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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岛秋》青春校园小说_圆予

    第71章 小岛秋 人本来就可以既要又要。……


    拍完照, 两人各自分开,有游客问路,陆与游给人指路,又说打的过去多少钱, 超过多少不要打。


    梁絮在不远处看着, 孙司祎拎着相机站在她身旁,说:“这么个人, 长的帅, 有钱又大方,温柔性格好, 好玩会来事, 你真舍得?”


    梁絮没讲话。


    回去,孙司祎很识相, 当一天电灯泡了,真不行了, 一到停车场,就麻溜下了陆与游的车,将梁絮留在车上,车门一关:“韫韫,你坐陆与游车回去吧!我车要开去加油!”


    “……”梁絮面无表情看着车外跑远的孙司祎, 张唇要说什么, 还是算了。


    陆与游掌着方向盘,从驾驶座转过头:“坐前面来?”


    梁絮盯着他,没说话。


    “真要我当一天司机啊?”


    梁絮便下车坐到副驾。


    一路上, 两人一句话都没说,梁絮不想说话,陆与游开车没有说话的习惯, 车开进梧园,却不是停在梁絮家门口。


    梁絮没说话,也没下车,降下车窗,趴到窗沿吹着夜风,点起一支烟。


    陆与游停好车,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


    他问她:“在想什么?”


    “烦。”梁絮只说了一个字。


    “晚上的牛杂合胃口吗?”陆与游只问了这句话。


    “还行。”


    “现在饿不饿。”


    “有点。”


    “吃个宵夜好不好。”


    “可以,少一点。”


    “福鼎肉片?”


    “行。”


    “奶茶呢?”


    “不加糖。”


    陆与游迅速点好外卖,说:“那你烦什么?”


    梁絮灭掉烟,一拳捶过去:“陆与游你个猪!”


    陆与游出声一笑,单手接过她手里的烟,按到车内烟灰缸里,特意为梁絮准备的,他说:“你才是猪,猪宝宝小韫,有什么可烦的,抽烟装深沉呢?”


    梁絮是真的累了,疲惫的人只想稳定,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她转身看着陆与游,面无表情说:“我* 总是觉得,任何事物都是转瞬即逝的,没有永恒这回事,如果最后都要失去,那我宁可一开始从未拥有,我其实没对什么事物长情过,今天喜欢明天就不喜欢了,就像你,只是打个比方,我今天喜欢你明天可能就不喜欢你了。”


    “那我当你说喜欢我了。”陆与游笑眼悠悠说,又换来梁絮一拳,他也懒得装了,往座椅里一靠,胸腔止不住震颤,即使不太想虚无缥缈,也不介意深聊,他说,“我也没有诶,我从小到大放弃过很多事情,似乎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以妥协的,你要问我有什么远大的理想,我不敢说,我只在乎今天吃什么,睡没睡好,开不开心。”


    梁絮不说话了。


    陆与游又说:“我是想说,不管未来会怎样,你愿不愿意跟我试试看,看看我们能不能打破对方的记录。”


    梁絮掀起眼,看着陆与游,很久才说:“今天在一起,明天不在一起,这个月在一起,下个月不在一起,这样也可以吗?”


    陆与游又是那副风流懒淡样:“你来去自由。”


    “会不会对你不公平?”


    “我也来去自由。”


    “……”


    “你把我想成什么好人了?”陆与游勾眼丝丝看她,“我能喜欢上你,你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梁絮又低头笑了。


    又很久没说话。


    陆与游伸手撩起她的发,问她:“又在想什么?”


    梁絮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像车窗外云翳散尽的圆月,分外透彻澄明,她笑着说:“我忽然觉得我可以既要又要。”


    既要一干二净的利落,又要温柔滋生的圆融。


    “人本来就可以既要又要。”


    陆与游一挑眉,像是没料到是这种问题,更意外问题解决得这么简单,伸手拉开车门,打算去给梁絮开车,带他的韫宝回家吃夜宵。


    却被他的韫宝一环脖子带回来,扑上来就亲。


    陆与游车门锁死,立马叫出声:“轻点轻点,好痛!”


    梁絮抬起脑袋,打量陆与游的帅脸:“怎么了?”


    陆与游一把将她抱到腿上,手指轻揩唇边,轻敲她脑袋:“你昨天咬的。”


    “你好娇气啊。”梁絮又埋进他怀里笑出声。


    “你好善变啊。”陆与游说,“比天气都善变,昨天凶巴巴咬我,今天又怪我娇气。”


    “那不亲了。”梁絮可傲娇了,立马脑袋一撇。


    “那不行。”陆与游将她往怀里一箍,揪起她的脸,“你抛弃了我一个多月,今天终于逮到你了,我要把你亲死。”


    梁絮又羞得往他怀里一躲:“啊啊啊陆与游你怎么这么肉麻!”


    “那你怎么又坐我腿上又往我身上扑?”


    梁絮小兔洗脸一拳捶过去:“陆与游你好烦!”


    “不烦不烦。”陆与游捞过她脑袋吻她,“我们韫小兔要开心。”


    ……


    后来却是陆与游先求饶:“不亲了不亲了!”


    “再亲一下嘛~”


    “外卖快送到了!”


    “放门口!”


    “冷了不好吃。”


    “陆与游你个猪!”


    “我还要再点一单外卖。”


    “点什么?”


    “幸福必需品。”


    梁絮被陆与游牵着下车,愣了半秒,反应过来又一拳捶过去:“陆与游!”


    “韫小兔乖乖。”陆与游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笑意轻佻说,“吃完夜宵再亲亲。”又凑到她耳边低声暧昧,“不光可以亲亲还可以做点运动。”


    “陆与游!”


    两三个小时后,梁絮才泡进浴缸,陆与游不是一个有好吃的就要一口吃完的人,但也很磨人,漫长又潮热,不肯给个痛快,合理怀疑在报复,以至于梁絮现在小腿都有点抽筋,陆与游一手帮她捏着小腿,同样泡在浴缸里,又在干什么呢——


    陆与游靠在她身旁手上正捧着一本书,对,泡澡的时候看书,就是这么神奇。


    梁絮凑过去问:“看什么呢?”


    “漫画。”陆与游跟着一手将漫画书捧过来,“一起看。”


    “不看。”梁絮立马偏过脑袋,梁絮太懒了,电视可以自动放映,漫画要她一面一面亲自看。


    陆与游伸手捞过她另一条腿捏,说:“等下给你买个电视。”


    梁絮一笑,心想陆与游也是了解她,又想起来问:“我送你的那本书看了吗?”


    “《尤利西斯》?”陆与游转头。


    “对。”


    “没看,谁看那玩意啊。”陆与游跟着说,“忘岛上了,下次带回来。”


    梁絮一眨眼:“没看也好。”


    陆与游又跟个菜市场大妈一样婆婆妈妈,一边翻着漫画书一边说:“除了给你买个新电视,明天还要逛街给你买几套新衣服,放在我家,穿脱下来的不舒服,穿我的会被你爸发现,”陆与游放下漫画书,吸了口奶茶,又看着她说,“等下送你回家,叫你刚刚别咬脖子别咬脖子,什么癖好,吸血鬼小兔?”陆与游笑眼看着她,手指好玩塞她嘴里,梁絮凶巴巴瞪着他,立马“嗷”一口咬住。


    两人又打闹起水花,浴缸旁地面淅淅沥沥,陆与游的漫画书都掉进了泡泡海里,等两人休战,再捞起来,水淋淋都泡皱了。


    陆与游漫画还有半本没看完,可不高兴了,将泡坏的漫画一丢,又“嗷”一声抱住梁絮,超级幼稚在梁絮耳边喊:“韫小兔,我今晚要吃麻辣兔头!”


    “陆与游你真没劲!”梁絮笑着躲,“整天就知道吃!下次叫你秋秋猪!一起泡澡你居然只想着看漫画!你活该!”


    “我有没有劲你还不知道?你刚刚不应该最知道我有没有劲?”陆与游的嗓音又放低放沉在她耳边,混蛋的要命。


    “陆与游你好烦!”梁絮惯用的一句话,手在浴缸拍出浪花,突然,像是握住了什么。


    陆与游也瞬间像被捉住了尾巴,一激灵躲:“梁絮你干什么!”


    梁絮手在水下,一愣,跟着表情就很妙,怎么可能轻易放过陆与游,总算抓到把柄,梁絮一昂脑袋,趾高气扬说:“捉鱼!”


    “……”陆与游往浴缸上一靠,尽情展示卓绝身材,微微睨着梁絮,几乎处于放弃抵抗状态。


    这回就轮到梁絮调戏陆与游了,她另一手缓缓攀上他的肩,胳膊支在他胸膛上,手指轻轻捏上他的耳垂,左耳,打了耳洞的那一只,这会儿没发炎,却也红的要命,她勾着眼低缓说:“陆秋秋,你好烫啊。”


    “……”陆与游一辈子没体会过这种感觉,面无表情盯着她,“没你烫。”


    “明天出去吃鱼好不好?”她又幽幽说,“再爆炒点牛鞭猪腰,我还没吃过呢~”


    “你没吃过?”陆与游昏颜渡在浴灯下,发梢微干,皮肤还往下蒸熏着水珠,眸子湿漉漉的,薄而宽的眼皮轻掀,嗓音微哑,带着勾子般,一下下刮人耳膜,像是旧世纪的画中人,梁絮因为这幅好皮囊,因为这句话,一时微怔,陆与游就趁着她这片刻为色所惑,一把将她扑倒,激起巨大的水花。


    两人的身影倾覆的英国梨与小苍兰香的泡沫里,陆与游混蛋说:“不用等明天,现在就让你吃个够!”


    梁絮立马害羞要推开,哪推得动,从前都是陆与游让着她,陪着她玩:“陆与游,你不说送我回去的!”


    “吃完再送。”


    “我要告诉我爸!”


    “去吧。”那语气,大有你今天喊破了嗓子也没人来救你的架势。


    陆与游在水下捉住她的手。


    “捉鱼吗?”


    “不捉了不捉了!”


    “让你捉个够。”


    又在浴缸里翻江倒海。


    “喜欢吃鱼吗?”


    “不喜欢不喜欢!”


    “嗯?”


    “喜欢喜欢!”


    “喜欢我吗?”


    “喜欢喜欢!”


    “喜欢我吗?”


    “喜欢喜欢喜欢……”


    算起来,两人那时确实有过一段十分甜蜜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被举报了,遭受大规模恶意纠缠造谣攻击,能看一天是一天……


    嗐,还是月底乞讨营养液吧


    第72章 小岛秋 我们啾啾再也不是单亲小兔了!……


    那段日子, 陆与游白天在望华大学上课,晚上回梧园住,连带着梁絮都回家住更多。


    陆与游将悠悠和啾啾带了过来,白天去上学就将一狗一兔丢在家里, 邝医生特意将从前照顾陆与游高中走读的阿姨请了回来。


    邝医生可舍不得了, 舍不得的对象却不是陆与游。


    有天晚上梁絮在陆与游家一起看电影,看到陆与游跟邝医生打字聊天。


    宇宙第一姥姥:【看一眼啾啾。】


    L&Y:【你不说死兔子的?】


    宇宙第一姥姥:【不看一眼睡不着, 死兔子今天吃菜菜没?】


    陆与游笑着起身去外面拍了一段给啾啾投喂蔬菜的视频发给邝医生, 邝医生欣之赏之,陆与游再回来, 啾啾还在外面吃菜菜, 悠悠晃着尾巴跟着蹭了进来,好像在说:“爸爸爸爸, 怎么不给我拍视频?”


    陆与游在投影仪后沙发坐下摸摸悠悠狗脑袋,又给邝医生发消息:【看不看悠悠?】


    宇宙第一姥姥:【不看臭狗。】


    陆与游:“……”


    梁絮瞬间笑的不行, 去抱悠悠脑袋:“怎么办,姥姥嫌弃我们家悠悠了。”


    悠悠又趴在梁絮腿上“呜呜呜~”


    嫌弃悠悠的又何止邝医生。


    有次周末,陆与游大清早牵着悠悠路过梁絮家门前,等梁絮下楼一起遛狗。


    当时陆与游站在院门外,梁永城大概是晨练回来, 擦过陆与游的肩进院, 进门,又拿了瓶水出来,靠在家门边喝, 跟着抽了一支烟,意思要陆与游别进来,将陆与游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 跟着打量悠悠,问陆与游:“你能养狗?”


    完全是对陆与游小时候严重肺部疾病后遗症的怀疑。


    陆与游当时说能养,随便聊了两句,等梁絮出来,梁永城才招呼了几声,转身进门,那个严防死守。


    遛狗,陆与游玩笑:“韫宝,你爸好像有点嫌弃悠悠。”


    梁絮看着明白,笑他:“我爸哪里是嫌弃悠悠,我爸是嫌弃你,怕你进我家门。”


    “……”韫宝,你说话要不要这么直白。


    陆与游也确实从没进过梁絮家门。


    第一次偷偷潜入梁絮家,是一个工作日,那天梁永城一大清早就开车出去了,何茗霜上班,何知语平时上学住宿周末才回家,阿姨去买菜了,梁絮和陆与游早上没课,梁絮向陆与游再三保证家里没人,陆与游才敢过来,一来,就拖家带口左手牵悠悠右手抱啾啾。


    也算是儿女双全。


    一进来,就见到了跟梁絮一起下楼梯的嘬嘬,两只眼睛黑溜溜的短竖耳朵奶油小兔。


    陆与游真的是一个特别注重家庭的人,大抵家庭幸福美满的缘故,连养的小兔子都要家庭幸福美满,一见到嘬嘬和梁絮,连忙开心抱着啾啾过去认亲。


    “太好了,爸爸妈妈复婚了,我们啾啾再也不是单亲小兔了!”


    梁絮穿睡衣趿拉着拖鞋刷着牙走到楼梯下,叉腰笑得不行,满嘴泡沫含糊不清:“陆与游你够了!”


    陆与游哪能够啊,陆与游还够没呢,跟着抱起啾啾蹭梁絮脸,梁絮缩脑袋防止泡沫沾上:“这是妈妈,爸爸最爱的妈妈,韫宝。”


    又蹲下将啾啾凑到嘬嘬面前:“这是姐姐,第一次见的姐姐,嘬嘬。”


    然后陆与游就想起来问:“嘬嘬是公的还是母的?”


    梁絮刷着牙,也心情好蹲下用手指摸摸嘬嘬,说:“公的,是哥哥。”


    “好,那就是哥哥,啾啾的哥哥嘬嘬。”陆与游幼稚玩着角色扮演,跟着随口说,“哥哥嘬嘬是公的,妹妹啾啾是母的,那以后啾啾和嘬嘬是不是可以生小兔子,哥哥和妹妹生小兔子宝宝……”


    梁絮立马羞着挥手捶陆与游:“喂,你在□□诶!”


    陆与游抱起啾啾还特无辜炫生物知识:“兔子本来就可以近亲□□,而且啾啾和嘬嘬还没有血缘关系,又不是要你给我生宝宝,你耳朵红干什么……”


    直到梁絮羞得受不了俯低脑袋高高举起拳头要爆捶,陆与游才紧急避险捂住小兔子耳朵求饶闭嘴:“好啦好啦,我们啾啾还小,听不得这些成人话题。”


    “……”


    一直被忽视的悠悠一直在咬陆与游衣服,等到受不了“汪汪”几声,陆与游才捞过狗脑袋,贴贴小兔:“没忘你没忘你呢,我们嘬嘬和啾啾的大哥哥悠悠。”


    跟着小心翼翼捞过嘬嘬,兔子容易受惊应激,又开始新一轮认亲:“嘬嘬,来认识认识,”贴贴大狗,嘬嘬居然一点也不害怕,“这是大哥悠悠,”奶油小兔又贴贴小白兔,身价相差成千上万倍,嘬嘬更是昂首挺耳朵,“这是小妹啾啾。”


    梁絮在卫生间漱完口捧水洗脸,好笑朝外面喊:“陆与游,你小时候是不是过家家大王!”


    陆与游超傲娇:“我才不玩过家家呢!”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让他们认识一下,防止以后打架,维持家庭和谐。”


    “哈哈哈哈哈哈——”梁絮在卫生间低脑袋擦着脸,笑声在清晨空旷明亮的卫生间里发散,差点咳水。


    陆与游还在外面超级幼稚一狗二兔对对碰,到底是自己养的最亲,抱着最小的兔子啾啾挨个亲亲。


    “亲亲嘬嘬。”


    “亲亲悠悠。”


    “亲亲爸爸。”


    梁絮从卫生间走出来,陆与游又是开心抱起啾啾飞过去:“亲亲妈妈!”


    梁絮开心同小兔子飞吻,似乎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


    陆与游也没意识到,以为悠悠在后边汪汪叫是开心。


    有人回来了。


    梁永城从门外走进来,按灭烟,停在两人边上看了两秒,一歪脑袋淡笑不着调说:“亲亲外公?”


    陆与游还蹲在地上高高捧起啾啾,一激灵转头看到梁永城,就是一整个石化裂开的大表情:“?!……”


    梁永城一看陆与游这表情不对啊,这小子怎么这么不给面子,都不接茬,平时不挺会讲话的,跟着直起身,伸出手指抚了抚啾啾的耳朵毛,强行尬聊:“这就是你给韫韫生的小兔子?”


    “……”梁永城同志你要不要网速这么快,岳父比自己还有梗,陆与游真的很没招。


    梁絮在边上一下又一下笑弯了腰:“哈哈哈哈哈——”


    听到梁絮大笑,悠悠在边上“汪汪汪汪汪”叫的更欢了。


    悠悠是真的高兴,因为——


    梁永城拎着一袋肉和肉丸子,梁永城将烟头扔进茶几边烟灰缸,看了吐舌头叫正欢的悠悠,啧了声,将肉和肉丸子进厨房放进冰箱,倒不是舍不得,宠物都金贵,不是主人不敢随便喂,给两人倒着果汁说:“家里没有喂的,让我这个外公有点为难啊。”


    陆与游蹲在原地,面无表情看着梁永城在厨房,悠悠摇着尾巴围着梁永城转,伸手朝悠悠疯狂暗示,全身上下都写着悠悠你快回来别给爸爸丢脸了!


    梁絮蹲边上疯狂偷笑,还忍不住添柴,起身过去牵住悠悠,在陆与游疯狂暗示的目光下,就是不回来,反而靠到冰箱旁,端起岛台上一杯倒好的果汁,问梁永城:“爸,你早上哪去了?”


    “去你奶奶家了,奶奶让我拎回来早上买的肉和吃不完的肉丸子。”梁永城说着抬头,不是多为难人的人,陆与游他能为难个什么,他要为难陆明阁游亭照早杀过来了,梁永城朝客厅挥手,“小游,过来啊,到家总要喝口水。”


    陆与游这才悻悻过去,一过去,也跟着靠到冰箱边上,面上乖张喝着果汁,底下手早从梁絮手中牵回悠悠。


    梁絮手指被他碰到,就又在偷笑。


    梁永城倚在岛台另一边厨柜边,看着他们俩倒有话要说,有话也永远不可能讲梁絮,要讲就讲陆与游,梁永城说:“小游,你家二楼左数第二个窗户房间的灯是不是坏了,我昨晚看着一闪一闪的,没事赶紧换了。”


    话音一落,两人对视一眼,瞬间都各自眨眼偏头。


    哪里是灯坏了,是两人玩疯了。


    昨晚,陆与游非要在落地窗前,变态属性大爆发,梁絮笑着挣扎,要拉窗帘,陆与游非不让,两人时而你占上风时而我占上风,一会儿扯来一会儿扯去,灯不一闪一闪才怪。


    “拉窗帘!”


    “不拉!”


    “要拉要拉!”


    “单面的!”


    “单面的也要拉!”


    梁絮真的欲哭无泪,鬼知道从陆与游家窗户能看到她家窗户,梁永城房间窗户亮着,窗前还站着个人影。


    果然就被发现了,梁永城多精的人啊。


    梁永城说:“亏还是建筑师,你爸妈当初怎么选这么次的灯。”


    “……”


    陆与游那叫一个一本正经:“我下次问问他们。”


    梁絮又开始忍不住笑了。


    好在梁永城也不是什么闲人,将果汁杯放进水槽,转头就进了画室,敞着门,看着是在收拾东西,梁永城在里边朝外面说:“韫韫,我这个月去滇西,等下走,爷爷奶奶那边已经看望过了,还是一个多月回来,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梁絮并不意外,多少年了,梁永城雷打不动,一年有几个月不在家。


    等梁永城拖着行李下来,两人依旧在楼下同兔兔狗狗玩,梁永城看了眼悠悠,悠悠又围着梁永城转,跟陆与游对梁永城一样谄媚乖张,未来岳父再不谄媚点也是没救了,梁永城弯腰摸摸狗脑袋说:“之前白天路过你家,听到里面狗叫特别吵,你白天上学就把狗关家里?”


    “……”陆与游看着梁永城,不知道怎么答,很怪,陆与游能讨好几乎所有长辈,讨不好梁永城,因为梁永城不是一般长辈的路数。


    梁永城跟着拖行李出门,抽起一支烟消失在门外说:“以后白天上学没空可以把狗和兔子放我家来看着。”


    陆与游愣了一瞬,还没会过来什么意思,梁絮已经一拍他脑袋,两人笑闹着上楼。


    在梁絮房间,女孩子的房间柔软又香甜,窗外天光正好,冬日,阳光暖洋洋洒到房间里的被子上,两人不知不觉就扑倒在了床上亲了又亲。


    那是一段热恋期。


    梁絮想在房间,陆与游不要,说她家没有东西,梁絮说可以点外卖,陆与游又说不习惯,还是等下回家,


    总有这样那样的讲究,梁絮问陆与游有什么不习惯。


    陆与游啄了她一口,说:“在你家像偷情。”


    梁絮笑得要死,问:“那在你家呢?”


    “金屋藏娇。”少年又一拥过她,将她卷入心跳旖旎。


    大抵两人那段时间做过特别多特别多的爱,为了让他们克制一下,梁絮才会突发阑尾炎——


    作者有话说:身体不好,月休一天


    月底营养液要过期都投给我趴>3


    第73章 小岛秋 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混账!……


    是在半夜, 梁絮突然腹痛蜷在床上直冒冷汗。


    她下意识要给梁永城打电话,却想起梁永城不在家,手腕无力拿过手机,看到列表第一的陆与游, 陆与游几个小时前同她道过晚安, 陆与游今晚也不在梧园,回同济那边陪姥姥姥爷了, 最后翻了两秒, 考虑到自己能坚持多久,找了周姨, 周姨在一楼阿姨房里睡觉。


    昏昏沉沉不知道过了多久, 真的好痛感觉下一秒就要死掉马上原地晕倒,把她送到医院, 一堆人大半夜赶来,又推进手术室, 再醒来,是下午,看到的却是何茗霜。


    梁永城同何茗霜结婚,没办婚礼,梁永城不喜欢佩戴任何饰品, 结婚前没有戴戒指, 结婚后也没有戴戒指,只在出席重大场合,套上一枚翡翠扳指, 有时看到梁絮和孙司祎叮铃咣铛打扮,还会讲都是自己年轻玩剩的,何茗霜左手无名指多了一枚一克拉钻戒, 何茗霜想要低调,戒指没有更小,是因为梁永城觉得一克拉以下都是碎钻,送女人拿不出手,梁永城永远是一个叫人拿得出手的人。


    在外人揣测不出实质的一段婚姻关系,梁絮也无意深究两人国庆各自同好友吃火锅是什么关系。


    何茗霜守在病床边,腿上堆着一摞卷子手正拿着红笔批改,何茗霜之前在淮城有编制,婚后调来了江城,据说当初亡夫的抚恤金也没多少,只够娘俩过活,何知语打小又是个药罐子,费用不小。


    见梁絮醒来,何茗霜连忙按铃,白大褂进来一顿检查,得到允许,何茗霜给梁絮倒了一杯温开水,扶起来腰后面垫了两个枕头,第一句话是:“已经通知你爸爸了,进山里了,路不好走,回来估计要几天。”


    梁永城在梁絮生命中的作用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生病照顾无人能够越俎代庖,这点何茗霜清楚,梁絮也清楚。


    梁絮没什么意见点了下头,接过水来喝:“嗯。”这就是梁絮和何茗霜一直以来的相处模式,井水不犯河水,没必要,大人不会同小孩子计较,小孩子同大人计较掉价。


    何茗霜又交代:“你爷爷奶奶守到天亮,学校里有课走了,我中午过来换的周姨,周姨回去给你炖汤拿换洗衣物了。”


    两人就这么安静待了会儿,何茗霜知道梁絮爱看电视,帮忙把电视打开,遥控器放到她手边,又见她坐姿似乎不太舒服,帮忙把床调高,温开水梁絮喝完一杯,何茗霜就又倒了一杯,放到床头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跟着问梁絮有没有想吃的,梁絮问自己除了汤汤水水能吃什么,何茗霜便没问了,坐到不远处椅子上继续工作,房间里除了电视背景音,就是试卷的翻页声。


    最先过来的却是何知语,何知语背着书包,牵着宗彦。


    宗彦一岁多,平时何茗霜上班,月嫂带,昨天月嫂生病告假,估计是流感,过给了孩子,听着宗彦也是发高烧,昨天工作日,一大清早,何茗霜就请了假抱孩子去医院,下午回来应该是退了烧,今天梁絮又紧急住院,何茗霜又要照顾梁絮,脱不开身,估计是没办法了,才叫何知语从学校回来帮忙带一下宗彦。


    何知语带了一束花,同梁絮问候了几句,何茗霜怕梁絮觉得吵,又抱起宗彦,拿着花,带何知语去VIP病房外面客厅。


    梁絮还是听到了几句,何知语要去上课,把宗彦带过来给何茗霜带,没一会儿,听到关门声,应该是何知语走了,宗彦在外面客厅咿咿呀呀,小孩子见到妈妈控制不住,何茗霜嘘声叫宗彦安静,跟着把插好的花端到了梁絮床头。


    又过了几分钟,大概是放学的时间到了,病房门又被推开,梁教授和应教授过来了,一同过来的,还有陆与游。


    应教授一进门,见梁絮靠床上看电视,就高兴问梁絮醒了?叫过医生检查没有?感觉怎么样?肚子还痛不痛?有些梁絮答了,有些何茗霜替梁絮答了,梁教授在边上放下周姨炖的汤,问过能不能喝汤,才打开汤给梁絮盛,陆与游跟在最后面,拎着从梁絮家带过来的换洗衣物和梁絮室友交代的书包,将梁絮安排完了,何茗霜抱着宗彦说要回去吃饭,应教授才跟着出去,交代了几句,又送何茗霜出门,何茗霜抱着宗彦,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来,又无声无息地走了。


    再回来,梁絮喝着汤,手还不空,让陆与游拿过自己的书包打开,取出复习笔记看。


    应教授坐到床边,扶着眼镜看了眼笔记笑她:“平时不学习,生病了爱学习?”


    梁絮放下笔叹气:“期末周,这门课过几天要考试。”


    “考什么考啊!你不——”应教授口一快就要说你不年后就要出国?还是梁絮突然咳嗽,一半故意打断一半真的有被汤呛到了。


    应教授才连忙过来帮她拍背,嘱咐:“你要学就学吧,做做样子得了,别不要命……”


    梁絮:“……”


    这个话题才中止,因为梁絮是真的还没告诉陆与游,自己年后出国,前阵子冷莉同她确定的时间,当时他们刚和好不久,她说不出口,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梁教授给她盛着汤,又讲给她请好了假,放心住院,身体要紧,期末周不想考就不考,可以申请缓考。


    陆与游一直在边上陪着,长辈在场,实在说不上话,只好老实。


    这会儿却又来了个不速之客。


    有人敲门,应教授离门最近,起身去开门,一见了门外的人,梁絮视线被遮挡看不见,就先听到应教授一顿阴阳怪气:“哟!什么风把邝医生吹来了?”


    邝医生这个名字,梁絮虽从未亲眼见过,却从应教授口中早已听过,从陆与游口中日渐熟悉,听得妇人“啧”了一声,跟着就是温和又不失气势的一句:“应弦你怎么这么多年脾气还是这么差?”


    又补充:“听说你孙女在医院,我来看看。”


    “你哪里是来看我孙女的,”应教授哪里是饶人的嘴,一面将邝医生往里面迎一面毫不留情讲,“分明是冲着你外孙来的。”


    “你管我是冲谁来的,反正不是冲你来的。”邝医生七旬老太了,战斗力还超强,进来一见了梁絮,又瞬间变脸,变回了陆与游口中那个宇宙第一温柔可爱心软疼小孩子的姥姥,“小游天天都想让我见见,讲他小女朋友特别好,今天可算是见着了,瞧着姑娘水灵的,比你奶奶可人疼多了。”


    最后一句是精髓,搞得陆与游都有点害怕,立马给邝医生让座,自己再去外面客厅搬。


    见梁絮坐病床上喝汤,邝医生问了下病情,立马出于职业习惯讲了下注意事项,什么不能吃,吃什么好恢复好消化,最后甚至顺手从白大褂抽出笔拿纸写了张单子,同梁教授应教授问候几句,长辈们也都喝上了陆与游倒的茶。


    寒暄完,就是闲聊,梁絮也是无聊,随口问邝医生:“姥姥,我奶奶脾气很差吗?”


    老辈子揭起老底来就是没轻没重,十分有料,邝医生冷哼一声,说:“你奶奶现在还算收敛的喽,年轻的时候脾气不知道有多差,当年你游阿姨在望华念书,你奶奶非要给你游阿姨挂科,补考还不行,要重修,当年你妈妈还不认识你爸爸,就是莉莉,去替你游阿姨求情,你奶奶还讲两个小姑娘家家的不学好,净走歪门邪道。”


    “你家亭照我最后不还是给补考了吗。”应教授觉得邝医生忒小气了,“至于念这么多年吗?”


    “那还不是因为我出面同你讲了。”邝医生不服,“我当时就讲了,我家亭照念建筑的,理科不好怎么了,又用不到,你非要讲考十几分约等于这门课没学,你这么严,以后谁敢当你学生,你能教这么多年书也是教育界奇迹了。”


    “这么多年你还是觉得考十几分很正常吗,你把孩子惯死了知不知道,你外孙给你养的这么根正苗红也是邪得没门了。”应教授一如既往,“当年你给我打针给我扎了一手包你记不记得,我说你个小护士扎针都扎不准就别出来祸害人了,现在老了老了不也混成老专家了,我没讲你一句医术不好吧,也就你天天记仇,叫你出来吃个饭还摆上了。”


    邝一毓便笑了。


    应弦也笑,拉过梁絮的手,还是想行点方便:“邝医生,给你未来外孙媳妇儿看看?看看你这么多年医术有没有长进?”


    邝一毓蛮可爱看了应弦一眼,显然很不满意最后一句我考考你,还是坐到病床边,给梁絮把脉。


    邝一毓学贯中西,主攻外科临床,把脉抓药也会几分。


    然而这一把,可就不得了,邝一毓看了眼陆与游,跟着看看梁教授,看看应教授。


    倒是梁絮先问:“怎么了?”


    邝一毓看向梁絮,一眨眼,跟着对应教授说:“老应啊,你去把主治叫来,我问问。”


    “行。”应教授没有异议,立马起身出去,“邝大医生你在这好好看病。”


    跟着又看向梁教授,邝一毓说:“老梁你也跟着去呗。”


    “我去看什么,她奶奶一个人去就行了,”梁絮喝完汤,梁教授收拾着说,“我在这陪着孙女。”


    等应教授出门了,邝一毓才低声讲:“女孩子家家有些话,不方便讲。”


    梁教授就懂了,跟着出去了:“成。”


    门一* 关,邝医生就将手一收,将梁絮的手掖进被子里,没抬头,对陆与游说:“小游,你过来。”


    “姥姥,干什么?”梁絮喝完汤有点腻,陆与游接了水给梁絮漱口,处理完,才过去邝医生边上。


    一过来,邝医生就踹了陆与游一脚:“你不学好。”


    站床边突然被踹的陆与游:“……”


    坐床上目瞪口呆的梁絮:“……”


    这是怎么把出来的?


    这也能被知道?


    到底有多不学好呢,大概只有陆与游家的酒店前台和陆与游家的洗衣机知道。


    邝医生毫不留情,一边写补方子一边说:“三个月内别碰她。”


    三个月?一年只有十二个月,春夏秋冬四个季节,三个月就是一年四分之一的时间,整整一个季节!


    怎么会这么长!这怎么可以!


    陆与游商量着:“姥姥,真的要三个月吗?”


    邝医生写完方子:“阑尾炎呼吸也会痛的。”


    陆与游抱上邝医生胳膊:“不能短一点吗?”


    “至少一个月。”


    “一天不能少吗?”


    邝医生简直要打人了:“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混账!”


    第74章 小岛秋 我想抽烟。


    陆与游从小到大同邝医生撒娇惯了, 抱着邝医生胳膊,甚至开始轻轻晃:“姥姥~”


    邝医生从前溺爱,这会儿跟着不吃这套,一把甩开陆与游的手, 只觉得因为这小兔崽子, 自己在应弦面前要把老脸丢光了,冷面无情说:“一个月就是一个月, 少一天都不行!”


    “姥姥, 你最好了,我——”


    “求也没用。”


    “……”


    邝医生看了眼梁絮, 板着脸朝陆与游说:“她这小身板子, 哪经得起你天天折腾,到时候折腾散架了。”


    陆与游一听就觉得夸张, 他平时真的温柔的不得了,说:“她是积木吗她就散架?”


    邝医生恨铁不成钢重重捶了陆与游一下:“你别仗着年轻不注意, 可持续发展懂不懂!”


    老太太一辈子奋战在一线,有的是力气,陆与游捂着胸口,瞬间被捶老实了,自觉给邝医生捏肩卖乖:“知道了知道了。”


    “你别嘴上知道!让我知道你不遵医嘱回家没得好的!”邝医生最知道陆与游是个什么阳奉阴违的混账玩意儿, 自己带大的清楚得很, 尾巴一翘就知道要干什么。


    陆与游可太会服软了:“一定听邝医生的话。”


    邝医生又握住梁絮的手:“好孩子,你帮我监督他,他对你不好告诉我, 我回家帮你收拾他。”


    梁絮方才一句话不敢讲,这会儿更是连忙乖乖点头:“嗯嗯。”


    陆与游:“……”人和人之间的信任呢。


    邝医生又拉起两人的手,语重心长讲人生大道理:“我知道你们刚谈恋爱, 年轻气盛,新鲜的很,忍不住。”


    陆与游心想知道就好。


    邝医生:“那也得给我忍住!”


    “……”


    “你们不是只好一天两天,你们要好一辈子的!现在十几二十岁没有节制,以后身体搞废了,七老八十想做都做不了,要爱惜着来懂不懂?”


    “……”两人被说的老脸红了,不是,七老八十还能做吗,不该躺养老院里动都动不了了吗,陆与游和梁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象不出来。


    邝医生还有更让人脸红的话在后头,看着陆与游说:“你别看她,你问题更大。”


    陆与游一懵:“我怎么了?”


    “你平时懒得要死,就知道窝家里打游戏,让你多多运动你不听!”邝医生说,“到时候活性质量不行,不好生养,女方要遭罪。”


    “……”


    救!命!


    梁絮一把拉起被子罩住脸,她不是十八岁美少女吗?她为什么要考虑这种问题!她说过要给陆与游生孩子了吗!


    陆与游瞬间石化在原地,姥姥,你真的是我的亲姥姥吗,为什么要跟人讲这种问题,知不知道这样误会可大了……


    救了他们的却是应教授,应教授敲门带着主治大夫回来了,邝医生暂且放过他们,同主治大夫常规问了几句,主治大夫无有不应,毕恭毕敬,院里从国外请回来的退休又返聘的老专家,院长都要称一声老师,当祖宗供都不为过。


    主治大夫走后,应教授问:“邝医生,你未来外孙媳妇儿身体怎么样啊?”


    邝医生将开好的方子递过去,打量了两眼梁絮,打的一手好掩护:“太瘦了,身子有点虚,其余再没了,多补补就好了,你回去照我写的补。”


    “成。”应教授将方子收了,见事儿办的差不多了,梁絮晚上补汤喝完了,他们肚子还空的,说,“我和老梁下午放学赶过来,饭还没吃,邝医生吃了没?没吃赏脸一起去?”


    邝医生却是没吃,卖面子也要答应的:“行啊。”


    梁教授这时候很自觉,给梁絮倒着温开水,说:“你们先去吃吧,我在这看着韫韫。”


    陆与游作为小辈,更是懂事:“爷爷,你也跟奶奶和我姥姥她们一起先去吃饭吧,这里我看着就行。”


    梁教授看向应教授询问意见。


    应教授一挥手,笑说:“走吧走吧,老梁,一把年纪的人了,别给小年轻当电灯泡了。”


    梁教授便交代几句,又问陆与游吃没吃,要帮忙带什么,陆与游让他们吃,自己到时候随便点个外卖,梁教授便跟着去了。


    临出门,邝医生见陆与游要坐到梁絮病床边,又警告他一眼:“小游。”


    陆与游立马吓得坐到床下椅子上卖乖:“知道了,姥姥你放心去吧!”


    直到病房门彻底被带上,陆与游才松了一口气。


    梁絮坐床上直笑,下一秒又捂着肚子抽气。


    陆与游又急得过去扶她,关切问:“怎么了?”


    梁絮无辜抬起脑袋,有点纠结的眼神:“笑的时候会痛。”


    陆与游哭笑不得,将她扶稳靠到床上,自己坐到她边上陪着她,说:“看来真要一个月了,笑都会痛,接吻你不得痛昏过去。”


    梁絮立马“哼”一声捶他,瞪着他不说话。


    陆与游捂着胸口,抬头再看她却是笑,揉着她的手说:“你身子不虚啊,这不挺有力气的。”


    “……”梁絮心情有点好了,被陆与游的死皮赖脸逗乐了,打量着他揶揄,“你姥姥说你不爱运动。”


    “我爱不爱运动你还不知道?”陆与游勾着眼看着她,像只千年妖精,“我每天晚上一有空不都拉着你运动,也就你运动的时候不爱动。”


    兔子也会害羞的!


    “陆与游!”


    “好了好了。”


    总算消停,安静下来,病房里人来来往往,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事情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人一生有多少重要的事情呢,生老病死,甚至其他,任何其他,在这四个字面前,都微不足道。


    而关于两个人最重要的事情呢,无非两个,结婚生子。


    或许还有一个最首要的,在一起或分开。


    陆与游坐病床边陪着梁絮,梁絮在看电视,陆与游给梁絮卸美甲,凌晨手术,梁絮做了美甲,测不出血氧,临时硬磨了两个指甲,梁絮嫌丑,醒来让室友把卸甲的东西一起装包里,陆与游拿过来,梁絮不想动,陆与游就帮她卸。


    梁絮脑子里一直盘旋着邝医生说的生养问题,忍不住出声问陆与游:“陆与游,你理想中的家庭是怎样的?”


    梁絮知道,陆与游是个十分注重家庭的人。


    陆与游帮梁絮卸完甲,又开始剪指甲,纸巾垫在被子上接着,几乎没怎么思考,说:“我想养很多小动物,我觉得现在家里除了嘬嘬,啾啾和悠悠,还差一只猫,再养一只猫好不好,叫什么呢,我还得想一想。”


    “孩子呢?”梁絮问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你想要几个孩子?”


    “两个。”陆与游说,“男孩女孩都没关系,大概因为从小家里只有我一个,我觉得一个孩子太孤单了。”


    梁絮便不说话了。


    “你别多想。”陆与游帮她剪完指甲,又帮她打磨,说,“我的愿望归我的愿望,不代表要你实现,我知道我某些方面,像我干妈说的没错,观念比较传统,但我其实还是挺开放,挺能妥协的,任何事都能商量,就怕你什么事都不跟我说。”


    梁絮拿过手机,醒来后,看到梁永城给她发关心她身体正在赶回来的消息,她回了个注意安全,梁永城方才又在给她报备行程。


    列表靠下,冷莉在今天凌晨,她进手术室的那个时间,给她发了十几张设计稿,问她喜欢哪一种装修风格,讲她过完年要去美国读书,家里她的房间要重新装修一下,增加书房和衣帽间,当时洛杉矶是上午,她没回。


    陆与游帮她打理完指甲,将被子上掉落的指甲屑一点一点清理干净,连同擦手的湿纸巾扔进垃圾桶,跟着去洗手,在卫生间问她,要不要喝水,或者上厕所,还要干什么?


    她看着他擦着手从卫生间走回来,说:“我想抽烟。”


    陆与游停在床边看着她,又是那副没有办法的表情,说:“医院不能抽烟。”


    “我想抽烟。”


    “阑尾炎术后抽烟影响恢复。”


    “我想抽烟。”


    陆与游便不再问了,将床头她的包拎给她,他做不到亲自将烟递给她,只能看着她从包里找出烟,他送的富春山居抽完,梁絮便仍旧抽1916,又打着那只劣质的一块钱打火机。


    少女穿着条纹病号服靠在床头,金长发发根很久没补染,已经黑了一大截,下段稻草般枯槁折断,皮肤在冷光灯下白到能看到血管,眼微阖,右眼眼尾的那一枚小痣尤为冷戾,咬着一支烟,缥缈白雾就这样在消毒水的空气中升起。


    陆与游那一刻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梁絮身上藏着太多令他心疼的感觉。


    见到梁絮抽了一口,烟夹在手里,他伸手接过,说:“抽一口就行了。”


    梁絮没反对,看着陆与游拿着那支烟去洗手间,又是抽水又是开排气扇,毁尸灭迹个干净。


    她撑在被子上笑,一边笑一边腹部抽痛。


    晚上八九点,姑姑一家来了,估计是才下班有空探望。


    梁应邝三位长辈吃完饭回来,给陆与游带了饭,平平无奇的小炒,就怕梁絮吃不了馋,又让陆与游早点回去休息,梁应商量今晚谁陪护,到底年纪大,不好熬夜,或者请个护工,陆与游立马说自己明早没课,今晚可以在医院陪梁絮,讲半天,总算同意,将长辈劝回去。


    知根知底,又是梁絮现在处的对象,倒也没什么不放心,唯一不放心的只有邝医生,临走对陆与游好一顿叮嘱,回去又半路突击来给陆与游送换洗衣服,陆与游当时正跟梁絮一起靠床上看电视,把陆与游吓个半死。


    消磨时间到整栋医院都渐渐安静,梁絮又饿了,说:“想吃蟹黄汤包,外国语附近,松园那家,高中下晚自习经常吃。”


    陆与游问她:“你能吃包子?”


    梁絮睁大眼睛看着他:“我可以只喝汤。”


    陆与游便立马去买了,当时是晚上十点多,十二月冬夜,陆与游买到最后一笼蟹黄汤包,又藏在怀里给梁絮送回来,趁热一个个小心戳破,拿吸管给梁絮喝汤,自己吃包子皮。


    梁絮拿过他脱下的大衣嗅了嗅,笑他:“都是蟹黄汤包的味道,上万的羊绒,你真奢侈。”


    陆与游将她搂在怀里,摸了摸她的头发,眉眼低柔,说:“都没你饿了重要。”


    第二天,梁絮还没讲,陆与游一来,就给她带了蟹黄汤包。


    住院两天,梁絮喝了两天蟹黄汤包。


    第三天,梁絮出院了——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还有几章出国?


    1?2?3?


    第75章 小岛秋 如果再下一场雪。


    梁絮术后恢复良好, 邝医生还是建议多住院几天调养,梁絮坚持第三天出院,因为第三天下午有一门期末考。


    第三天上午,陪着办了出院, 陆与游扶着梁絮走出医院, 邝医生问要不要一起去家里吃个便饭,应教授哪能不知道邝一毓个老东西什么心思, 请未来外孙媳妇到家吃饭呢, 他们两个老东西掺和什么,立马拉着梁教授告辞, 说学校里有事, 让梁絮一个人去,吃完陆与游将梁絮安全送回学校就行。


    梁絮也没意见。


    说好。


    第一次去陆与游姥姥姥爷家, 其实同梁絮爷爷奶奶家很像,不大不小的房子, 有个家模样,倒不是老一辈人没能力置换,单纯住了大半辈子,要搬不习惯,堆了大大小小的杂物, 从前看的书, 照片,老挂钟,孩子的玩具, 用了几十年的破饭桌,晚辈送的牛奶水果,承载了半生悲观, 孩子们出生上学结婚生子,来了去了,哭了笑了,也承载了半生荣誉,救过多少病人,带过多少学生,有过多少建树,人到晚年一生淡泊,尊崇高望金玉满堂。


    进门,陆与游的姥爷在客厅看电视,这几天梁絮住院,陆与游也跟着往这边跑,悠悠和啾啾自然而然带了过来,姥爷看电视,悠悠和啾啾就陪着,啾啾趴姥爷腿上,悠悠坐姥爷身旁沙发上,平日里欢脱的不得了的一兔一狗,到了姥爷这儿,不知道多乖,场面一度十分温馨。


    听到门口传来动静,悠悠立马跳下沙发出来迎接,绕着他们高兴摇尾巴晃舌头,啾啾还是一只两个多月大的小白兔,即使被养的肥溜变猪,也不敢跳这么高,还是姥爷将啾啾抱起来,放下电视遥控器走到门口,见他们换鞋,姥爷顺手将姥姥买的菜拎去厨房:“回来了。”


    来的路上听邝医生说过,家里没外人,就陆与游的姥爷,老两口一辈子过惯了,不习惯人伺候,也就陆与游个小少爷,天天要人伺候吃伺候喝,姥爷自从前几年摔了一跤,身体就一直不大好,本身年纪大了,有基础病,器官也衰老,平日里邝医生上班,姥爷就在家待着,从前在桥梁业工作卓著,声名满天下,好友下属学生无数,家里时常有人来探望,陪着说说话,倒也不无聊,等到邝医生下班,或者陆与游在家,有人陪着,姥爷才被允许下楼活动,就怕再摔了,有个闪失,住这老房子里也好,边上就是医院,有个闪失也方便。


    此时见着,姥爷精神头倒也不错,梁絮立马亲切叫人:“姥爷好。”


    姥爷再从厨房出来,给梁絮拿了酸奶,瞧了两眼,微笑朝邝医生问:“应弦她孙女?”


    “对。”邝医生接过酸奶,看了眼术后能喝,递给梁絮,跟着拍了下陆与游的肩,让陆与游陪着,自己转身进厨房,说,“永城的女儿。”


    梁絮听到这两个称呼,怔了一瞬,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一个家里谁做饭,总是永恒的话题。


    梁絮爷爷奶奶家,应教授是不爱做饭的那个,应教授当年就同梁教授讲了,你上班,我也上班,你在学校里教书,我也在学校里教书,凭什么我下班回家还要伺候你吃喝,于是总是谁先下班谁买菜,回家再一起做饭,梁教授是做饭更多的那个,应教授如今厨艺也只算得上不难吃。


    陆与游姥姥姥爷家,邝医生却是顶爱做饭的一个人,陆与游从小受到邝医生言传身教,也爱吃爱做饭,爱生活爱万物,这会儿过去打下手,邝医生要将他轰出自己的厨房,讲陆与游净添乱。


    梁絮坐客厅沙发陪姥爷看电视。


    姥爷照例问她身体怎么样,上学怎么样,家里爷爷奶奶爸爸怎么样,叫什么名字。


    说到名字,礼貌回答后,梁絮不由问出自己的疑惑:“姥爷,我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见到我,第一反应都是我爸爸的女儿,或者我奶奶的孙女,而不是我自己。”


    “丫头,你要讲讲道理,我们是先认识你奶奶,再认识你爸爸,最后才认识的你。”姥爷笑她,“你爸爸年轻的时候,我们见到也是讲,应弦的儿子。”


    梁絮便不说话了。


    姥爷微笑看着她,讲了一番话:“我家里祖祖辈辈都是做桥梁的,我爸爸爷爷都是这个行当的,我年轻时刚参加工作,人人见到我都讲,这是游院的儿子,我当时很不服气,后来渐渐,没有人再叫这个称呼,我成了新的游院,到现在,我父亲去世许多年了,我也退休了,我竟有点怀念起这个称呼,如果我还是游院的儿子。”


    梁絮低头抿唇。


    姥爷拍拍她的肩,爽朗笑着说:“从前应弦得了个大孙女,逢人就讲会蹦会跳会讲话,以后一定有大出息,我和你姥姥当时都不信,笑话你奶奶大孙女饿了知道吃奶都要夸一句聪明,如今见了你,你奶奶当年确实没看走眼。”


    饭准备好了,陆与游在摆碗筷,邝医生在喊,梁絮便笑着点点头,扶姥爷过去吃饭了。


    邝医生做的饭很家常,卖相也很家常,但就是有一种小家碧玉的感觉,汤里浮着虾皮,菜里丢几粒花椒,米饭里夹杂绿豆,普普通通莫名透出可爱。


    毕竟就算海臻御宴,梁絮也吃不到,阑尾炎术后,饮食还是要注意点,梁絮现在只能吃流食和半流食,邝医生给做了一碗鸡汤线面糊一盅土豆山药泥鸡蛋羹。


    陆与游帮忙端上来,笑话梁絮吃的宝宝套餐,梁絮瞪他一眼,懒得跟他计较,拿着勺子低头吃鸡蛋羹,陆与游转头却问邝医生自己的土豆山药泥鸡蛋羹呢?邝医生给了他一板栗,让他懂点事,说人家是病人你也是病人吗?陆与游捂着脑袋,一眨眼说是,自己被打出内伤了,邝医生抬手又要揍人,梁絮笑的腹腔抽痛,连忙要陆与游别闹了,就这样其乐融融在陆与游姥姥姥爷家吃了一顿便饭。


    吃饭时,邝医生讲冰箱里最后一碗鱼丸,上次江姨上来送的,终于吃完了,臭鳜鱼昨天吴由畅他妈送的,新鲜的,昨天吴母带着吴父上来看腰,正好赶上了,也买了点东西去看梁絮,邝医生又讲上次国庆永城送了几箱螃蟹,加上别人送的,根本吃不完,做了蟹黄酱,听说梁絮喜欢吃蟹黄汤包,现在刚出院吃不得发物,等病好全了,再来家里,给做蟹黄汤包,肯定比松园那小老板好吃一百倍,梁絮笑着说好。


    吃完饭,又坐了会儿,陆与游要送梁絮回学校,姥姥姥爷送出门。


    梁絮走出门,邝医生在交代陆与游路上注意安全,姥爷在门内,笑着挥手同她告别:“小梁有空再来家里玩。”


    她回头点头:“好。”


    “再见。”


    “姥姥姥爷再见!”


    后来很久,梁絮再回想起这一天,或许很多事情早已注定,冥冥中有这一面,冥冥中有这一声再见。


    车刚开到路上,梁絮坐在副驾,就接到梁永城电话,梁永城说自己回来了,到医院医院说她出院了,问她现在在哪?


    早上出院忘记告诉梁永城了,梁絮打着电话问:“爸,你现在在哪?”


    “我在医院正门口。”


    陆与游听到,车正好缓缓滑过医院正门口。


    梁永城站在路边,拖着行李箱,举着电话,手上还夹着一支点燃的烟,胡子没刮。


    陆与游降下车窗,梁絮在车内朝路边喊:“爸!”


    耳边的声音比电话里早半秒,梁永城一抬头,立马灭了烟,托着行李箱过去。


    陆与游立马下车帮梁永城搬行李箱,梁永城同梁絮抱了一下,问他们去哪,陆与游说带梁絮回学校考试,梁永城立马讲自己开车,等下陆与游车技不行搞迟到了。


    “……”陆与游只好说好,开车门要坐副驾,梁永城又叫他滚后面去陪梁絮,陆与游便甘之如饴。


    路上,等红灯,梁永城关心完梁絮身体,又问梁絮考试,梁絮说今天没课,就这一门考试,梁永城最后问梁絮今晚要同陆与游玩到几点回家。


    “啊?”梁絮抬头一愣,问,“怎么了?”


    梁永城往车窗外一扬眼,笑说:“今天圣诞节,你们不约会?”


    梁絮这才看到外面的巨型圣诞大屏,打开手机,12月25日。


    从前这一天,梁絮会很高兴,因为又要过节,又可以收礼物,街上会很热闹,圣诞装饰很漂亮,如果再下一场雪,浪漫到无可比拟。


    这一年,却是想,过完圣诞就要跨年,跨完年就要寒假过年,过完年,她就要出国了。


    她关掉手机,低头沉默片刻,说:“要。”


    梁永城是个极有仪式感的人,大小节日都不会忘,一个不落给梁絮过,只是大概意识到,梁永城在梁絮成长中是个什么位置呢,小时候只有梁永城一个人给梁絮过节,后来有了孙司祎,现在又来了陆与游。


    也不错,除他以外,梁絮生命中会有越来越多更重要的人。


    梁永城仍旧笑笑,梁絮在后座看不出梁永城脸上的情绪,梁永城说:“行,晚上早点回家。”


    陆与游原本没有约会的计划,知道今天圣诞节,两人在一起后的第一个圣诞节,但梁絮刚出院,下午又要考试,考虑到身体状况,打算带梁絮喝点滋补汤和营养粥,再早早送回家休息,此时听到梁絮有想法,便立马安排上了,说了几个约会地点问梁絮。


    梁絮一句也没听进去,陆与游说什么都说好。


    十二月灰蒙蒙的天空下,梁永城开车过江听着后座陆与游同梁絮讨论去哪约会,梁絮脑子里在想年后自己就要出国。


    车内只有陆与游一个人有心情过圣诞节。


    第76章 小岛秋 LL。


    考完试, 梁絮拎着包走出教室,陆与游倚在走廊外等她,腿长到没边,侧影风流慵懒, 格外引人注目, 走到前面去的女同学都忍不住回头。


    见她出来,陆与游从手机屏幕抬起头, 直起身搂过她, 拎过她的包,带着她下楼, 问她想去哪里。


    梁絮从包里摸出一面小镜子, 照了一下,住院几天, 都没注意形象管理,脸色有点苍白, 头发也油了没洗,应教授不让,怕她冻凉,她发根也确实很久没补,一直太忙没空, 新长出来的黑的夹杂金的, 有些不伦不类,全靠骨相撑着,更别提稻草般的发质, 她将镜子塞到陆与游手上,压低帽子,再从包里掏出一只一次性口罩戴上, 说:“想去做头发。”


    “行。”陆与游开车。


    因为是临时决定,梁絮打电话给一直在用的造型师,得知今天预约满了,对方表示歉意后,又讲自己明天休假,她要是不急,明天可以为她额外安排,梁絮听完,谢过对方好意,说不用了,她这头发等不到明天。


    陆与游在一旁,打开保温杯给她倒了一小口水,递给她,讲刚刚发了消息给自己的造型师,那边有空,现在可以过去,梁絮接过水喝了,说好,陆与游办事一向妥当,宾利开出校园。


    到达陆与游一直在用的造型沙龙,立马有人接待,在休息室坐了一会儿,造型师来带梁絮去做头发。


    梁絮坐在落地镜前造型椅上,造型师摸了下她的头发,讲漂太多次发质有点差,确定还要继续漂?梁絮没什么情绪说:“漂。”


    陆与游在一旁陪着,坐椅子上看着,目光飘忽着,想起梁絮抽烟的模样,想起之前某一天夜晚梁絮问他打耳洞痛不痛,梁絮却染发,染发就不痛吗,每次一起过夜,浴室垃圾桶,洗脸台梳子上,都缠绕着梁絮掉落的半黑半金长发。


    造型师做准备工作开始给梁絮补发根,梁絮无事问他:“陆与游,你染过头发吗?”


    “染过。”


    “什么颜色?”


    “跟你一样。”陆与游说,“金色。”


    造型师开玩笑:“你们两个眼光还挺像。”


    两人却都没有说话了。


    梁絮掀过眼,看了陆与游一眼,陆与游头发肆意黑亮,在灯光下,散发着自然色的光泽感,不是染黑能达到的效果,也就是说,陆与游不染发很多年,梁絮没有问陆与游为什么不再染发,大概能猜出,掉发伤头发之类的佛系理由。


    陆与游无声注视着她,有一种看淡生死的感觉,左耳的钻石耳钉却格外刺目。


    做头发一坐就是几个小时,陆与游中间去买了营养汤给梁絮垫肚子,还特意要了吸管,方便梁絮喝,梁絮哭笑不得,说谁喝汤用吸管啊,陆与游说懒人有懒人的办法。


    再起身,外面天都黑了,陆与游在前台结账,梁絮在边上等着,盯着他左耳的钻石耳钉,在他回过身对上目光那一刻,忽然说:“我还想打个耳洞。”


    陆与游一挑眉,过来揽过她,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嗯?你不是怕疼吗?”


    梁絮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打了一只左耳,我想打一只右耳。”


    陆与游便懂了,眼睛温柔笑起来,低头吻了下她的额头。


    问过造型沙龙,今天纹身师不在,打不了耳洞。


    两人出去,走几步就路过一家金店,这一年黄金涨的厉害,到处都在开金店,陆与游拉着梁絮进去,说先给梁絮挑一只耳钉,柜姐热情推荐完,见梁絮没有耳洞,说买黄金可以免费打耳洞。


    梁絮说还不错,不用再找地方打耳洞。


    就这样,因为免费打耳洞,陆与游给梁絮买了一只黄金耳钉,挑挑选选好久,相中了一只小兔造型,看着梁絮坐在柜台前,柜姐帮忙穿耳洞,又戴上那枚黄金小兔耳钉。


    圣诞节的夜晚,街上到处都在放着节日氛围的歌曲,装饰热闹漂亮,路人脸上都洋溢着欢快的笑容,陆与游搂着梁絮走在人潮中,问梁絮饿不饿,帮梁絮把围巾裹好,梁絮说还好,想逛完街回家喝粥。


    路过VivienneWestwood,梁絮和陆与游都不约而同要进去看看,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低头笑了。


    梁絮倚在沙发边,看着陆与游拎起一串叮铃咣铛的项链,不由笑说:“陆与游,你有没有看过《NANA》?”


    “嗯?”陆与游转头看她。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像巧?”


    说完一秒,陆与游立马反应过来掐她脸:“变着法骂我渣男呢?”


    “没有!”梁絮笑闹着去躲,“说你长的风流长的帅呢!”


    “不还是骂我渣男。”


    梁絮直笑。


    陆与游跟着选了一只choker,戴上问她怎么样。


    梁絮看了一眼继续笑:“像悠悠。”


    陆与游更气了,最后挑来挑去,还是拿了那只choker结账,梁絮问他为什么,陆与游拎起购物袋拉着她走出VivienneWestwood说:“回去送悠悠。”


    两人逛了会儿拎满购物袋,就早早回家了。


    回的陆与游家,进门悠悠和啾啾就扑了过来,屋里飘着粥香,陆与游讲邝医生来过。


    梁絮坐餐桌前喝着陆与游盛的粥,陆与游拎了一只纸袋过来,放到她面前。


    她看了眼,问:“什么?”


    陆与游盛了自己的粥,坐到她身边,说:“圣诞礼物。”


    梁絮扯过打开,是一只都彭的打火机,黑金配色,她之前看过价格,一万四,没舍得买,更好奇陆与游那种极度厌恶抽烟的人,怎么会送她打火机,她单手打开金属盖,指尖捏着那枚打火机,看着他,好笑问他:“你送我这个干什么?”


    陆与游喝着粥,不紧不慢说:“前天夜晚我给你买完蟹黄汤包回来,发现病房卫生间垃圾桶有两个烟头,打火机是昨天我去医院前,路过商场,想买就给你买了,顺带买的蟹黄汤包,你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丢了吧,以后用这个。”


    梁絮那天不是想吃蟹黄汤包,梁絮是想抽烟,但不想在他面前抽,才让他去买蟹黄汤包。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与游的心意梁絮也都懂了,她弯眸看了他片刻,凑过去亲了他一口,笑他:“你给我买这么贵的打火机,我丢了怎么办,我用便宜打火机,就是因为总爱丢东西,丢了不心疼,我家里还有一打。”


    陆与游也转头亲她一口,说:“丢了就再买。”


    梁絮看着她,不由从包里摸出一支烟,咬到嘴里。


    陆与游懒散倚在桌边,看着她,随手接过打火机,指尖一擦滚轮,清脆金属声间,火焰窜起,他帮她点燃。


    梁絮便笑了。


    她立马按灭烟,陆与游早就在家中各处为她普及* 烟灰缸,跟着开心跑去客厅,从方才买回来的一大堆购物袋中找出一只,她拎过来坐下送到陆与游面前,说:“你的圣诞礼物!”


    陆与游打开,是一对耳钉,字母L,两个L,就是LL。


    他拿起那一对耳钉故意问她:“我就一个耳洞,你怎么送我一对?”


    “你笨呀!还有一个是我的呀!”梁絮开心拿过一只,“我们一人一个。”


    陆与游便笑着拿起手中那只L耳钉,要给她换上,梁絮靠在他怀里,任由他将她的发撩到耳后,还捏着另一只耳钉炫耀,送他的礼物,他买的单,她还赚了一半,陆与游笑笑随她去了,从她手中取过另一只耳钉,给自己也换上另一个L。


    喝完粥,两人在房间看电影,看的《NANA》。


    悠悠和啾啾乖乖趴在沙发上,映着投影仪的光,梁絮在黑暗中问他:“陆与游,你没看过《NANA》吗?”


    “看过,再看一遍。”陆与游一本正经说,“看看我哪里像巧。”


    梁絮窝在他怀里笑他:“其实是我觉得巧最帅啦!”


    “不打算留长发,谢谢。”


    “我觉得我下次倒可以烫个蕾拉那种卷发。”


    陆与游一想到剧情就头大,这部电影里面没一个人物有好结果的,他挠梁絮痒痒:“你能不能盼着点好。”


    梁絮一边笑着求饶一边说:“其实我觉得能一直是娜娜和奈奈就好了。”


    陆与游往沙发里一瘫:“那你把我变成女生吧。”


    梁絮就又笑到不行。


    看着看着,梁絮就有点犯困,倒在陆与游腿上,眼睛迷迷糊糊。


    陆与游帮她盖上毯子,轻轻说:“韫韫,寒假要不要一起去度假?”


    梁絮微微醒过神来,缓缓抬脸看他,迷迷糊糊一声:“嗯?”


    他轻轻摸着她的头发,问:“你想去哪?”


    “海边,我怕冷。”


    “好。”


    梁絮估摸着陆与游的品味,问:“去哪?马代,还是大溪地?”


    陆与游看着电影说:“我家在南太平洋有个私人岛。”


    “……”


    《NANA》又名《世上的另一个我》,那天电影也没看到结局。


    看到还剩半个多小时,梁絮就要回去睡觉,陆与游送她回去。


    梁絮在家门口挥别陆与游,进门,梁永城在给窗玻璃贴新年装饰,气球拼出2026,客厅摆着一颗巨大的圣诞树。


    没想到今年圣诞节最有仪式感的地方依旧是梁永城给的,她忍不住笑:“怎么半夜忙着搞这些?”


    梁永城回头,去厨房给她端煨好的汤,说:“新的一年快到了。”


    梁絮笑着点头:“嗯。”


    是啊,新的一年快到了。


    第77章 小岛秋 陆与游,我们都重新开始吧。……


    后来那段时间, 梁絮基本每天补汤营养粥不断,不是陆与游带她去吃,就是应教授带到学校来,或者梁永城打电话叫她回家喝汤。


    到底动过手术, 在养身体, 陆与游一直把她当病人看待,严格遵守医嘱, 每每两人一起在陆与游家复习期末考, 梁絮复习着复习着坐到陆与游腿上,双手环着陆与游的脖子要亲亲, 陆与游都一副宁死不从模样, 低头亲亲她的额头,或者脸颊, 绝对不会亲嘴唇,因为得知她术后呼吸太用力腹腔都会抽痛, 怕一亲起来一发不可收拾,跟着就把她从腿上抱下去,来一句——


    “坐腿上也没用。”


    “撒娇也没用。”


    “激也没用。”


    “没。用。”


    就这么又懒又淡两个字,都快贴陆与游脸上了,于是梁絮那段时间给陆与游的备注叫“没用”。


    后来被陆与游发现, 陆与游压着她要求改, 梁絮仗着自己是病人,陆与游不敢碰她,朝陆与游摇头晃脑嘚瑟:“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没用!”


    被陆与游列为梁絮这辈子最幼稚的时刻之一。


    梁絮每每索吻被拒, 都会气鼓鼓戴上眼镜撇过脸。


    “陆与游你真没劲!”


    “你真没劲!”


    “没劲!”


    直到后来有一次,估摸着也一个月了,早就去医院复查过, 开始正常饮食了,陆与游被挑衅到不行了,梁絮都上升到人身攻击了,讲什么男大学生硬如钻石,但男大学生花期短,上个月行这个月就不行了,一个月没碰了也不知道行不行,人活着真没劲。


    陆与游当时没做声,没一会儿去泡茶,梁絮术后不能喝咖啡,但冬天又干冷,复习又犯困,为了哄她喝热水,陆与游就变着法给她泡花果茶。


    梁絮拿笔写着题,听到脚步声停在桌边,玻璃壶落到保温座上,她下意识伸手,知道陆与游会将热茶递到她手上,然而落到手里,却是一段冷硬的皮革。


    心脏猛地一跳,梁絮抬起头,陆与游俯下身,掀睫看着她,将一小段皮带递到她手上,脖子上戴着之前圣诞节在VivienneWestwood买的那只choker。


    陆与游当时讲买回来给悠悠戴,但悠悠根本戴不到,因为悠悠脖子上戴着个金铃铛,梁永城前段时间给买的,因为悠悠每次见到梁永城都超热情,摇尾巴晃脑袋个不停,梁永城那种不喜欢任何宠物的人,都有点喜欢悠悠,不仅给悠悠买金铃铛,甚至爱狗及主人,帮着陆与游遛狗,陆与游怕啾啾和嘬嘬吃醋,也给啾啾和嘬嘬买了金铃铛,一家子齐齐整整,choker悠悠没用上,陆与游这会自己倒用上了。


    少年戴着那只充满朋克气质的choker,长睫惑人如妖孽,幽幽盯着她,低沉嗓音一下下刮她耳膜。


    “带劲吗?”


    “我这个月带劲还是上个月带劲?”


    “这够不够你眼中的带劲?”


    梁絮转瞬笑了,心脏扑通扑通个不停,手指握着那一小段皮带,一把拽下他,溺毙在那英国梨与小苍兰香里。


    陆与游本来就想亲一下,结果还是一发不可收拾,毕竟快一个月没碰了,一碰就走火。


    淋浴完,陆与游帮梁絮涂药,阑尾炎手术微创,梁絮肚子上多了三个孔。


    梁絮卧在沙发上,双肘半撑起身,看了眼,说:“好丑。”


    陆与游低头用棉签帮她涂药,笑她:“多可爱啊。”


    梁絮便笑笑不说话,看着陆与游,陆与游脖子上还戴着那只choker,刚刚玩脱了,梁絮洗澡都不让他摘下来,又不知道从哪找了条链子,陆与游这种潮人家里各种链子多的是,扣上,这会儿明晃晃坠下来,伸手就能拉到,梁絮伸出手指轻轻一拽,陆与游捏着棉签要涂药的手便立马歪了,又怕伤着她,陆与游伸手将链子拉住,抬头看着她无奈一笑:“别闹。”


    “明天去学校也戴这个好不好?”梁絮就是爱玩,这会对这只choker特别感兴趣,恨不得陆与游睡觉都戴着,方便她不高兴了就拽一拽。


    陆与游哪有不应,梁絮生病,陆与游不介意玩些小情趣:“好。”


    于是第二天,校园主干道,第二节大课间,人流量最大的时间。


    全校人都看到——


    陆与游牵着梁絮走在路上,手上还拎着梁絮的包,梁絮嫌他走得慢,蹦到前面,牵着的手不放,又笑眼回过头,去拉陆与游脖子上的链子,陆与游被牵引力猛地一拽,差点踉跄,脸上笑的很欢,一点看不出强迫,又轻佻浪荡任由梁絮牵着,脖子上的那只choker,一圈狼牙,性感的不得了,再配上那风流无匹的相貌,极具张力的打闹,少年轻狂,少女酷飒,惹眼第一。


    校园网瞬间引爆——


    【《重生之浪荡校草给我当狗》】


    【yunun能不能开个班,我跪着学!】


    【有,第一步:我喜欢你,第二步:你给我当狗,第三步:汪汪汪!】


    【我跟你们拼了!这个处处看脸的社会!对普通人还能不能友好了!】


    【求求他们出道拍戏,拍一百集!】


    【yoenyun原地结婚!】


    那是2026年1月,#yoenyun#再度登顶网络,与此同时在网页末端飘着个无人在意的词条#浮日岛重回4A#。


    梁絮同陆与游那个学期,也是那一年,最后一次一起出现在望华大学校园,两人当天同时考完最后一门课,随后飞往南太平洋度假。


    南太平洋的夏天永不停歇,天气好的时候,两人出海游玩,天气不好的时候,两人只能在房间里消磨时间。


    一整座私人岛都是陆与游家产业,面积很大,这几年最新开发,也对外商业化运营,作为华鼎旗下顶奢度假村酒店之一,岛心有一座私人庄园,只接待家族内部成员,陆与游本打算带梁絮住那里,梁絮却想住酒店的水屋,陆与游说水屋夜晚很空,暴风雨会晃,怕梁絮害怕,梁絮却亮起眼睛说应该会很刺激很好玩,在安静到要吞没一切的大海上,他们两个人住在一个小小的水屋里,多浪漫。


    除了第一天降落后下过小雨,其余时间都晴空万里,除了前几天出海游玩,其余时间他们都在水屋里疾风暴雨。


    水屋地板很潮,陆与游每每都要将衣服垫在梁絮身下,在无数个汗水从发梢滴落,昏颜如醉时刻。


    偶尔午后他们在外面泳池边晒太阳,不由自主吻到一块,进行一场缓慢的欢爱,梁絮每每会说:“希望我们老了也能这样。”


    他会吻她的眼睛,将她搂在怀里,说:“一定。”


    梁絮索要的很急切,很频繁,每一天都是,过完今天明天不过的感觉,陆与游总觉她大病初愈,不敢每每都给,每每又不得不惯着她,由着她。


    最后一天,早上一醒来,陆与游闭着眼,下意识捞过梁絮亲,却吻到一脸湿润,梁絮又在哭,他当时就隐隐察觉到不对劲,最近的一切,梁絮是个很爱杞人忧天的人,今天还没过就想到明年,一辈子,至少在陆与游认为,最近,从上次和好后,梁絮却变成了一个同他一样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他伸手将她的金发抚开,倾身吻干她脸上的眼泪,柔声问她:“怎么又在哭了,韫宝?”


    梁絮扁着嘴,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说:“太开心了。”


    他便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慢慢哄:“开心为什么要哭啊。”


    “我不知道。”


    太开心了,这可能是我这一生最开心的时刻。


    太难过了,我们马上就要分开了。


    这样的假期,好害怕这一生只此一次。


    这样的少年,这害怕这一生最后一次拥有。


    当天下午,私人飞机从南太平洋顶端掠过,梁絮趴在窗弦边,看着底下一个个被海洋环绕的美丽小岛,蓝色星球中的一个个坐标,如果坐标消失了呢?她问陆与游:“据说因为全球变暖,很多海岛在渐渐消失,如果有一天,我们待过的那座小岛,也消失了怎么办?”


    陆与游向来是个乐观的人,安慰她说:“如果小岛消失了,我们就再建一座小岛。”


    到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陆与游送梁絮回家。


    走到梁絮家门口,天空缓缓飘起细雪,今天是除夕。


    两人仰头看了片刻,一整个世界落入眼中。


    陆与游伸手抱住她,感受着她的呼吸体温,良久,说:“韫韫,明年见。”


    将梁絮送到家,陆与游也要回姥姥姥爷家吃年夜饭,游亭照陆明阁等候多时,随后一家人要去瑞士度假。


    “马上就到新的一年了。”分开时,梁絮看着他说。


    “嗯。”陆与游微笑,伸手温柔拂下她头发上的雪花。


    “新的一年。”


    “嗯?”他看着她,等着她的祝福。


    梁絮眼睛缓缓笑起来,他自以为看得懂的一个笑,对他说:“陆与游,我们都重新开始吧。”


    他当时以为,这句重新开始,是一个接纳的句式,他们终于可以重新开始,重新开始一段健康公开的恋爱,以正式男女朋友的身份,他满心满眼看着她,笑着答应她:“好!”


    梁絮进院子里朝他挥手:“再见!”


    “再见!”


    少年看着她走进家门,转身冒着雪气跑远。


    梁絮要进家门那一刻,又转身跑出院子里,雪实在太大了,少年没有回头,她看着那道身影迅速被天地淹没,终于忍不住蹲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作者有话说:梁絮不止一次问过


    陆与游也不止一次回答过


    “如果有一天,我们待过的那座小岛,也消失了怎么办?”


    ——“如果小岛消失了,我们就再建一座小岛。”


    第78章 小岛秋 都会过去的。


    对不起, 我又做了一个自私的决定。


    我们不要再见了。


    那一年的雪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大,上一秒零星几点,下一瞬铺天盖地,像是一整个世界的雪都要压到她身上。


    梁絮一个人蹲在雪地里哭了好久好久, 双脚都冻到没有知觉。


    还是梁永城出来抽烟, 一开门,风雪满天, 院门口怎么多了个石墩?


    再一看手机弹出来的消息——


    L&Y:【叔叔, 我刚刚把韫韫安全送到家了,除夕快乐!】


    卧槽!哪里是石墩, 分明是他的傻女儿!


    梁永城连忙跑出去将梁絮从雪地里扶起来, 叼着烟在暴风雪中喊:“韫韫,你蹲在外面干什么!”


    梁絮一抬头, 双眼通红,目光哀恸看着她, 微张着干冷的唇,近乎失声。


    梁永城便都懂了,低头不再问,梁絮双腿冻到麻木,完全走不了路, 梁永城硬是将她拖进了屋, 一路雪迹模糊。


    重重关上门,一切声音都屏息,风雪被挡在外头, 他将梁絮扶到换鞋凳上,又蹲下给她换鞋,烦躁拿下烟, 问她:“真不要小游陪你去美国上学?”


    梁絮一动不动坐在凳子上,直摇头。


    梁永城将换下的鞋收进鞋柜里,一把扶起梁絮往楼上去,颇有点恨铁不成钢:“你就犟吧。”


    将梁絮扶进房间,可能也算不上扶,近乎是拖了,找出睡衣丢床上,梁永城又带上门出去了,再敲门,梁絮哑着声音说进来,梁絮已经坐到床边换好睡衣,梁永城提了泡脚桶进来,一杯热牛奶塞到她冰铁凉的手上,又放下泡脚桶,弯身帮她脱袜子,将她双脚放进热水里,梁永城跟着去浴室拧了热毛巾来帮她擦脸擦手,像小时候赶着上学,梁永城帮她擤鼻涕扎头发一样粗暴,这么多年,也总是梁永城帮她收拾烂摊子。


    梁絮坐床边慢慢喝着热牛奶泡脚,梁永城便拿着擦脚巾坐床边椅子上陪着。


    泡脚水是热是凉也不知道,脚已经冻到没有知觉了。


    良久,梁絮像是才回过神来,心中也没了任何情绪,从牛奶杯里抬起头,问了梁永城一个问题:“爸,我妈当年离婚出国你是什么感觉?”


    梁永城几乎是没什么犹豫一笑:“都过去了。”


    梁絮便将空牛奶杯塞进梁永城手中,苍白微笑说:“都会过去的。”


    上一秒破碎不堪,下一瞬钢铁不摧。


    人之所以成为自然界中最高等级生物,大概就是因为心脏有韧度。


    梁永城跟着要帮她擦脚,她接过擦脚巾自己擦干,双腿放到床上,窝进被子里,梁永城照旧是在她床头放了一保温杯热水,方便她起来喝,又细心将窗帘拉上,房门带好。


    “睡一觉吧,睡醒了下来吃年饭,你奶奶姑姑他们马上过来。”


    再醒来,已经是下午,梁絮躺在被子里睁开眼,空气好清冷好安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像儿时一个午后,梦醒了,她盯着白色的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兔子吸顶灯上的星星吊坠没有转,起身下床,室内一片昏暗,哗一声拉开窗帘,又一瞬间照亮,外面风停了,红色小火车上落了厚厚一层雪,像冰糕。


    小火车至今能正常运转,梁永城每年都会找人检修,只是她已经过了儿童期,已经不再对按照轨道运转的事物感兴趣。


    后来很多年她早就意识到,其实,奇迹的不是小火车,奇迹的是梁永城。


    人,永远是第一位,人对了什么都对了,人不对什么都不对。


    她爱人,信人,却不敢妄爱人,不敢妄信人。


    她回忆起这辆小火车,这栋房子。


    三年前梁永城再婚,给她的九千多万,就包括这栋房子,这栋房子大概是梁永城给她的财产中最不值钱的,这栋房子太老了,二十多年了,也就地段尚可,这几年房价又贬值厉害,三年前梁永城同她说:“韫韫,如果你实在恨我,不想见到我,跟爸爸说一声,爸爸搬出去住,这栋房子永远留给你。”


    梁絮当时没说话。


    今年她满十八岁,国庆从浮日岛回来,梁永城就办了九千多万的过继手续,这栋房子早已在她名下了,即使当时因为生日闹过难看,她依旧没说话。


    没有梁永城,她要这栋房子什么用呢,一个人守着回忆去死吗?


    十八岁的梁絮依旧想要爸爸永远陪在韫韫身边,就不得不接受梁永城又重新爱上别人有了其他的孩子。


    曾经也想过,如果不能全部给我,那我就不要了。


    不要是人生最艰难的抉择吗?不,要才是,既要又要才是。


    下楼,喧嚣热闹,真的过年了。


    往常年份,都是奶奶家或者姑姑家谁家年夜饭做好了,梁永城就带她去谁家蹭饭,或者干脆外面订一桌,梁永城也不是会做饭的人,父女俩做一大桌子菜也吃不完。


    这一年,大概是知道她要出国,奶奶家和姑姑家都买了一大堆菜来她家,打算一起做一桌子年夜饭。


    梁永城正叼着烟在客厅写春联,邵科拎着金粉红纸在边上候着,听到楼梯的脚步声,梁永城抬头朝她一笑:“韫韫,过来写个字!”


    “好。”梁絮便笑笑下楼过去。


    写完一堆春联和福字,梁永城和邵科拿着浆糊去外头贴,梁絮没去,外头冷,梁永城叫她在屋里待着。


    年夜饭快做好了,月嫂领着宗彦下来,陪着在客厅茶几玩积木,没一会儿,月嫂又摸摸宗彦脑袋,起身上楼,估计是拿东西,就一会儿,本来也没什么事,楼下这么多人看着,梁絮就在边上看电视。


    宗彦小朋友的积木却不小心倒了,有几块飞的老远,最远的一块落到了梁絮脚边,梁絮没管,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跟着就看到,宗彦小朋友抬起小脑袋大眼睛茫然看看她,乖乖从小椅子上起身,自己去捡积木,弯身一块,两块,三块,攥在小小的手里,捡到最后一块,不小心被障碍物绊倒,手里的积木都掉了,一跤摔在梁絮身前,拜了个大年,瞬间嚎啕大哭。


    孩子一哭,全家瞬间拉响一级警报,爷爷奶奶何茗霜周姨在厨房,姑姑在窗边打电话,齐齐转过头来看。


    看到梁絮,又拉响二重警报,怕梁絮嫌小孩子烦,何茗霜立马就要洗手过来抱孩子。


    梁絮弯身捡起积木,抬手制止:“没事,积木掉了,我来就行。”


    全家肉眼可见松了一口气,何茗霜本来要摘下围裙过来,见梁絮将积木递给宗彦,为表示对梁絮的信任,还是继续在厨房炒菜。


    梁絮其实不懂,为什么每次看到她同宗彦在一个画面,都特别紧张,比看到她同何知语在一个画面都紧张,可能因为宗彦是男孩子,但她其实真的没什么感觉,谁会在意一个连名字都不如自己郑重的小孩子呢。


    她将积木递出去,看着宗彦,叫名字:“宗彦。”


    宗彦刚刚从地上坐起来,冬天穿的厚实,家里又有地毯,也没摔太疼,这会儿见到她手上拿着心心念念的积木,立马不哭了,一屁股起来哒哒哒跑过来拿积木,何茗霜将宗彦教的很好,宗彦抱着那一小块积木,纯净明亮的大眼睛看着她,朝她咧开嘴笑:“谢谢姐姐!”


    梁絮点头,说一句:“去玩吧。”宗彦就又抱着那一小块积木转身去捡掉落的积木,一块,两块,三块……


    这时冷风灌进来一瞬,梁永城说着话同邵科拎着浆糊刷子从外面推门进来,梁絮转头,梁永城抬头看到她,又看到一旁的宗彦,朝她一笑。


    跟着又是呼啦啦进来一堆人。


    何知语拎着超重一大购物袋进来,将车钥匙丢到进门柜上,何知语前阵子也考了驾照,有时开何茗霜的买菜车出门买菜,看了她一眼,打了声招呼,过来抱了下宗彦,跟着进厨房从购物袋里拿出一大瓶可乐,问姜丝可乐怎么烧。


    门刚关上,又被打开,姑父牵着康康进来,吴可怡拎着袋子和包跟在后头关门,一见到她,又是超热情的一声:“韫韫!”


    梁絮点头,吴可怡拎着东西过来放到茶几上,除了包包,还有一大袋子烟花,又是那副机灵做派,问她在她家这边放烟花没人管吧,就烟花棒,梁絮笑着讲应该没事,去年还偷偷玩过,吴可怡就开开心心跟她计划吃完饭放烟花。


    客厅里又多了一个小孩子,康康坐在茶几边跟宗彦一起搭积木,秉承一贯蛮横的做派,跟宗彦说不能那样搭,要这样搭,宗彦才一岁多,个头都小不少,话叽里咕噜说不清楚,还试图跟康康讲道理,吴可怡就又去拍康康脑袋,吼他:“康康,你怎么跟小表叔抢积木!”


    梁絮瞬间窝沙发里笑不行了,康康要叫宗彦小表叔。


    人到齐,很快吃年夜饭了。


    梁永城站在餐桌边,拖椅子转身喊她:“韫韫,过来吃饭了!”


    梁絮从沙发回过头,看到梁永城身后,正在忙着摆碗筷的何茗霜和何知语,她想起三年前,梁永城将何茗霜何知语正式带进家门那一天,向何茗霜何知语正式介绍她:“梁絮,我唯一的女儿,家里的二把手。”


    她当时想,二把手,那谁是家里的一把手,自然是梁永城了,她违抗不了梁永城,那么有一天能不能取代梁永城呢?


    餐桌上摆满了菜,四方四正的长条形,记得小时候,家里只有他们父女两个人,上小学以前,她都是坐在梁永城怀里吃饭,因为她个子小,餐桌高,好动在椅子上坐不住,又挑食,太磨人,梁永城用勺子挑了一口口喂饭最快,上小学以后,变成了梁永城坐她边上,她赶着吃饭去上学,梁永城赶着怎么给她扎个全校最酷的辫子,上初中后她有点小叛逆小任性,臭美怕长胖,不太爱吃饭,每每都坐到梁永城对面对付几口就跑掉,跟着就是上高中,何茗霜何知语母女进门,家里有了旁人,梁永城地位至高无上,习惯性坐在餐桌一端的主位,她总要倔强坐到餐桌另一端,离梁永城最远的位置,以一种对立的姿态,真成了家里的二把手,为什么越长越大,她离梁永城越来越远呢?


    她从沙发上起身,朝梁永城遥遥微微一笑,走过去说:“爸,我想坐你身边。”


    梁永城便立马又拖了一把椅子,一同摆在餐桌主位,等她坐下,跟着坐下说:“你想坐房顶上都行。”


    大家都笑。


    就是很平常的一顿年夜饭,发发压岁钱说说祝福语,谁都没有提那个话题,似乎都等着有人先开口,梁絮其实无所谓,她出国,所有人都能照常过下去,她只放心不下梁永城,梁永城才是陪了她十八年,在这个家相依为命的那个人。


    她喝了一口姜丝可乐,姜丝似乎切太细,从烧水壶口滤网漏了星点到杯子里,她转头一看,梁永城面前的姜丝可乐只动了一点,又给自己倒了橙汁,今天菜有点辣。


    她开口说:“姜丝切太细了,我爸不喜欢吃姜,以后切姜片就行。”


    似乎是何知语负责烧姜丝可乐,何知语吃着饭点头:“行。”


    梁絮继续说:“我爸右手上了高额保险,左手受过伤食指没有知觉,以后不要让我爸拎重物,我爸画画经常一坐一整天,抽好几包烟,以后记得提醒我爸定时起来活动活动,开窗通通风……”


    就是这样一顿年夜饭,没有欢送,没有告别,只有梁絮对梁永城最后的不放心——


    作者有话说:求求营养液~


    第79章 小岛秋 惊蛰。


    吃完饭, 在院子里放烟花,梁絮坐在椅子上,抱着嘬嘬,点了一支烟花棒玩。


    何知语的蠢猫, 凑过来看烟花, 结果胡子被火星子点着了,“喵!”一声跳走, 惹得梁絮抽烟差点笑呛到, 笑声回荡在院子里,烟火绚烂一大团。


    嘬嘬个邪恶肉松小贝, 又趴在梁絮腿上幸灾乐祸晃脑袋, 金铃铛铃铃铃,梁絮轻轻抚摸着嘬嘬, 又看到何知语拎着个油腻腻的袋子出来,大概是打包了刚刚年夜饭的骨头剩菜, 要出门喂小流浪。


    她叫住她:“何知语。”


    何知语回头:“嗯?”


    “以后帮忙照顾好嘬嘬。”


    何知语推门出院子,仿佛再平常不过,不说也会做的一件事,就像她出门喂小流浪:“知道。”


    陆与游除夕那天很忙,将梁絮送回家, 就赶着回家伺候陆明阁游亭照, 陪姥姥姥爷,安排从南北方回来的两个舅舅两家人,应付完家里的, 又要应酬外面上门的一大堆亲戚朋友。


    还是从铺天盖地的祝福消息中,从无数人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 也同陆明阁游亭照确认过,但他还是想亲自向梁絮确认,然而找不到出口,他像走进了一个迷宫,梁絮会从迷宫的任何一个出口出去,唯独不会告知他任何一个出口的方向,只剩他原地打转,徒劳又无力。


    他当晚给她发了一张自己拍到的烟花照片,跟着是一句【除夕快乐。】


    梁絮也给他发了一张抱着嘬嘬玩烟花棒的照片,一句【除夕快乐。】


    同往常没什么两样,他们两个不是网上黏糊的人,更喜欢现实见面,或者打电话,然而有什么东西变了就是变了。


    那个春节,梁絮一个电话都没有给他打,他打过去,也总是寥寥几句,他陪家人在瑞士度假,给她发过去照片,也会回,又是隔了一两天才回,问她,她说天冷,人懒,忘了,他当时还等着梁絮主动同他讲,或者等寒假回去,见面讲。


    大概他了解,梁絮是一个非常绝对的人,不是1,就是0,没有0.5的中间项。


    还没有断,还有联系,就是还没有想好。


    那一年寒假他回去比较晚,因为姥姥说想陪姥爷在瑞士多待几天,老人家折腾一趟不容易,几乎是上课前一天,陆与游才回江城。


    回学校,去梁絮宿舍楼下,没一会就碰到梁絮的室友,得到之前无数人口中一模一样的结果,不过是完成时——梁絮去美国了。


    梁絮室友讲:“梁絮去美国了,据说是去读斯坦福,挺牛逼的学校,上学期期末就把东西都清走退宿了,她爸那天开车陪她来的,后来梁絮还请我们几个室友吃了一顿饭,你们两个要异国恋挺难受的吧?”


    是的,梁絮再一次一声不吭走了。


    再一次。


    那天他还问过梁絮中午吃的什么,梁絮说排骨莲藕汤,见他没回,梁絮又发消息讲自己上学期用他的借书证借的书还没还,在自己家里房间书桌上,让他有空拿走还了。


    只字不提自己去美国了。


    也是那天中午,梁永城打电话给他,问他下午有没有时间,要他去家里帮忙裱画。


    陆与游抱着书从食堂走回宿舍,举着手机说:“好。”


    下午上完课,陆与游开车去梁永城家,进门,周姨就讲先生在画室。


    去到画室,梁永城已经在裱画了,没有等他。


    记忆中也是无比漫长,无比煎熬的一个下午。


    进门,梁永城看都没看他一眼,低头一边裱画一边说:“韫韫出国读书了,你都知道了吧?”


    他还能说什么,他从无数人口中得知,就是没从当事人口中得知。


    女朋友出国读书,最后是由女朋友父亲通知。


    多可笑。


    陆与游脸上一点笑意也没,走过去候着,说知道。


    那一整幅画也都是梁永城裱的,他就在边上偶尔递下东西,梁永城平时挺狂放不羁一人,做这活计却是一整个细致入微,慢条斯理。


    梁永城讲:“十几岁时我跟老师学画,总想着哪一天功成名就,老师就跟我讲,成名也好,画画也好,都要慢,不能急,时间会看到结果。”


    陆与* 游本以为梁永城要给他画一口好饼。


    梁永城讲话却也有些自相矛盾:“但我的那些同门师兄弟们,有些没几年就转行了,现在据说也过得不错,有的前些年不幸去世了,到死也没成名,更多的平庸一辈子,又或者死后画作突然出名,时机不对,一切都错付,我只是其中的侥幸者。”


    “其实我也就这一件事侥幸,其余的都没有多幸运……”


    他这一生,除了画作,也包括画作,庸俗,挣扎,沉浮,最后由心,指导不了自己,更指导不了别人。


    “好了,裱好了,陪我去挂上吧。”


    梁永城最后拎起画说。


    陆与游这才看到这幅画的全貌,是浮日岛,在街边摆摊的梁絮。


    走出画室,路过厨房,梁永城给他倒水,他忽然闻到了一股排骨莲藕汤味,从厨台上高压锅里传出来的,应该是中午没喝完,餐桌却早已收拾干净了,只剩垃圾桶的厨余忘记倒,积了一堆小排骨头。


    陆与游连忙四处张望,试图寻找梁絮还没走的痕迹。


    梁永城将水杯往他面前一落,说:“她走了,下午两点飞机。”


    陆与游一瞬间,也不知是彻底放弃了,整个人都没招了,还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不用再做猫捉老鼠的无谓挣扎了,他拿起面前的玻璃杯,慢慢将水全部喝完。


    梁永城将他放下的玻璃杯放进水槽里,跟着带着他往外走说:“中午我给你打电话时,韫韫就在边上,立马就坐不住了,说不想跟你见面,怕跟你大吵一架,然后你爸妈正好早早来了,就把她接走了,你也知道吧,你爸妈今天下午回美国,韫韫跟着搭他们的私人飞机,挺好。”


    如果说陆与游方才是使尽浑身解数都无法挣脱,此刻更是佛了,认命了,连他爸妈都帮着瞒着他,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就这么跟着梁永城上车,一路无话。


    梁永城将车开到老城区一座花园洋房前,寸土寸金的核心地段,却有一种格格不入的低调,只在门牌号旁挂了一个艺术体金属字。


    韫。


    陆与游一下车,看到这个字,眉心就是一跳,他转头去看梁永城。


    梁永城拎着画进院门,一边开锁一边讲:“十五年前,也是这样的春节过后,韫四岁,你爸妈马上要带你出国看病,跟我定下亲事,我当时就说不行,你要是治不好了怎么办,岂不是耽误我姑娘一生,你爸,陆明阁,就送了我这套老洋房,讲,你要是回不来了,这套老洋房就送给小姑娘添嫁妆了,你要是回来娶我家韫了,这套老洋房就让我填满嫁妆,让我家韫带上嫁妆嫁给你。”


    话音刚落,门也开了。


    那一刻才大开眼界,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画饼。


    这不是传统意义的嫁妆,这是一个美术馆,里面挂满了梁永城的画作,而画作都有同一个主题,画家最心爱的女儿。


    从下顺着楼梯往上走,是每一岁的梁絮,走到最上层的空旷位置,在墙上空位挂上最新的画作,正好十八岁,十八幅。


    陆与游也曾在搜索框填入梁永城的名字,粗略扫过梁永城的画作,然而这座老洋房里的画作,没有任何一幅对外公开过,一生的私藏。


    梁永城虽然不能每一幅画作都卖到上千万,几年也难产出一幅上千万,又或者一年产出几幅上千万,全凭灵感,但目前市场价,一幅画最低也是上百万,随便找人画幅画,署上梁永城的名,就能卖几十万,画家值钱的就是一个名,梁永城恰好很有名。


    这一屋子的画,十八幅,陆与游扫了圈,不敢估计。


    1800万到1.8个亿间浮动,甚至更高。


    这才是一个画家对女儿,梁永城对梁絮,最至高无上的宠爱,最贵重的嫁妆。


    陆与游那一刻竟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对于梁絮,还会有比陪伴了她十八年,今年是第十九年了,还会有比爸爸在人生中占据更重要地位的人吗,包括他。


    虽然他这情绪来的挺无理取闹的。


    梁永城没有说话,安静挂好画,又带着他往下走。


    旋转楼梯螺旋式下降,陆与游又发现了他来时没注意到的一件事,越往下,梁絮在画中渐渐从侧影,背影,转为正身,正脸,画面变大,变近。


    也就是说,随着梁絮不断长大,在梁永城的视野里,不断变小,变远,直至变成天边再也追赶不上的一道人影。


    天地大,而众生小。


    反之亦然。


    于梁絮是,于梁永城亦是。


    陆与游跟着梁永城走到老洋房门口,回头再望一整栋房子里的画,他问了梁永城一句话:“叔叔,为什么韫韫在你的画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梁永城看了他一眼,说:“因为你在她眼中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除夕那天你让她哭了。”


    说完这句话,梁永城就拉他出去锁门,说:“她生命中总会有越来越重要的人,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今天这一番,梁永城可谓极尽威逼利诱。


    陆与游心里却很不是滋味,有一种被绑着为梁絮守身如玉的感觉,虽然这种PUA也不错,但就是好气,凭什么他妈的梁絮一声不吭出国了,他就得在原地为她立贞洁牌坊,有气,偏偏不能撒,没处撒。


    回去是陆与游开车,本来就不痛快,又有人故意超车,更不痛快了,一打方向盘超回去,一路风驰电掣开回去,本来江城这么个地方,路上司机都是狠人,公交车能将人从车前颠到车尾,梁永城也算开车二十来年了,跟人骂战干仗无数,车有惊无险停在家门口,仍旧觉得心脏病要进医院,忍不住把陆与游骂了一通:“开这么快干什么,你才开车几年!”


    “九年。”陆与游利落下车。


    梁永城一挑眉,算上今年也才十九岁,哪就开车九年,净瞎掰,气死他才好过。


    陆明阁家这小子脾气也不小啊,平时看着嬉皮笑脸好说话,其实狂得很。


    进门,陆与游又去抱嘬嘬,梁永城跟着后头,他同梁永城讲:“我想把嘬嘬带回去养。”


    “不行。”梁永城立马拒绝,“韫韫就给我留了这一只兔子,我得帮她看好。”


    一番谈判,梁永城最后还是同意陆与游每周来探望嘬嘬,后期松口到将嘬嘬带走周末两天,前提是也要带悠悠和啾啾来玩。


    陆与游最后想起来梁絮要他帮忙还书,梁永城说就在楼上房间,反正他也去过,就不带路了,自己去拿,别动房间东西,门带好。


    于是一个人上去拿,陆与游站在梁絮书桌前,真的放了几本学校图书馆借的书,最上面一本是她送过他的那本《尤利西斯》。


    梁絮没有给他留任何信件。


    他抱起书,要出去,看到衣柜门没关上。


    于是回过身,去关衣柜门,伸手一推,又弹了回来,再一拉,一大团衣服跟着滚了出来,几乎可以看见她出国前收拾行李的忙乱,总是丢三落四的性格。


    陆与游站在衣柜前,面对一摊狼藉,忍不住气笑了,怎么走了也能给他找麻烦。


    还是放下书,帮她一件件收拾好衣服,再关上衣柜,看见衣柜门内侧贴着一张海报,掉了一角,他伸手去扯起,地上竟掉落下一整张Kate Moss。


    那是2026年3月5日,惊蛰。


    那一日藏而复醒,周而复始,梁絮飞往美国,陆与游留在原地。


    第80章 小岛秋 我是梁絮。


    梁絮没有不告而别, 也没有删除他的任何联系方式,大概这般决绝过一次,明白只是徒劳,认命了。


    他们之间, 没有一刀两断, 只有抵死纠缠。


    刚开始几天,两人也有过几次联系, 陆与游问她天气穿衣, 有没有按时吃饭,大多被梁絮中断, 讲自己现在有点忙, 等会回,这样几次, 陆与游就不再主动联系了,让她照顾好自己, 等着梁絮主动给他一个答复。


    是在半个月后,三月中,大概梁絮也安顿好了自己在美国的新生活。


    陆与游接到电话,是周一凌晨三点,再过几个小时, 就要起床去上早八, 头天晚上特意早睡,以至于深夜被手机震动吵醒,烦躁从枕头底下捞出手机, 看到屏幕强光下那个名字,他还愣怔了几秒,似乎很久远了, 从他的生活中脱离开,原来梁絮才走了半个月不到,算一算,洛杉矶现在应该是周末早上,梁絮一点也没考虑到时差。


    他接听,开了免提,跟着按开灯,下床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电话那头的人也终于开口,特别久远特别想念的零丁女声,他听到金属刀叉陶瓷餐盘碰撞的声响,应该是在吃早午餐,梁絮才不会乖乖吃早餐,吃了早餐就不会吃午餐。


    “陆与游。”


    “嗯。”他靠在岛台边,端起玻璃杯,喉结缓缓滚动,冰凉的液体从喉咙灌进去。


    梁絮说:“陆与游,其实我特别害怕跟人起冲突,一点儿也不想同你吵架,所以出国念书没有提前告诉你,很抱歉。”


    “没有吵架。”陆与游平静说。


    其实细细想来,两人根本吵不起来,无非陆与游讲陪他吃顿饭,吃完这事就过去了,以后该怎么来还怎么来,梁絮讲陆与游我要出国念书了你知不知道,我要同你分手知不知道,以后不要再联系了知不知道。


    就这么个模式,挺无聊的,佛到不能再佛的一股仙气碰上硬到不能再硬的一块石头,都不是一个物质形态,碰都碰不起来。


    梁絮大抵也知道,这回没有走老路,也不想走老路。


    “寒假一起出国度假的时候,我无数个瞬间想向你坦白,又无数个瞬间看见你开心又幸福的笑容,你是一个天生能幸福的人,你当时真的很开心,同你在一起,我也很开心,然而有多开心,就有多痛苦,我开不了口,我决定放过自己。”梁絮说,“半个月前我刚到美国,实在是太忙了,好多事情需要处理,前不久才开始上学,昨天终于安顿好新房子,现在我正在家里吃早餐,终于可以同你好好聊一聊。”


    “好。”陆与游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我一开始就打算到美国上学,没认识你之前就是,只是上学期才做好决定。”


    梁絮说:“我不会为任何人改变任何重大决定,包括你,我想你了解。”


    “嗯。”


    “我们都很了解对方。”梁絮说,“就算我当时讲我要来美国上学,你也不会为了我一起回美国上学,不然你之前就不会回国内上学。”


    “……”陆与游无可辩驳,陆与游确实不会。


    陆与游有自己的原则,也有自己的规划。


    梁絮喜欢的是怎样一个陆与游呢:“如果你会为了我选择你的人生,那么我也不会那么喜欢你。”梁絮说:“我们都不会是为旁人妥协的人。”


    陆与游不由从喉口溢出一声低笑,这句话怎么讲呢:“你是夸我还是骂我?”


    “就像我如果为了你不抽烟,你也不会那么喜欢我。”梁絮笑了下,梁絮同样说,“喜欢是什么呢?你我都了解,无非看够了众生的庸俗,想在万千中寻找与众不同。”


    “梁大哲学家。”陆与游笑说,什么感觉呢,陆与游确实很欣赏这样的梁絮,梁絮也是真的很了解他,也正因为这份了解,让他落入今日这般境地,似乎也辩驳不了,只能无力地接受命运。


    “当时你问我愿不愿意试试看,你说我来去自由,于是我行使了这份来去自由。”梁絮很满意“嗯”了声,由衷说,“谢谢你的来去自由。”


    陆与游无可奈何笑了声,好笑又好气,“我还能说什么呢,你让我怎么办,遇上这么个你。”


    梁絮在电话那头似乎真的认真想了想,郑重其事说:“你也来去自由。”


    陆与游只剩笑了。


    “我也很多次同你讲过,我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都是虚妄的。”


    梁絮觉得虚妄的可不止人和人的关系,梁絮觉得虚妄的是一整个人生,一切,全部,所有,陆与游说:“我知道,你不相信。”


    “其实我有相信一部分。”


    “嗯?”


    “你确实很喜欢我,你真心爱我。”梁絮说,“你能在岛上追我七天,也能在学校里喜欢我三个月。”


    陆与游觉得好荒谬,又好好笑:“所以呢?”


    梁絮说:“你能追我七天,喜欢我三个月,三年呢,十年呢,一辈子呢?”


    这个问题陆与游没法答。


    倒不是他对自己多没信心,而是任何回答,在时间维度上,对于瞬息万变的未来,都显得无力,完全是空头支票。


    空头支票谁不会开,花言巧语陆与游能说的比任何人都漂亮,但陆与游不想说。


    他不想用技巧性的东西敷衍自己真心付出的感情,对梁絮没用,也不符合他的价值观。


    而好多年后,梁絮也确实收到了答案,陆与游在用一生去回答。


    此时,电话那头消声,梁絮低头笑了下,说:“当然,我说这话,并不是想你给我什么承诺,我不看这些东西,我只看结果。”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你要用同样的问题问我,我也不知道。”


    “但我总会无比确信一件事。”隔着一整座大洋的通信电流声中,少女斗志昂扬,仿佛马上要披上盔甲拔出宝剑去改变世界的女战士,“我觉得那就是我人生的答案,我无论如何抗拒都不得不接受的命运,于是我说我们都重新开始,我迫不及待一个人出发。”


    他笑着问她:“什么?”


    梁絮说:“我的人生目标不是成为谁的女儿,也不是成为谁的女朋友,我是梁絮。”


    沉默,然后振聋发聩。


    就这样振聋发聩的一个答案,成为那天聊天的结束。


    梁絮毫不犹豫挂断电话的样子帅到不像话。


    陆与游不意外,陆与游想起从前很多次,梁絮问他讨厌抽烟的女生?问他为什么他叫陆与游不叫游与陆?问姥爷为什么旁人一见到她第一反应都是梁永城的姑娘?


    陆与游同样无可辩驳,他是男性,他没有资格谈论也没有立场这个话题,女性在如今仍旧以男性为主导的社会里天然受到更多不公和偏见。


    同样,在父权为主导的社会里,他们这样家庭出生的孩子,总是面临如何超越父辈姓氏这个困境。


    陆与游也有一样的困境。


    陆与游也有自己的人生命题,陆与游也有无论如何抗拒都不得不接受的命运。


    比如梁絮,比如仍在继续的生活。


    他手搭在岛台边,玻璃杯里的水早已空了,厨房窗外天渐渐亮了,外面树上的鸟在叫,有人开始晨练遛狗,陆与游看了眼手机,也不打算睡了,聊完了,也五六点了,去上学吧。


    再见到梁絮,是六月底。


    那段时间,陆与游学业也面临巨大挑战,几乎是头一次,课多倒没什么,那学期在学专业课了,期末课程设计,他熬大夜交上去了一份自认为天才的设计,结果专业课老师并不买账。


    挺严一老头,有几分真才实学,他一节课没敢翘,谁知道这么严,也没有挂,及格分,对于他交上去的作业,他自认为,挺侮辱人的。


    老头还特意私下单独叫他去办公室讲:“我知道你爷爷是陆有间,你爸爸是陆明阁,你妈妈是游亭照,一家子都是大建筑师,我也都认识,但你的这份课程设计,在我这里,只能打及格分,太过天马行空,没有丝毫实用价值,我不是在打击你的自信心,也不是在为难你,我是希望你意识到你的问题,以后同样能成为一名超越时代的建筑师。”


    他回家同姥姥说起,邝一毓同志问过名字,冷哼一声:“他啊?比应弦脾气还臭一死老头,怪不得一辈子卡在副教授升不上去,人应弦早就项目一堆经费不愁著作等身门徒满天下了。”


    “……”


    邝医生讲:“别管那老头,从前就跟你爷爷姓陆那老不死的观念不合,后来教过你妈妈也给你妈妈打低分,还在公开场合骂过你爸爸是在毁掉建筑学,报复你呢。”


    “……”


    邝医生又开始为他解决问题了,姥姥必杀榜又添一员:“没事,我下次见到他跟他讲一讲。”


    陆与游已经吃好早饭,背上书包换鞋出门:“不用,我跟老头讲好了,周五再重新交上去一份。”


    那天周三,离周五还剩两天。


    陆与游周五还有一门考试。


    他一大早回学校,到图书馆抢了个位置,打算熬两天。


    平时图书馆人就超多,一到期末周更像打仗,笔尖和键盘在进行一场争分夺秒的无声战斗。


    陆与游上午搞到差不多了,从包里捞出水打算歇会儿就去吃饭,直到这时,他拧开水,从桌上拿起手机,才看到Jim发来的消息。


    Jim是他在美国第二好的朋友,至于最好的那位朋友,已经不在了。


    Jim用蹩脚的中文发:【yoen,在嘛?】


    陆与游边喝水边慢慢打字:【图书馆,学习。】


    Jim这回发的英文:【别学了!你老婆在洛杉矶跟人飙车呢!】


    跟着就是十万火急十几条视频。


    至于内容,不用问。


    陆与游点开最下面一条,面无表情看完十几条视频,手机开的静音,他没塞耳机,依旧能听到轮胎同地面的剧烈摩擦声和周遭的喧嚣危险。


    因为他曾经也体验过,另一种形式。


    最后一条视频播了五遍,他一个字也没回,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六月的江城,已经像个火炉,现在快到中午,阳光刺眼的不得了,洛杉矶已经到深夜,不知道又在进行哪场危险游戏。


    他很快回过头,眼睛做过近视手术长时间看太阳会不舒服,跟着从包里找出眼药水给自己滴了两下,再看向桌面,对面的女生在埋头奋战,他将手里的矿泉水慢条斯理放下,看了两秒,又拿起来,慢慢喝完。


    没一会就到点去吃饭,吃完饭又回图书馆,都期末周了也别矫情了,趴桌上午睡。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陆与游依旧如往常很快入睡,他一向生活规律健康,他以为他会睡的很安稳,他应该睡的安稳的,可还是回到了2019,命运中惨烈又残酷的一年。


    七年了,那个人走了七年了。


    命运还是缠上了他。


    一觉醒来,或者说根本没睡,一个噩梦接着一个噩梦,陆与游满身大汗,明明是夏天,图书馆冷气很足,他盯着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急速喘息着,周围刚刚午睡醒来的同学朝他投来或不满或担忧的目光,他又从包里捞出一瓶水快速喝完,仍觉不够,又迅速起身,凳子呲啦一声,周围更多同学投来目光,影响到别人午睡学习了。


    他快步走到洗手间洗了把冷水脸,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仿佛又看到另一张脸,立马匆忙回去收拾东西,起初还一样样整理好,跟着越来越快,索性一股脑扫进包里。


    陆与游跟着就以最快速度飞出图书馆。


    一出图书馆就碰到室友:“陆与游你去哪?”


    “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