话澄清一下此处剧情是致敬。
顺便,我完全不记得这个电视剧的名字了……只记得那个失足女叫黄花OTZ
第44章 “皇上要给燕文公赐婚了……
等温慈墨终于把这盘棋布好, 顶着个二品镇国大将军的头衔的时候,距离那个暴雪肆虐的除夕,已经过去五年有余了。
自然,这从五品到正二品之间的差距, 仅靠马胡子的头, 肯定是填不上的。温慈墨之所以只用了两年就爬上了这个位置,是因为他把家门口那块被先皇割让出去的土地给收回来了。不仅如此, 他还彻底站到了保皇党的这边, 把乾元帝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兵权给牢牢攥到了手心里。
萧砚舟虽说是货真价实的真龙天子, 却也不妨碍他打小就点背。
他先是被不清不楚的推上了皇位,又差点被世家拿捏成了个傀儡,萧砚舟跟满朝文武尔虞我诈了这么多年,终于好不容易坐稳了龙椅, 可眼前等着他的, 还有一个危如累卵的国祚。
乾元帝宵衣旰食了这么多年, 许是他兢兢业业的精神真的感动了上苍, 他五年前赌上大周的国运推行的府兵制, 还真就让他押出了一个温大将军来。
而且最让萧砚舟满意的是, 温慈墨不仅带兵打仗是一绝,那脑子也是一顶一的好使。
为了让保皇党手里的兵权彻底握实在,萧砚舟明里暗里没少下功夫, 可当今的朝堂上勋贵们一家独大,以文制武的现状也是根深蒂固, 乾元帝熬干了心血也没想出来什么像样的破局之法。
这群连京城都没出去过几次的文官, 只知道照本宣科,读了几本似是而非的兵书,就敢去朝堂上煞有介事的指挥起前线来, 不仅把萧砚舟烦的不行,还把千里之外的温慈墨给恶心了个够呛。
温大将军看着朝臣那通篇鬼扯的折子,直接把那上面写着的东西当成个屁给放了,然后他净手挽袖,亲自给乾元帝上了一封奏表过去。
温慈墨人如其名,对外他是神挡杀神的修罗煞,对内却一直都是一副不温不火的和气模样,就连那手字也是四平八稳的。
那看上去循规蹈矩的字迹,通篇都在阐述一个耳熟能详的道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温大将军废话说了半天,觉得铺垫的差不多了,这才图穷匕见,那规行矩步的字在此刻才显出了一缕杀伐气,直指要害——“既然圣上想彻底握住兵权,那就只能剑走偏锋,御驾亲征才是破局之法。”
满朝文武被这大逆不道的奏表给拿住了七寸,一时间全都炸了锅了。一会说今上还没有太子御驾亲征简直就是胡来,一会又说这个温大将军故意让天子上前线是意图不轨其心可诛。
这群七老八十的文臣看着比武将的身体还硬朗,全都上蹿下跳的说要宰了这个温大将军。
可萧砚舟哪管这些,依照现在的他看来,整个大周最不要紧的就是他自己那条烂命了。
于是乾元帝也跟着史书里的名将学会了横刀立马,只是他确实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屁股都颠紫了才把自己送到了边关。
萧砚舟前半辈子都泡在圣贤书里头,那细胳膊细腿的也就只能抓得住笔杆子,真要运筹帷幄,还是得看大将军。
温慈墨扯了这么威武的一张虎皮当大旗,很多事办起来就得心应手多了。他先是借着萧砚舟的名头,狠狠整治了一番齐国稀松的边防事务,又瞅准了犬戎那边世子们继位夺嫡自顾不暇的空档,跟着梅老将军一起,把那片被先皇屈辱割让的土地给夺回来了。
这还没完,温慈墨仗着虎符这会就在边关,直接让边军代替了徭役去大兴土木,有虎符和皇权在后面站台,这一切都格外顺利且迅速,等犬戎新继位的单于回过神来后,那巍峨厚重的关隘已经矗立在十二年前的国境线上了。
萧砚舟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终于是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就算是现在直接驾崩了,面对着底下一长串的列祖列宗,也算是能有个交代了。
温慈墨看着时候,顺顺当当的把这个半年不着家的乾元帝给送回了京城,这才在除夕夜之前名正言顺的接了旨意,叩谢了这个镇国大将军的封赏。
明面上,现在的齐国有梅老将军和温大将军坐镇,也算是河清海晏,可是背地里,却有一股看不见的势力,在大燕和大齐这两个要命的咽喉之地,慢慢埋下了根基。
在这个组织慢慢铺开后,这两地的百姓都不约而同的体会到了一件事,跟以前比起来,他们现在的日子确实是越过越好了。
自然,随着大周逐渐日薄西山,中央对于地方的掌控也慢慢力不从心了起来,在这种情况下,没了顾忌的贪官污吏只会越来越多,大燕和大齐自然也没能免俗。
只是跟以往被单方面压榨不同的是,现在的百姓们在被逼急了之后,有法子去反制了。
有这么一群人,他们从事着各行各业,不显山不露水的行走于那些官员老爷们最不愿意踏足的山野之间,心黑手狠,收钱办事。那些上无片瓦下无立锥的小民被地主豪绅们欺负狠了,就凑钱去找他们。
这些人有一套自己的行为准则,拿了钱之后,办事那叫一个利索,甚至比叫地地不灵的黑白无常都更守时些。而且若是被宰的这个豪强实在是过火,这些人往往还会把买命财给退回去,只当是行侠仗义了。
后来劫富济贫的事情做得多了,这群人也有了些余钱,若是哪个酷吏手里的人命实在是太多,哪怕是没收到委托,这些人也乐意等个月黑风高的杀人夜,把那酷吏的脑袋摘了,寻个显眼的地方给挂上去。
这群人原本只是些散兵游勇,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但是日子久了之后,他们在百姓中间开始变得有口皆碑起来。
他们就像是一群在忘川河里撑船摆渡的厉鬼,只生啖恶人的血肉,而那送人去往极乐的小船上所载着的,永远都是他们这些穷苦人的灵魂。
老百姓的期待总是朴素的,他们箪食壶浆迎的,一定是仁义之师,他们长跪不起送的,一定是爱民如子的父母官。
于是这些大隐隐于市的侠士,也理所当然的成了老百姓的信仰。
那些曾经差点被权贵捏死的草民们在受了恩惠之后,就点香祭拜,而那神龛上放着的画像,叫“无间渡”。
那些贪官污吏不是没想过要沆瀣一气去惩治一下无间渡,但是只要开始查,第二日他们早上醒来时,床头上就必然会被钉上一把银亮的匕首。阖府上下的家丁都不知道这匕首是哪来的,更别说抓住来人了。
这些贪官污吏投鼠忌器,怕把事情闹大了查到自己身上,当然,更怕的是下次这匕首就被插到自己头上了,也就只能作罢,不过因为这伙人的存在,他们每每欺行霸市的时候,手里也多少都会留下一些余地了。
许是因为这个,大燕和大齐的老百姓觉得,自己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无间渡的势力盘亘在皇权的阴影之下,越发无法无天起来,可明察秋毫的温大将军却仿佛瞎了一般,只当看不见。
也可能是因为,温大将军从来没做过亏心事,所以自然不怕这群在阴间摆渡的恶鬼。
况且,温慈墨如今是真的很忙。
白天的时候,他得操练自己的亲卫和手底下的兵将,还得日日警醒着,免得犬戎的新单于上门来找不痛快。毕竟现在是初春,料峭的春寒都还没走干净,草场也就将将笼上了一层绿雾,正是马匪猖獗的时候。
至于晚上,那自然也忙得很,温大将军日日都得去勾栏找琅音姑娘听曲,属实是脚底冒烟。
所以等他今日听罢了曲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月上柳梢头了。
他借着月光回了卫所,却没急着往床上躺,先是在院中舞了一会长枪,这才进了屋准备换衣服。正巧这个时候,他的副官进来了,似乎是带了什么要紧的战报,那人走路的步调很急。
温慈墨打量着他,面沉如水地问:“这么晚了,出什么事情了?”
“夜里巡防的时候抓到了一个细作,”那副官离温慈墨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小,“说是……”
还不等他把话说完,温慈墨的袖子里就飞出来了一枚银针,直奔着那人的眼睛就去了。那人也机敏得很,见状立刻就往旁边闪身,那银针却还是划破了一点他的面颊。
就仅仅只是闪身的这么一个小空档,却已经被久经沙场的温慈墨抓住了破绽,他直接上手扣住了那副官的脖子,一把将人掼到了墙上。
那人眼见着温慈墨已经在反手抽刀了,这才用劈了叉的声音艰难地说:“撒……撒开!”
温慈墨拧眉,掌心发力,一把将刀又拍了回去,松开那‘副官’后,还不忘从身后的柜子里翻出一瓶不知道是什么的药扔了过去:“你是不是嫌命长啊苏柳?”
苏柳被他掐了一下狠的,嗓子到现在都还在疼,说话都带着一点沙哑:“什么时候认出来的?不像吗?”
“像个屁,他下午操练的时候右腿拉伤了,所以有点跛,你从一开始进来我就知道不是他。”温慈墨顺手翻开桌上扣起来的粗瓷杯,开始给自己这个阔别了五年的故人找水喝,“把解药吃了,那银针上有毒。”
苏柳摸了摸那层假面皮上被划开的部分,无所谓的表示:“没破皮,不吃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温慈墨把茶水递过去,把地上的那根针捡了回来,这才问:“怎么突然来齐国了?”
苏柳其实自打娘胎里出来,就是个金贵的少爷,掖庭数载时光也没把他身上的少爷脾气给彻底磨干净,在国公府里扮成小公子作威作福了不多时日,那点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就又故态复萌了,他看着面前的白水,老大的不乐意:“连个茶叶都没有嘛我的大将军?”
温慈墨这还真没有。
他向来对口腹之欲没什么追求,而且朝廷赏的那个宅子,他也没去住,就日日呆在卫所里跟一群丘八混在一起。
温慈墨面善心狠,他深知基础如果不打好,这些人上了战场也只能当炮灰,所以日常操练时没少下重手,底下的士兵对他爱戴有加的同时也免不了有几分惧怕,所以私下里没有哪个正常人会闲着没事干来卫所找他,这屋里自然也就没什么待客用的东西。
因此这方小小的院落虽然明面上顶了个家的名头,也确实是缺衣少食。
堂堂二品镇国大将军被刺了一句,也只能是尴尬的表示:“明天带你去吃顿好的。”
“行吧。”苏柳一路舟车劳顿,早就渴极了,只是他生在南方,实在是受不了这北地的酷寒,胃里一团冷气,喝什么都慢,这会也只能是抱着杯子慢慢地抿着,“犬戎吃了这么大的一个暗亏,主子怕他们这几天不消停,所以派我过来盯着点。他一直谋划着要回大燕去,这事估计快有眉目了,主子的意思是让我别乱跑了,齐国这边稳定后直接去大燕就行。”
温慈墨坐在凳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自己的膝盖:“桑宁郡主自请入京的事情我倒是听说了,只是这事没有先例,他个质子想走,世家和皇上也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放人。这次燕文公府又打算拿什么出去换?”
温慈墨刚说完,就心念电转的意识到了什么,他拧了眉,又追了一句上去:“皇上要给燕文公赐婚了?”
“……”苏柳看着眼前这个老谋深算的人,发自内心的感叹道,“跟你们这些脑子聪明的人说话,这种我走一步你往我后面算三步的感觉,真的让我很恶心。”——
作者有话说:孩子终于满十八了,我终于可以开始上强度了(咬着手绢喜极而泣jpg)
第45章 “敌袭!!护驾!!”……
他们已经分开五年了, 这个时间跨度,早就比温慈墨呆在庄引鹤身边的时间还要长上好几倍了。
这天地间最能磋磨人的,除了那时时加诸于身上的苦难,就只剩下日暖月寒的漫长岁月了。有黄白之物在前面吊着, 不少人都自发地学会了卑躬屈膝和曲意逢迎, 但其实说起来的话,这也只是活着的一种手段罢了, 没什么可指摘的, 只是回头细看的时候, 曾经那个仗义执言的少年身影,连自己看着都觉得陌生。
温慈墨很有自知之明,他身在红尘,自然也不能免俗。
五年时间, 足够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士卒攒够军功, 变成一个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了。
日日在关外风吹日晒, 他的长相早就跟戈壁滩上终日肆虐的风同气连枝了, 也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粗粝和旷然。温慈墨的眉眼本就深邃, 又日日咬着蛮语跟这帮马匪打交道, 居然让他身上也显出了几分蛮人的调调来。
苏柳如果不是一直都在留意他的动向,再相逢时也够呛能认出眼前这个将军就是陪自己出生入死的少年郎。
只是容颜易改,本性难移。
那点恨海情天的思绪, 就像是一只顽强的蟹奴,不管宿主怎么挣扎, 它都会猖獗地生长着, 随着时间的推移,牢牢地扎根在宿主的血脉里,不仅没有要淡忘的意思, 反而愈演愈烈。
他们真的太久没见了。
这点思之如狂的念想,让温慈墨每每想到那人,连骨头缝里都牵着疼。他日久天长地被这缕情丝折磨着,不知为何,居然模糊地生出了一些恨意来。
恨他的绝情,也恨他当年的善意。
但凡摊上跟那个人有关的事情,哪怕已经过去五年时间了,温大将军依旧可以说是全无长进。
眼下这个情况不是没有预料过,但是,温慈墨没打算就这么坐以待毙。他看着眼前的苏柳,心下有了计较。
炉子上煨着的水壶冒起了白雾,温慈墨顺手提起来,给苏柳添水:“我帮皇上把虎符夺了回来,那世家必然不甘心,如今整个大周从上到下还能在军权上压我一头的,就只剩下梅家了。所以我猜,世家想把梅家三小姐嫁到国公府去。”
苏柳正抱着杯子暖手,闻言,隔着雾气看着眼前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挚友,有些心惊。
他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索性就直接问了:“梅家只有这一个女儿,又怎么舍得让她去政治联姻,不能不嫁吗?”
“不能,”温慈墨回答的斩钉截铁,“因为这件事是皇权默许的。乾元帝确实可以赐婚,把梅家三小姐嫁到保皇党一派去。可现在大周根基不稳,犬戎新继位的这个单于杀了四个胞兄才得到了这个位置,也是个养蛊养出来的奇才,不是个好惹的主,那事情就不能做绝。说白了,今上有意让世家手里也拿一部分兵权,以防……万一。”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温慈墨却没有明说。
他已经察觉到了,萧砚舟在赌。
乾元帝在赌燕文公是个真断袖。
如果是这样,那庄引鹤跟梅家三小姐就不可能有夫妻之实,燕文公没了继任者,乾元帝就可以顺水推舟的削藩,再者,流着梅家血脉的子嗣也会变少,这对萧砚舟手里的虎符来说,也算是好事一桩。
温慈墨之所以没有跟苏柳明说这件事,是因为他也想要一个答案。
“苏少爷,拜托你一件事行不行?”
苏柳一听这话,立马警惕了起来。
上次他受人之托,登台唱了半年多的傀儡戏,阖府上下杂七杂八的事情都要他去操心,把苏柳烦了个够呛,这次他说什么都得先问清楚:“你又要干什么?”
“先生……燕文公他估计这几日就要回大燕了,你帮我个忙。”温慈墨压低了声音,把自己的请托一一说了,还不忘假惺惺的问,“行吗?”
苏柳觉得,就算是没有蛊毒在,他自己里外也都能算得上是一条忠诚的好狗,背主忘恩的事情他自然做不出来。
只是听墙角这事,它无伤大雅,且……实在是刺激。
苏柳的被那点迟来的顽劣勾引着,意志力顽强的挣扎了半天,却还是没憋住,答应了下来:“不过话先说好,主子还不知道几时能回来呢,这事的眉目,你且有的等呢。”
温慈墨听罢,饮尽了杯底的热水,拍了拍苏柳的肩膀,不动声色的表示:“放心,快了。”-
犬戎如今的单于叫呼延灼日,在他还是世子的时候,温慈墨就跟他在战场上碰过几次。
犬戎人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这小世子的功夫自然也不差,只是跟他那几个一根筋的哥哥们不同,他在行兵布阵方面也颇为老辣,镇国大将军跟他交手了好几次,硬是谁都没能占到便宜。要不是温慈墨抓住了犬戎内部政权不稳的时候趁虚而入,那块失地就算是萧砚舟再御驾亲征八百遍,也未必能收得回来。
只是就连温慈墨也没想到,呼延灼日会把骁勇善战的特质一并用在他那几个兄长身上。
草原上的老萨满卜了卦之后,说呼延灼日没有储君的命格。
于是为了坐上单于的位置,呼延灼日干脆把自己的那几个胞兄全宰了。这下好了,皇室上下只剩下他这一棵剑走偏锋的独苗了,挑也没得挑,于是他硬是逆天改命的给自己抢来了一个单于的位子。
只是他这个封号到底来路不正,所以帐下也多得是各怀鬼胎的人。在下重手压下内里这些反贼之前,这位新单于实在是不敢穷兵黩武。况且大齐刚刚巩固了城防,里面又有一老一少的两位将军坐镇,呼延灼日短期内在这也确实讨不到什么好。
既然犬戎身为主子暂时抽不开身,那么那几条被他豢养了这么多年的狗,就要开始替主子冲锋陷阵了。
于是接到犬戎口信的西夷十二州最近很不太平,不仅有大批流寇开始作乱,就连有朝廷背书的边市,也被劫掠了好几遍。大燕的铁骑出去镇压时又不慎中了埋伏,折了不少人在里面。
西夷这帮蜱虫大点的小国欺软怕硬习惯了,发现那曾经叱咤草原的大燕铁骑如今已经在苟延残喘了,更是一窝蜂的冲上来,见谁都要叮上一口。
为着这事,桑宁郡主在大燕是彻底待不下去了,连上了好几封折子自请回京。
萧砚舟把这些折子全都搜罗了起来,留中不发,一直等庄引鹤接下了赐婚的旨意,乾元帝这才大手一挥,准了桑宁郡主回京。
燕文公府这喜事办的也是很有意思,就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后面催着一样,三书六礼走的那叫一个着急,以至于仅仅是小半月不到,新娘子就已经过门了。
更有意思的是,桑宁郡主那风尘仆仆的车驾刚刚进京,燕文公回大燕的车队也同时出发了。
他们两个阔别了多年没见的姐弟甚至连照面都没有打上一个,看燕文公那火急火燎的样子,就像是生怕萧砚舟临时反悔不让他走了一样。
与此同时,镇国大将军也接到了乾元帝的旨意,只带了他自己的亲兵,没有惊动任何人,从空驿关悄悄出发了。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也没人知道他去干什么-
大周穷的一个铜钱都能掰成两半花,所以理所当然的,官道只在几个要紧的城市之间做了连接。
大燕天高皇帝远的,虽然跟西夷和犬戎都接壤,但是对于京城来说,这地方除了漫天的沙子,什么物产都没有,皇亲国戚们平日里连个眼神都不愿意施舍给这片贫瘠的土地,自然算不得要紧。所以出了京城之后不久,燕文公他们就只能往山间小路上绕了。
再俊美的青山到了如今这个节气,也都免不了是一副面黄肌瘦的样子。除了山顶上有些针叶松还被碎雪盖着,余下的地方都只剩下了枯枝败叶。那点硕果仅存的绿意像极了秃子为了那所谓的颜面,倔强留在头顶上的那一撮头发,不管是横看还是竖看,都盖不住那呼之欲出的滑稽感。
枯瘦的山岳半死不活的卧在地平线上,在黄昏下显出了浓重的黑来,一眼望去,还以为天边那团趴着的是个什么要命的精怪。
他们已经走了大半个月了,只要穿过这片山脉,就能踏上燕国的土地了。
如果真有人想让燕文公死,眼下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祁顺带了一些府兵,横刀立马地在外面戍卫着,把最中心那驾朴实无华的马车保护得很好。
看起来一切都万无一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庄引鹤的心里还是没来由的有点惴惴不安。他看着将要四合的暮色,思忖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用折扇挑开帘子多问了一句:“还有多远?”
祁顺扯了缰绳过来回话:“我们走得已经很急了,但是要翻过了这座山才有驿站,怕是入夜才能到了。”
燕文公听完,低声应了,但是那拧的死紧的眉头还是没有解开。
庄引鹤幼时就跟着老公爷学兵法,这么多年来也没敢落下,他看着眼前巍峨逼仄的重峦叠嶂,难免多想了一些。
眼下他们走的这条路是在山间,前后全是狭窄的山坳和一眼望不到头的峰峦,就只余了一根纤细的羊肠小道被不上不下的挤在中间。
这地方像极了一个喇叭,只需要前后一堵,就能把他们彻底围死在这。
行军打仗的时候,这可是个设伏的好地方啊……
庄引鹤本来还想再多分析一会外面的景色,却被一个女子的话吓了一跳:“有人要杀你?”
燕文公连忙把帘子放了下来,免得这大逆不道的话让更多的人听见。
他看了眼面前一点粉黛都懒得施的女子,权衡了半晌,还是决定如实相告:“我们此行不会太顺利,我回去后必然会清算那些燕国的蛀虫,所以……多得是不想让我活着回去的人。”
梅溪月听完,板着一张脸,铁面无私的问道:“所以我们一路走得如此匆忙,就是怕他们销毁掉太多贪墨的证据?”
庄引鹤点了点头,梅老将军把女儿教的很好,一点即透:“夫人聪慧。”
梅溪月却没搭理他的奉承,她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静的颔首,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藏进去的匕首。
庄引鹤看着自己那巾帼不让须眉的夫人,很是头疼。
他又想起来自己的那个荒唐的洞房花烛夜了。
庄引鹤看的清楚,他跟梅溪月两个人,都是政治博弈里的牺牲品罢了。同是可怜人,他虽然没得选,却也不想毁了人家姑娘的一辈子,所以龙凤花烛长明那日,他隔着屏风,直接把话全都挑明了。
燕文公诉尽了自己的志向和苦衷,最后更是直言,自己无意耽误她一生,若是到了那一日,梅姑娘假死也行,从军也罢,他都绝不阻拦,也绝不过问。
梅溪月这才松口让他进去了。
然后,燕文公就看见,他的夫人早就自己掀起了红盖头,而那一身大红喜服上搁着的,分明是一把银亮的匕首。
她就这么平静的攥着那把匕首,端坐在喜床上。
梅溪月见庄引鹤进来,也没啰嗦,干刀利水地站起了身,面对着燕文公,抽出匕首就对着自己的掌心来了一下。
随着那鲜红的血洇透喜帕,庄引鹤有理有据的觉得,若自己当真是个禽兽,那这把匕首,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已经插到自己的脑袋上了。
如今,庄引鹤看着那枚又被拿出来了的匕首,权衡再三,还是觉得,自己既然在名义上是她的丈夫,就还是应该劝劝自己的夫人,万事不要这么冲动。
可还不等他开口,枯林中一声急促的破空声传来,风追着那整齐素白的尾羽一起穿透了轻甲,一名站在轿厢侧面的府兵心口中箭,直直的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祁顺抽出了银亮的刀锋,爆喝一声:“敌袭!!护驾!!”——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重逢,考试周马上结束了,鞠躬
第46章 仅仅只是看着这个身影,……
一击毙命, 这是重箭才有的力度。
“立盾!!”
祁顺冷静的指挥着,他自己则代替了刚刚那个牺牲的府兵,顶到了轿厢的前面。
在木盾立起来前,他们就是主子的盾。
密林里的刺客也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他们的弓弩手仍旧躲在暗处放冷箭, 但是更多的人则快速地飞掠过枯草,势必要在木盾立起来前结束战斗。
他们没有覆面。
也就是说眼下剑拔弩张的两拨人, 只有一方能活下来。
祁顺反应迅速, 针对这种情况他们也早有预案, 所以不等他吩咐,手底下的人已经自发地分成了两拨。
着轻甲的持木盾在轿厢周围戍卫,着重甲的跟祁顺一起在外围迎敌。
那些刺客们身形敏捷,他们几乎放弃了所有防御, 生死不论, 就只为了迅速的突围到马车跟前。
后方的弓弩手思路刁钻, 他们眼看着木盾已经要围起来了, 当机立断的把射击目标转移到了拉车的马匹上, 数箭齐发。
那马被扎成了个刺猬, 发疯一般跳了起来,连着身后的轿厢也跟着一起剧烈的颠簸着,把已经围好了的盾阵给撞了个七零八落。
一名府兵见状, 拼了一条命,一把砍断了车辕, 可他自己也跟着那匹马一起, 毙命在暗箭之下了。
那群刺客抓住了这个千钧一发的机会,又杀掉了两名持盾的将士,本就捉襟见肘的盾阵, 这下更加四面漏风了。
祁顺一刀剁掉了一个刺客的头,反手甩净了刀身上的血痕,与此同时,左手微抬,两枚不起眼的银针刮上了一个刺客的后脑,那人甚至都没能看得清是谁动的手,就已经无声无息地栽到了地上。
那群刺客在瞬息之间就已经明白,祁顺才是那枚最碍事的钉子,于是三个人揉身扑了上去,把祁顺困在了中间。
趁着祁顺自顾不暇的空档,还活着的十几名刺客倾巢而出,手持长刀咬向了中间那驾摇摇欲坠的马车。
当一柄弯刀刺破轿厢的一瞬间,梅溪月猛地后仰,躲过了这一下。一位府兵发现了这里的异状,用肉身把那个刺客撞到了轿厢上,梅溪月看准机会,手里攥着的那枚匕首当机立断的刺破了轿厢,顺势扎透了刺客的轻甲,把那人的心脏给豁了个对穿。
温热的血液顺着匕首上的放血槽泼了梅溪月一脸,她却顾不得擦,只来得及对庄引鹤大喊一声:“小心!”
另一名刺客从燕文公那边杀过来,冰凉的刀锋就像是牛头马面手里索命的钩锁,穿过小窗,直奔着庄引鹤的咽喉就去了。
“唰——”
那把洒金折扇因为被主人把玩了太多次,所以开扇十分利索。
持扇的人手指细瘦,却仿佛力有万钧。
扇骨和销钉之间的空隙精准的卡住了刀锋,让那兵刃不能再往前一寸,随后合扇,猛地一拧,那柄钢刀直接被撬得脱了手,梅溪月抓住机会,拿着匕首扑过来,直接把那刺客给捅了个对穿。
祁顺终于是把那三个刺客给宰了,可他自己也受了伤,这些刺客的刀锋上必定淬了毒,所以祁顺翻出提前备好的药,直接倒进嘴里生嚼了,随后,冲着被围攻的轿厢就杀去了。
“主子!不对劲!”祁顺一路砍瓜切菜般趟过去,还不忘提醒在马车里什么都看不见的庄引鹤,“他们在把我们往山谷里赶!”
那山谷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就是穷巷,就是末路,只要一进去,前后一堵,就算是再给庄引鹤十倍的人来,他们此番恐怕也难以逃出生天。
燕文公的声音冷硬又不容质疑:“杀出去!”
“是!”
可要想做到这三个字又何其艰难。
他们面对的是悍不畏死的死士,更何况密林中还藏了几个一直在放冷箭的弓弩手,胶着的态势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在逐渐昏沉的暮色下,突然响起了一声辽远又急促的鹰唳。
那声音就像是来自戈壁滩的号角,为这你死我活的博弈中加入了一缕边塞诗中才有的写意来。
这些死士们执行的是刺杀的任务,所以全副心神都被放在了眼前腥风血雨的战场上。
只有一个弓弩手感到了不对劲——鹰唳,是不该出现在晚上的。
可还不等他觉察出痛来,他的胸口处就已经冒出来了一枚银亮冷峻的枪头。
他的血黏腻的裹在那银枪上,形成了一层血膜,就这么大剌剌的豁开在那,仿佛就连那上面折射的月光,都带上了几分腥气。
那弓弩手这才迟钝的发现,有一队轻骑,遍着黑衣,披着已然压下来的夜幕,悄无声息却又迅猛无比的向着前方的车队奔袭而来。
带头的那人更是连□□骑着的那匹马都黑的发邪。
他身上近乎实质的威压和刀锋般的冷静碰撞后,激起了一股只有在边关才能闻到的铿锵杀意。
而此时,那杀意具象成了一点寒芒,就插在他的胸腔里。
持枪的人就像是一只徘徊在死地的黑乌鸦,冷彻的眼神永远只盯着地面上的堆叠成山的白骨,每一片羽毛上都泡透了血腥气。
仅仅只是看着这个身影,就让人觉得,他所到之处,必将带来杀戮和不祥。
那人藏在黑色面巾下的口中咬着一枚铜哨,随着一声尖锐短促的鹰唳,他身后有人训练有素的上前,捂紧了这个弓弩手的嘴,抽出匕首,利落的给他割了喉。
那弓弩手还没死,只是他那被整个豁开的气管再也发不出什么声音了,他拼尽全力,也没能把敌袭的信号传给他的同伴。
而从头至尾,最前面的那只头狼,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过。就仿佛他那箭无虚发的资本,就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罢了。
这群人无声的冲进了沸反盈天的战场,安静的解决掉了一个又一个埋伏在暗处的弓弩手。
他们下手很利索,除了偶尔响起的几声鹰唳,就连痛呼声都没漏出来一点。
直到前方的刺客发现没有重箭支援了,这才惊觉后方出了大问题。
可这时候,已经晚了。
领头的那人站在暗处,平静的接过了下属递过来的大弓。
随后,弓开如满月。
伴着三下铿锵的破空之声,马车周围所有的火把应声而灭。
骤然而至的黑暗,让此时马车旁围着的两拨人都投鼠忌器,他们怕误伤了友军。
于是刚刚还沸反盈天的战场,诡异的迎来了片刻安宁。
可还不等那些刺客适应这泼下来的银白月光,这群厉鬼就已经无声无息的冲进了敌营,在那枚铜哨的指挥下,大开杀戒。
于是刚刚安静了一会的战场,很快就又嘈杂了起来。
只是这种现状也没能维持太久。
半柱香过后,万籁俱静。
燕文公坐在四面漏风的马车里,听着什么动静都没有了的山谷,平静的望了对面的女子一眼。
梅溪月立刻就懂了。
她曲起手肘,把匕首夹在里面,擦干净了糊在放血槽里的黏腻血迹,这才冲庄引鹤点了点头。
燕文公把手叩在销钉的机扩上,状若无意地把合拢的折扇给伸了出去。
他漫不经心地挑起了满是血污的破烂车帘,借着月光打量着外面还活着的祁顺和几位府兵。那三根藏了暗器的扇骨却被他平稳的端着,不动声色地瞄准了那漆黑的夜色。
庄引鹤盘算清了自己手里剩下的人手,这才勾唇笑了笑,开始试探暗处的人,是敌是友:“孤着实是没想到,我这条烂命居然值当劳驾这么多人。不过还是多谢将军搭救,敢问阁下是哪处的边军?”
庄引鹤自小长在行伍,跟着一群兵痞子在校场里摸爬滚打,所以他自然清楚,眼前这群人行军整肃,令行禁止,比他爹当年亲手带出来的大燕铁骑都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必然不可能只是普通的流寇。而且这群人动手的时候,并没有伤到他的府兵,所以燕文公才觉得,他们可能是哪处的正规军。
别看燕文公表面上说的头头是道,可他始终不敢放下的那柄折扇,却还是出卖了他的外强中干。
他们眼下所处的这地方,虽说是荒山野岭的,却也正经是在大周的腹地里。
不管是北边的蛮子还是西边的夷人,都且远着呢,所以理智告诉庄引鹤,这地方冒出来的这群人,哪怕说他们是鬼,都比说他们是边军的可能性要大。
温慈墨带着自己的亲卫从树林里打马走了出来。
他知道燕文公此行不会太顺畅,所以千里奔袭,好在终究是赶上了。
而现在,那个被他肖想了五年的人,就坐在满目疮痍的破轿子里,拿着他当年亲手做的那把扇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庄引鹤看着这群蒙面从树林中走出来的人,粗粗数了数,居然有百来个。
饶是燕文公早有准备,却还是有点心惊。眼下他带来的人,就连还能站着的都没几个了,这时候再碰上这么一伙训练有素却来路不明的人……实在是够呛能活。
于是燕文公换了一种胜算更大的谋划方式。
他把梅溪月手里的匕首藏了回去,也松开了叩在机扩上的拇指,周身的气场瞬间就软了下来,主打一个人畜无害。
温大将军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五年来的思念,全都凝在了这一瞬。
时光几乎没在他的先生身上留下什么刻痕,他的眉眼一如从前,只是他……看着自己的目光却变了。
温慈墨很清楚,自己的变化太大了,又蒙着面,这人理所当然得认不出自己来。
只是,这是温慈墨第一次发现,原来庄引鹤看向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时,目光是这样的——冷漠中还带了一丝上位者的睥睨,有这两种东西在前面挡着,那点狡黠几乎被藏的看不见,不过这会,又多了一点新的东西,那是一种刻意粉饰过后的退让。
温慈墨细细咂摸着这跟五年前比起来完全不同的视线,心里有了一丝见不得光的快意。
从庄引鹤把他从掖庭里带出来的那天起,他的先生,就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瞧过他。
他在他的先生这,原来一直都是特殊的。
温慈墨突然就觉得,这么多年来的行伍生活,在自己身上留下的那些旧伤,突然就不疼了。
镇国大将军自问,他这几年来过的并不算好。
他跟马胡子以命搏命,跟呼延灼日勾心斗角,其实说穿了,不过是想补上自己心里的那点窟窿罢了。这么多年过去,哪怕他已经是个战功赫赫的将军了,可每到除夕夜,被塞外那刺骨寒风一灌,他的胸腔里还是会空唠唠的疼。
可眼下,他突然无比清晰的认识到,原来自己从一开始就是不同的。于是这点经年顽疾,就又自发地长出了血肉。
温慈墨打过很多仗,但此刻他才惊觉。
原来五年前的那个自己,已经凯旋而归了。
温大将军咬着铜哨,慢慢地朝着那个破碎的马车走去。
有这入骨的相思在,他是想叙叙旧的。
可是突然,从两山之间夹着的羊肠小道那边,传来了一声凄厉嘶哑的狼嚎。
这是温慈墨提前放出去的斥候发给他们的信号。
而这声狼嚎的意思是——敌袭!快速撤退!
第47章 “末将镇国大将军温慈墨……
温慈墨迅速地吹出了一长一短的哨音, 细细听上去,居然跟关外夜枭的叫声几乎别无二致。
在哨音落后,他的亲兵应声而动。
他们把地上尚且能喘气的府兵全都拽到了自己的马背上放好,还有两人上前安顿梅溪月和祁顺, 而温大将军则一夹马腹, 走向了那几乎散架了的马车。
他把长枪在鞍鞯上挂好,然后翻身下马, 平静的对着庄引鹤伸出了手。
你问燕文公怎么选?
燕文公没得选。
庄引鹤仿佛是被人伺候惯了, 面对着这文质彬彬的匪首, 他居然也不跟人见外,只是把折扇拢在了更加灵活的右手里,然后,理所当然的把左手伸了过去。
就在燕文公思索着, 他应该怎么告诉眼前的这个将军, 自己是个残废的时候, 他猛地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庄引鹤吓了一跳, 他活了二十五年, 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么放肆。
可人在屋檐下, 不得不低头,庄引鹤只能任由那人像是摆弄物件一般,把自己安放在了马鞍上。
天潢贵胄的燕文公憋了一肚子火, 可最让他拧巴的是,眼前的这群人分分钟就能要了他的小命, 那么当下这股怒气就只能被不甘不愿的压在肚子里, 连偃旗息鼓后的青烟都没敢冒出来一点,这就更让庄引鹤察觉出了几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意思了。
温慈墨从他家先生那可怜兮兮的乖顺与配合中得了兴味,心里那点被深埋多年的占有欲又在蠢蠢欲动了。
庄引鹤的腿已经废了十二年了, 他这十二年来别说骑马了,连站起来都困难,所以他的视线,几乎此生都被锁死在了轮椅的高度上。不过他身份显赫,旁人跟他说话多是跪着的,倒也无伤大雅。
只是这会,他身为一只任人宰割的小残废,也确实不能奢求那一身黑衣的匪首对他毕恭毕敬。
庄引鹤被骤然被放置在了高头大马上,他在混乱的目眩中,几乎以为自己离地千丈。
这个陌生又可怖的高度,对于双腿被废的庄引鹤来说,跟临渊俯视也没什么区别了。
于是他望向始作俑者的目光中,就本能的就带上了一些对温大将军来说十分陌生的惶然和脆弱。
温慈墨对上了这样的先生,心下微动,他是真的喜欢庄引鹤眼里压着委屈却还不得不依赖他的可怜样子。
于是温某人又不急着跟他家先生叙旧了。
他翻身上马,稳稳当当地把那人箍在了怀里。
五年来的成长让他可以轻易地环住庄引鹤的窄腰,他们身体靠的如此之近,又是如此的契合,仿佛他们天生就该在一起。
在那一瞬间,温慈墨仿佛听见了一声自灵魂深处发出来的满足的喟叹。
他用口哨吹出了一声狼嚎,随后带着亲兵,顶着夜色,往旁边的山上狂奔而去。与此同时,山坳处也传来了一声悠长的鹰唳。
他的斥候完成了侦查任务,正在回防。
庄引鹤是个残废,腿几乎使不上什么力,在这种情况下骑马,他的下肢注定不会好受,可箍在他腰间的那双手,却仿佛提前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那人的手劲不小,就连最重的弓也能百步穿杨,可对上庄引鹤时力度却刚刚好,既不会力道太大弄疼他,也不至于力道太小,让他被坚硬的马鞍硌到。
这种在最细枝末节的地方也无微不至的特点,是如此的熟悉,让庄引鹤情不自禁地穿过了漫长的记忆,在恍惚中又看到了那个被他深埋在遥远时光里的白衣少年。
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可岁月就像是一块久不打磨的铜镜,透过它照出来的所有旧梦,都带着一层模糊又昏黄的毛边。
还不等庄引鹤把那个少年的身影看清楚,他就听到了一个无比熟悉却又让他觉得无比恐怖的声音。
那动静很怪,硬是形容起来的话,有点像咬破冰糖葫芦的糖衣时,那透亮轻薄的糖壳碎在齿间的声响。
但是听眼下这个声音震耳欲聋的架势,只怕是成千上万的冰糖葫芦也炸不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这种声音只在庄引鹤的记忆中出现过一次,那年他十一岁。
而他记得很清楚,在出现了这个声音的那一整年,燕桓公,他的父亲,都几乎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一次。
因为燕桓公忙着游走在大燕的各个角落——赈灾。
春二月的河面上,透亮坚实的冰层相互碰撞着,吐出了几根巨大的冰凌,它们顶碎了厚重的冰坝,然后前赴后继的冲向了狭窄的山坳。那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湍流携着碎冰和泥沙,声势浩大又雷霆万钧地追了过来。
那滚滚而来的冰粥破坏力惊人,有了这一日千里流速的加持,被这滩湍急的稀粥包裹着的碎冰就像是开了锋的利刃,无情的凌迟着一切挡在它面前的东西。
几人合抱那么粗的大树,在被这夹枪带棒的洪水千刀万剐过一遍后,树皮整个都被刮下来了,就连那苍白的树芯,也被打磨的瘦削了几分。
这是大燕一直以来的心腹大患——凌汛。
燕国不是什么钟灵毓秀的福泽之地,所以干旱几乎成了常态,但是他们境内偏偏有一小段自南向北流的大河,这里丰沃的河道平原养出了全大周最矫健的马匹,却也成了燕国的心腹大患。
因为河水是自南向北流的,所以每年开春的时候,上游的冰层都会先开化。于是大片的碎冰滚滚北上,尽数被堵在了还结着冰的下游。如果没有提前疏浚河道,那么这些锋利的冰凌就会不要命的漫进四野去,摧枯拉朽的吞掉挡在他们面前的一切。
庄引鹤看着身后那灰白色的激流冲进山坳,听着那冰块碰撞时发出的轰鸣之声,几乎被气笑了。
他跟桑宁郡主每月都有书信往来,所以他很清楚,今年的河道他的长姐早就疏浚过了,根本不可能形成这样声势浩大的汛情。
好,好得很。
为了不让他活着回到大燕,那群业障居然敢人为的挖开河堤。
庄引鹤本以为那些刺客把他往山坳赶是为了伏击,可谁能想到,居然是因为他们留了这么一个后手。
这波大水就这么浇下去,不知道要摧毁多少屋舍。
大燕今年,注定又是个灾年。
温慈墨抱着怀里的人,在凌汛追上来前冲向了半山腰的一块平地。
他翻身下马,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然后回头,把庄引鹤从马背上接了下来。
燕文公见缝插针的给眼前的匪首卖了个乖:“多谢将军。”
温慈墨却在这个时候听见了一声预警式的短促枭叫。
他眉头微皱,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这附近居然还有活着的刺客吗。
于是温慈墨没搭腔,仍旧咬着他的那枚铜哨,装聋作哑的背过了身,去整理他的马鞍,可那柄银枪却被他不动声色的摘了下来,攥到了手里。
庄引鹤机警地观察着眼前的这群人,他先是确定了梅溪月和府兵们的位置,发现他们都被带过来了之后,这才开始滴水不漏的打量起眼前的这个匪首。
那匹大黑马许是被他弄得不舒服了,打了个响鼻,又不安分的尥了尥蹶子,被主人不轻不重的在屁股上拍了一下,这才老实下来。
这套熟悉的动作让庄引鹤起了疑心。
他拧紧了眉,细细的检视着眼前这匹浑身上下连一根杂毛都没有的高头大马。
他娘是大周最好的驭马师,所以燕文公多少也懂一点。
庄引鹤眯着眼,在昏暗的夜色里仔细地估算了一下这马的肩高、体长,又认真地观察了那马的头部特征,还有那一如从前的步态和比例。
心神俱震。
庄引鹤的脑海中有了一个让他魂飞魄散的猜测。
他在漫天冰块碰撞的轰鸣声中,颤抖地打量着那个背对着他的匪首。
庄引鹤几乎忘了自己是个残废,他本能的往前伸出手去,似乎是想要站起来,走过去拉下那人一直罩在脸上的假面。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从上方的山腰处落下来了一个带着刀的刺客。
守在暗处的亲卫都听到了刚刚的那声枭叫,所以早有准备,银亮的长刀以一个十分刁钻的角度甩向了那人的后心,可那刺客却仿佛完全不在乎背上的可怖伤口,直直地冲向了庄引鹤。
温慈墨一直背对着这边,却仿佛对身后的一切早有预料。
他寒芒先行,视线后至,拧身来了个漂亮的回马枪。
那刺客的腿此时被那柄银枪牢牢地钉在了地上,再也无法前进分毫,温慈墨这才吐出了嘴里的哨子,说出了自见面后庄引鹤听到的第一句话:“抓活的。”
几个亲卫立马上前,分工明确,把那刺客的嘴给塞严实了,不声不响的带了下去。
梅溪月看着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整个人的目光都被粘在那柄长枪上了,她的脸上扣着的,终于不再是那个千篇一律的冷脸了。
她双颊飞红,看着那长枪的眼神里居然还带了些少女的娇憨,仿佛跟她一起拜了高堂的不是庄引鹤,而是眼前的这柄长枪:“梅花枪!你是我爹带出来的兵!”
庄引鹤惶然地盯着那人脸上唯一漏出来的双眼。
似乎是被关外的风沙迷了太多次,那双曾经墨如点漆的眸子淡了好多,还平白无故的生了好些锐利出来。
无论怎么看,庄引鹤都没法从这个将军的眼睛里找到曾经那个少年的身影。
温慈墨放下银枪,摘掉了自己脸上的面具,上前三步,单膝跪在了庄引鹤的面前:“末将镇国大将军温慈墨,率亲兵,叩见燕文正公。”
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三步路,他走了五年——
作者有话说:面罩的话参考了一点海东青那种,因为边塞风沙大,所以要戴(我是绝对不会告诉你们我喜欢覆面系的)
预收有人想戳一下吗[可怜]没有的话我过几天再来问问
第48章 “混账东西!放孤下去!……
庄引鹤从小到大, 最擅长应付的一件事,应该就是分别了。
他在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慈母严父,长姐也在看着他袭爵后回了大燕, 那些曾经在关外七嘴八舌围着逗他的兵卒们, 也被刻成了一方小小的牌位,没名没分的呆在庄引鹤心里。
燕文公袭爵十二载, 送走了太多太多的人。
温慈墨, 不过也是其中平常的一个。
燕文公原本是这样认为的。
庄引鹤很擅长处理分别后的苦痛, 这个方法虽然有效,但是却笨得很。
总不过是都扔给时间,等着那奔腾而过的白驹带走一切罢了。
但是擅长,并不意味着习惯。
沉默的陪伴总是那么的稀松平常, 却又是那么的刻骨铭心。
那孩子走后, 灵魂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要忘记, 但是每一个寒冷的夜半, 冰凉的残躯还是会本能地去寻找曾经日日都团在床尾的那抹热源。每一年大雪纷飞的时候, 庄引鹤对着新雪烹茶, 也总能想起那个眉目温柔的白衣少年。
而眼前跪着的这人,从里到外都被关外的风沙给打磨了一遍,就连五脏六腑里都透出一股粗粝的战意来。额角处多出来的那道显眼伤疤, 更在在无时无刻的提醒着庄引鹤,眼前的将军与那个少年, 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庄引鹤看着跟前这个从眼角到眉梢都无比陌生的男人, 除了那个名字,几乎找不到一点的相似之处。
他有一句话,在心里埋了五年, 硬是酿成了一坛陈年烈酒,都没敢问出口。
庄引鹤想知道,温慈墨这些年来过的苦不苦。
可这个问题答案似乎显而易见。
镇国大将军的名头如今威震朝野,他用无数场的凯旋为自己博到了想要的一切,连脑袋这么要命的地方都添上了伤疤,有这功名利禄捆着,他怎么可能过得好。
庄引鹤缺席了他的蜕变,也缺席了他的重生。
在温慈墨最难的这几年,庄引鹤从来都没有哄过他。
燕文公沉默了良久,那些复杂到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归类的思绪,尽数被他藏在暗处,咬烂了、嚼碎了,最后吐出来的只有两个合乎身份的字眼:“免礼。”
也是在这一瞬间,庄引鹤突然狠狠地共情了五年前的那个少年。
原来千言万语都只能憋回去的滋味,是这样的。那也难怪,那个孩子需要一枚铜镯了。
庄引鹤强压下自己的思绪,他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按理来说,他此前应该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发于畎亩之中的将军。于是庄引鹤的语气就又恢复了那疏离淡漠的样子:“将军怎么在这?孤没听说朝中有什么调令。”
镇国大将军不动声色的盯着那人已然憋红了的眼尾,低头,恭敬地回道:“大燕最近不太平,因为五年前的那档子事,梅将军又守在空驿关脱不开身,皇上就让末将先带人去驰援燕国。圣上怕犬戎趁着我不在的时候起兵进犯,所以这调令也就没有大张旗鼓的昭告天下。”
温慈墨没说的是,这纸调令是他自己求来的。皇上能准了桑宁郡主回京,这其中也有温大将军那份折子的功劳在。
镇国大将军继续道:“从齐国去大燕只有这一条路,末将这才阴差阳错的救下了国公爷。”
这么多年过去,温慈墨面不改色的同时还能鬼话连篇的本事,早就炉火纯青了。
他让自己的副官带着辎重在后面慢慢赶路,而他和他的亲兵只带了五天的干粮,昼夜奔袭,就是生怕庄引鹤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可这些事,他连提都没提。
五年来的所有在意,都被塞在一句轻飘飘的“阴差阳错”里了。
只是庄引鹤现在心神不宁,所以压根没发现这些蹊跷。
一位亲兵走了过来,似乎是有什么事要禀报,但是又碍于燕文公在场,所以没敢立刻回话。
温慈墨却知道他是来说什么的,索性直接问了:“什么都没审出来?”
那亲兵点了点头。
温慈墨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只吩咐道:“把他下巴卸了之后捆严实点。这边地势高,水上不来,就地扎营吧。夜间正常轮岗,其他人原地休息。”
“是。”
庄引鹤很清楚,这些人都是死士,自然什么都审不出来。他抬眼打量着跟他想到一块去了的温慈墨,思绪纷乱。镇国大将军却仿佛心有所感一般,烟灰色的眸子偏了偏,正撞上了庄引鹤那慌乱的视线。
等亲兵走后,燕文公身边戍卫的人也各自散去,只留了一支小队在周围巡逻,温慈墨这才披甲走了过来:“怎么了?”
庄引鹤在这一瞬间,才把眼前这个男人和记忆里数年前的那个少年重合上了一点。
因为不管在什么时候,心细的小公子总能第一个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
庄引鹤的七窍玲珑心全被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大将军给堵实在了,眼下什么计谋都忘了,只能先随便掰扯个理由糊弄过去:“审不出来什么的,别白费力气了。”
温慈墨挑了挑眉,似乎是对于这人酝酿了半天,说出来的居然是这么一句显而易见的废话而感到吃惊:“我知道。”
庄引鹤屁股底下坐着的石头很小,已经没有多余的位置了,温慈墨干脆就跟曾经一样,贴着燕文公的腿边单膝跪了下来,开口就是一句:“先生……”
因为这久远却又熟悉的称呼,庄引鹤的心跳都几乎漏了一拍。
他恍惚间居然觉得,这五年来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们还是跟以前一样。
温慈墨却仿佛全然不察,只是看着庄引鹤的眼睛,我行我素地继续说着:“这刺客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我要留着他攀咬其他人呢。先生说……咬谁比较好?我觉得,桑宁郡主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
庄引鹤在这一刻才无比清晰的认识到,眼前跪着的这人,是保皇党的新贵,是重手稳住边疆局势的镇国大将军,是萧砚舟手里握着的一把神兵,却唯独,不是当年那个求自己别赶他走的小公子。
哪怕再像,他都不是他。
“桑宁郡主毕竟帮着世家完成了一次那么重要的洗牌,方修诚肯定会拼尽全力保她,行刺的事不会有什么结果了。先生最好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免得被世家寒了心。”温慈墨却还嫌不够似的,自顾自地往下说,“其实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当今圣上是个有脑子的,先生要不然干脆跟我一起,投向保皇党算了。”
庄引鹤听着这大逆不道的话,忍了又忍,还是启唇骂出来了两个字:“放肆!”
温慈墨听罢,轻嗤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既然说不通,他也懒得再劝了。
于是镇国大将军牵了一抹凉薄的笑意,直接起身,把庄引鹤打横抱了起来,朗声道:“帐篷搭好了,末将恭送国公爷回主账。”
“混账东西!”庄引鹤本能的搂住了温慈墨的肩膀,却在天旋地转中把自己更贴向了那个恶劣的始作俑者,“放孤下去!”
温大将军却故意把唇凑到了燕文公的耳畔,温热的呼吸尽数打在了上面,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咬着说:“先生别闹,轮椅早就不知道被冲到哪儿了。你不让我抱你去,是想自己爬过去吗?”
庄引鹤生平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耳朵这么敏感。
他偏着头想躲,但是温慈墨怀里拢共就那么大点的地方,那人却仿佛是故意的,庄引鹤越躲,就越往那人怀里钻,折腾到最后,庄引鹤的耳朵整个都红透了,细白的脖子也缠到了那人颈侧,大将军这才放过他。
温慈墨勾唇看着眼前的这一切,舌尖轻轻舔上了自己的犬齿。
他有种直接咬到这个耳朵尖上的冲动。
庄引鹤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磋磨过,此刻羞愤欲死,一刻也不肯安生。温慈墨怕真把他给摔了,索性直接大臂发力,让庄引鹤不轻不重的在他怀里颠了一下。
燕文公在慌乱之中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惊呼了一声,把眼前这个混账搂得更紧了。
温慈墨这才心满意足的把人抱到了自己的帐子里安顿好。
镇国大将军虽然面上放肆,但是放眼整个世间,只怕是没有人比他更操心这个心比天高的庄引鹤了。
他之所以把脏水泼给桑宁郡主,其实也是在给燕文公的大计铺路。
有温慈墨这么一折腾,世家才会知道,燕文公跟桑宁郡主这俩人是真的不共戴天,不死不休。那庄引鹤此番回燕国,就不可能是私下跟胞姐串通好了的。
只有这样,方修诚才能对庄引鹤彻底放心。
长远来看,这确实改变不了什么,但是短期内,世家的目光并不会往大燕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巡视。这就够了,大将军所做的一切,已经能为庄引鹤争取到一个弥足珍贵的发育时间了。
温慈墨做的事情极尽温柔,可说出来的话却极尽恶劣。
镇国大将军比任何人都清楚,只要没了轮椅,庄引鹤哪都去不了,但他抬脚出去时,还是跟门口站岗的两个亲兵细细吩咐了:“把人看好了,哪都别让他去。”
“是!”
温慈墨决定去找祁顺打听个事。
他等不及苏柳去给他听墙根了,他虽然已经等了五年了,可眼前这人就被他锁在帐子里,气的耳朵尖都红了,勾人的要死,诱人的要命,他一秒钟都不想等了。
祁顺忠心护主,这会浑身上下都被折腾的没一块好肉,活像是一条被改好了刀等着下锅的大鲤鱼,纵使是吃了药,他的五脏六腑也还在跟满身的余毒做斗争,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自然没能认出温慈墨来。
等大将军自我介绍完,祁顺带着满身的伤,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那一声呕哑嘲哳的惊叫把外面的亲兵全都给吓了进来。
温慈墨挥挥手让人出去,无奈地摇了摇头:“祁大哥,这么多年了,你当真是没怎么变。”
祁顺有心想像曾经一样,走上去拍一拍温慈墨,只是他现在被裹成了个大粽子,连下床都难,只能作罢:“你样貌变化挺大的,但脾气还是那么好。怎么样,如今做了这么大的官,这些年来没少吃苦吧?”
大将军只有对着庄引鹤的时候,才是一副招人恨的样子,对着这些旧人时,他仍披着那张君子端方的好皮囊。
温慈墨很清楚,只有真正关心自己的人,才会忽视掉那加诸于他身上的荣光,只在乎他这五年来过得怎么样。
于是镇国大将军虽然是带着目的来,但是到了最后,他俩居然真的像一对多年未见的老友那般,畅谈了许久这五年来缩地成寸的时光。
只是温慈墨聪明,所以此番别有用心的闲谈自然也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于是再次踏进主账的时候,大将军就更有底气了——
作者有话说:这是糖!!是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会有人觉得虐吧我的天,对我来说,重圆的时候,这种贴着底线的磋磨和仗着那段旧情所产生的放肆,是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ps:所以其实庄引鹤在五年前就在布局了,先把梅老将军锁死在了齐国,他才能顺理成章的回燕国,不知道写清楚了没
第49章 身体几乎是立刻就本能贴……
跟大将军一起回到中军帐的, 除了他自己这个招人恨的东西外,还有一小袋干粮。
他们急行军风餐露宿惯了,吃什么都无所谓,温慈墨自然知道他家先生日日都锦衣玉食的, 可就算是他再手眼通天, 眼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不能指望他给庄引鹤变个三菜一汤出来。
温慈墨伺候这身娇肉贵的燕文公伺候了半年多, 很多习惯早就刻在骨子里了。他怕他的先生吃不下这又硬又干的饼子, 根本没细想, 就把水壶也一并拿了过来。
只是行军途中一切从简,新水壶自然是没有的,所以燕文公只能凑合着用大将军的了。
燕文公能在金銮殿上跟各路牛鬼蛇神斗上半辈子还不落下风,那就注定了不是个省油的灯。
庄引鹤刚刚被独自一人扔在了大帐里, 没了那个戳在跟前让他心烦意乱的温慈墨, 燕文公这才能静下心来细细思虑。
确实, 对于如今的他来说, 把刺客的事情全推给桑宁郡主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只是庄引鹤不能确认, 这一切是那个大将军的有意为之, 还是无心插柳。
这么多年过去,他越发看不透眼前的这个人了,再次面对温慈墨时, 那扑面而来的陌生感让庄引鹤几乎有些瑟缩。
燕文公有些吃力的咽下了那粗硬的饼子,然后微微偏头躲过了已经拧开了的水壶, 色厉内荏地表示:“孤有点事, 一会要去祁顺那一趟。”
庄引鹤跟祁顺是发小,所以他自然知道祁顺的睡相有多么的惊世骇俗,可燕文公宁愿半夜被祁顺一脚从床上踹下来, 也不想跟这个温大将军睡在一块。
温慈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还拿着那水壶,平静地说:“喝点水,你嘴唇太干了。”
庄引鹤看那人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只能勉为其难的屈服了。
大将军看那人听话地把水壶抱在了怀里,小口小口的喝着,这才接上了他的话茬:“祁大哥已经睡下了,这么晚了,先生也该睡了。”
庄引鹤被吓得噎了一下,水也不喝了,他看着温慈墨,徒劳地试图再挣扎一下:“我不困,我有急事要跟祁顺交代。”
温慈墨看着那人喝完水后透亮的薄唇,喉结不动声色的滚了滚。
他长叹了一口气,无奈的坐到了庄引鹤的身边,就着他家先生的手喝了一口水后,这才继续说:“先生不困啊,那我们要不然来聊一聊,五年前的那个除夕吧?”
温慈墨长手一捞,把刚刚庄引鹤啃了一半就不吃了的饼子给拿了过来,一点一点的嚼着,那惬意的样子,就仿佛他真的只是想跟庄引鹤扯扯闲篇:
“大齐前几年的收成不好,我在集市上看见一个男人没办法了,要卖掉他那条看家护院的大黄狗。买家连钱都付过了,那狗却还不肯走,咬着那个始作俑者的裤脚,都快哭了,却被它的旧主残忍的一脚踢开。可哪怕是这样,那畜生都还想着要偷跑回来。先生觉得,是不是挺可笑的?”
庄引鹤崩溃的阖上了眼,自暴自弃地说:“我困了,想睡觉了。”
大将军闻言,把剩下的一口饼子扔到了嘴里,闲适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大马金刀地站了起来:“好,那我伺候先生洗漱。”
温慈墨还就不信了,时隔五年,自己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嘴硬心软的庄引鹤吗。
春二月的天跟冬天比起来,除了名字好听些,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更何况他们这会还呆在朔风呼啸的半山腰,那更是冷得让人就连骨头缝里都疼得慌。
正是哈气成冰的时候,可温慈墨却不知道从哪打了一盆热水进来,要伺候庄引鹤泡脚。
大将军单膝跪在他家先生的面前,把洗好的脚小心地放在了自己的膝头,擦干后,用布巾裹好了塞到被窝里,愣是一丝凉气都没放进去。
这么多年过去了,温慈墨这个习惯还是没有改。
就仿佛,他还是曾经那个清风霁月的小公子。
庄引鹤钻到被窝里后,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个不声不响的球。他只占了床边一个小小的角落,就是为了能离身后那个魑魅魍魉远一点。
温慈墨看破不说破,收拾停当上床后,不由分说的把那人捞到了怀里。
大将军行军打仗自然不可能还随身带着炭盆,所以这中军帐冷得跟冰窖一样,跟外面也没有什么分别了。庄引鹤缩在角落里,都快把自己冻透了,骤然落到这么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身体几乎是立刻就本能贴了上去,可那灵魂却还在负隅顽抗,两相角力之下,庄引鹤的后心紧贴着那人的前胸,可那双伶仃细瘦的脚却还在倔强的支着,努力地想让自己离背后那人远一点。
温慈墨懒得跟他掰扯那些有的没的,索性直接一个用力,把人搂到怀里箍实在了,这才心满意足的躺下。
庄引鹤推又推不开,打也打不过,他总不能用扇子里藏着的那三枚淬了毒的银针,直接把这业障给送上西天吧,于是就只能别别扭扭地被圈禁在那人的怀里。
庄引鹤本以为,自己会一夜无眠,可或许是这一路的提心吊胆早就让他精疲力尽了,也或许是身后那人的舒展的臂弯着实安全,庄引鹤刚阖目没多久,就彻底睡熟了。
从头到尾都睁着眼的温大将军在听到了那人清浅的呼吸声后,终于是展开了一个和五年前别无二致的笑容。
他的先生啊,不管再怎么嘴硬,可那副身体还是抢先一步就认出了自己,并且理所当然的放下了戒心。
温慈墨痴痴地看着怀里的那个人,觉得自己手里捏着的牌又多了一张。
小公子太了解庄引鹤了,所以他早就发现了,这帐子里走不出那些旧梦的,又何止自己一个呢。
只是他这位算无遗策的先生着实是可恨,如果不逼这人一把,以庄引鹤那个脑瓜子,还不知道在后面挖了多少个坑等着温慈墨去跳呢。
温大将军几乎都能想象到,有朝一日,这人又会故态复萌,跟五年前一样,把伦理纲常什么的都搬出来,再加上一个能言善辩的竹七,俩人肯定会像庙里的老和尚一样,妄图只靠着念经就直接超度了他心里那棵树大根深的经年顽疾。
镇国大将军光想想都觉得头疼,所以他必须乘胜追击,逼着这人把他自己的心囫囵个的掏出来,然后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研究一遍。
庄引鹤不是觉得自己分不清吗?温大将军这回可是铁了心了,要分清一次给他家先生看看。
于是这几天,庄引鹤理所当然的过的十分痛苦,他就像是惊弓之鸟一般,想尽办法也要躲着温慈墨。
可一来,他是个走不动道的残废,二来,山底下都是漫天的洪水,庄引鹤就算是有千般算计,此刻也都只能老老实实的呆在这个小山头上。
直到三天后,水退的差不多了,温慈墨的副官也带着辎重赶到了,庄引鹤这才有了个能喘气的空档。
可燕文公也确实没想到,温慈墨的这个副官,居然跟自己还沾亲带故的。
梅老将军膝下有三个孩子,老大在十几岁上就没了,三丫头嫁到了燕国公府,还剩下的那个梅家二郎,居然就是温慈墨的副官。
这要是论资排辈起来,庄引鹤甚至还得叫他一声舅兄。
庄引鹤看着那跟梅老将军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张脸,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全当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梅既明刚跟温慈墨碰了头,事情都还没交接完,就被自己那个炮仗似的妹妹从马背上撞了下来。
梅溪月还跟小时候一样,咧着个明媚的笑容,无法无天地要去拽梅既明的长枪:“哥!你一会陪我打一架!爹教我的东西我日日都练,现在肯定能打得过你了!”
梅既明很是头疼,他是怎么都理解不了,为什么自己的妹妹都嫁人了还是这副德性啊:“祖宗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忙着呢。”
温慈墨见状,无奈的摇了摇头:“水既然退了,那今日就拔营出发去大燕吧,剩下的事你路上再跟我交代。”
大将军这就是刻意在给梅家兄妹留出叙旧的时间了,梅既明跟着温慈墨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也没跟他的顶头上司瞎客气,他想了想,手头也确实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了,这才被自己那个不着四六的妹妹给拽走了。
温慈墨的亲兵都训练有素,不大一会,就已经收拾齐整准备出发了。
于是理所当然的,庄引鹤又开始了跟温大将军的对峙。
燕文公看着眼前的高头大马,十分笃定且不容置疑的跟温慈墨说:“我会骑马,你帮孤牵着缰绳就好,不需要上来。”
一行人带着辎重反正也走不快,温慈墨也懒得在这件事上跟他磨嘴皮子了。
况且,温大将军有的是办法让庄引鹤求着他上去,所以他十分痛快的就答应了。
整肃的将士们这才又踏上了那条被洪水冲的满是泥泞的山间小道,继续朝着燕国进发了。
庄引鹤小心翼翼的攥着马鞍,他一边得克制住自己对高度的恐惧,一边还得心分两用地去试探温慈墨:“镇国大将军知不知道,在齐国和燕国的地界,近年来有一个十分猖獗的组织,叫无间渡?他们的人杀了不少朝廷命官,如今这动静闹的,都快传到皇上的耳朵里了。”
梅既明原来是想找温慈墨谈事情的,误打误撞的听了这一嘴后,忙拽着马走远了些。
温慈墨牵着缰绳走在路上,闻言,烟灰色的眸子抬了起来,他打量了庄引鹤片刻,过了好大一会后才说:“略有耳闻。”
何止是略有耳闻,无间渡这个组织,原本就是温慈墨一手组建起来的。
他当年走的时候,燕文公把暗桩的资料也一并给了他。温慈墨干脆就以此为基础,蚕食鲸吞地筹划出了这么个无间渡。
只是就连竹七都不知道,镇国大将军用了五年时间,不声不响地把燕文公府打下的暗桩整个都给吸纳到了自己的麾下。
于是这么多年来庄引鹤这边所拿到的一切情报,都是温慈墨有意放给他的。
而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前几日的那一条——“镇国大将军就是无间渡的掌舵者。”
庄引鹤思虑了半晌,这才组织好了语言接着问:“那将军知不知道,无间渡维持日常花销的银两,都是哪来的?”
燕文公自己手底下就养着不少人,所以他自然清楚,这可是一门花钱如流水的营生。
燕文公天潢贵胄,整个大燕倾尽一国之力供奉他一人,可哪怕是这样,为了养好手底下的那么多暗桩,他都恨不得再找些别的旁门左道去搞点钱回来。
庄引鹤倒推了一下无间渡如今的规模,一时间居然也难掩惊讶。依照他们这么大的体量,如果只是靠着坐吃山空那显然不现实。
所以庄引鹤实在是怕,他怕他的大将军为了钱,做出来什么要命的事情。
温慈墨自然也听懂了他的关心,于是嘴角情难自抑的抬了抬。
他的先生铺垫了这么多,原来归根结底都是在担心他。
于是,庄引鹤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又被温大将军下了一城。
第50章 “先生好乖。”
温慈墨牵着大黑马的缰绳, 踩在泥泞的小路上,不紧不慢的跟那端坐在马背上的燕文公说着话:“先生知不知道,那些所谓的朝廷命官,他们家里最多的东西是什么?”
庄引鹤很清楚, 五年前的大周, 就已经是半只脚都踩进棺材里的状态了,若不是温慈墨在这要命的时候帮着乾元帝握稳了手里的兵权, 强行给这快要吹灯拔蜡的国本续上了命, 那眼下等着他的, 就只剩下一个群雄逐鹿,硝烟四起的乱世了。
而这乱世里,最不缺的就是大贪官。
不仅仅是周朝,就连庄引鹤的燕国里, 都藏着好几条趴在他身上茹毛饮血的蚂蟥。若不是担心燕文公回来后跟他们算总账, 那群欲壑难填的人也不至于狗急跳墙的去挖大堤。
乾元帝推行府兵制的时候, 初心确实是好的, 可眼下大周的边疆不太平, 内患也是一波接着一波, 他总得先处理最要紧的一头吧。
只是等乾元帝重手稳住了边关,再抽空回头细看的时候,却头疼的发现, 这四境之内的诸侯国也早已乱成一锅粥了。
这些诸侯在推行府兵制的时候,仗着没人管得了他们, 理所当然的开始克扣起朝廷拨下来的银两。于是那些原本应该吃到老百姓嘴里的钱, 全被吞到那些大贪官的肚子里去了。他们一个个吃的肥头大耳的,却还敢恬不知耻的要求底下面黄肌瘦的贫民们去接受军事训练。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这一来二去的, 民怨沸腾,仅仅只是这小半年,被压下去的起义就有五六处。
这事直到今天都让萧砚舟颇为头疼,在朝堂上自然也吵翻了天了,所以大将军想要的是什么样的一个答案,庄引鹤心里门清:“他们家里藏得最多的,应该就是民脂民膏了。”
“是啊,而且先生听说了吗,无间渡在边关的很多地方都开办了学堂,收来的莘莘学子全是穷得叮当响的寒门。知识这么金贵的东西,他们就这样不要钱的送出去了。”
温慈墨随手折了一根将将冒了绿意的枯枝来,轻巧的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随后照着梅既明的马屁股就投过去了。那畜生吃了痛,撒丫子就往前跑,好悬没把梅既明给直接颠下来。温慈墨见那个偷听的人走了,这才继续道:“他们宰了这些狗官,把原本就取之于民的银两拿出来再用之于民,何错之有?”
“况且也不仅仅是这样,先生久不归乡,兴许不知道,大燕和大齐早就从根上起就烂透了。”温大将军似乎只有在这人面前,才会试探性的暴露出一丝骨子里的恶劣,于是他又揪了一小段枯枝下来,放在嘴里慢慢的咬着,任凭那苦涩的汁液充满口腔,“官家牵头建起来的钱庄,老百姓的钱只要存进去,这辈子就别想再取出来了。可无间渡名下的钱庄,不仅不贪他们的本钱,到了日子,连息钱也都一分不少的给他们。只有无间渡把老百姓当人看,谁都不傻,百川入海才是大势所趋。”
庄引鹤坐在高头大马上,看着眼前这个真正践行着民为邦本这一理念的大将军,一时间几乎有些目眩。
回想起这些天来的种种猜忌,燕文公突然有些愧疚。
他这次或许是真的看走眼了。
庄引鹤迟钝的发现,他多年前亲手埋下的那颗种子,原来并没有变。哪怕是在戈壁滩那种穷山恶水的地方,这颗种子也还是顽强的破土而出,扛着这两国百姓的殷殷期许,长成了一棵顶天立地的凌云古木。
只是庄引鹤却还有一件想了五年,也没想明白的事:“所以南方的流民起义屡禁不止,可大燕和大齐的民间却一直都稳定得很,没掀起过什么风浪。不仅如此,这两个诸侯国的府兵制也都落实的很好。原来是因为无间渡给这两国的百姓另谋了一条出路,与此同时,也为这个千疮百孔的大周筑起了一道最稳固的防线来。只是大将军,我有一事不明。”
燕文正公端坐在高位,压着眼皮睨着在身侧给他牵马的镇国大将军,身上多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威压:“无间渡在大齐根深蒂固也就罢了,可又为什么要费尽心思的把势力蔓延到我燕国去呢?”
温慈墨吐掉了嘴里嚼了一半的枯枝,抬头,迎上了那人深沉的目光。
他们彼此之间都太熟悉了,以至于仅仅只是这么几个不轻不重的字眼而已,已经足以让温慈墨听懂对方的弦外之音了。
但是这次跟五年前不同,这次,温大将军可不打算说实话了。
每当温慈墨穿过漫长的时光,站在现在的视角去回看五年前所发生的一切的时候,都忍不住扶额叹息。原因无他,五年前的自己,简直幼稚的可怕。
温大将军睚眦必报,五年前既然栽了个那么大的跟头,眼下就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的先生曾经就敢把他扔在漫天的大雪里一走了之,那温慈墨又凭什么相信,他现在就不会故技重施呢?
所以温大将军早就打定了主意,这次不管是威逼也好,还是利诱也罢,他都得让这人自己心甘情愿的主动迈出那一步。
因为只有这样,他那个嘴硬的先生才能彻底看清,这出迟来了五年的大戏,唱的到底是报恩,还是梁祝。
温慈墨听懂那人话里话外的试探后,牵着缰绳的手就开始暗暗使劲了。那马自然也就偏离了大路,往那怪石嶙峋的地方多踩了几脚。
夜斩是一匹千里良驹,性格温顺,也训练有素,这点颠簸它完全不放在眼里,只是这下就苦了坐在马背上的庄引鹤了。
他本来就有点恐高,这一路都坐的胆战心惊的,这会又被这么歪七扭八的颠了两下,眼看着就要栽下去。
在这个要命时候,连庄引鹤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在颤颤巍巍的局势下本能脱口而出的,居然只有那三个字:“温慈墨!”
温大将军等了一路,似乎就是在等这一句话。他飞身上马,把那个摇摇欲坠的人牢牢地箍在了自己的怀里。右手一拽缰绳,夜斩就又听话地走到大路上了。
温慈墨把人在怀里摁实在了,这才贴着他家先生的耳朵说:“怎么?大燕就没有穷苦的百姓了吗?先生这么揣测我的一片赤诚之心,我可当真是难过的要死。”
庄引鹤的耳朵出奇的敏感,前几日他已经吃了不知道几次亏了,眼下怎么可能就这么乖乖就范,于是他偏头躲过那烦人的耳语,然后一个利索的曲肘就往自己身后顶去。
温大将军此时身上还穿着轻甲呢,燕文公就这么拿自己的胳膊往他身上招呼,那先受伤的一定是细皮嫩肉的庄引鹤。
温慈墨心疼得很,忙侧身躲了一下,可庄引鹤却还不消停,温大将军没有别的办法了,索性拿马鞭把那人不老实的手捆在了身前,然后继续贴着那人的颈侧跟他耳语:“先生,举头三尺没有神明,但是有我无间渡。那些硕鼠社鼷大肆敛财的时候都给我抬头看一看,他们有这个命去贪,有没有那个命去花。”
庄引鹤被这几句耳语折腾的浑身的骨头都酥了,他弓着身要往前面躲,可马鞍上拢共就这么大点的地方,自然是又被温大将军拽着马鞭给捆了回来。
温慈墨钳着他家先生的下巴,心满意足地把那人的耳畔送到了自己的唇边,这才压低声音跟庄引鹤说:“先生,我刚刚可是救了你一命,要不是我,先生这会已经栽下去了。先生该说什么呢?”
庄引鹤牙尖嘴利,恶狠狠地吐了一个字出来:“滚!”
温大将军这双手降过最烈的马,他什么场面没见过,所以一点都不着急。
一次问不到他想要的东西,那他就多问几次。
反正他的先生就被捆在这呢,跑也跑不了。
当镇国大将军第三次问出那句话的时候,燕文公终于是受不了了,他耳朵尖通红,声如蚊蚋的表示:“多……多谢大将军……”
温慈墨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来,他的犬齿轻轻地嗑了一下他家先生的耳尖,真心实意的夸道:“先生好乖。”
可谁能想到庄引鹤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抓住机会,把自己的头猛地往后挣了一下。
温慈墨这才知道,燕文公的脑壳可是要比嘴巴还硬上几分,差点没把温大将军的鼻血给砸出来。
梅既明骑着马跑回来的时候,正看到这一幕,遂对燕文公的胆识叹为观止,就连夜里扎营的时候都还没忘记拿这个去揶揄温慈墨几句:“我说潜之啊,他问东问西的,还把你砸成那样,你怎么不往夜斩的屁股上也来一下,让燕文公也骑着马独自往前跑出二里地去啊?”
温慈墨心安理得的看着自己这个下属,大言不惭的表示:“那是你活该,梅二,你今年多大了啊?还跟个小孩一样听墙角?”
梅既明无奈的翻了个大白眼,被揭穿了之后也懒得装了,索性直接跟温慈墨摊牌了:“等到了燕国,天高黄帝远的,你……让烬霜多去咱们那跑跑吧。她一个人被拘在国公府里,也没什么意思。”
烬霜是梅溪月的表字。
梅既明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就连骑着的那匹马都是个公的,也就对上自己这个妹妹的时候,他才会这么上心了。
温慈墨抬眼看了一下这个跟着自己出生入死了许多年的副官。
梅既明不是没有分寸的人,所以温大将军早就知道,这人听墙角一定事出有因。
看来今天见面后,这兄妹俩之间没少扯闲篇。
只是梅溪月没什么城府,所以想必是把那些不该说的话,也都一股脑地倒给自己这个许久未见的哥哥了。
看来眼下,温慈墨和梅既明这两个人精都很清楚,梅溪月跟庄引鹤是没有夫妻之实的。被关在一起,也不过是空熬着时间罢了。
于是温大将军毫无争议的点了点头。
是得早点分开,这要真发展出了点什么那可真是了不得。
梅既明这才松了一口气。
温慈墨虽然面上和善,但是带兵和御下都很舍得下重手,士兵们都有些怕他,于是在军中,梅既明就自发的承担起了唱白脸的角色。
他操心操习惯了,眼下妹妹的事既然已经算是有着落了,梅既明就又开始为乾元帝的天下忧国忧民了:“皇上把我们调到大燕去,说穿了不过就是对西夷十二州有想法。只是我们拢共才一百多号人,大部队都在齐国防着犬戎呢,调都调不过来,你打算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残疾受好啊,残疾受被老攻欺负了,跑都跑不了啊(嘻嘻)
温慈墨的表字是潜之,古人的表字都是加冠了才有,所以这会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