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回归和受伤 赵家房子是新照的……
赵家房子是新照的, 盖的是瓦,米料都讲究。不到一年的新门特别结实,李婆子拳打脚踢, 大门纹丝不动。
李婆子在外头喊着开门开门, 门后的妯娌俩不止没开, 反而还离大门更远了些。
“怎么这么凶?”林麦花摇摇头,“保兰就算有错,也罪不至此。”
做媳妇的人被人那样骂,脸皮薄的可能就寻死了, 何况李保兰只是个姑娘家。她言语不当, 不能关起门来说吗?
这么骂上一通,李保兰以后还怎么见人?
丁氏听着踹门声, 小声道:“都是被她娘给拖累的。”
妯娌俩以为李婆子敲不开门自己会退走,谁知她越踹越凶,不光踹门,还张口骂。
“小娘皮……娘希皮的……给老娘开门……”李婆子不顾旁人劝阻, 越吼越凶,“外地来的人还跑到咱们村里来撒野了, 当初就不该让你们住进来, 一家子孤寡, 早晚死绝,有什么好傲的……””
骂人孤寡,就和诅咒别人全家去死差不多。
林麦花不搭理她,她还愈发来劲。
丁氏也火了, 旁人肆意谩骂打骂赵家的人,如果在赵家人没反应,村里人都会以为赵家好欺负。如今赵家才搬到村里不久, 给人落下个好欺负的印象,在村里别再想过安宁日子。她一怒之下,就要去拨门栓。
林麦花急忙摁住了她的手:“嫂嫂别冲动。”
她目光一转,跑去茅房旁边的小杂物间里扛了梯子过来搭在门后,又跑到屋檐下端了方才的洗脸水,噔噔噔爬上楼梯,直接在院墙里就对着大门外的李婆子一盆水泼了过去。
这大热的天,一盆凉水泼到身上,倒是不会着凉,浑身湿透了,格外狼狈,也把李婆子气得够呛,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大骂道:“你想死啊!”
“老不死的!”林麦花从小到大没跟人干过仗,出嫁那会儿,家里吵架都轮不到她开口,这还是第一回 与人吵架,“你想教训你孙女,自己回家去管教,跑到赵家来吼什么,你逮着谁都咬,疯狗吗?”
李婆子嚷嚷:“我教训我孙女,你把门打开。”
“你孙女不在我家,滚!”林麦花嚷嚷,“不走是吧?嫂子,去舀一桶粪水来!”
李婆子:“……”
被水泼就算了,要是被泼上一桶粪水,她日后还怎么见人?
她扭身去了隔壁砰砰砰踹门。
丁氏用手拍着胸口:“这都什么人呐。”
妯娌俩对视一眼,林麦花劝说:“今儿你别回去了,等她走了再说。你肚子有孩子,万一磕着碰着,怎么得了?”
丁氏点头,回家去将午睡的满满抱了过来。
两家之间的墙是一个墙洞,没有装门。
她抱闺女时,院子里的桂花正在教训女儿,李保兰这会除了红肿的脸,耳朵也是肿的。
外面李婆子跳着脚骂儿媳妇。
“不要脸的死贱妇,我儿怎么没把你一起带走?闺女跟着你也学坏了,我们李家娶了你,简直是倒了血霉……骚烂货……死不要脸……老娘要是你,早就一根绳子吊死守节了……”
骂得很难听,污言秽语不绝于耳,桂花始终没吭声,一直没冒头。
林麦花都好奇了:“之前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发了疯?”
丁氏摇头。
到半个时辰后,李婆子才骂骂咧咧离去。
闹得这么凶,桂花一直没出面,看热闹的都觉得桂花母女可怜。
寡妇再嫁并不稀奇,虽说桂花名声不太好,可嫁都嫁了,如今已不再是李家妇,前头的婆婆还这么不依不饶,谁沾了李家,才是倒了霉。
就连桂花之前常随着儿子住在镇上,那会儿都说桂花不安分,在镇上跟不少男人不清不楚,甚至有人说她做暗娼,名为跟儿子住照顾儿子,实则是悄悄开着门做皮肉生意……如今众人也能理解她了,摊上这么个婆婆,跑去镇上躲着不回来也在情理之中。
桂花母女抱头痛哭。
丁氏没回去,留在林麦花这边,妯娌俩熬了肉粥,又烙饼子吃,闲着无聊还烙了甜的咸的两种饼子。
何氏得到消息赶来,她怕女儿吃亏,刚好赶上饼子烙好,她吃了一个就饱了。
林麦花给她装了十来个,何氏说什么也不要:“你这么顾着娘家,若有婆婆在,不骂你才怪。”
最后,拗不过女儿,拿了几个走,刚好家里一人分一个……都不用做晚饭了。
何氏走后,丁氏满眼羡慕:“你娘对你真好。”
林麦花点头。
不过,她和娘家怎么相处,丁氏也不知道。不拿饼子就是好了吗?
丁氏在赵家来槐树村之前就已经是赵家的媳妇,她娘家那边是什么模样,林麦花没有听她说过。
“我娘只会嫌我往家拿得不够多。其实……我是被他们扯到街上卖,没有卖掉,爹在路旁打我,刚好遇上了满满爹卖猎物路过,他看不下去,把我买回了家里。后来我那爹娘还跑到山上想借钱……肯定是有借无还。我不想借,一家子拽着我又哭又叫……满满爹又给了一两银子,才把他们打发走了。”
林麦花没想到她家里是这样的,之前还想着丁氏随赵家人落户槐树村,也算是远嫁,不知会不会想家人。
若是那样的爹娘,肯定不会想念。一辈子都不见才好。
填饱肚子,丁氏想带着满满回家睡觉,此时天色已晚,后院中忽然有了动静,一听就有好几个人的脚步声。这已经是父子三人上山的第三天下午了,妯娌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喜色,两人飞快绕过房子,果然看到父子三人回来。
一个个头发凌乱,衣裳又脏又烂,或扛或抬,带着不少东西。
林麦花飞快迎上前,赵东石将一个笼子递给她,里面是被绑好的三只兔子:“拿去放大圈里。”
家里的兔子圈有俩,一个是小的,后来赵东石弄了个大的,因为地方太宽,便没有把那一笼兔子都抓过来。
林麦花打量了一眼赵东石,他浑身上下完好无损,走起路来也不瘸,是脸上有不少擦伤,刚松一口气,眼角余光就看见赵大山吊着一条胳膊,包扎胳膊的布上还有暗黑色。
她顿时一惊:“爹受伤了?”
“不要紧,养养就好。”赵大山问,“有吃的吗?”
“有有有!”丁氏本来想说一下李婆子来家门口撒泼的事,这也不是说话的时机,飞快带着满满进了前面厨房忙活。
父子三人手里拿着不少东西,血呼啦的,有死的有活的,赵东银想去抱满满,满满都被吓哭了。他也不在意,哈哈一笑:“一会我要去城里,满满去不去呀?”
满满完全不肯靠近他,还捏着鼻子。
赵东银一点不生气,看着闺女的模样,笑得很欢快:“瞧瞧,我闺女多爱干净。”
满满鼻音浓重:“爹,快去洗。”
父子三人放下手里东西,先去了井边,打了水就往身上冲。
赵东石喊:“麦花,拿三身衣裳过来。”
林麦花不多问,取了赵东银的衣裳送去,本来衣裳就不多,三套一取,柜子里只剩下冬天的棉衣了。
饼子还是热的,桂花很快就把饭菜送到了后院。
父子三人就蹲在后院吃,血腥味很重,也是不想被桂花知道。
赵大山没有瞒着桂花的意思,但回来的路上被两个儿子给说服了。他是被小儿子拖了一把,这才只是手臂受伤,不然,这条老命都交代在了密林里。
从小打猎为生的他想过自己会死在山林之中,但真到了那一刻,还是无法坦然面对。现在他对那深深的密林都生出了恐惧,如果可以,不想再进山了。
好在这一次收获不错,方才他们翻墙进来时,直接将那一头五百斤重的大虫丢在了墙根底下,皮毛很美,应该能卖不少银子。
猎户运气好时,一开张吃三年,压根不是玩笑。
吃完晚饭,父子三人连夜进城,赵东石换了一身衣裳,梳拢了头发,跑去村里借牛车了……与其说是借,不如说是租,借一天一晚,要给人一百个钱。
从父子三人进门到重新出门离开,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丁氏用手拍着胸口,一脸后怕地道:“可算是回来了,这两天我都睡不好。”
丁氏母女回去后,林麦花又去圈里看了三只兔子,给它们喂了草,赵东石说里面有一只孕兔,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吓着,会不会被惊了胎。
这一宿她没睡着,一直等到天亮,赵东石他们也没见回来。
林麦花做了早饭吃,在喂兔子时,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还听到赵东石在喊她。
“我在这儿。”
赵东石一入后院,看到妻子含笑立在他修的圈旁,一手还挎着装草的篮子,似乎正在喂兔子。他唇边漾开一抹满足的笑:“麦花,我回来了。”
“饿不饿?”林麦花催促,“厨房里有早饭,你自己去吃点。”
赵东石的心一下子就踏实了:“饿,你陪我吃。”
他不由分说,拉了妻子的手就往前院去。
吃饭时,赵东石收起了此行的收获,父子三人平分,因为他出力较多,兄长和父亲想要多分他一些,他没要,要了兔子。
“原本我想让大哥把那兔子养着,他不乐意,说不得空,我就抱回来了。”
这一次总共卖了三百七十多两银子,其中大部分是因为大虫的皮毛品相好,又没被伤着。
三人在山里时,一有空兄弟俩就劝赵大山不要对桂花太实诚。
“我爹太自信了,以为人家真的是爱慕他英勇。”赵东石眼神中划过一抹嘲讽,“劝得口干舌燥,还不如他自己遇险一回。那大虫朝他扑来,当时他都吓傻了。死里逃生过后,回家路上说他以后不想再进山,分到的银子他自己拿十多两,剩下的一百一十两拿来买地。”
林麦花好奇:“那爹以后就留在村里种地了?”
“他不想种,估计是九死一生看开了,以后不想太辛苦,说是拿来租出去,每年收到的粮食够糊口就行。”赵东石说到这里,好笑地道:“说起来,他还真有几分运气,说是要买地,因为要打听好久,结果真有十亩肥田要卖,又是急卖,昨天已经谈成了。”
“啊?”不怪林麦花惊讶。
但凡买田卖地那都是大事,半个月能办成,都算是顺利。
赵东石喝完了粥:“明天过契,他不去,让我去,地放我名下,他自觉耳根子软,怕受不了温言软语,一昏头就把地卖了。”
林麦花:“……”
第72章 秋收和临盆 “你没想过占爹的……
“你没想过占爹的地, 可大哥会不会多想?”林麦花和丁氏来往这许久,发现这嫂嫂其实是个挺计较的人。
只是没有跟她算太清楚……当然了,林麦花过门后, 从来没让丁氏吃过亏。
赵东石侧头看她:“商量过了, 回头我们父子去镇上写个文书, 爹活着的时候,那些田和田里的收成都是他的,等他百年之后,那些地一人一半。字据写两份, 大哥自己收着一份, 回头来找我分地就行。”
林麦花一愣:“爹在桂花身上花了那么多钱,如今总算舍得帮你们兄弟俩置产了。”
分家那一次分的银子不算, 那是父子三人一起赚的,兄弟俩本就应该多一份,至于娶媳妇的花销……父子三人都各娶了一次。
而这次,可是属于赵大山自己的那笔银子买了田分给两个儿子。
赵东石吃过饭, 又重新打水去茅房旁边的小间洗漱,因为干净的衣裳借给了爹和大哥, 这回只有冬天的棉衣了。
林麦花有给他做一套新衣, 还没上过身, 这回刚好用上。
赵东石洗完后倒头就睡。
林麦花一个人坐在屋檐下缝补衣裳,那是赵东石昨天穿回来的,身上到处都破了,不止如此, 回来后没有了往常的黏糊,也没试图找她亲密。
她刚刚进去悄悄看过,赵东石身上好多擦伤, 腰背上淤青了一大片。
进山哪有不受伤的呢?
以后还是少去。
要不买点田?以后留在村里种地?
林麦花心里胡思乱想,手上一点不停,又盘算着晚上吃什么时,丁氏过来了,让过去一起吃晚饭。
“爹吩咐的,又拿钱让婶儿去村里买了一只鸡回来炖。”
林麦花答应了。
丁氏又嘱咐:“你不用过来帮忙,婶儿做饭。”
赵大山出钱,桂花做饭,只是借大房的地方吃饭。
傍晚,林麦花二人过去时一眼,就看到了李保兰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又青又黑,一看就没少哭。
她低着头,很不好意思的模样,等到饭菜上桌,也没有坐下,而是拿碗盛了,自己悄悄回房。
丁氏虽认为这个小姑子言语不当,却也真心觉得她可怜。亲生的奶奶当着众人的面骂她,和当年她在娘家的处境差不多。
而且小姑子的话不多,不是特别勤快,但也不懒。丁氏喊了两声,李保兰反而跑得更快了。
桂花又在抹泪。
“我要是不改嫁,也不会出这事。从嫁进李家门的那天起,老婆子就一直看我不顺眼,一天到晚都在骂我,我为何会跑到镇上去住,就是因为受不了她。好像只有男人才配做李家人似的,姑娘在她眼里都不是人……可怜我的保兰……”
赵大山皱眉:“回头我去找李家的男人谈一谈,如果他们管不住那个老婆子,下次我就不客气了。这次也就是我不在家才让你们娘俩受了委屈。”
“可兰儿是李家血脉。”桂花苦笑,“死老婆子只认钱,想要让她不闹事,只有拿钱给她。”
赵大山如今想法骤变,之前刚搬来槐花村,父子三人就赚了不少银子,那会儿他意气风发,钱没了,再进山就是了嘛。
如今他不打算进山,那片密林再是金山银山他也不会再去取一个子儿,想要不犯险,以后就得省着点花。
换做五天之前,他肯定会问李老婆子到底要多少银子才能消停,直接拿钱消灾。
“真当我赵家是冤大头?”赵大山呵呵,“骂几句就有钱拿,哪儿有这么好的事?现在你又不是李家妇了,怕她做什么,直接骂回去就是!什么孝不孝的,太注重名声,日子就过得憋屈。你是希望有个好名声一辈子都窝窝囊囊,还是希望过得畅快肆意?桂花,人生短短几十年,咱们的日子都已过了半,你要想开一点,别被人拿捏了。回头她再来骂你,我不与女人动手,直接去揍她儿子。”
桂花抹泪的动作一顿,惊讶地抬头看向赵大山。
林麦花低头喝汤,嗯,挺美味的,她嘴忙,说不了话,耳朵不闲着就行了。
*
一转眼,村里开始抢收了。
天空黑压压的,像是要下大雨。
也不知道这大雨要下几天,众人是一刻也不敢停,赵东石和林麦花也没闲着,跑去帮林家抢粮食。
就是刘地主,都跑来庄稼地里瞧了瞧,还催着林家赶紧收粮。
林老头急得嘴上直冒泡,这正值秋收的关头,家家都有粮食要收,拿着银子都请不到人帮忙。
三房自家二十多亩地,又有俩大肚子随时会生,自己都忙不过来,自然指望不上。林老头只好去找自己的小儿子。
四房也种着几亩地呢,高氏卖点心赚到了银子,不愿意下地,最多就是帮着打下手。
林振旺如今很听媳妇的话……虽说家里存的银子没在他手里,到底有多少,他心头都有数。如今他能吃饱穿暖,天天有荤腥,可都是媳妇给的。
别说媳妇自己不愿意去收粮食,他都不舍得媳妇去吃那份苦。那双招财手,可不能被地里的庄稼给磨糙了。
高氏也不想让两个闺女去做事,姑娘家家的,好不容易关在家里捂白了,一个秋收晒得黢黑。
两个小的才七岁,跟去地里也是到处疯跑,干脆也关在家里。
合着四房一家六口,明明都是能干活的……别家七岁孩子在秋收时,必然要帮忙,能干多少算多少。
说起来是一家六口,却只有林正旺一个人忙活。
林老头着急上火,瞅见小儿子不慌不忙,骂道:“你是家里的牛吗?那么多的活呢,把你媳妇妻儿也带上啊。”
林振旺能够猜得到老头子的想法,不就是想让他拼死拼活把粮食抢收回来以后帮大房么?
粮食烂在地里确实很可惜,林振旺村里长大的孩子,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能尽量多抢点粮食回来。
可是亲爹这么算计他,又让他很烦。此时他忽然就明白了往常三哥的暴躁,当爹的总想着让儿子带着一家子拼死拼活为大房白干,搁谁都暴躁。
“爹放心,干得完。”
林老头:“……”
“我这十几亩呢,你就不能搭把手?”
“说得轻巧,你一把年纪的人了,一个人扛十几亩地,那叫搭把手?直接让我替你干算了。”林振旺最近经常跟着媳妇进城做生意,嘴皮子也练出来了,“你大儿是宝,是祖宗,也别拿我们当傻牛傻马。”
林老头气急:“一家人,你也忒计较了,这是我教你的吗?一个个的都被媳妇给带坏了……”
林振旺打断他:“你不计较,那能不能许我去大房地里收回来的粮食都归我?”
林老头:“……”
“你大哥读书费钱。我就不明白了,你媳妇娶进门是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中活计的,你把人当祖宗一样供着……”
“大哥读书是费钱,跟我有个屁关系,他的功名又不能分我一半。我也要吃饭的!”林振旺往常都不愿意跟父亲吵,今儿眼看父亲算计到自己头上,气得他将往常的怨气都喷薄而出,“我供着我媳妇怎么了?爹娘让我吃糠咽菜,分家后她天天细米白面地养着我,这才夏天,冬天的棉衣就做好了,十斤的被褥都给我准备了两床。爹!我的亲爹,我闺女都十岁了,转眼这辈子都过了一半,跟着你们这么多年,连一床新被子都没混上!那是家里买不起吗?那是你们不给我准备!”
“你不心疼我,她心疼我,我就乐意供着她!”林振旺一脸无赖模样,“嘿,我就不让她干活,就不让她去地里。你舍得使唤你儿子,舍得让你儿子累死,我舍不得!这么一算,我这个当儿子的怎么也比你强!好歹比你疼孩子!”
林老头被儿子的混账气得胸口疼。
林振兴怎么死的,村里人不是没有背地里议论过。
夏日干旱,他为了挑水浇地,一天到晚地跑,被太阳晒晕了摔死的!
简单点说,就是被累死的。
林老头心里不是不愧疚,哪怕大房的地是当时是二儿子主动提出要种……当时他不愿意来着,想把那些地给三房,可老婆子非要偏心娘家侄女,宁愿累点帮二房,也要让二房多点收成。
高氏在屋子里听着父子俩争吵,翘起的唇角一直就压不下去,又怕男人把公公气出个好歹,到时再被大房赖上,扬声喊:“孩子他爹,吃饭了。烙了肉饼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听见没?肉饼子!”林振旺呵呵,“爹啊,您要是不供着大儿,那得吃多少肉饼子?不光您自己能吃个肚圆,我们这些儿子也不会那么苦。”
语罢,转身就进了屋。
林老头浑身疲惫,因为收粮被热得脑子发昏,再被儿子一气,鼓起来的那口气瞬间就泄了大半,一时间只觉得浑身乏力,颓然地坐在了屋檐底下。
他看着远处金灿灿的地,满心的忧虑。
林老婆子眼抖嘴抖,手也抖得厉害,走路也不方便,完全不能去地里,但她还是强撑着在家给林老头做饭。
听到父子俩争吵,她很想骂。
“白眼狼!”哪怕不去地里帮着收粮,好歹多做两口饭供他们呢?
老三也没良心,带着全家搬到村尾,平时都不回来,除非是回来拿东西。
家里忙成这样,连句话都没有。
林老婆子越想越生气,“哪天我们两个累死在家里,他们都不知道。”
她说话吐字不清,想要让别人听清楚,就得说得慢。林振旺拿着饼子出来,站在屋檐底下啃,听到这话,笑道:“你大儿孝顺,让他回来帮你收粮啊!十几亩地,您老一个人干,那得忙活多久?反正让他回来也就是一天的事,今天传消息,明晚就能到,后天就能开始收粮。别再指望我了,三哥那边你也别想……”
林老头颓然:“你大哥考中了秀才,会拉拔你们,到时你们脸上也有光。”
“那光填不饱肚子,御不了寒。”林振旺扭身就走。
*
林振德这几天脑子里只有粮食,带着几个儿子忙得昏天黑地,就在这紧要关头,孙氏这天做晚饭时,忽然身下一热,竟然要生了。
最近林家父子几人白天干,晚上顶着月光都还在收粮,家里只有余氏一个人。
余氏急忙把她扶到床上,忙出门让隔壁李家的媳妇帮忙去找梁嫂子来接生,又让云平去地里叫人。
“弟妹,你别慌。”
别看余氏生过一个孩子,面对这些,还是慌得厉害。
第73章 难产生女 天已黑透,村里只有……
天已黑透, 村里只有少数几户人家还在地里忙活。
再怎么想把粮食收回来,这活也不是一两天就干得完的,该睡还得睡, 不然, 人都要累死在地里了。
村里各家院子几乎都安静了下来, 但林家新宅里所有人都没睡,只是洗漱完了坐在屋檐下。大家都还没吃晚饭呢。
刚才最先赶回的是何氏与林青树,何氏进门洗漱完就进了儿子的屋,与赶过来的梁嫂子一起接生, 何氏主要是在旁边打下手。
余氏不敢面对生孩子的血腥, 屋檐下听着那动静只觉心慌,干脆去厨房做饭。
林麦花也在厨房帮忙, 时不时探头看一眼林青树的屋子。
那屋中偶尔会传出痛叫声,叫声凄厉,只听着好像就能体会到孙氏的痛苦。余氏手在忙活,也跟着往外瞧:“麦花, 我都有点不敢生了。”
生过一个,知道生孩子的痛, 可好像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余氏儿子已六岁, 想不起来当年有多痛了。此时孙氏一喊,她似乎又想了起来。
林麦花往灶里添柴:“我也好怕,希望二嫂能母子平安。”
余氏脑子里的想法瞬间就歪到了别处:“你二嫂对这一胎抱着很大的期望,想生个儿子。”
林麦花能理解二嫂, 夫妻俩没儿子,尤其二嫂娘家总想着多子多福,孙母一把年纪了还在生。前些天她听娘说过, 因为孙母见红落胎,二嫂往娘家送钱,夫妻俩又因此吵架来着。
有这样的爹娘,二嫂受影响也正常。
晚饭做好,众人都没什么心思吃,不过忙活一天大家都饿,做好的饭还是分吃完了。
一直到深夜,孙氏都没能把孩子生下来,据说是难产了。
赵东石不好意思在此多留,林麦花就没回去,陪同余氏坐在屋檐下等着。
天这么热,夜里倒也不冷,听到何氏出来说难产,林青树脸色当场就变了,忙不迭道:“保大保大……”
何氏拍了儿子一下,呵斥道:“当然保大,要你说?”
厨房里一直温着热水,一盆又一盆的热水递进去,换出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众人看得胆战心惊,直到天光微亮,屋中总算是听到了孩子的虚弱的哭声。
生了!
林青树猛然起身,因为蹲得太久,一头栽倒在地。
林麦花急忙去扶他。
林青树扶住墙问:“娘,大丫怎样?”
“好着呢!”何氏语气里总算轻松几分,方才梁嫂子说很难保全母子平安,估计只能活一个。现在母女俩都活了下来,已是万幸。
梁嫂子忙活一宿,满脸疲惫,神情却高兴:“这回好生修养,生孩子的事别急,三四年以后再说,去镇上给她抓点药,最好是让大夫看看。我那边也有些药,月子里喝上个三五副,能好得快点。”
何氏连连道谢,不光给包了喜蛋,还给了个红封,又保证了天亮就去拿药。
母女平安,林麦花看一眼小侄女,回房睡觉了。
这一宿,整个林家三房众人都没睡好,翌日不可避免地都起晚了。
林麦花醒来时,外头天光大亮,她从打开的窗户看到了院子里堆成了山的麦穗,林青武正在把那些麦穗往上堆,堆高一点,把地腾出来,一会扛回来了才好往地上扔。林青冬在旁边帮忙。
“大哥,何时去地里?”
林青武无奈:“你别去了,回家去歇会儿。”
林麦花不置可否,穿好衣裳从屋中出来,何氏在招呼众人吃饭,吃完了赶紧收粮。而林青树端着一碗水煮鸡蛋送进房里。
生完孩子,多数都是吃水煮蛋,往里加红糖和猪油。
林麦花瞄了一眼,何氏笑她:“想不想吃?我多煮了三个,云平云花各一个,剩下的那个给你煮的。”
林麦花并没有多想吃那红糖鸡蛋,不过,对于村里许多人来说,只有家里妇人生孩子时才会舍得煮。
“我不要,给二嫂吧。我听说有伤了身子?”
何氏叹气:“生孩子本就伤身,她昨天差点没生下来,更伤得厉害。今天早上大夫来过,说至少三年之内不能生孩子,否则会有危险。”
林麦花追问:“那配药了吗?”
何氏点头:“有配药,还好去年你抓的鸡可以杀了,不然还得去买。”
去年林麦花跑去钱月娘家里抓的小鸡已经长大了,养活了八只,一半是母鸡,前些日子才开始下蛋。
听说初蛋很补身,何氏还给她送了两个。
一家人正吃饭呢,赵东石来了,拎着两只活的母鸡,五六斤重的鲜肉一块,还有一篮子六十六个鸡蛋。
看这样子,估计是一早就去镇上买了。
林麦花是出嫁女,娘家嫂嫂生孩子,她确实要回来送一份礼,但到底送多少,全看她自己。赵东石准备的,在村里算是能拿得出手了。
毕竟,当下的夫妻生孩子那都是三个五个的生,娘家兄弟多的,一年到头要回来送几回喜礼。
何氏忙起身去接,林青树也接,连连道谢,又招呼赵东石进门吃饭。
林家人都吃饱了,没剩多少饭菜,何氏执意烧火给女婿煮了一碗水煮蛋……不放红糖的那种,足足煮了十个。
赵东石端着一碗鸡蛋发愁,去年父子几人上山打猎,都是带水煮蛋去吃,已经吃伤了。他想分鸡蛋给几个舅子,谁都不肯要,于是,捧着碗来找林麦花帮忙。
夫妻俩一碗鸡蛋分吃完时,门口又来了客。
昨天夜里孙氏发动,林家人还在地里忙活,收到消息赶回来时,路上碰见了孙氏村里的人收粮回家,于是便请人帮忙带了个口信。
嫁出去的闺女在婆家生了孩子,娘家人得上门送喜礼,还得丰厚一些,表示自家对新出生孩子的重视。如此,婆家才不敢怠慢女儿和外孙。
人都有私心,如果拿吃的,不一定能进到女儿的嘴,多数人都是准备孩子的穿戴。
来人是孙母,她带着三岁半的小儿子,母子俩都一脸菜色,身上衣裳满是补丁。何氏热情地迎上去,接过了亲家母递过来的篮子。
至于里面装了什么,何氏一眼都没看,也没兴趣猜,直接就拉着孙母的手,连同篮子一起送进了二儿媳的屋。
然后,何氏又去厨房准备吃的。
她切了一块肉,炒成肉丝,然后添水,煮了一碗面糊。
白面煮的糊糊,还添了肉,怎么都算是慎重招待了。
何氏将面糊盛了一大一小两碗:“麦花,你送过去。”
林麦花在帮着烧火,闻言伸手指自己的鼻尖:“我?”
何氏解释:“母女俩肯定要关起门来说贴心话,我不好去听,你去吧。”
可林麦花也不好意思去听啊,院子里其他人都去了地里,余氏都带着云平去送水了。于是她端着两碗糊糊,脚步刻意加重。
以为屋中二人听到了有人过来的动静会收敛,没想到里面说话的声音更大了几分。
“不争气啊!都说先开花后结果,怎么又是丫头?我要是青树,不生气才怪……”
林麦花猜到孙母可能是故意说给林家人听,上前用脚轻轻踢开了门……实在是没手了。
“亲家伯母,我娘没做什么好吃的,您随便吃点。”
林麦花含笑进门,将两个碗放在孙氏床边专门用来摆东西的小桌子上,然后才一碗一碗双手捧着送到母子俩手上。
从小家里长辈就有教过,单手递碗,没礼貌。
“亲家母太客气了。”孙母接过碗筷时,不好意思地道:“又是个丫头片子,你娘还给她吃鸡蛋,据说还要杀鸡,真不用这么破费!”
“嫂嫂为林家添丁,是林家的大功臣,因此还伤了身,必须得好好养。这怎么能是破费呢?”林麦花笑眯眯的,“亲家伯母,您快吃。”
“丫头有什么用。”孙母嘀咕了一句,转头看到小儿子将面糊糊吃掉了半碗,被烫得呲牙咧嘴也不停,忙温柔劝:“幺儿,慢点吃,娘这里还有,都给你喝。”
孙氏脸色惨白,半靠在床上,整个人都挺虚弱。
林麦花见了,问:“二嫂,我给你倒点水?”
孙氏点点头:“你二哥有没有不高兴?”
林麦花闻言,只觉莫名其妙:“没有啊!”
昨天晚上二哥还是回这间房里过的夜,早上也给她送饭了,明显心情不错。
“我对不起他。”孙氏哭了出来。
林麦花偏头看襁褓里的小侄女,眼睛小小,鼻子小小,嘴巴也好小,这会正闭着眼睛睡觉,看长相,和云花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只看着,就让人心里发软。
何氏端了热水进门,道:“大丫,你千万别这么说,青树没有不高兴,更没有怪你,他要是敢怪你,我先饶不了他!闺女怎么了?闺女不是人?这天底下的孩子不都是女人生出来的?全生男娃,世人都要绝种。”
孙母手里的面糊只喝掉了小半,她没再继续喝,就等着儿子碗里少了再往里添。
可是三岁的孩子喝那碗已经足够了,饱得眼睛都瞪溜圆,小碗还是满的。
何氏又催促:“亲家母,你也吃,孩子若是不够喝,锅里还有。”
小儿子狼吞虎咽的,吃到直打嗝还在吃,孙母有些不好意思:“亲家母,大丫肯定随我了,爱生闺女,等生老三,肯定是男娃。”
何氏忙道:“不着急!大夫和稳婆都说了要养几年身子再说。”
孙母喝完了面糊,又关起门来跟女儿聊了半个时辰,然后告辞离去。
今儿何氏也别想出门干活了,家里时不时就有人来,曾经何氏走过礼的族中的那些本家,还有来往亲近的亲戚和友人,都会过来回礼。
半下午时,高氏也来了,没买东西,串了一百二十个钱,直接放在了孩子的襁褓上。
“二老不来,我来时问娘,她说走不动。”高氏笑道,“三嫂,不是我挑事,娘好像很不高兴呢。”
何氏呵呵:“我进门这么多年,我没看她高兴过几回。大房添丁,她可能才会真的高兴。”
要说对公公婆婆的偏心不在意,那绝对是假话。何氏说最后一句时,语气酸溜溜的。
高氏目光一转:“我这半年经常进城卖点心,刚听说一个消息,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据说,二嫂和大哥好事将近。”
何氏:“……”
她早就猜到了二老的打算,此时还是做出了一副惊愕的模样。
“这能行?爹娘不管?”
高氏乐了:“二嫂一守寡,爹娘就将大嫂给休了,说不定那时候就……怎么会管?”
二人对视,不用说得太明白,便都能意会对方的意思。
“也不知道咱这位二嫂兼大嫂要不要回来送份喜礼。”
何氏自从搬出了林家,就感觉和林家人生疏了许多,好像完完全全变成了两家人。
“她若不来,以后大房有个喜事,我也不会再走动。最好别来,断亲算了!”
高氏扬眉:“亲兄弟呢,打断骨头连着筋,哪能说断就断?”
她和二房闹得不可开交,也不给大房面子,但也不会刻意将大房给得罪死……亲兄弟之间有喜事都不来往,那等于结了仇。
最近在城里走动的她,太清楚秀才功名有多好使了,即便只是秀才的弟妹,在外人眼里,那也是一家人,能捡不少便利。
童生功名有点不够用,高氏也不觉得考了半辈子的林振文能考中秀才,求人不如求己,她笑道:“秋收过后,我想送五郎和六郎去学堂,三嫂要将云平送去么?如果要一起,刚好做个伴!”
第74章 提及读书 何氏经历了林振文苦……
何氏经历了林振文苦读半辈子只得一个童生, 对于送孩子去学堂之事,心中格外恐惧。那就是个无底洞,会将全家都拖垮。
三房子从分家后, 赚得多, 花得也多, 还没考虑这些。
高氏自顾自继续道:“大房不就是因为父子俩都是读书人才这么傲么?家家都有人读书,看他还有什么可傲的!”
等到高氏离去,何氏怀抱小孙女,坐在床对面发呆。
林麦花在给孙氏拧帕子洗脸擦身。
昨晚忙到深夜, 孙氏当时就累得睡着了, 生孩子痛得出了许多汗,生完孩子后又满身虚汗, 这会才有时间擦洗。
林麦花只是拧帕子,孙氏自己擦身,她一边忙,一边悄悄瞄婆婆的脸色。
何氏察觉到了儿媳妇打量的目光, 回过神来,一拍大腿道:“我还是蠢, 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一巴掌拍得啪一声, 林麦花吓一跳:“娘, 你别吓着孩子。”
襁褓里的孩子刚才就吃饱了,这会睡得正香。
“你爷奶总想让我们帮大房,为的是让大房考中功名他们脸上有光,等到我们家也有孩子去学堂, 他们应该就不会逼我们了!”
今年算风调雨顺,就是最近几日,天总是黑压压一片, 像是要下大雨……如果这雨没落下来,粮食都能顺利进仓,三房种那么多地,即便地主抽了租子,也还能剩下不少粮食。
何氏就不愿意借娘借钱给大房,但想也知道,秋收过后,二老肯定会想方设法来掏空三房荷包……三房不愿意掏,肯定要应付一番,免不了又得争吵。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这人到了气头上,吵起来完全顾不上扬不扬,平白让村里人看着笑话。
最好是不要吵。
何氏将襁褓放在床上:“麦花,你在家看孩子陪你二嫂,我去地里忙会儿。”
看那样子,去收粮食是其次,估计是去商量送孩子读书的事了。
孙氏脸色更白了几分。
林麦花忙去柜子里给她寻出来干净的衣裳:“二嫂,快换衣。”
孙氏动了动唇:“麦花,得……得男娃才能读书吧?”
镇上才有学堂,孩子太小,天天得接送,而且太小了送去学堂也学不懂。云平六岁多,送去学堂正当龄,云花……年纪不够。
林麦花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如果真要送云平去学堂,那爹娘岂不是和二老一样让二子三子全家供养长子?
“送孩子去学堂是大事,肯定一家子坐下来好生商量。”林麦花说是实话,这不是何氏脑子一热就能办的事。
孙氏忧虑重重,没再吭声。
老天爷还是赏脸,秋收前前后后半个月,中间就下过两场雨,虽然两场雨都挺大,但都是天黑了许久才开始下,给了众人把粮食搬进屋的时间。
赵东石和林麦花只是帮着林家人把粮食收回来,没有帮着脱穗,因为赵东石进城了。
他进城两日,除了给林麦花买料子和点心,又拉了一车粮食回来。
回来时是深夜,外头的马车过来,村里的狗叫声此起彼伏,隔壁的赵东银都开门出来了。看到弟弟拉一车粮食,惊讶问:“村里秋收,到处是粮,你想要买粮,跟他们买啊,何必从城里拉回来?”
话是这么说,动作却不慢,飞快将车上麻袋装着的粮食往院子里搬。
兄弟两人连车夫一起动手,二十多袋粮食眨眼就入了院子,车夫事前已拿到了车资,很快就调转马头离去。
马儿一走,村里的狗也安静下来了,前后不过几十息。
赵东银也没问买了哪些粮,只是问了一下价,听到要比镇上便宜,也没多问,打了几个哈欠回去睡了。
赵东石将门关上,林麦花在抱麦草准备热饭……林家的麦草太多了,林家烧不完。原本剩下的是要烧了肥地,兄弟三人给她扛了一堆过来。
有麦草,等到开山,便不用过于操心没柴火烧。
“我不饿,吃块点心就行,大半夜的,太麻烦了。”
赵东石打开了夹墙的小门,把麻袋往地窖里放,林麦花也过去帮忙,她有自知之明,只拎了一袋小的。
“那个别拿,放楼上就行。”
林麦花一拎就发现这不像是粮食,倒像是山上刨出来的什么果实疙瘩。
“这是什么?”
“好东西!”赵东石心情不错,“据说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粮食。”
林麦花伸手扒拉出一个来,褐黄色的,上面还有泥灰,如拳头大小,椭圆的,外表有些大大小小的坑。
“这东西能吃?”
她没有贸然去啃,而是去帮赵东石的忙,她扛这个太费劲,只是在他扛上肩时帮他推一把。
赵东石将粮食放入地窖,林麦花以前就没来过,只走到过地窖口,原以为最多是半间房那么大。今儿才发现,地窖几乎囊括了一半的屋子,可能还挖到了院子里的地下,快有地上的房子那么大,中间留了泥柱子,没有全部挖空。
如今天气很热,地窖里却凉爽。偌大的地方,只有角落里堆了个小山。
林麦花从泥梯往上走时,忍不住问:“怎么想起来挖这么大的地窖?你有许多东西要存?”
“没娶你过门那时候,夜里都睡不着,我就跑来挖地窖,不知不觉就挖了这么大。”赵东石半开玩笑似的,“你可别往外说啊,别人会笑话我。”
这话成功得了两个白眼。
赵东石挨了白眼,心满意足,跑去井里打水洗漱。
*
村里大部分人都秋收完了,林家的粮食入仓那日,何氏做了饭,特意让林青冬过来叫俩人回去吃饭。
一为答谢,二来,想要请林麦花第二日回家去,因为有姑娘要登门相看林青冬。
有姑娘登门,这是大事。
但凡人家姑娘愿意来,那都是两个年轻人见过面,确定有意结亲,才会走这一趟,接下来只要聘礼彩礼谈得拢,婚事几乎就能谈成。
如果林麦花嫁远一点,不用回去,可她离得近,加上家里来客会做好吃的,何氏不想落下女儿。
小夫妻俩都去了林家吃晚饭。
何氏做了一桌的菜,期间不停招呼赵东石,很是热情。她真觉得这女婿找得好,女儿嫁人以后不用下地干活,她没问女儿有没有银子花,只问了女儿嫁妆有没有被动用,得知嫁妆没动。女儿没饿肚子,厨房里油盐酱醋都有,家里养了兔子养了鸡,菜园绿莹莹一片,这就够了。
最重要的是,女婿却从来不拦着女儿亲近娘家……有些人家媳妇一过门,好像不是把人娶进了门,而是把人买进来当丫鬟似的,从早到晚的使唤,看媳妇回娘家还会不高兴。
“麦花,明天你早点来,过来的时候路上帮我拔点野蒜,拿来炒肉。”
林青树还开玩笑:“老三,明儿你可得看仔细了。”
林青冬羞得脸通红。
第一回 相看,其实是两家约好了一起去镇上赶集,在路上偶遇。
回来后,林青树问对方如何,林青冬说自己没看清楚。
年轻人相看,都不好意思多瞧,但话说回来,肯定是有意了才不好意思,不然,只拿对方当陌生人,也不会尴尬到不敢看。
期间赵东石说起了秋收以后上山。
“我爹今年不去,就我们兄弟俩,缺人手,你们要是没别的事,不如跟我们一起?”
去年兄弟三人去打猎,赚到的银子解了家里的大难,而且他们不觉得干别的对比打猎更赚,当场就欣然答应下来。
林青武摩拳擦掌,兴奋地道:“要是运气好,开年我就送云平读书去!”
关于送家里孩子读书,林麦花一直没打听。
不管送不送,她都不想多嘴,一个弄不好,兄弟之间会失和。
林麦花不信林振德他们几兄弟是从小时候起就仇视兄长……那些怨气,分明是长年累月积攒而来。
林振文口口声声说他在城里读书辛苦,因为手头拮据被人看不上,因此而错失了许多的机会。而村里的兄弟三个不知道城里日子有多难,他们只知道自己很难,从早干到晚,吃糠咽菜还饱不了腹……明明每年开山他们都能赚到不少钱,能让全家过得滋润。但却少吃少穿。
年轻时可能没怨言,可等到娶了妻,生了子,看到儿孙也跟着一起吃苦供养大伯,生病了没药治全看命硬不硬,谁心里能高兴?
林振德女儿头也不抬,笑道:“我们商量好了,种地一起种,一起吃,多出来的粮食平分,卖也好,送人也罢,自己看着办,其余打短工赚来的钱,反正各种偏财,一起赚的一起分,自己凭本事赚的就自己攒着。孩子怎么养,我们两个老的不掺和,有钱就拿点给他们,无钱你们也别嫌我们穷。”
林麦花一脸惊讶。
林振德继续道,“这一个锅里搅,早晚都会生矛盾,反正你们兄弟几个自己想办法造房子,宅地已经划分出来了,谁有余钱想搬出去就去造,搬走了就等于分了家。”
兄弟几个都赞同,就是林青树有点难受,他根本都忘了这事,父亲再提,好菜好酒都觉得差了味儿。
林振德看到二儿子的模样,笑道:“别哭丧着脸,你要愿意扶持岳家,我不拦着。若你不愿,也要学会拒绝,你都当爹的人了,不能总指望着我替你当家。”
孙氏总是悄悄接济娘家,偏偏孙家人是真的揭不开锅,不送钱不送粮他们就会饿肚子。夫妻俩吵也吵过,林青树就指望着爹娘当家把他们夫妻俩手里的钱财全部收个干净,手头无钱,自然就接济不了。
可是爹娘偏偏要让他们夫妻俩自己当家。
“我倒盼着你们早点搬出去自立门户。”何氏叹气,舌头和牙齿都要打架,亲兄弟一个屋檐下住久了,会影响感情。
尤其是各自成亲以后,亲兄弟之间不用太计较,但是妯娌三人非亲非故,指望她们互相体谅,那不是开玩笑么?
*
就在吃饭的当天夜里,天空下起瓢泼大雨,电闪雷鸣的,像是天都被劈漏了似的。
雨吓得太大,村里的老人们还怕引发山洪,夜里起来看好几回。
秋收这段日子林麦花也跟着忙够呛,她远远不如林家人累,但夜里都没睡好,这一夜还是没睡踏实。
翌日早上,天空放晴,村里人都忙着将被淋湿了的粮食拿到村头来晒。
村头这边位置较高,空坝子干得很快。林麦花刚起身吃完早饭,就听到外面在吵架。她刚要出去瞧瞧热闹,自家的门就被人拍响了,然后是隔壁马大娘的声音焦急地响起。
“麦花,你快出来瞧瞧,你奶跟保兰她奶吵起来了。”
第75章 坝子争吵 这俩人吵? ……
这俩人吵?
俩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但林老婆子现在腿脚不便,多半要输。
林麦花飞快打开门:“麻烦你去叫一下我四婶。”
林振德一家子住去了村尾,比林家人过来的距离远。
而坝子上, 两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正在叉腰互相骂。
主要是李婆子在骂:“什么都想多吃多占……那么有本事, 你怎么不把这附近的所有田地山林都占成你家的?你儿子读书, 好了不起哦,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连你自己的儿媳妇都受不了你,指望外人体谅, 那不是指着屁吹灯吗?”
林老婆子得浑身哆嗦, 原先她也是个口舌伶俐的,从摔了那一跤后, 说快了就吐字不清,此时她气得嗷嗷叫。
看见林麦花,李婆子想起这丫头往自己泼的那盆凉水,心中升起了几分惧意, 但她嘴上不饶人惯了,无理也要搅三分, 何况这会儿理在自己这边:“麦花, 来得正好, 你过来评评理,这地方明明是我先占上的,你奶非不让我晒,说是她家要晒, 还说她家粮食被打湿了……话多新鲜呢,昨晚那么大雨,谁家的粮食不湿?那没打湿的, 也不会跑这里来占地方晒粮啊,你家的粮食是粮,我家的粮食就不是?我都晒了半个月了,上来就让我让,凭什么?凭你脸大?凭你脸皮厚?凭你是瘸子?”
她没对着林麦花,而是对着林老婆子喷口水,说话像炮仗似的,噼里啪啦炸得人头脑发昏,但好歹是好好说话,没像之前骂李保兰那样满口下三滥的污言秽语。
村口的这片大坝子,平时都空着,但一到秋收,几乎每天都要吵架。
而这么多年下来的规矩,只要占地的人不是晒得太薄故意占地,都是谁占的就归谁用。旁人再想晒,也得等人晒完收走了再去。
按照规矩,这地方归人李家用。
林麦花无奈:“奶,这是人家占的地儿。”
知道家里有粮要晒,该早点来占嘛。
林老婆子抖着手指着她:“你你你……”
粮食都收回家了,因为打湿了而发霉发烂,确实太可惜。林麦花有听何氏念叨过,说二老粮食收回来都没空打下来晒,全裹成一堆,估计要变味。
林麦花不知道接下来是不是有天灾,反正赵东石屯粮的那个架势,看着就不太对劲……粮食都收回来了,尽量别糟蹋。
她不想和林老婆子吵架,道:“我家院子和大哥家院子里的地可以晒。”
林老婆子眼睛一亮:“好麦花,奶谢你!”
赵家兄弟院子里的空地挺大,而且周围没有大树遮挡,院子里晒粮,无人跟她抢地。
林老头正在往这边扛粮食,听说可以扛到赵家院子里去晒,很是高兴。
林麦花把隔壁的地许出去了,自然得去跟丁氏说一声。
她回家开院子门,以防万一,开门之前先把厨房里的油盐酱醋和粮食收走大半……不能在老头子面前露富,不然会被盯上。
丁氏肚子挺大了,懒洋洋靠在椅子上,村里的人都建房子时都会尽量将院子圈大一些,为的就是秋收时用着方便。
当初赵家建房,没打算留院子,但是来帮忙的人各种劝,赵大山也被说动了,两家院子加起来,赶得上外头那个大坝子的三成那么宽敞。
房子建好,这两片空地就没用过。反而时不时就有落叶飘来,需要好生打扫。
如果拿来晒粮,肯定要把地扫得干干净净,收粮食时,更是扫得连渣都不剩。
除了有人在这院子里进出不太方便外,借给人晒粮食能够得到一个干干净净的院子。
丁氏满口答应:“好啊,你让他们搬来,我去开门。”
林麦花摁住她:“我去开就行。”
至于让丁氏收拾厨房,倒是不用,林老头的无赖只会对着家里人使,对外他还要维持童生他爹的面子,多数时候都是个正直善良的懂礼之人。
果不其然,林老头估计是怕李婆子又抢赵东银的院子,先把粮食扛到了赵东银院子,一进门先去找丁氏道谢。
而李婆子也真的追来了,正在纠缠桂花。
桂花早在方才就听到了林麦花跟丁氏借院子,怎么可能答应婆婆在这里晒粮?
她不答应,李婆子就开始骂。
刚开始小声骂,后来越骂越大声,赵大山在村口跟人聊天,听到家里有动静,赶回来后看到李婆子在撒泼,当即怒道:“你是不是要吵?是不是要闹?狗艹的李二牛,跟听不懂话似的,老子找他去。”
他跑了几步又回到厨房,抓了菜刀气势汹汹而去。
李婆子吓一跳。
常年打猎的人,看着要比村里种地的庄稼汉还要高壮几分。赵大山身上自带一股煞气,李婆子哪里敢让他真的跟儿子打?
而且赵大山那么凶,又拿着刀,一副要见血的架势……李婆子也顾不上骂前儿媳妇了,飞快去追。
赵大山不跟个老妇人纠缠,直接跑去找李二牛。
李家昨天的粮食打湿了,半夜里就跑到村头来占了一片地,将将够用,李婆子跑来骂儿媳妇,纯粹是找个由头找儿媳的麻烦,还有就是看不惯林老婆子得意。
林家跑到她儿媳妇的院子里晒粮食,在李婆子看来,林家就是在占她的便宜。
两人吵了一架,都没吵出胜负,人家转头就占上了她的便宜,那岂不是她输了?
李婆子跟人吵架,何时输过?
“哎呦,不要打,不愿意就算了嘛。”李婆子追不上身康体健的赵大山,急得拍着大腿喊。
赵大山真动了手,看到李二牛扛着粮食过来,他拿刀背砍上了李二牛的腰。
李二牛肩上扛着百多斤粮食,从家里扛过来已经很累,完全是看到只剩下最后一截路而强撑着。赵大山冷不防冲过来,他都没反应过来,腰上就挨了一下,当即一头栽倒在地,慌乱之中,只来得及把粮食丢开,没让粮食砸伤自己。
“你疯了啊!”李二牛痛苦地捂住腰,瞪着气势汹汹的赵大山,“是不是不想在村里混了?”
村子都排外,赵家刚来,如果和村里人生矛盾,可能会被众人分青红皂白地联手赶出村子。
赵大山为何轻易就答应了帮儿子求娶林家的姑娘,就是想在这村子里扎下根来。别人想欺负赵家人,得问问林家愿不愿意!
槐树村是杂姓,最多是林家和李家,两家的人数差不多,因此,赵大山一点都不怕得罪李二牛,更何况,今天是为了把院子借给林老头才生的矛盾,林家人不可能不护着他。
“这村子你家的?你是村长?你说了就算?”赵大山冷笑,“我还偏不走!我早就跟你说过,让你管好你娘,别让她到我家来撒泼!你偏要当耳旁风,怪得了谁?也就是我现在年纪大了,没有年轻时那会的气性,否则方才砍你的就不是刀背,一刀就能把你砍成两截,今天就见上血!”
他神情凶恶,满目凶光,整个人又壮实,李二牛吓得没敢吭声,弱弱辩解:“我都不知道我娘去吵架……”
“桂花现在是我媳妇,她找桂花麻烦,就是找我麻烦。我赵大山搬来村里这么久,从不惹事!但我绝不怕事,谁想欺负我,尽可以试试!”赵大山一字一句地道:“再有下次,我的刀一定会见血!”
又有人过来劝赵大山算了算了。
都知道李婆子不讲理,李二牛身为儿子,管又管不住,为难着呢。
劝赵大山别计较,其实就是在说李婆子错了,而且,村里人愿意站在他这个外村人这一边。
赵大山没有不依不饶,立刻见好就收:“我已不管事,早就放他们兄弟俩自己当家。现在我跟老大住,家里那个院子是老大夫妻俩说了算。我都做不了主,跑去为难桂花,也不知怎么想的,她这刚进门的妇人,哪敢随意处置家里东西?放牛娃还能私自把牛卖了?这不是笑话么?”
又有妇人去劝李婆子:“桂花给你儿子守了这么多年,又让你儿子儿女双全,已经很对得起你李家了。人改了嫁,别再找人麻烦。你一把年纪的人了,还不知道能活几天,吃好穿好,心情舒畅点……”
李婆子还在扯桂花以前不听话之类……今天这事是她理亏,不敢多说,只好翻旧账。
*
赵东石没有去林家,留在家里做他的箭矢……之前去城里打了一批箭尖,箭羽都是他自己去山上找了合适的木料回来磨。
林老头过来翻晒粮食,这些粮食湿得太狠了,一刻钟就要翻一次,如果天气好,只是看起来黑点,如果天气不好,磨成面粉吃起来都一股霉烂味。
他和这个孙女婿相处得不多,看见孙女婿对着磨石忙活,问:“你这打猎可还行?”
意思是能不能养家糊口。
“勉强够吃喝。”赵东石随口答,“爷,您歇会儿,一把年纪的人哪能这么折腾?现在大伯可就全指着你了,要是你倒下,他们可怎么办?”
林老头听出来孙女婿是关心自己,可这话怎么听都感觉不太对味。
什么叫大伯只能指着他?
“家里只有你大伯一个会读书的,供了这么多年,只差最后一哆嗦。”林老头叹气,“你爹那个脑子木的,辛苦这么久了,现在不给钱,还闹得那么凶,等你大伯考中,也不会多感激他。等于之前那么多年的付出都打了水漂。”
他是真这么想,语气里满满都是惋惜之意。
赵东石呵呵笑:“爷,我爹选择不供,活该他沾不上大房的光,您真心实意供了这么多年,最近可千万别累着,万一你倒下,大伯指望不上别人,就彻底考不成了……”
林老头发现自己方才没有察觉错,孙女婿就是在阴阳怪气。
他都一把年纪的人了,本来该是指着儿孙孝敬的年纪,如今还要被儿子指望着。
实话说,哪怕孙女婿没安好心,林老头不想听女婿胡说八道,可听了这话,心里还是生出了不少悲凉之意。
这次秋收,他怕粮食烂地里,老三老四都不肯帮忙后,还请了本家的几个堂侄子帮忙,当然不是白帮,得付工钱。付工钱时他真的很心痛,前头有让人给儿子传消息,让他回来帮着收粮,结果一直不见人影,连个信都没传回来。
老头安慰自己儿子和孙子忙着读书,耽误不起,可这心里还真不是滋味。
人老了都希望依靠儿孙,如今他却还是儿子的依靠。
“东石,你在笑话我?”
赵东石忙着干活,疑惑问:“您老怎么会这么想?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林老头:“……”
他感觉心口凉嗖嗖的痛,像被人扎了一刀。
第76章 青冬定亲 林老头不确定孙女婿……
林老头不确定孙女婿有没有阴阳怪气, 他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如果孙子敢这么说,他肯定早就骂开了。
可这是孙女婿, 是外人!自己家的粮食还晒在这院子里, 人在屋檐下, 忍了吧。
他不想再和孙女婿说话了,心肝痛!
赵东石看他要去隔壁院子里翻粮,道:“爷,我听老人说, 三年必有一灾, 咱们风调雨顺都四年了,你说来年有没有灾?”
林老头摇头:“那谁知道呢?”
赵东石意在提醒, 若有旱灾雪灾洪灾,粮食减产,涨价都是其次,就怕拿着钱都买不到粮。
这老头子吃不上饭, 又得麻烦岳父岳母。
*
林麦花摘了野蒜回娘家。
女方家要来四个人,再加上媒人, 总共招待五位客人。
三房今年丰收, 何氏在吃穿上本就舍得, 可这招待上门来相看的姑娘是有讲究的。
太抠门了,人家怕姑娘来受苦。
太大方了,又会落下一个不会过日子的印象,让人以为林家有点银子全进了嘴, 婚事估计也难成。
何氏煮了一盆鱼汤……林青冬连夜去河里抓的鱼,早上又去镇上买了豆腐,他还用自己的私房钱买了几斤肉, 甚至还带了只烧鸡回来。
上一回林青冬定亲,远远没这么用心。当然了,那时候还没分家,一大家子人,林青冬手头也没有银钱安排。
何氏早上起来看着儿子准备的食材,便知道了儿子的心意。
今日来的姑娘姓柳,名柳小鱼,说是她娘怀着她的时候,特别爱吃鱼。
柳小鱼要比一般姑娘圆润些,脸圆圆,见人先笑。这柳家住在隔壁的大水村,他们距离镇上和槐树村到镇上差不多,不过,柳家常常赶大集,他们家在镇上摆了摊卖炸油饼。
能够说上这门亲事,是何氏手头宽裕以后,悄悄给何花娘子包了俩丰厚的大红封才得了相看的机会。
今日来的是柳小鱼的爹娘和她嫂嫂。
何花娘子笑呵呵的招呼着几人进门,何氏忙送上茶水点心瓜子,林麦花看她拿不完,也帮着送了一趟,悄悄打量了一眼柳小鱼。
柳家人还没坐下,柳母又说这个时辰坐院子里更凉快。
林青冬急忙去搬桌椅,两个哥哥也帮忙,余氏拎了茶壶。
不过眨眼之间,桌椅就摆到了院子里的背阴处。
柳母颇为满意,闲聊一般,笑眯眯地问:“好热闹啊,嫂嫂几个孩子?”
何氏帮她倒茶,笑道:“生了四个,得麦花一个闺女,就剩下青冬的婚事还没定。”
柳家来这一趟,当然不只是来吃饭定亲那么简单,该问的都要问,何氏也配合,没有遮遮掩掩……人家女方肯定会在乎家里还有几个兄弟没成亲。
成亲的花销很大,姑娘嫁过来那就是一家人,没有哪个做嫂嫂的能拦着小叔子成亲,真那样做,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不敢拦着小叔子成亲,家里花销大,日子自然就过得苦。
柳母早就知道林家兄妹只有林青冬婚事还没定,她就是想知道谁才是林家的闺女,只看林家闺女过得如何,就能知道林家长辈对于孙女的态度。
这姑娘家嫁了人,肯定要生孩子,庄户人家,难免更看重男丁,可女儿家也是人啊,有些人就是不拿孙女当人看,可劲的糟蹋。
柳母都不能保证闺女只生男娃,那糟蹋孙女的人家,是万万不能要的。
“这是麦花?听说就嫁在村里?”
林麦花应了一声:“伯母吃点心。”
“是,我和他爹不舍得让孩子嫁太远,就怕孩子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受委屈,离得近嘛,有事说到就能到。”何氏笑吟吟道,“妹子,咱们都是养闺女的人,我们家若有福气,能得你将闺女交给我,回头我一定拿她当亲闺女一样疼。”
柳母看看向了屋檐底下的余氏,肚子圆滚滚,脸颊圆润,眉目舒展,黝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干干净净。
“对了,听说你们家这个月添了孩子?”柳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红封,“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孩子的,你们可别拒绝。”
既然是添喜,怎么都该看看孩子。
何氏又带着她进二儿子的屋。
屋子里清清爽爽,窗户和门关着,但屋中没有一点异味,孩子的脏了的尿布只有一件,放在门后的盆里。
床上的孙氏正在睡觉,听到开门声,看见有生人,才坐起身。
何氏解释:“你柳家伯母,特意来看看孩子。”
孙氏忙道谢。
柳母还真看了看襁褓里的孩子,又伸手抱了,闻着襁褓无异味,脸上笑容更深了几分:“好乖巧,跟她姐姐长得真像。”
她很快就退出了孙氏的屋子。
早在一行人来之前,饭菜就已备好了大半,只剩最后下锅炒。
何氏去了厨房,不到半个时辰,就准备了满桌的菜色。
柳母又夸何氏的手艺。
而柳父则是和林振德父子几人聊庄稼,聊种地,聊佃地。
柳家人愿意留下来吃饭,这件事情其实就成了一半。
除了那特别爱占小便宜的人家,一般人家带着女儿去男方家相看,若在吃饭之前就察觉不合适,决意不结亲,那饭都不会吃,饭菜上桌了也会找个借口执意离开。
柳家看着是疼女儿的人家,愿意留下来吃饭,就是还没改主意。林青冬这顿饭都没好生坐下,忙前忙后,缺了东西即刻去拿。
相比之下,柳小鱼的嫂嫂要沉默得多。
于是又开始谈聘礼,何氏前面两个媳妇都是还没分家那会儿由长辈出的钱,实话说,出得真不多。
老三娶媳妇,她打算随大流,就按照村里这些姑娘的二两出,不过她跟儿子说过,若是他觉得少了,怕人姑娘不答应,林青冬自己拿私房钱出,爱给多少给多少。
她敢这么松口,就是知道老三沉稳,干不出那在外借了钱让双亲还债的事。
柳家嫁女,本也不是为了讨要高聘礼,于是,等到他们吃过饭告辞离开时,何氏给了红封,柳小鱼不太好意思伸手接,柳家嫂嫂接了放到小姑子手中。
“伯母喜欢你才给的,收着!”
柳家人离开,林青冬一路送到了村口之外,回来后还嘿嘿傻笑,简直没眼看。
何氏也挺高兴,人到中年,想的就是将养自己的人送走,将自己养的孩子养大成家……最后一个孩子的婚事定下,柳家那么疼女儿,婚事一定,只要林家这边不出大纰漏,几乎不会再改。
“过两天送聘礼,开山过后接人。”何氏安排,“娶个媳妇好过年嘛。”
林青冬很欢喜,咧着个大白牙傻乐。
三房造完房子后就没剩下多少银子,后来又陆陆续续找了些山货,卖到的钱父子几人各自收着了。
其实这父母在不能有私财是有几分道理的,兄弟三个花销明显比以前多,林振德夫妻俩今年粮食收得挺多,原本是打算交了粮税和租子以后卖一些,又听了女婿那番三年必有大灾的劝说,决定攒下粮食。
至于花销……这不是要开山了么?
实在需要钱花,再卖粮也不迟。
三房今年拔麦草的劲头更足,就想赶紧弄完了,一开山就往山里扎。
家中无钱,但兄弟几人都想造了房子搬出去,一个个的干劲十足。
粮食晒干入仓,城里收税粮的人还没来,林振文回来了。
他回来时,身边带着林桃花,还有牛氏母子。
牛氏生了,母子平安。
比起去城里那会儿,牛氏母女身上鲜亮了许多,林桃花穿的是绸裙,手中抓一张帕子,头发挽起,完全没有了在村里时的土气,俨然一副城里姑娘的做派。
牛氏穿着玫红色的衣裙,人比原先圆润了,眉目间俱是笑意,母女俩说是马车到牛家那一段路过于颠簸,在村口就下了马车。
母女俩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让人羡慕自己。
锦衣夜行,谁也不知道她们过得好啊。
林桃花一眼就看到了靠在门框上的堂妹,扬声喊:“麦花!”
彼时马大娘过来给林麦花送包子,两人在门口说话。
林麦花早已看到了一行人,这村头众人整日来来往往,马车却不多,三五天能看见一架都算是来得勤,经常十天半月都看不见马车。
难得有马车来,林麦花当然会多瞅一眼。
马大娘小声问:“那是桃花?”
她语气意味深长。
林麦花秒懂,母女俩可能是进城以后日子过得太安逸,也离开了熟悉的地方,忘记了她们身上还有孝,一个比一个鲜亮,还都上了脂粉,脸上笑容满面。
林桃花小碎步含笑而来。
马大娘乐呵呵的:“呦,桃花这一身真好看,方才我都不敢认。”
林桃花腼腆地笑了笑:“城里的姑娘都这么穿,如果穿布衣,都不好意思出门。一会儿我回家就换。”
“养白了,也胖了,城里果然养人。”马大娘大半辈子都在村里,就爱道个东家长李家短,平时也爱打听,“听说城里人天天吃肉,没肉都不开饭,真的假的?”
守孝要吃素。
村里人规矩不严,那是因为一年到头吃不上几次肉,办丧事才能吃几片,所以不忌口。
可身上有孝,天天吃肉那也太过了。
林桃花伸手摸了摸脸:“大伯说我们太瘦了,得养一养。不然,爹若泉下有知,会不放心。”
这也是解释她为何会孝期长胖……不是她不想守孝,而是大伯担心她,她也不想让离世的爹放心不下才经常吃肉。
马大娘呵呵笑,原来这丫头还记得爹?
“你们聊着,我还有事。”
林桃花听着马大娘那笑声,心里有些不安:“麦花,我这是不是太鲜亮了?”
林麦花干笑,自己心里门清,还问什么?
她只夸:“好看!”
衣裳合不合适,人亲娘和后爹都在,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关系不好的堂妹指手画脚?
牛氏抱着襁褓,笑着靠近:“麦花,来看看你弟弟。”
林麦花瞄了一眼,不是她自己偏心,真觉得这小子不如侄女好看。
“挺好,我都不知道二伯母生了,二伯盼了大半辈子呢,如果二伯泉下有知,一定会很高兴自己有了后,叫什么名儿啊?”
牛氏如今已和大表哥好上,不太爱回想以前的二表哥,真心觉得这侄女不会说话,可若是计较起来,侄女这话也没什么毛病,她笑容收敛了几分:“青文。”
林麦花知道文武的区别,笑道:“我记得大伯曾经说过,大堂哥是文武双全,小堂弟叫青文,以后要读书?读书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还得人尊重,不用在地里刨食,我大哥也送云平读书了。”
牛氏一脸惊讶:“何时的事?没听说啊。”
“你们离得远,想听也听不着啊。”林麦花笑着催促,“赶紧回去吧,爷前些日子秋收累得不轻,奶柱着根棍子为了跟人抢晒坝差点打起来,粮食泡了水,也不知道有没有烂……”
牛氏感觉侄女在打自己的脸。
她炫耀自己过得好,侄女扭脸就差指着她的鼻子骂不孝了。
她觉得,侄女嫁人后牙尖嘴利,半真半假玩笑道:“你就没帮忙?只干看着?”
言下之意,你这在身边的也没好到哪去。
“当然没有干看着,我离得这么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负我爷奶?”林麦花叹息一声,“二伯母啊,回头你也劝劝大伯和大伯母,既然老人是跟他们住,只看在二老一把年纪了还辛辛苦苦供养他们的份上,好歹顾一顾老人家,真的不能像牛马一样使唤他们……万一哪天一头栽田里,倒下了怎么办?”
第77章 大房回村,团圆饭起争执 牛氏……
牛氏听着这话, 只感觉特别刺耳。
这几个月她在城里,已和大表哥好上了。只是这件事情还没有传回村里。
她忍了忍,到底没忍住:“你大伯已经休了赵氏, 她不再是你大伯母!”
林麦花恍然, 伸手一拍额头:“啊对!”她一脸好奇, “那大伯这几个月是谁照顾的?”
牛氏不高兴:“我在城里,还需要谁照顾?”
“二伯母这不是进城养精神养身的么?”林麦花一脸疑惑,“你自己都需要人照顾,能照顾得了谁?”
一口一个“二伯母”。
牛氏眼看旁边马家几个媳妇探头探脑, 实在说不出自己已经和大表哥在一起, 让侄女改口喊自己大伯母的话……早在回来时,两人就已经商量好了。回家后请全家一起吃顿团圆饭, 到时候再告知全家。
“一会回来吃饭。”
林麦花随口道:“二伯母太客气了,不用管我,你们自己吃。”
“我说真的。”牛氏认真道:“今儿家里吃团圆饭,我现在回去安排, 记得带上东石。”
林麦花好奇:“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
牛氏有点绷不住了,强调道:“你这丫头怎么听不明白话?团!圆!饭!”
“我都出嫁了, 团圆饭……不合适啊。 ”林麦花好奇, “难道小姑也回?”
现在去告知林五妹, 她今天肯定赶不到。
“就我们林家几房。”牛氏原本这一次回来不打算发脾气,她往后是童生娘子,要温柔恭顺大度端庄,不能像个泼妇似的动不动跟人吵。
“麦花, 让你回就回,难道你出嫁了,我就管不了你了吗?”
林麦花振振有词:“爹娘都分家了, 我就是没出嫁,你也管不到我啊!”
“有重要的事情说,记得早点回。”话不投机,牛氏撂下话话,转身就要走。
刚走两步,察觉到不对,因为侄女也跟着出门了。
林麦花对上牛氏疑惑的目光:“你说让我早点回,反正我家里也没事,不如现在就回去。”
牛氏张了张口,说不出反驳的话。
林麦花还当真跟着母子三人一起往家走。
牛氏深呼吸好几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目光一转,问:“麦花,你这肚子可有喜信?”
林麦花摇头。
“那还是得抓紧。你没有亲婆婆,没人催你,但你自己要懂事。”牛氏抱着怀中襁褓,洋洋得意,“还是得有儿子才行,不然,别人会在背后笑你,我是长辈,是过来人,你还别不以为然,我吃够了被人指指点点的苦,是真心为你好才多嘴。”
林麦花点点头:“那二伯母一会可要准备供品去祭拜一下二伯,让他也看看孩子。”
牛氏:“……”
这丫头,张口闭口二伯母,实在是太不好听了。
牛氏不希望她在家人面前也这么喊,眼看路上无人,小声道:“麦花,我这刚满月就回,其实有件很重要的事。”
“办满月酒?”林麦花一脸不赞同,“不合适,这孩子身上还有孝呢。二伯母放心,村里人都很懂礼,我二嫂生孩子,凡是有来往的,都有上门回礼,你看吧,你到家后,肯定就有人来送喜礼了。”
她装模作样叹口气,“你们回来的这个时机很不对,之前家里那么忙,爷差点累死在地里,请了几个堂叔帮忙才勉强把粮食收回……你们那时候没回来帮忙秋收,粮食刚刚入仓就回,好说不好听啊。”
回头这二人交完粮税,还要把家里的粮食大半换成银子拿走。估计说难听话的会更多。
往年不同,一大家子没分家,干活的劳力多,林振文回来卖粮拿钱,旁人不会多说,人家亲兄弟愿意供养兄长,外人管不着。
但今年不一样。
种地的是老头子和林振兴,收粮食的是林老头一个人,林振文年纪轻轻的,春耕秋收时没有帮上任何忙,却又知道回来拿粮食……不被戳脊梁骨才怪。
牛氏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说自己已和大表哥在一起,眼看这丫头东拉西扯,越说越远,她只好小声道:“我要成亲了,与我大表哥。”
林麦花讶然,看向旁边不说话只专心走淑女步的林桃花。
林桃花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看天看地看花草,就是不与林麦花对视。
林麦花故意问:“二伯母有几个大表哥?”
大房二房曾经没少恶心她爹娘,她就是记仇。
“就是你大伯。”牛氏感觉嘴皮子有点粘,不太张得开嘴,“我这带着俩孩子改嫁,也不敢指望别人能拿桃花姐弟俩当亲生儿女,只有你大伯不会计较他们不是亲生。”
林麦花咳嗽了两声:“那你们这次是回来办喜事的?”
一般女子守寡后,不超过四十岁的,多数都会选择改嫁。那种男人一走扭头就嫁的女人到底是少数,夫妻一场,多数人都会守上一年再嫁。
牛氏最艰难的都说出口了,就越说越顺畅:“先跟家里人说一声,回头等……周年祭过了,我们再办喜事。”
林麦花不说话了,快步走在了前头。
牛氏就很害怕被村里人指责。侄女是她回村以后知道此事的第一个人,眼看侄女不吭声,她心里有些不安。
“麦花,你觉得这婚事合适吗?两家合一家,我照顾你大伯,你大伯庇佑我们母子三人,我们便都有了着落……”
林麦花不吭声,继续往前走。
在牛氏看来,她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侄女没说赞同她改嫁,就是觉得不合适。
想到此,她心里有点恼怒,这死丫头,松个口给个台阶让她下能怎地?
几人到林家时,先坐着马车回来的林振文已经打发了马车,这会正坐在院子里跟父亲闲聊。
林老头看到二儿媳进门,目光就落到了襁褓上,浑浊的眼神都亮了几分。
林老婆子拄着拐,一瘸一拐到了二儿媳面前:“哟,乖孙孙睡得好熟啊。”她伸出苍老的手指去摸孩子的脸,“你爹要是泉下有知,一定会很高兴。”
林麦花站在旁边:“我觉得二伯还是赶紧投胎的好,不然,估计要气活过来。”
林老婆子一看儿媳妇的脸色,就猜到了孙女的话中之意,当即就板着脸呵斥道:“你这死丫头,怎么说话的?”
林麦花扭身就走:“我都不想回来,二伯母非要我回,一回来就挨骂,合着你们是想骂我一顿才叫我回的?”
她没有回村头,而是去了村尾。
何氏在家里整理料子。
三儿媳妇要过门,她得准备点料子送到柳家,好让人做新衣。
察觉到闺女回了娘家,何氏抬眼:“怎么了?”
林麦花就说了大房回村的事。
何氏呵呵:“家里粮食收了,可不得回来?这俩人真不要脸!兔子还不啃窝边草呢,同一屋檐下相处的大伯子,她怎么下得去嘴的?”
她原先就不喜欢二嫂,自从办丧事后,就是厌恶了。
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不肯送最后一程,转头揣着孩子就嫁了男人的大哥。何氏越想越烦,“还读书人呢,一肚子的男盗女娼,狗东西,你二伯辛辛苦苦种地供他多年,这就是他的回报?”
林振文这次回来就是说自己要再娶之事,团圆饭一定要吃。
二老发话,林振德还真得听,于是,一家人在忙完了手头的活计后,赶在天黑前进了老宅的门。
属于三房的那一排厢房已锁了起来,后面的驴棚和柴房,何氏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往里放任何杂物,就是怕二老也往里放,放着放着,里面的杂物也分不清是谁家的,然后渐渐地,房子的归属也说不清了。
村里那些亲兄弟为了争房子田产可没少吵,何氏不想吵,一开始便掐死了吵架的源头。
天气炎热,院子里摆了三桌,今日的饭是牛氏做的。
林老婆子抖着手,只能做很简单的饭,高氏早已知道了大房二房之间的勾当,出来打了个招呼后就进了屋,然后找了一堆花生芝麻来磨粉……她忙着呢,没空做饭。
反正这团圆饭她也不是非吃不可。
再有,林老婆子看着她的乖孙子错不开眼,牛氏只好将孩子给她,自己进厨房做饭。
牛氏这手艺在城里没少被林振文嫌弃,她早已改了一锅炖菜的习惯,可回到村里,做饭只她一人忙活,吃饭的时候足足三桌,于是她干脆又炖了一锅,特意蒸了一小锅蛋羹……给孩子们和林振文吃。
饶是如此,因为吃饭的人多,馍馍蒸了三锅,“菜”足足熬了一整锅。牛氏累得够呛,等到饭菜上桌,出来看到两个弟妹都已坐等开饭,忍不住道:“三弟妹离得远,四弟妹竟然也不来帮我的忙……”
“我可不敢帮。”高氏似笑非笑,“大哥跟亲弟妹合成了一家,跟你们走得近了,我名声怎么办?回头但凡是去大哥家里,我都会让孩子他爹去……要避嫌呢,我还养着闺女,可不能拖累了她们的名声。”
这是在讥讽林振文和牛氏。
两人知道合一家会被人诟病,没想到家里人都说的这么难听。牛氏眼圈顿时就红了,她是真觉得委屈。
“这是娘的意思……她不让我带子改嫁,那我要是嫁了,青文是三弟妹能带?还是四弟妹能带?”
何氏颇为无语:“能生就能带,我养了三子一女,可没指着谁帮我养过。”
高氏呵呵:“那会子口口声声说要为二哥留条根,怎么这会又改口说要抛下这条根改嫁?畜生都知道护崽子,二嫂生了就想塞给妯娌……怎么,我们欠了你的?说句不好听的,这孩子姓林,怎么都是林家人来养,轮也轮不到我们这些外姓人。三嫂,对吧?”
“只有大哥欠二哥人情最多,而这份人情是爹娘逼着二哥欠的。”何氏摆事实讲道理,“那些年为了供大哥读书,全家穷得揭不开锅,我们现在连养家糊口都艰难,还想往我家塞一口子,这是完全不给我们活路,早说嫁进林家要吃这么多苦还要被逼死,哪个傻子会嫁?”
妯娌三人吵起来,连珠炮似的炸得噼里啪啦,旁人完全插不进嘴。
牛氏认为,吃一顿团圆饭说两人结为夫妻,算得上一件喜事,最好别吵,她压下怒火,心平气和地道:“我就是没想过把孩子送给你们,所以才想找个依靠,恰巧大哥跟大嫂合不来……”
何氏实在是烦透了跟大房做面上的亲人,撕破脸更好,此时出声打断牛氏:“那是恰巧合不来吗?过去都合了多年了,二哥一死就合不来了,可真是太“巧”了。二嫂,别拿我们当傻子糊弄!”
这话真的算是揭掉了牛氏和林振文的脸皮。
林振文脸色难看,当初他休妻的理由还算充足,事情又过去了这么久,而且他们在今日之前完全没有露过口风要两家合一家,以为今日放出消息,哪怕三房四房接受不了,也不会说得太难听……大家都分家了,他都不管两个弟弟怎么过日子了,两个弟弟应该也不会多嘴管他。
“二哥只有这一条根,刚好大房子嗣单薄……”林振文并不想娶弟妹,实在是被逼无奈,补充道:“这是爹娘的意思。”
林老婆子:“……”
林老头面色难看:“事赶事,不是因为你二嫂守寡才休了赵氏。”
在场没人信这话。
当时这种人可能反应不过来,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姜还是老的辣,回头再看,二老当初反应是真快。前脚才没了儿子,立即就安排好了二房母子。
第78章 孩子 林振文读书需要家里供养……
林振文读书需要家里供养。
他这个读书人得有个好名声, 不能抛弃糟糠之妻,从未想过休妻。
即便真休了娶,他也不会想娶弟妹。
牛氏这样长相不算美貌, 做饭手艺一般, 性子还泼辣, 又一把年纪还带着一双儿女的寡妇,实在找不出半分优点。
爹娘非要他照顾弟妹,他能怎么办?
除非他不要家里的银子!
可他做不到那么硬气,城里花销大, 之前有全家全力供养, 日子还过得抠抠搜搜,去年分家后, 他拿到的银子远远不如往年,绝对不能再失了爹娘的帮扶。
“娘,我都说了不合适,要不就算了吧。”
高氏眯起眼。
林老婆子胸口剧烈起伏, 手脚又开始抖动,明显是因为这话而变得格外激动。
何氏也发现了, 妯娌俩冷嘲热讽, 倒成全了林振文, 给了他不娶牛氏的理由。
不用想也知道,回头婆婆肯定要恨上妯娌俩,立即出声:“大哥娶不娶,想要娶谁跟我没关系, 我生气的是你们让我背黑锅,什么我不肯带孩子才逼得二嫂嫁大哥……我背不起那样的罪。我自己生了这么多孩子,没人帮我搭把手, 到头来我不帮别人搭把手还成了错,天底下没这种道理。”
高氏也道:“你们俩要裹一起乱来,不关任何人的事,要怪只怪二哥去得太早。而二哥怎么去的……呵呵……”
林振兴是因为家里种的地太多,整个人太累了,偏偏所有的地都干旱等着他挑水来浇,所以才会在日头最烈的时候还不回家歇,挑着水去走那条险路,以至于一脚踏空摔断了脖子。
而他为何要种那么多的地?
为何又要在太阳最烈的时候还不歇着?
说到底都是二老偏心,既想要让大房多收粮食,又想要让二房收成多。
林老头满脸痛苦。他没想到把地给二房种会让二子早去……他真的以为三儿会帮二房来着,哪里想得到三房会那么狠心?
林振旺心直口快:“大哥,二哥是因为给你种地才出了事,你帮他养育妻儿是应该的,但不是非得把二嫂娶进门,你俩是两家合一家欢欢喜喜过日子,我们在村里颜面扫地,要么你俩直接去城里过日子,回来就说你把二嫂母子三人接去城里照顾……至于你们在城里怎么过,稍微遮掩一下,村里人又不知道……”
他自以为这法子不错,越说越顺畅。
实则这根本就是个馊主意。
普通人家里怎么过日子,旁人肯定不会管,可是林振文是个童生,有功名之人,世上所有人包括衙门在内,都会对其的品行要求格外严苛。
他光明正大娶妻,哪怕是娶了弟妹,旁人最多议论几句,若是两人偷偷摸摸关房子里苟且,对外是大哥和弟妹,对内是夫妻,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但凡传出去,两人都完了,林振文好不容易才考取的功名可能都会被衙门给划掉。
“不行!”林振文叹气,“不能让人以为我们俩是偷摸通奸,既然我要照顾表妹一生,就要光明正大。”
被人戳脊梁骨不要紧,绝对不能遮遮掩掩落人把柄。
“我的意思是在家就说一声,我们俩结为夫妻了,回头在城里办一场喜宴……只说是表哥表妹,青梅竹马,曾经给错过了,如今再续前缘。”
林振德真正饿过肚子,吃东西不挑剔,即便这饭菜的味道很差,他也埋头填饱了肚子,听到这里才出声:“不愧是读书人呢,这脑子就是转得快。你都决定好了,不必跟我们商量,回头旁人问起你俩怎么回事,我只说不清楚。”
他扭头看妻子,“我是不清楚,对吧?难为爹娘反应这么快,前脚二哥才走,转头就为二嫂铺路……”
几个儿媳妇里,林老婆子最疼的就是自己娘家侄女,不想让侄女守寡,这一转手,又给侄女薅了一个童生夫婿。
一嫁庄户,二嫁变成童生娘子,还能让再婚的夫婿把她一双儿女当做亲生的一般对待,除了嫁他大哥,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合适的。
至于林老头怎么想?
估计是心有愧疚,逼着长子照顾二子的孩子。
“我吃饱了,多谢爹娘招待。”林振德起身,“麦花,你回家去,你都是嫁出去的姑娘了,娘家的这些污糟事与你无关。也好在嫁了,不然,凭着我们家的这些龌龊,赵家可能还不答应这门婚事。你是个有福气的,以后好好过日子。”
林振德一起身,妻儿纷纷起身,一家人说走就走。
二老想的是让两个儿子知道这事,然后稍稍往外露些口风,村里人知道了来打听时,他们只需要含含糊糊应下,来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便能糊弄过去。
瞅这样子,兄弟两个以此为辱,估计不会主动往外说。
三房一走,高氏轻哼一声,拉着俩儿子也走了:“你们又吃不下,走,回家做饭吃。”
四房兄妹几人被高氏养刁了胃口,吃着原先争抢才能吃到的肉,感觉一股怪味,愣是不爱吃。
所有人一走,刚才还热闹的院子瞬间冷清下来,林振揉了揉眉心:“爹,说了不成,你偏不信。要不算了?”
“你都占了我便宜。”牛氏不满,“夫妻之间做的事我们俩都做遍了,现在你说算了,想得美!”
牛氏就知道林振文好面子,娶弟媳妇于他而言很艰难,若不把这事砸实了,事情就还有变故。
林老婆子如今是越激动越说不出话,此时她满眼焦急,脸色涨红,嘴巴张张合合,就是吐不出字来。
林老头和老妻相依为命,看她急成这样,拍了拍她的胳膊安抚,沉声道:“别管外人怎么说,总之你二弟是为了帮你才没了的,你得替他照顾好妻儿,尤其是一双孩子,桃花的婚事怎样了?”
林振文:“……”
“有了点眉目,我那条街上有个姓胡的木匠,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唯一的儿子走路有点瘸……”
林桃花在城里住了这几个月,也有了些见识,听说了仕农工商的等级,一心想要嫁一个读书人,以后做秀才娘子。
嫁不了富裕的,她就嫁个穷书生!
“我不要!”
林老婆子倒觉得不错,这有手艺的人,无论何时都饿不着:“瘸得严重?”
林振文耐心道:“走路瘸,他都好好的,还长得挺俊俏。重要的是人家底厚啊,姚木匠的手艺很好,经常去那些大户人家帮忙雕花,家里的闺女嫁得也好,一家子都卯足了劲给那个瘸儿子攒钱,谁嫁进去,都是去享福的。”
林老头不管孙女的婚事,专心抽旱烟。
牛氏也觉得这户人家挺好,见女儿还要反驳,一巴掌拍了过去:“你也不看看自己的模样,没有点自知之明,你一个乡下的丫头,长得又不好,能在城里找到婆家就不错了,还挑什么?挑成老姑娘,谁娶你?”
林桃花翻了个白眼。
林振文看得直皱眉:“姑娘家不能总翻白眼,忒没规矩。”
林桃花气冲冲进了屋。
“桃花,帮我洗碗。”牛氏吩咐。
回应她的,是林桃花砰一声的甩门声。
林老婆子觉得孙女变了,以前爱偷懒,但嘴特别甜,如今却变成了这副又臭又硬的烂脾气。
*
林振文要和弟妹合一家的事很快在村里传开了。
听说这件事的人都很惊讶,众人都没反应过来两人合一起与之前休赵氏有关,就是觉得新奇。
林振文这些年住在城里,看着是平易近人,实则格外傲气,一家子回来好像感觉整个村子都是粪水,踩一脚都能污了他们似的。
众人想过林振文会再娶,即便是娶不到城里的妇人,应该也会回来娶个年轻的,甚至有可能是黄花。
谁都没想到他会续娶弟妹。
这可真是……有情有义!
“有情有义”放他身上是贬义,林振兴年轻力壮,突然就没了,就是因为家里太多的地给累死的。
如今林振兴下葬不到周年,尸骨未寒,林振文居然就把亲弟妹照顾到了床上去……两人在城里住了那么久,要说还没圆房,谁都不信。
造孽的,牛氏孩子才满月,之前还是个大肚婆!
马大娘得知这个消息,特意抓了把瓜子过来问林麦花打听。
林麦花只说自己不清楚,她在帮赵东石做兔子圈。
赵东石说,兔子胆小,有孕后容易受惊落胎,一个圈不能关太多,最好是分开来养。
于是,就需要把原先修好的大圈隔成一个个小间。
“你奶爱护着娘家,该不会是你二伯前脚一没,她就想好了让你二伯母嫁给你大伯吧?”
林麦花:“……”
“我真不知道。”
马大娘挺好的人,就是这嘴太好打听了些,而且脸皮还厚,别人问不出口的话,她都能张得开嘴。
赵东石砰砰砰,突然停下来:“麦花,我饿了!”
邻居之间互相串门是常事,但不太熟的人,不会往对方厨房里钻。
厨房里一般放着油盐酱醋和粮食,万一刚好是邻居进去一趟就丢了,大家都不好说。
马大娘立即起身:“我也得回家做饭。”
就在当天,衙门来收粮税了。
去年众人喝的茶水是丁氏烧的,今年也一样。
不过,丁氏有了身孕,烧茶的人变成了林麦花。
翌日一早,村头开始收粮税,林振德带着儿子扛着粮食过来,就因为林麦花帮这些师爷和衙差烧了水,而她自己又不交粮税,师爷便允许林振德先交粮。
林振德万万没想到还能沾上女儿的光。
他恨不能一下子把粮交齐了抛开一桩事,扛过来的都是最好的粮食,挑不出毛病,林老头喝林振旺也这样想,不光带了好粮,还多带了二十斤,前后不到一刻钟,今年就交空了
原本一家人还想在林麦花这边坐一坐,跟着过来看热闹的余氏肚子痛,竟是要生了。
于是,一家子又扶着余氏慌慌张张往回赶。
丁氏看着余氏被扶走,伸手摸了摸肚子:“我也有点怕。麦花,你肚子有信了吗?”
林麦花摇头。
夫妻俩挺亲近的,她也想过自己肚子里可能会有孩子,但月事每月都很准时。
“估计是缘分不到。”丁氏好奇,“二弟急不急?”
“没听他说过。”林麦花突然发现,赵东石从来就没有憧憬过两人有孩子,提都不提。
他该不会是不喜欢孩子吧?
“不急就好,你也别急。”丁氏安慰,“缘分到了,孩子自然就来了。我是过来人,这有了孩子啊,就再也过不了悠闲的日子。”
第79章 开山 赵东石还在做兔子圈。 ……
赵东石还在做兔子圈。
兔子的牙齿很利, 又爱打洞,兔子圈得挑出特殊的几种坚硬木料来做,不然, 木头会被啃出洞, 到时就能逃出圈了。
他将一排圈分出了大大小小二十多间, 瞧这个架势,好像以后不打算上山打猎,要以养兔子为生了。
“你喜不喜欢孩子?”林麦花蹲在旁边帮他递木头,随口问道。
赵东石笑了:“喜欢啊。只要是你生的, 我都喜欢。”
林麦花伸手摸了摸肚子:“那你急不急?”
“不急!”赵东石没说的是, 俩人没生孩子,是他特意避开了那几日, “麦花,你想要孩子吗?”
林麦花从来就没想过不要孩子,女子嫁人以后不生,会被婆家嫌弃。
“有孩子会热闹许多。”
“你喜欢热闹?”赵东石好笑地道:“有了孩子, 咱就得管他吃喝拉撒,直到长大前都撒不开手。我不想你太辛苦, 晚就晚一点嘛, 我们先歇一歇, 攒攒精气神,到时孩子落地,才有精力养他。”
林麦花觉得他在安慰自己。
两人成亲已有四个月,最近问林麦花有没有喜信的人越来越多, 好像三个月不生,就一定是身子有毛病似的。
不过,只要赵东石不急, 林麦花便也不慌。
当日傍晚,余氏顺利地生下了一个儿子。
林麦花第二天比着之前的礼,又送了一份过去。
*
门外又热闹了三天,林振德帮着收了三天的税粮。
林老头很辛苦,但收回来的粮食很可观,林振文想要把粮食卖了,拿着银子进城。
村里家家都有粮,那粮食不够吃一年的人家,家里几乎年年拉着饥荒,都是吃完了粮食再问人借,来年收了粮先还粮,然后吃完再去借。
林振文就没想过把粮食卖到村里,请了村里的牛车帮他拉粮到镇上。
其实他想拉到城里去卖来着,这一趟路太远,拉到镇上车资不多,有些亲近的人家甚至不好意思收钱。
林老头卖粮,要把家里所有的粮食都扛上牛车,林振文不干这些粗活,全靠着林老头一人,不说他能不能扛得了这么多,一个人搬粮也太慢了些,而那些车夫……除了其中俩人,其余人都是把板车往那儿一放,先去找点别的事做。
村里人在别人遇上难处时都很乐意伸手,但也会看人下菜碟。
家里人太少,他们会帮,就像是之前房子被压塌了的李家二老,他们那些年秋收时,都会有人在顺路的时候帮他们扛粮食。那纯粹是众人看他们可怜白帮忙,没指望过他们会报答。
但多数时候,都是你帮我,我帮你。
伸手帮别人,就指着在自家需要人帮忙时,旁人也能搭把手。
原先林老头在村里很有面子,只要他需要帮忙求到别人跟前,旁人一般都不会拒绝……帮林家一天,林家人也会还一天工。
如今不同,林家分了家了,林老头跟着大儿子住,现在去帮他,就和帮李家二老一样,只有帮忙的份,一辈子也等不到人家还人情。
村里人是看李家二老没后人可怜才出手相助。
林老头有儿子有孙子,还指着别人帮忙……谁都不是傻子。扛粮食那么累,若不是被逼无奈,谁乐意下这份死力气?
林振文还想赶紧卖了粮食跟衙门的人一起回,瞧见帮忙的两个人磨磨蹭蹭,扛一袋子要说笑半天,他一开始想请隔壁邻居帮忙,结果,要么不在家,要么有事耽误。他一路喊过来,到了村头,想起了赵家父子三人。
于是跑来敲开了林麦花的门。
林麦花跟这个大伯不熟,她去年进城住了两个月,但大伯从来不和她说话。
“麦花,家里卖粮,让东石去帮帮忙。”
林麦花摇头:“他在茅房。”
“那让他蹲好了来。”林振文又扭头去看隔壁的门,“东石他大哥在不在?”
两家是姻亲,以村里父母在不分家的老礼,赵东银和林振文也是很亲近的亲戚,在对方需要帮忙时,应该主动去帮上一帮。
“在。”林麦花假装不明白大伯的意思,“你去敲门吧。”
然后,她飞快关上了门。
林振文:“……”
他看着面前紧闭的大门嘀咕:“这丫头,一点都不会做人。出嫁了不和娘家人亲近,不被婆家欺负才怪。”
最后,林振文找了几个人把粮食装上车拉走了。
另一边,林青武一点没耽误,交完粮税的第二天,就将云平送去了镇上的学堂。
入学堂前,夫子要考效一番,确定云平一个字都不认识,夫子不太想收,还是林青武说了不少好话,只说不想让孩子做个睁眼瞎,并不是送了孩子进学堂就一定要他考个功名光宗耀祖……这番说辞打动了夫子。
镇上多数人不富裕,好像送了孩子读书,家里就一定会出个秀才,弄得孩子和夫子的压力都很大。
林青武是真这么想的。
大伯读书拖垮了整个家,祖父一把年纪了,还得种地供儿子,林青武看得胆战心惊。他愿意送孩子读书,给儿子一个机会,但不会供儿子读一辈子……夫妻俩还有其他的孩子,去试上两年,不行就回家种地。亦或者多读几年做个账房,有了算账的本事,亦是一条出路。
对于林青武和林振旺送儿子读书,村里说什么的都有,都觉得这林家人是魔怔了。
林青武被人问到跟前,只说是孩子被大堂哥影响了,哭着喊着要去。
林振旺就没那么含蓄,直言是不想自己辛辛苦苦挣的银子拿来供大哥,与其供大哥,还不如供自己儿子。
这番话传入林老头的耳中,他回家就将小儿子骂了一顿。
林振旺手头有钱,底气足,被亲爹骂了也无所谓。
*
相比起孙家在女儿生孩子时上门送礼遮遮掩掩……上回孙母给女儿送来的那个篮子一直就没打开过。
何氏不揭儿媳妇的短,但也会在意媳妇娘家送来了多少……以后好回礼嘛,亲戚之间有来有往,谁也不可能长期吃亏。
问又不好问,反正她没看到儿媳妇屋子里多出什么来,连个鸡蛋都没拿到厨房。
而余家就大方得多,送了十几尺料子,还有八十八个鸡蛋,两只母鸡。比林麦花送的礼物还要贵重几分。
贵重是对的,林麦花只是孩子的姑姑,余家可是孩子亲外祖呢。
林青武和四叔一起送孩子进学堂,两家都约定好了,一个早上送,一个下午接。如此过上几日,就让孩子们自己去。
七八岁的孩子独自去镇上不算是稀奇事,三个孩子结伴,只要不玩水,一般不会出意外。
就在余家送礼的第二天,开山了!
今年开山一样是三十日。
去年赵东石承诺了帮林家三房卖野货,在林家种了刘地主的地后,都抽不出时间来进山,父子四人加起来,好像才卖了七八两银子。
今年开山,林麦花不可能再与娘家一起走,赵东石要进山,她得留在家里养兔子养鸡。
进山打猎的人不光打野物,也不会放过好药材,赵东石背了个篓子,里面除了干粮之外,装了药锄和大刀还有弓箭样样齐全。
天还不亮,赵东银就过来了,兄弟俩一起出门,从后山往村尾去,与林家兄弟在路上汇合。
赵东石说了,如果打到东西,他一般不会带回来,太打眼了,他毁直接送去城里。若东西不多,就只送到镇上的酒楼,总之,如果天黑没回,就是进城了,让她别担心。
去年他们每天都回家,今年可能会往深山里走,那当天就回不来。
兄弟俩前脚走,丁氏后脚就来了。
“麦花,我这心里突突的。”丁氏手捂着胸口,“晚上我想来跟你睡。”
她肚子挺大,大概还有一两个月临产,但也有可能会早产,她怕自己在家出了事后叫天不应……反正她和桂花互相看不顺眼,又在一个锅里吃饭,也经常呛呛。她不敢将母子两人的命交到桂花手上。
比起桂花,她更相信林麦花。
“行啊。”
林麦花提议:“炕上宽敞,咱们夜里睡炕吧。”
夏日时,林家兄弟已经把新房子那边的炕都做好了,就等着这个冬天用上。
之前也有人与林家兄弟打招呼,让秋收忙完以后帮忙做个炕床……喊的人还挺多,所以,林青武才有底气送儿子去学堂。
丁氏点头。
虽然三人同睡,但被子是分开的,丁氏回家不光拿了被子,还拎了半袋子粮食,又提了四五斤那么大的一块咸肉。
林麦花好笑地道:“我这边都有。”
“不能白吃你的。”丁氏跟继婆婆合不来,她想把日子过得太独,眼瞅着又要生孩子,需要人帮忙的机会多着,早就打定主意和弟妹好好相处。
好在弟妹也不难相处,从不占人便宜。她也不好意思占弟妹的便宜。
当日夜里,五人没回来。
林麦花喂兔子,丁氏还带着满满帮忙。
丁氏只喂了几只鸡,吃鸡蛋的时候方便,她娘家很穷,都没喂过鸡, 所以搬到村里以后直接买的大鸡。
“花了好几百文。没法子,我没有养过小鸡崽,买来养不活,既心疼又害命。干脆买大的,弟妹,等开春你可要教我孵小鸡。”
林麦花一口答应了下来。
丁氏有些发愁:“前些日子都没怎么上山,二弟让挖个地窖……家里不缺银子,缺粮了去买就是,二弟说可能会有灾,弟妹,你觉着有灾吗?”
这些话丁氏不敢往外说,也就是俩人躺床上,满满也睡着了,她才敢吐露几句。
林麦花摇头:“不知。”
翌日傍晚,林青冬来了,脸上有一大片擦伤,拎着一兜子栗子。
“妹妹,他们去城里了。”
林麦花接过栗子:“三哥,你受伤了?”
林青冬手摸了摸脸,轻飘飘道:“没事,滑了一跤。”
林麦花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她这个三哥,从小人是勤快,但特别爱诉苦,三分苦楚能被他喊出九分来。越是这种轻飘飘的语气,才真的是受了重伤。
她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你伤着哪了?”
林青冬吃痛,“嘶”了一声。
林麦花看着他的胳膊:“伤着手了?”
“没事。”林青冬咧了咧嘴,“就是撞着了,放心,已经上过药了。妹夫给的伤药,已经好多了,没伤着筋骨,就是肉痛。”
说完就跑。
林麦花看他跑得飞快,心放下了大半。
丁氏扶着肚子问:“受伤了?那没有谁受伤吗?”
“我哥没说,应该没有。”林麦花回头,一眼看到两家的门洞处,桂花站在那儿探头。
丁氏翻了一个白眼:“婶儿,你要来就来,要回去就回去,躲在那门口偷瞧什么?”
桂花干笑两声,走了过来:“麦花,你三哥跟他未婚妻好着?”
村里的男女大防没有城里那么重,但不是同一辈的男女,除非是亲戚或者是住得很近的邻居,不然,平时都不怎么说话,压根熟不了。
“好着啊!”林麦花疑惑她会问出这样的话,“难道婶儿在外头听说了什么?”
“没有没有。”桂花面露惋惜,“我都不知道你三哥与人相看,婚事就定下了。前头我还想请你帮忙牵个线呢……”
林麦花恍然,桂花的女儿李保兰自从那一次在坝子上当众被她亲奶奶摁在地上骂骚烂货以后,平时从不出门,在家也是躲在屋子里居多,可见还是被伤着了。
“婶儿,别开玩笑了。”
也好在没提,提了林麦花应该也不会回家牵线。李保兰兴许是个好姑娘,可她有那样一个奶,李婆子还和林老婆子谩骂不休……李保兰哪怕现在住在赵家,不回李家,可她终究是李家的血脉,谁娶了她,难免要和李家人来往。
即便林麦花回娘家提了,何氏也肯定不要这样的亲家,相看的机会都不会给。
村里其他的人大概也是不想和李家人打交道,因此,桂花才会为女儿的婚事发愁。
“麦花,你这边有合适的人选吗?”
林麦花有些恍惚。
成亲之前,但凡是涉及年轻男女的婚事,家里从来不让她听,旁的妇人也会刻意顾及着不在她面前说。
一转眼嫁为人妇,竟然有人托她做媒了。
林麦花对上了丁氏焦急的神情:“没有!”
丁氏瞬间放松下来。
等到桂花离开,丁氏才小声道:“你可千万别想不开跟人做媒。我不知道你们这个村什么规矩,反正在我家那边,小夫妻俩吵架,媒人就得来劝,三更半夜也得赶到。这世上哪有不吵架的夫妻……”
说到这里,她面色古怪地瞅了林麦花一眼。
第80章 林老头放弃 “弟妹,我好像没……
“弟妹, 我好像没听你和二弟吵过。”
林麦花其实挺赞同她那句“天下没有不吵架的夫妻”的话,但赵东石好像真没有与她吵过。
她对赵东石也没有不满意,但凡遇事, 赵东石都想在了前头。
“可能是……成亲的日子还不够久?”
丁氏哈哈笑了:“也对!”
兄弟俩要回家, 她赶回去铺床了。
深夜, 赵东石又是坐马车回,赵家兄弟各租了一架马车,马车里满满当当都是粮食。
这一回买的是粮,不是面粉之类磨好的。
麦子要变成面粉, 还得拿石磨来磨。
村里有两个大石磨, 除此外,各家还有小磨, 多数人都会选择在自家的小磨上磨粉。
林麦花嫁妆里就有一大一小两个石磨,只是之前都是买面粉和磨好的粮食,一直没用上,现在还堆在那里没装上。
打开门, 赵家兄弟俩往院子里搬粮食,林麦花则赶紧去厨房烧火。
白日蒸了包子, 烧把火热一热就能吃。
不到半刻钟, 两车厢的粮食全部都卸到了院子里, 分成了两堆。
送走马车,赵东银把属于他的粮食扛到了后院去。
林麦花这才知道,赵东银挖的地窖入口在后院。
她帮着赵东石把粮食往地窖装,忍不住问:“怎么又买这么多?”
“粮食放地窖里, 三五年都不会坏,咱家又没地,多攒一点没错。”赵东石跟她开玩笑, “总不能让我媳妇饿肚子啊。”
一开玩笑就遭白眼。
赵东石挨了白眼,胃口更好,啃了四个包子,临睡前还嘱咐:“家里有粮食的事别说漏了嘴。”
林麦花看着他疲惫的眉眼,伸手摸了摸他微皱着的眉头。
赵东石嘴角微翘,侧身将她揽入怀中:“别闹,我好累了,等这段时间忙完……”
林麦花知道他误会自己,以为自己摸他眉眼是想亲密。也不解释,只是不再乱动,轻声道:“我成亲之前做过两场梦,第一回 是我四婶性情大变……你以前不认识她,她那时不是现在这样张扬的性子,胆子小,总挨骂还不还口,就连我两个堂妹也学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连桃花骂她们,她们都不敢吭声……”
说到这里,察觉自己扯远了,忙拉回话头,“四婶突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张口闭口要分家,那回我做梦,梦见她把我推下山崖摔得浑身是伤。”
林麦花突然察觉到身后人搂着他腰的手更紧了几分,浑身都紧绷起来。她拍了拍他圈在自己肚子上的手,示意他放松一些:“就是个梦而已。”
赵东石将头靠在了她的脖颈间。
林麦花继续道:“我感觉那不是个梦,秋收搬粮食回家时特意避开了四婶不和她一路。后来她还是推我了,只是将我从河边推到了水里。咱们村那条河你知道,一点不深。”
赵东石闷闷地问:“那你可受伤了?”
“没有受伤。”林麦花翻了个身,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他的脸,“你买这么多粮食,是不是跟我一样做了梦?”
赵东石惊讶地低头,含含糊糊道:“我先看了万年历,可能是日有所思,有梦见过今年的雪比去年大多了,大雪封山,所有的人都出不去,有钱也买不到粮。村里的人冻死不少……我没种地,家里没粮食,饿得够呛。”
林麦花自己做过很真实的梦,忙问:“你觉得那梦里的事情是真的?”
赵东石不愿多说,反问:“那你第二场梦呢?”
林麦花:“……”
说她嫁给了姚林吃尽了苦头,为了不像梦里那样吃苦受罪惊惧不安,才飞快和他定亲了?
这会被他误会吧?
她还在想着要不要提前约定好不许生气再说,就听他道:“很晚了,睡吧!明天我还要上山呢。”
猎户要学会追踪野物的痕迹,平时山里人少,那些野物四散开来,各占各的地盘,很难寻找。开山后山里人多,那些野物会主动退让,全都在密林的周边或者是靠近边缘的密林中,收获要比平时更多些。
林麦花松了口气,便也顺势不再提起第二场梦,睡着睡着又问:“那你梦见我了吗?”
赵东石呼噜声比刚才更重几分。
林麦花皱了皱眉:“你梦里的我是怎样的?”
她问话的声音不大,旁边的人大概睡着了,没有再出声回答。
*
林家兄弟三人第一回 进山,各自分到了五两银子。
这回分钱,赵家兄弟各得三成,林家兄弟能帮上的忙比去年多,合起来分三成。第一回 进山卖到了九十两银子,赵家兄弟各得三十两,林家兄弟各得十两。
林振德夫妻俩第一回 收到了子的孝敬,每个儿子给了他们二两银子。
何氏很高兴,第二天兄弟几人上山了,还特意来告知女儿这件事。
“比你大伯可强多了。”何氏笑眯眯的,“我这些年嘴上没说,心里真的很害怕养出像你大伯那样的儿子,瞧瞧,卖完粮食拿着钱就跑了,就剩下两个老的在家里拔麦秆,一点良心都没有,连个人都算不上。”
别人家开山都会跑到山林里找野货换钱,还得在开山这段日子里准备好来年的柴火。
老头子就净顾着跟那一堆麦杆子使劲了,不赶紧拔回家,来年春耕又忙不过来。
*
林老头真的受不了了,没分家之前种地都是家里几个儿子拿大头,他不需要怎么费力,地就种得利利索索。
儿子回来他很高兴,可儿子一走,他看着这满山的麦杆子,心中陡然泛起一股满满的疲惫,一时间特别想放弃。
想到放弃,又很不甘心,供了那么多年,就差这最后的一哆嗦,万一就因为他少种了这一年的地,导致了儿子没中怎么办?
林老头深吸一口气,又开始用力拔麦杆子。
他明显能感觉到自己力不从心,以前伸手薅上一把,用力一拔,地上至少能干净一尺见方,如今根本拔不动,还差点把自己带得摔到地上。
不服老不行啊!
往常一个下午能拔十来捆大的,现在只剩一半。
林老头疲惫地扛着杆子往家走,心想着不请人是不行……得赶紧请几个人,在入冬之前赶紧把麦杆子弄回家,不然,开春以后更难请到人。
更何况,麦杆子拔了,还得把这地翻一遍。
林老头往家走时,也看到了从后山上下来的三儿子一家,夫妻俩正扛着一大截木头,有说有笑的。
“老三!”
林振德听到亲爹在喊,因为身上的木头过重,他身子有些笨拙地挪了挪,又努力偏了头,这才看到父亲。
“爹?”
林老头快步上前:“老三 ,等开山过了,帮我拔几天麦秆子。”
林振德轻咳一声:“估计不行,我得帮人做炕床,三十文一天呢。我大孙子也去学堂了,老三要成亲,今年又添了两个娃娃,花钱的地方多着,做不起白工了。”
林老头噎住,他早已认清楚分家后几个儿子就不愿意再帮自己干活的事实,这一次开口请老三,本也打算付工钱,话到嘴边没说出口,也是希望老三能懂事点。
“我付工钱,不让你白干。”
“那也不成。”林振德摇头,“帮人种地一天就十文钱,这中间差着二十文呢。爹,反正都是付工钱,你找几个能干的,别为难我了。”
林老头叹气:“你觉得我错了?”
林振德早就觉得父亲过于偏心,他以后可能会更偏爱老大,但不会绑着其他两个儿子一起供养老大。
“爹,我已经给几个儿子分家了。”
林老头愕然:“没听说啊。”
“分家不一定要大吵大闹。”林振德想到三个儿子孝敬给自己的银子,翘起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女婿特别给力,等三儿子跟着女婿再跑完这二十几天,兄弟三人造房子的银子就够了。
到时兄弟三个各有自己的院子,他们夫妻干脆就把家里的地也分给他们,彻底分个干净。到时夫妻俩手头还能有点余钱,这日子……神仙来了都不换。
父子两人合走了一截路,林振德入村后就朝自己家走去。
林老头心里凉飕飕的。
他一直不觉得自己错,可却不得不怀疑。
总共四个儿子,亲近他的儿子年纪轻轻就没了命,反而是两个恨他的日子越过越好。
同住一个院子的老四,屋里天天飘肉香,偶尔也给他们二老送,肉的味道很好,可他吃着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难道他真错了?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林老头在回到自家院子,又闻到四房的厨房里飘出肉香时,狠狠将肩膀上的麦杆子往地上一扔:“老婆子,做肉吃!”
近几年风调雨顺,粮食收成不错,老两口种着那么多的地,如果不是送老大读书,不至于吃不上肉。
林老婆子一瘸一拐从屋里出来:“你发什么疯?家里的肉吃完了,哪儿有肉?”
林老头:“……”
本来是有肉的,前几天老大离开,所有的肉和鸡蛋都让他拿走了。
“没有就去买。去镇上迟了,问老四买一点。反正今天我必须要吃到肉。”
林老婆子觉得奇怪。
林老头只感觉一阵阵疲惫从心头弥漫开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供了,太累了!今年的那些粮食就当是最后在帮扶老大一把,再不成,我是干不动了。”
林老婆子嘴上没说,其实早在城里治病那两个月就已经看清楚了老大的凉薄,只不过大儿子是夫妻俩最出息的儿子,也是他们付出心血最多的儿子,她没有出言指责……若是她说大儿子不孝,那岂不是表明他们夫妻这辈子都错了?
好在没有欠下债。
决定了不再供养长子,夫妻两人心头一阵轻松。
林振旺夫妻俩在厨房里,将二老的话都听在了耳中。
高氏满脸不以为然,盛了半碗肉:“送过去吧。”
林振旺好奇:“你说这回是真的假的?”
“管他呢。”高氏面色淡淡,“不管他们供不供,你们供了多年是事实,我被你娘欺负多年也是事实。我现在还愿意给他们一口好吃的,就已经算是很孝顺。丑话说在前头,即便他们真的悔悟,我也不可能把人接过来侍奉!”
林振旺忙道:“放心,我也不想侍奉。”
*
何氏很快就从四房那里听说了二老的决定,没当一回事,开山这些日子她忙得脚不沾地,去年的栗子只抢到了一半,又抢到了几样山货,但是赤灵芝和黄精一样也没见,倒是在去年的水塘里抓到了六条鱼。
第一天的篓子就收获了六条鱼,她特意给女儿送了一条。
彼时林麦花跟马大娘一起去山上捡蘑菇回来,刚刚到家,还在分蘑菇呢。
蘑菇吃不完,得用水煮一下后晒干。
“你三嫂娘家很喜欢吃鱼,我还得送一条去,给柳家送了,你两个嫂嫂的娘家也得送。”何氏叹气,“你二嫂的那个二妹,前头你说腿好像摔断了,就找了村里的赤脚大夫包了包,瘸了!今天我过去,他娘还说想把闺女嫁给你三哥……”
林麦花从山上拿回来的蘑菇里还有不少泥土和干叶子,她得把蘑菇捡出来洗干净,讶然问:“瘸了?当时就是平地摔了一跤,瘸得严重?”
何氏点头:“吃得太差了,骨头脆。经不起摔,你不缺钱,千万别亏了嘴,以后还要生孩子,要是身体不好,说不定扛不过来。”
她语重心长,“麦花,后娘手底下的孩子没几个能过得好的,你千万要保重身子。别指望孩子爹,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这人一死啊,根本就不能指望他念你多久。”
何氏活了大半辈子,看到过太多的先例,完全是有感而发。
“娘,我没有亏了嘴。”赵东石那个夹墙里细米白面多着,相比之下,糙粮还少一些,他成亲以后赚到的银子,多数都拿来买粮食了。
林麦花想省,他不乐意,说他嘴叼,要吃好的。
“我儿福气好。”何氏笑眯眯的,“我现在就盼着你生个孩子,若是能儿女双全就更好。”
母女俩在这里说话,突然听到外头有喧闹声。
赵家是村头第一家,左边是马家,而右边还是一片荒芜的山坡。
此时右边的荒山坡上来了十来个人,拿着硬尺等物,似乎在量地。
村头的这片地全是石子,往下挖一丈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所以这边没有被开出来种粮食。
林麦花探出头,隔壁丁氏小声道:“一户外地来的人家要在这里建房,已经办了地契了。”
马大娘打探到的更多点:“姓蒋,城里来的。城里人哦,傲气着呢,眼睛都看到了天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