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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种田日常》百合耽美小说_倾碧悠然

    第81章 兔子,刻薄 马大娘那神情,很……


    马大娘那神情, 很是看不上蒋家。


    “麦花,明天还去捡蘑菇吗?”


    林麦花点点头:“我还是得晚点出门,得把鸡和兔子喂了。”


    “那野兔子真养得熟?”马大娘半信半疑。


    她看到过小夫妻俩养的兔子, 确实是生下来后养大了, 只是还没有配种生过兔子。


    要是还能生兔子, 那可真是不得了,跟养猪差不多,以后家里再也不缺肉吃了。


    一生就一窝 ,养得好了, 吃不完还能拿去卖。


    马大娘家里的几个孙子早就催着她养兔子, 但她怕买回来以后跑了抓不回来……那可是肉食,一只兔子不比一只鸡便宜, 买回来丢了,和丢钱没有区别。


    林麦花没有打保票:“我家的没跑掉,但抓出来的时候要小心,跑得特别快。”


    马大娘摇摇头:“我这老胳膊老腿的, 可追不上兔子,家里那些孩子年纪小, 又爱去抓, 还是别养了。”


    她又去看蒋家量地了。


    *


    蒋家好像很着急, 和当初的赵家一样,一量好地,立刻就在村里请人造房子。


    就是他们运气不太好,最近开山, 众人都忙着去山里找山货和砍柴,看不上那一天十个铜板的工钱。


    但是蒋家不想等开山以后请人,于是请了城里专门造房子的工头, 以每天二十文的工钱请人造房子……原本是想在开山之前把房子造好。


    如此一来,村里人忙完,蒋家房子已建好。他们还可以说是村里人腾不出空,所以才在外头请人。


    这请人造房子也是有讲究的。


    赵家人能在村里平安住下,没有被人找茬,和他们当初来请村里人造房子,再有造好房子后一连办了几场喜事,且饭菜也不抠搜有很大的关系。


    酒桌上很容易拉近陌生人之间的距离,赵大山那会可是带着两个儿子与全村人划拳喝酒。


    有了划拳喝酒的情谊,那些男人不会想着为难赵家,也会管束家里的妇人不找赵家人的麻烦。


    蒋家运气不太好,工头请来,那些人在院子里打地铺,想着早晚抓紧时间,尽快把房子落成。结果天公不作美,开山的第十天,几个炸雷一响,下起了大雨。


    接下来的几天,这雨一直陆陆续续的下,好像天漏了似的,一直没有晴过。


    建房子时下雨,该停工的,可是那些人背井离乡而来,还没赚到钱,不想回家。若回家了,又都不想来了。


    于是,蒋家冒着雨都在干活。


    秋雨一落,秋风一吹,天霎时就冷了,才九月底而已,感觉像是要入冬了似的。


    去山上砍柴的村民都不太方便,不管穿什么,回来都是湿漉漉的,这种天气,人很容易着凉。


    一着凉就得喝药。


    而村里没几户人家敢说自己买得起药,比起去山里赚钱拿来买药,更多的人愿意留在家里歇一歇,不乐意进山去冒险。


    赵东石兄弟俩却没停,执意带着林家兄弟,愣是到十月中,开山的日子完了,这才不再进山。


    值得一提的是,最后的那几日,五人不是进山打猎,而是就在离村子不远处的山上砍柴。


    此时林麦花自己配种的第一窝兔子生了出来,生了足足十八只,一个个只有巴掌心大,红彤彤的。


    天气冷,林麦花还准备了一个小炉子放兔子窝里,怕冻着它们。时不时的就得过去添点柴。


    赵东石在开山的这三十天里就没好好歇过,回来睡了一觉,看到兔子旁边的小炉子,揉了揉眉心道:“是我思虑不周,该给这些兔子做个火墙。”


    林麦花:“……”


    连兔子圈都要用上火墙?


    她试探着问:“冬天会很冷?”


    “会冻死牛羊猪狗,包括人。”赵东石握住妻子的手,“放心,我会照顾好你。”


    林麦花侧头看他:“你那梦里,我是个好女人?”


    赵东石眼眸中划过一抹痛楚,闭了闭眼:“没有什么梦。我是从万年历上看的,说今年会有寒冬。明天开始,我跟大哥他们一起去给村里的人做炕床,你不用帮我做饭。”


    槐树村众人乡性不错,但凡请人帮忙做事,都会尽量让人吃饱吃好。


    当然了,林麦花夫妻俩伙食不错,即便别人家用心招待,可能也不如在家吃得好。


    夫妻俩从后院出来,门被人敲响,赵东石去开,门外站着个陌生的年轻人,穿一身书生长袍。


    来人是蒋家的长子蒋明兴,今年二十有七,早已成亲,生了一子一女,长子都已十岁。


    “赵家小哥,我家需要几个人帮忙建房子,不知你这边可有空去帮忙?十五文一日,包吃一顿饭。”


    赵东石一口回绝:“我早就答应好了要帮人做炕床,腾不出空。”


    “炕床?”蒋明兴一脸疑惑,“那是什么?”


    赵东石解释了一下。


    蒋明兴恍然:“不会烫人吗?烟会不会熏人?”


    “不会。”赵东石念着以后是邻居,尽量与之好好相处,耐心道:“明天我们要去村里帮一户姓李的人家做炕床,你若有意,可以去瞧瞧。”


    蒋明兴道了谢:“不知村里哪些人家有闲置的劳力?”


    说是家家都有,结果一敲门人家就有事,太尴尬了。


    赵东石听他说“劳力”,便知这人傲气,完全没看得起村里这些庄户人家。


    “应该都有,你去打听一下吧。”


    马大娘早已为自己的两个儿子在蒋家找了一份活计,这蒋家在城里似乎挺富裕,回村后还想请个厨娘,马大娘自荐,又足够热情,先抢到了这厨娘的活计。


    *


    隔壁蒋家热火朝天,赵东石和林家父子四人去村里干活,顺便还带上了赵东银,就连赵大山也去帮忙。


    七个人帮人做炕床,人手已足够。


    十月最后一日,丁氏发动。林麦花赶过去帮忙,被梁嫂子拉进屋里打下手。


    她第一回 见着人生孩子,心里有点怕,可人命关天,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帮忙。


    梁嫂子真下得去手。


    丁氏痛了一日一夜,生下来了一个儿子。


    丁氏对这一胎抱着很大的期待,得知自己儿女双全,立即就要强撑起来看孩子。


    梁嫂子收拾了一下屋子,林麦花出来相送,要给八个喜蛋,还要给个红封。


    而收了钱的梁嫂子会嘱咐一番要怎么照顾母子二人,林麦花认真听了。


    梁嫂子说完,见她一脸郑重,忍不住笑道:“是不是被吓着了?”


    林麦花点头:“是有点怕。”


    “我下得去手,是因为我不伸手,她们会死。”梁嫂子叹气,“女人生孩子犹如过鬼门关,好多人都没迈过去,母子俱亡的不在少数。若是母死子活,孩子从小没娘也遭罪。”


    林麦花在村里长大,看见过没娘的孩子,也听说过生孩子一尸两命。


    “嫂子心地善良,救了那么多人,以后肯定有福气。”


    “我只求问心无愧。”梁嫂子摆摆手,“走了,不用送,照顾好你嫂嫂。”


    赵东银之前和父亲分家时就知道媳妇有了身孕,当然也考虑过之后要怎么照顾坐月子的媳妇。


    “早晚我帮她做饭,中午要麻烦弟妹一二。我早上多做一点,弟妹热一热菜,帮她煮一碗鸡蛋就行。”


    林麦花点头。


    赵东银见她答应下来,松口气,嘱咐道:“劳烦弟妹去我那边的厨房做,多做一些填饱肚子,省得回来再烧锅。”


    亲兄弟之间,不好说付工钱的事,请弟妹吃顿饭是应该的。


    “就前面半个月,半个月以后她自己能做。”


    丁氏自己更厉害,林麦花第二天给她做好了饭送进屋里时,她在给孩子换尿布。


    “我自己可以做,他非说不行,倒是麻烦你。”


    林麦花给她送上一碗红糖鸡蛋,还送上了早上炖的鸡汤和鸡肉。


    “多半都是大哥做的,我就帮你煮了个蛋而已,不麻烦。”


    丁氏眉眼弯弯:“还算他有心。我娘家那边,生孩子的女人都不兴坐月子,最多在床上躺两天,还得起来给全家做饭,冬日里也要洗衣裳。”


    林麦花哑然:“我们村要坐月子,再忙也要半个月不见风。”


    “这边要富裕得多,村里不缺水,只要不是特别干旱,每年都有收成。粮食不够吃,光是吃各种草也饿不死,我们那边可不行,小时候我还啃过树皮……就巴掌大的一块树皮我自己啃了,被我爹揍了一顿,骂我吃独食,也因为此,长大后他要把我卖掉,说我不孝顺……可我当时真的是饿狠了,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再不吃会死……”


    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林麦花安慰道:“可能他们本身就想卖了你,这只是借口。嫂子,你还在坐月子,千万别哭。”


    因为中午要帮丁氏做饭,林麦花几乎一天到晚在家,天气很冷,外面那风刮在脸上就跟刀子似的。


    而蒋家到底是没能请到村里的人干活。


    说到底,村里人不高兴了。


    请外头的人来干活二十文一天,村里的人十五文……即便是比村里人平时帮人造房子的工钱每日高了五文,他们还是不高兴。


    外地的人工钱就高,怎么,村里的人是要低贱些吗?


    蒋家傲气,知道村里人不高兴,也不愿意低头。他们自认为求不上村里的人,于是顶着每天大大小小的雨,花费了近一个月,房子立了起来。


    所有的房子是青砖所造,连院墙都是青砖,修出来的院墙比赵家的院墙还要高三尺,门脸开阔,那门比村里人所有的大门都大,还在门后修了照壁,俨然一副大户人家的作派。


    房子建完,也没请村里的人暖房,只请了少数几户人家,赵家是其中之一。


    林麦花没去,丁氏坐月子,也没去。


    父子三人去了,桂花也去了,还带上了女儿。


    用她的话说,想让闺女见见世面,也去高门大户里瞧瞧。


    只看蒋家的作派,如果不趁着他们家请客进去瞧,外人估计是看不见他们院子里长什么模样。


    丁氏有子万事足,但还是看不惯桂花:“人家都没请女客,她主动凑上去,蒋家本来就傲,她估计要被人看不起。”


    林麦花不会强求与谁来往,蒋家再傲,跟她没有太大关系。


    入了冬,外面寒风呼呼,天空下起了雪。林麦花跑去拖了柴给丁氏烧炕,然后又烧自己家的。


    这炕今年第一次烧,要往里添不少柴,还不能一下子塞得太多。林麦花两边跑,眼看炕都烧得差不多了,赵东银的院子门总算有了动静,桂花母女俩回来了。


    两人一进门,一眼看到了抱着柴火的林麦花。


    桂花忙道:“哎呦,下雪了,是得烧炕。麦花,你那边都烧好了?”


    二人说是婆媳,实则相处得不多,有时候三五天也说不上一句话,桂花没有针对过林麦花,她也不会刻意为难桂花。


    “差不多,婶儿,天太冷,我打算回去了。”


    桂花却不急着烧炕,追过来抓住了林麦花的胳膊:“麦花,婶儿求你一件事。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做爹娘的,都想要让自己孩子过得好。今天我们去隔壁吃饭,那蒋家的老三长得真好,文质彬彬的,今年十八岁,和保兰正合适……”


    蒋家的人在隔壁进出有一个月了,一般都不和村里人打招呼,桂花可真敢想。


    林麦花抽回自己的胳膊:“睁眼说瞎话,哪里合适了?你乐意丢人自己去,我帮不上你。”


    桂花瞪大眼,她和林麦花相处这么久,一直觉得这个便宜儿媳好相处,还是第一回 面对林麦花的刻薄,一时间呆住了。


    “你你你……”


    第82章 救人 林麦花突然变脸,桂花没……


    林麦花突然变脸, 桂花没反应过来,半晌憋出一句:“保兰是你妹妹!她嫁得好,你脸上也有光, 还能帮扶你们……”


    “可不敢指望。”林麦花不耐, “保兰对外是个什么名声你心里没点数?”


    亲奶奶在众人面前抓着她骂骚烂货, 还有桂花这么个娘……李保兰本身没有错,完全被婆媳俩给拖累了。


    随母改嫁的女子,婚事上本身就会差一些,许多人家会直接就不考虑与这样的姑娘相看。


    之前林麦花一直觉得李保兰无辜, 但李保兰此时站在窗户后面偷听, 没有出来阻止桂花……可见她自己也看上了那位蒋三。


    桂花张大嘴瞪大眼:“保兰那都是……”


    “跟我解释没有用。”林麦花不耐,“你非要带着她丢人现眼, 那先让她住回李家去,别顶着赵家女的名头发花痴。我赵家的女儿没那么不要脸。”


    “就让东石帮着问一问,一句话的事。”桂花满脸急切,“婶儿谢你。”


    蒋家在隔壁造房子, 一个月来进进出出,和村里谁都不亲近, 倒是请赵东石去过两次, 都是去看打炕床的位置。


    蒋家压根看不起村里的人, 赵东石和蒋家就这么点面子情,巴巴地跑去将继妹说给蒋三,那是上赶着被人看不起。


    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蒋家的公子肯定看不上村里的姑娘, 赵东石就是去说了,这事也不可能成。


    桂花就是想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万一成了呢?


    可赵东石凭什么要为了她们母女上赶着被人嘲讽讥笑?


    林麦花想退走, 桂花却再次伸手抓来。林麦花一把拍开了她的手:“我会把这件事情告诉爹!让保兰收拾行李回家去,到时她想跟谁相看都行。”


    赵家父子还没回,林麦花扭身进了丁氏的屋子,将保兰看上隔壁蒋三的事说了。


    丁氏都气笑了:“可真敢想!明天就让她滚!”


    父子三人喝酒到深夜,赵东石浑身酒气回来,先在外头漱了口,又洗手洗脚,这才带着浑身的冷气进屋,从来都喜欢跟媳妇抢被子的他,今儿自己睡了一个被窝。


    躺下察觉到身边的人还没睡,赵东石玩笑问:“在等我?”


    林麦花嗯了一声,说了桂花让帮忙说媒的事。


    赵东石将她连人带被揽入怀中:“睡吧,我心里有数。”


    轮不到赵东石去找他爹谈,翌日小夫妻俩还在被窝里,隔壁就吵开了,赵东银叫嚣着让李保兰滚回李家。


    赵大山知道桂花的打算后,也觉得不太行,可是这大冷的天让李保兰回李家……李保兰搬到赵家都半年了,李家那边没有她的屋子,也没她的被子,更没有炕床。


    桂花还在那儿哭:“这种天让保兰回去,那是想杀人!”


    如今桂花肚子里还有孩子,赵大山无奈地跟大儿子商量:“你婶儿就是一时糊涂,这还没去找蒋家说……回头我跟她们讲讲道理。”


    “让她滚!”丁氏很讨厌桂花,也不喜欢阴郁的李保兰,原本大家相安无事也罢了,可李保兰还添了心比天高的毛病,她真的很害怕闺女的名声受牵连,“爹,您是要那个外头来的闺女还是要孙子?反正这院子里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丁氏生了赵家的第一个孙子,底气足得很。


    李保兰泪眼汪汪:“娘,我不回去,让我回李家,不如让我去死。”


    “那你就去死啊!”丁氏扬声吼,“你会舍得死?你眼光多高啊,上来就要嫁一个城里人,谁不知道城里人好?怎么别人不跟你似的发花痴?没脑子的东西!自己不要脸,还要拉着赵家一起丢人。”


    李保兰哭声更大了几分。


    大早上的,赵大山早饭还没吃上,先听了一脑门子的官司,他昨晚上喝了酒,这会儿头还疼着呢。眼看儿媳妇嗓门越来越大,赵大山低声呵斥:“小点声!再让人听见!”


    丁氏不敢讥讽公公,赵东石走到两家的门洞旁,打了个呵欠道:“原来爹也怕丢人,那最好是赶紧将这李家的姑娘送回家去。”


    “至于么?”桂花泪眼汪汪,“你不去说就算了,何必把人往死里逼?保兰要是回李家,婚事由他们作主,到时不知道会嫁给什么阿猫阿狗……你们就不能可怜可怜她吗?”


    “让她滚!”赵东银听到妻子说闺女会被这样一个便宜姑姑拖累名声,恨不能连桂花一起撵走。


    “嫁给我爹的是你,可不是她!”


    这话有点过,似乎李保兰非要留下,就是母女俩要一起伺候赵大山。


    此话一出,让李保兰彻底住不成赵家了。


    昨夜下了雪,即便没下多久,地上也铺了一层,入目一片白。


    李保兰穿着棉衣,用布包着头,赵大山给了她一床厚被子,让她回家去。


    实话说,看着挺可怜的。丁氏心里不是滋味,隔着窗户强调:“如果不是你娘想让你攀高枝,家里也不差你一碗饭。”


    如果要怨,就怨亲娘,别怪旁人。


    桂花扶着肚子,扒着门框看女儿在雪中渐渐走远,脸上的泪水滚滚而落。


    外面下了雪,多数人都在家猫冬。


    这一下雪,原先觉得用不上炕床的人家也觉得可以用一用,于是又找上了林家兄弟。


    林家兄弟当然要带上赵东石兄弟俩一起。


    七个人先是给蒋家做炕床……蒋家工钱和别人家一样,就是供的饭食好些。


    蒋家也是村里炕床最多的人家,足足打了十个炕,他们家人多。


    *


    林麦花害怕兔子被冻着,赵东石在入冬之前给兔子圈配上了火墙,烧上火后,外面冰天雪地,兔子还活蹦乱跳。


    外面的雪越来越大,村子里的人都不串门了,赵东石也不再做炕床……经过七个人这段时间的忙活,村里有一半的人家都配上了炕床。


    而那些没有炕床的,是他们本身就不愿意做。


    他们认为,过去那么多年就没有用过炕床,不也过来了?为何今年就非得用?


    在家猫着冬,林麦花和赵东石每天都在看兔子。


    最近生产的兔子有点多,又接生了两窝。


    现在家里大大小小的兔子有五六十只了,大的有二十二只,其余都是小的。


    这天,赵东银慌慌张张过来,说是满满发起了高热,他一宿没睡,不停地给满满擦身,孩子还是浑身滚烫,烧得满脸潮红。


    林麦花还特意去看了:“让村里的大夫来看看。”


    “昨天夜里我就去了,他那边没药,只说用酒擦身。”赵东银满面焦急,“二弟,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镇上?”


    镇上有医馆。


    可这大雪封山,都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雪,有可能会一脚踏空,直接掉到沟坎里。


    赵东银的意思是,他拿个棍子前面开路,后头赵东石抱孩子。


    赵东石立刻穿上了最厚的棉袄,裹上了蓑衣。


    林麦花见了:“我也去。 ”


    “别去。”赵东石摁住她, “我和大哥去就行。外面雪那么厚,你走着费劲。”


    俩人还在这儿说话呢,外面传来“哎呦”一声惨叫,林麦花探头一瞧,赵东银摔了个人仰马翻,然后他收拢身子,却没能站起来。


    赵东石急忙出去扶,才发现赵东银摔倒时因为抱着怀里孩子腾不出手,脚生生崴了一下,不过眨眼的功夫,脚踝就肿了,别说走路,站着都痛得嘶嘶叫唤。


    林麦花飞快出门将孩子接过。


    满满才两岁多,本就是那种纤瘦孩子,抱着也不重。


    赵东银欲哭无泪:“二弟,怎么办?”


    “我去吧。”林麦花提议,“东石开路。”


    也只能这样了。


    林麦花裹上了棉衣,两人抱着孩子出门。


    出门后往镇上的方向走,入目一片白,一脚下去,就是个雪洞。


    夫妻俩艰难开路,赵东石在前,林麦花在后,远远望去,两人像是两只蚂蚁在艰难爬行,真的是连滚带爬。


    一直到中午,才总算看见了镇子。


    镇上有人扫雪,街面上没有雪,但有不少泥水,大部分的铺子都关门了,好在医馆还开着,倒省得两人拍门。


    大夫看到满满,忙给熬了药,又给她推拿,半个时辰后,满满出了一身汗,脸上的潮红也退去了,肤色变成了苍白。


    “退热了就好,拿些药回去熬,孩子可能不爱喝,尽量让她多喝,再不行就灌。”


    花费了二钱银子,此时天已过午,两人饥肠辘辘,满满醒来后,满脸虚弱,也打不起精神,却知道喊饿。


    这时候也不挑剔了,林麦花最喜欢喝的那家粥开着门。


    赵东石要了三碗粥。


    林麦花要喂满满,被他接了过去:“我来,你先喝。”


    这冰天雪地之中,一口热粥下肚,五分的美味都变成了十二分。林麦花笑看着身边的赵东石,道:“我发现,嫁给你是我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赵东石正在专心喂满满喝粥,听到这话,唇角翘起:“才知道啊。”


    两人喝完了粥,一点没耽误,立刻往家走。


    白天没下雪,来时踩下的雪洞还在,这也让回去的路好走了不少,反正照着那洞踩,不会摔倒沟渠里去。不用开路,抱孩子的人成了赵东石。


    看到村子时,天光都在变暗,眼瞅着天就要黑了。


    还有十来丈就是蒋家的房子,林麦花忽然听到路边传来虚弱的求助声,而且看得到路边有一片雪滑下去的痕迹。


    “谁在那儿?”


    “我啊……是我……”


    还真有人。


    两人慢慢走过去,林麦花伸长了脖子往下瞧,只看到了一抹青黑色的料子。


    “麦花?是麦花吗?”


    林麦花认得这个声音:“梁嫂子?”


    第83章 大雪 林麦花从旁边的低矮……


    林麦花从旁边的低矮处往下走, 看到梁嫂子倒在雪窝里,手扶着腰,那脸色都快赶上周围的雪那么白了。


    “梁嫂子!”林麦花很是惊讶, “你怎么在这儿?”


    “别提了, 摔下来了, 快扶我一把。”梁嫂子被冻得声音发颤。


    林麦花忙上前去扶她,才发现梁嫂子的腰不能动,一动就喊痛。


    赵东石抱着孩子还站在路上,听说梁嫂子起不来, 道:“我把孩子送回去, 顺便喊人来。”


    这一回,不光是赵大山来了, 赵东石还去喊了马大娘和她的两个儿媳妇。


    林麦花和马家婆媳一起将嫂子抬上了路,放在了赵东石拿过来的门板上,然后父子俩将她抬回了家里。


    梁嫂子进了堂屋,林麦花将炉子烧旺了, 才听说梁嫂子是在村里帮人接生,准备回家时摔到了路底下去。


    林麦花递给她一碗热糖水:“早上我们出村的时候都没看到你来的痕迹, 白茫茫一片。”


    “昨晚来的, 你大哥说送我, 我也不知道要下这么大的雪,再说我这一来就耽误一宿,他又帮不上忙,主家还得招待他……就没让他来。”梁嫂子苦笑, “又赶了巧,我去的那户人家只剩老弱,我也不敢让人送我啊, 万一摔着怎么得了?”


    林麦花好奇:“哪户人家啊?”


    梁嫂子的手艺可以称得上是救人性命,怎么能这样对待救命恩人?


    好歹找个人开路,送人一截也好啊。互相做个伴,不至于让梁嫂子摔了还冻在雪地里。


    梁嫂子轻咳了一声:“你这放了多少红糖?糟蹋了嘛。”


    “买来就是吃的,吃了就不算糟蹋。”林麦花看出来梁嫂子不愿意说,一时间愈发觉得这是个好人。


    人家不讲情面,梁嫂子却还记得维护人家的面子。


    梁嫂子家住在大水村,就是柳家那个村子,要等梁家人赶来,估计至少也要半个多时辰,实在是路太难走了。


    林麦花又给梁嫂子熬粥烙饼,赵东石在旁边帮忙。


    因为两人都要在厨房,干脆把梁嫂子也搬到了厨房去烤火。


    梁嫂子看着夫妻俩忙活,笑道:“愿意进厨房的人不多,麦花有福。今儿好在是遇上了你们,不然,我还不知道要在那个雪窝子里躺多久。”


    “别这么说。”林麦花玩笑道:“可能是梁嫂子救的人足够多,老天爷特意安排我听见了你的喊声。”


    梁嫂子叹气,小声嘀咕:“有时候也不救人。”她啃了两口饼,笑眯眯问,“麦花,要不要跟我学接生?这也算是一门手艺了。”


    林麦花惊讶:“啊?”


    她没想过学接生,下意识看向赵东石。


    赵东石随口道:“你想学就学。”


    “我就知道。”梁嫂子笑道,“我这活计,必须得是心地善良的人才能做,还得家里人理解。就像昨天,一耽误就是一宿,家里人要是不大度,说不定就得吵一架,再遇上个多嘴的妯娌或婆婆,夜不归宿会被骂不检点。说是救人,家里总是吵闹。”


    她一脸怅然,“我今儿回去可能就得吵。”


    林麦花不信:“不至于吧?”


    好歹接生一回能拿个红封,家里也算多了一门收入。


    说话间外头有人敲门,梁家人到了。


    梁嫂子的男人梁平进门时冷着一张脸:“都说了让你别来,现在好了吧?你这摔了,谁管你死活?”


    “别吼了,我疼。”梁嫂子扶着腰,“都站不起来。”


    梁平皱了皱眉:“走,去镇上看大夫。”


    来的人除了梁平,还有他的亲娘和哥哥嫂嫂,三人进门就对着赵东石道谢。


    赵东石提议:“要不抬着去?”


    梁平这才想起来给夫妻俩道谢:“外面没下雪,我背她去就行了,好在遇上你们,不然,她还得遭罪。”


    说到最后,咬牙切齿。


    梁大嫂趴在他背上,哎呦哎呦直叫唤。


    刚才都没叫得这么凶,不,她压根就没喊痛。


    夫妻俩将梁家人送到门口,看着他们在雪地里渐渐远去。


    林麦花回过头,疑惑道:“没听说村里谁家生孩子啊。”


    如果是走的亲近的人家添了孩子,还得上门送一份喜礼。


    赵东石瞄她一眼:“可能不是生孩子,落胎了也会找她。”


    林麦花恍然,孩子没到足月就落胎是很不吉利的事。谁家妇人落了胎,都是遮遮掩掩不往外说,难怪梁嫂子方才不接话。


    天黑了,夫妻俩吃完晚饭,看了一下兔子,又喂了鸡,便准备去睡。


    林麦花临睡之前又去瞧了瞧满满。


    半天过去,满满精神好转了不少,在床上的被子里拱来拱去。丁氏道谢:“该请你们吃顿饭的,等我满了月,到时好生谢你。”


    林麦花一乐:“那我可等着了啊。”


    睡觉时,听着外面寒风呼啸,林麦花有点睡不着,她察觉到枕边的人也没睡:“在想什么?”


    “又开始下大雪,明儿可能要扫房顶了。”赵东石翻身将她揽入怀中,眉眼间都是满足之色,“麦花,睡!”


    林麦花抱着他的腰:“会不会冻死人?”


    赵东石沉默。


    *


    翌日一早,地上的雪真的比昨天还厚,一脚下去能埋到膝盖,换成今天抱孩子去镇上,估计要走个把时辰。


    赵东石一大早就搭梯子上了房顶,林麦花也在底下帮忙,将那些雪铲到篓子里端出去倒在外面。


    雪太多了,也不指望能把整个院子都扫干净,扫一条路出来就行。


    房顶都扫完了,赵东石下来时,隔壁才有动静。


    赵东银早就醒了,昨儿不小心崴着了脚,走路一瘸一拐,上房顶很危险。丁氏不许他去。


    他看着房顶发愁。


    赵东石说了要帮他扫雪,不过,这边还没弄完,赵大山起来了,自己搭着梯子上了房顶。


    赵大山四十多岁,正值壮年,因为常年打猎,身子骨很是壮实。干活的速度不比赵东石慢。


    桂花作势要铲雪,篓子和铲子都备好了,她扶着肚子在底下嚷嚷:“你都一把年纪了,还逞什么能?”


    房顶上这么厚的雪,哪怕是新房子,必须要扫下来。不然,这天上大雪不停,新房子也受不住力。


    赵大山看到小儿子拿着铲子过来,道:“我自己能行。”


    兄弟俩的房子一样大,房顶也是一样宽,但是赵大山这边要多两间厢房。


    依着赵大山的意思,厢房最近又不住人……两间厢房是给李家兄妹准备的,李保图在镇上干活,半年了才回来住过两三次,李保兰又回了李家,两间房都空着。


    赵大山不乐意上房顶,而且厢房那边还得另搭梯子,空屋子嘛,压塌了就塌了。


    桂花却看不得房子被糟蹋:“好好的房子塌了多可惜?反正你都扫惯了,顺便上去踹几脚,把雪踹一半下来也好啊。”


    赵大山也倔,这天气在房顶上扫雪,又累又冻手,最重要的是坐得高了入目一片白,看得人眼晕,总觉得会摔下来。


    隔壁蒋家也在扫雪。


    不过,蒋家人没上房顶,扫雪的是马大娘的二儿子马槽。


    别看赵家离蒋家最近,蒋家人也爱来找赵东石,但要论蒋家和谁关系好,还得是马家。


    蒋家自己人不愿意做的杂事,都是马家人帮忙。在马大娘那儿,只要银子给够,什么事都能办。


    自从蒋家搬到村里,就是马大娘帮他们做饭。


    马大娘的大儿子是大厨,她也学了几分,炒菜的手艺比村里大部分的妇人都要好。


    赵大山还跟马槽聊天,说是比去年的雪还大,然后又开始说哪一年雪最大。


    马槽扫完了雪,却没有回家,倒是蒋家的那个文质彬彬的老三,蒋明林过来找赵东石:“赵兄,过去喝酒。”


    赵东石摇头:“有点咳嗽,这两天得戒酒。”


    “以毒攻毒,一顿大酒喝了,出一身汗,什么病都好了。”文质彬彬的人这会说话很是豪放,说话间还伸手来抓赵东石,“是不是嫂子不让?”


    赵东石往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拉扯:“不是,昨天才去看过大夫,说是让戒酒呢。你们多喝点。”


    “那过去吃点菜。”蒋明林很是热情,“天这么冷,在家待着忒无聊了。”


    赵东石又退了两步:“我还得喂兔子,你们尽兴,不用管我。”


    蒋明林又劝几句,赵东石却已跑进了后院。


    见状,蒋明林看着屋檐下的林麦花笑道:“嫂子,你这家教甚严啊。”


    语罢,又去敲隔壁的门了。


    林麦花觉得有点奇怪,蒋家往常眼睛就差抬到天上去看人,怎么今儿还挨家挨户请上了人?


    她关上院门,去兔子圈旁边找喂水的赵东石,问:“今儿兔子都喂好了,怎么不去?”


    赵东石将火墙旁边温着的水添入小石槽,因为兔子们都被一个个小圈隔开,两个圈用一个石槽,得用葫芦瓢装了水挨个添过去。


    “蒋明林好赌,喝酒是其次,赌钱才是他想办的正事。”


    林麦花惊讶:“他赌钱?”


    “人不可貌相,看着是个读书人,实则……那就是个荤素不忌的,不是个好人,往后你防着点他,别和他单独相处。”赵东石嘱咐完,又催促,“外头太冷,回房去。”


    他抱了岳父送过来的麦杆子,在兔子圈外面铺了一排当路走,还准备铺到前院去,铺厚一点,少沾泥水。


    林麦花看向隔壁马家的院子。


    马家的地不多,在村里日子好过,是因为马家老大做厨子。


    “马大娘知不知道他赌钱?”


    赵东石点头:“天天在那儿做饭,怎么可能不知?”


    第84章 第一条村规 林麦花不能理解马……


    林麦花不能理解马大娘的想法。


    村里人挣点钱多难啊。


    “马大娘为何不拦着?”


    赵东石意味深长:“白得的银子谁不想要?上了赌桌的, 也没人奔着去输啊。”


    都是想赢,想要将别人兜里的银子变成自己的。


    林麦花恍然,蒋家来到村里后, 无论从修建的房子还是对人的姿态, 从不掩饰自己的高人一等。


    马家这些日子帮蒋家干杂事, 应该得了不少工钱,在他们眼里,蒋家就跟冤大头似的。


    在整个村子的众人眼中,连做饭扫雪这等事都要请人干的蒋家, 确实是冤大头, 完全是银子多到没地方花了。


    谁能忍住不占冤大头的便宜呢?


    “蒋明林会输?”林麦花从不觉得蒋家没脑子,即便是个荤素不忌的纨绔, 也绝对是个聪明的纨绔。


    赵东石摇摇头:“反正不是一路人,以后他的邀约我都不会去,你帮我拦着点。”


    林麦花揶揄道:“刚才他取笑你怕媳妇,这要是传开了, 以后你在村里人眼中,可就真成了怕媳妇的软汉。”


    “我只是怕媳妇而已, 又不怕别人。”赵东石振振有词, 还有点得意, “怕媳妇不丢人。”


    但村里其他的男人觉得丢人。


    扫完了雪,二人吃早饭,赵大山溜达着过来:“吃的什么?”


    今早上喝的是鸡蛋汤,加点米, 加点肉,加了些菜,之前林麦花干的菌菇也切成了末放进去, 味道很鲜美。


    夫妻俩做了有多的,温在炉子上,饿的时候再喝一碗。林麦花见公公问了,取了碗盛了一碗送到他手上。


    公公除了续弦时有些糊涂,平时不多事,也不会总想着使唤儿子儿媳。林麦花一天做什么,哪怕不做事,他也从来不过问。


    “爹 ,您尝尝。”


    赵大山也不客气,吸溜着喝了一圈,夸赞道:“手艺不错啊,我儿有福气。”


    “那是!”赵东石一脸得意。


    林麦花轻咳了一声,没好意思拆穿说这是赵东石的手艺。


    赵大山一边喝粥,一边嘱咐儿子:“你要在家闲着无事,多编点篓子,把你的箭拿出来磨一磨,刀磨好,或者把柴劈了。实在闲得无聊,去你岳父那边走走,要是让老子知道你敢去蒋家,老子打断你的腿!你哥那边我也打了招呼了,你要是发现他去,即刻告诉我。帮他瞒着,不是为他好!赌会让人家破人亡!老子不是跟你开玩笑!”


    “是是是,我记住了。”赵东石送他出门,“我得去喂兔子,您赶紧回吧。”


    赵大山溜溜达达往家走,都过了中间的门洞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好像是被儿子给撵出了门?


    算了,不重要!


    *


    傍晚,马家那边传来了很大的动静,有人哭,有人喊,吵吵闹闹的。


    哭喊的人太多,林麦花听不见在说什么,她开了大门探头去看,才发现马家隔壁的姚家也在探头。


    马家的门打开,马大娘哭着喊着要出门,马槽和马小三拼命拽住她。


    “别拉我,我要去让他还钱,那么富裕的贵人,哪能骗我们这些穷人家的钱?”


    马大娘拼命往外跑,两个儿子竟然拉不住她,她很快跑过了赵家兄弟的院落,跑去砰砰砰拍蒋家的门。


    路过林麦花时,连一个眼神都没给。


    蒋家的门很快打开了,开门的就是蒋明林。


    蒋明林大冷的天穿着一件披风,手里还拿着扇子:“愿赌服输,马二槽,你还是男人吗?输了又来闹,以后谁跟你玩?你输了,自然是有人赢了,那点小钱,小爷还不放在眼里,平时打赏人都不止那几个子儿……小爷赢了,那是小爷我凭本事赢的!想让小爷退钱,门都没有,有本事你就去告!”


    马家母子三人灰溜溜回来了。


    马大娘想跟人耍无赖,结果蒋明林比他更无赖。


    路过林麦花所在的门口,马大娘也不回家了。窜入了院子内。


    “那个蒋三爷,简直……简直……”


    马大娘满脸愤恨:“居然骗老实人的钱,麦花,那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以后你可千万防备着点。”


    林麦花颇为无语,他们夫妻俩非必要都不和蒋家人来往,倒是马家人经常去进进出出。


    马大娘每天还要帮蒋家做两顿饭,按月拿工钱。


    林麦花好奇问:“去赌钱的人都输了?”


    马大娘噎住:“那倒没有,有输有赢的,李家的老三赢了一两银子呢。”


    她知道自己今天是无理取闹,纯粹是想赖账,有点聊不下去了:“我家里还有事,回去了。”


    大冬天的做饭,烧火还好,洗菜之类就特别冻手,马大娘在儿子输了钱后,对马家的观感特别差,多数时候都让大儿媳去替她做饭。


    婆媳俩的手艺差不多,蒋家那边也默认了。


    这日傍晚,林麦花出门倒雪……赵东石之前建房时,从门口到正房和厨房都修了一条青石板路,现在雪太大,干脆就在青石板上垫了一块木板,估摸着雪比较多了,直接把木板拖出门,将上面的雪抖掉后再拿回来铺好就行。


    习惯了后,一拖一倒就行,比铲起来要方便得多。


    天快黑了,林麦花开了门就拖木板,然后才发现门外有人路过,是马大娘的大儿媳妇周氏。大家香邻住着,几乎每天都要见,之前一起拔过笋采过蘑菇,都挺熟悉了,林麦花顺口喊了一声嫂子。


    当时周氏像是被吓着了一般,赶紧将手拢到了袖子里。


    那模样有些慌张,林麦花忍不住多瞅了一眼,天色昏暗,看不见她手里有东西。


    “麦花,这是在倒雪?怎么不让赵二倒?”


    林麦花随口道:“我们俩都在倒,这活又不重。”


    “那你忙着。”周氏快步往家走。


    下雪天,谁都不愿意在外多待,但周氏的背影总让人觉得她很慌,好像在逃,生怕林麦花多问似的。


    林麦花瞄了一眼周氏来时的蒋家,看得见路上有一连串小巧的脚印……不,是两串脚印。


    蒋家那边,跟过来了一串大脚,走到了林麦花家门口,大脚又掉头回去了。


    *


    最近蒋家越来越热闹,村里好多人都喜欢去找蒋明林聊天。


    蒋家屋子里有火墙,柴火一天十二个时辰不断,整个屋子都是暖和的,又总是拿瓜子出来嗑,一群男人聚在一起,总嗑瓜子也不是事儿,然后就又开了赌。


    总的来说,有输有赢。


    但从那天起,村里时不时就能听见争吵谩骂,甚至还打架。


    就连李家的兄弟几个都跑去赌,听说还把之前卖李家二老那片地的银子都输了,家里闹得不可开交,父子打架,把水缸都破了一个。


    兄弟三个觉得自己太倒霉,但在从来没有去过蒋家的人眼中,肯定是蒋明林使了手段。


    整个村里没几个人去过赌坊,却都听说过赌坊里爱出老千骗钱,无论带多少银子,都会被榨个干净。


    李安他爹觉得儿子肯定被人给出老千了,偏偏儿子一口咬定说自己运气不好,听那话里话外,好像还准备去翻本……把李安他爹气得恨不能打断儿子的腿。


    这样下去不行!


    他去找了村长。


    村长联合了几家族老,让各家去一个管事的,在村头的坝子上讲这件事。


    冬日里家家户户都关着,大人还是孩子都闷坏了,好不容易有件新奇事,除了怕被冻病的孩子不许出门,好多人都跑去村头瞧热闹。


    村长是李家人,读过几年书,今年四十多岁,平时帮村里人主持分家,还会管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本身是个挺公正的人,在村中颇有威望。


    看人到得差不多,他站在高处轻咳几声,众人安静下来,才道:“以前咱们村里没规矩,全靠大家自觉,但近两年来了些外村人,这规矩愈发不像样。叫大家来,想说一件事,村里从今天起有规矩了,第一条规矩,不许聚赌!”


    他目光落到了站在人群后的蒋老爷身上,“烂赌的后果不用我多说,大家都知道,咱们槐树村的人正直善良,乡性也好,可不能让人一想起咱们槐树村就觉得这是个烂赌窝。从今日起,想住在村里,就要守咱们村的规矩,谁家敢收留人赌钱,那就搬出槐树村!”


    因为赌钱,村里好几户人家闹着分家,加上林家有分家的先例,简直闹得不可开交。再让蒋家人这么赌下去,村子里将永无宁日。


    “有空了修整一下房子和农具,来年好种地,记得扫一扫家里的雪,别让雪压塌了房子。实在闲得不行找不到活干,那就去翻地。不过就是雪厚点,地硬一点,用点力气也能翻动,反正你们吃饱了有力没处撒嘛!”


    等到众人散去,林老头和林振德还有林振旺都没回家,而是到了林麦花的院子。


    蒋家在赌钱,好多人都知道,一开始传出的消息是蒋家那位三爷想找人陪他解闷,他赌技一般,完全是拿着银子在散给众人。


    众人那话里话外,好像到蒋家赌钱是去捡钱似的。


    据说捡到钱的还挺多。


    林振旺夫妻两人做了点心也拿不进城,最近都闲着,他又是个爱凑热闹的,一天在家待不住,满村的溜达,听到这消息还挺心动,被高氏锤了一顿才老实了。


    “真的是别人输给蒋三爷了?”


    蒋明林对外总是自称小爷,又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如今众人都称呼他们三兄弟为爷。


    赵东石颔首:“不然呢?真以为那些高高在上的爷会贴着银子找村里人玩耍?”


    林振旺摸了摸鼻子:“我以为蒋家的银子多到花不完。”


    赵东石强调:“真有那么多,也不会跑村里来住了。”


    “不是说在城里得罪了人?”林振旺追问,“难道这也是假的?”


    关于蒋家人为何要搬到村里来住,村里人猜测纷纷,有说是蒋老爷年纪大了,就喜欢田园风光。也有人说蒋家人在城里得罪了贵人,只能到乡下躲避仇家。


    反正没有人相信蒋家是家败光了才跑到村里来住。


    住在城里有多费钱,村里人都不知道,但林振文却是带着一家子在城里住了好多年。


    林振文一个乡下进城的读书人都能养家糊口,难道蒋家一群读书人会养不起家?


    才说林振文一家子在城里住了多年,冬月底,好不容易放晴两天,雪化了一些,林振文一家子租了三架马车,颇有种浩浩荡荡的架势进了村。


    林家总共也没几个人,挤着点,一马车就回来了,三驾马车塞得满满当当,这是要搬家吗?


    第85章 回村 林老头离世 确实是搬家……


    确实是搬家。


    林振文知道自己在城里住了多年, 秀才功名都还没取到就回村会惹人注目,会惹人议论。


    城里实在住不起了。


    大冷的天,突然又出了一件新奇事, 好多人都赶到了林家, 本意是想看热闹, 人越来越多,林家又烧出了茶水,于是,众人就都没走。


    许多人坐在一起, 难免问及大房回来的原因。林振文说的是不忍心二老单独住, 读书时偶有所感,怕子欲养而亲不待, 想赶紧回来陪陪父亲。


    一番话说得拽文拽字,十足深情。


    村里人多数没读过书,觉得这话说得文雅又好听,一时间, 满屋子的人都在夸林振文孝顺。


    林家的长辈见了林振文,说他早就该回来陪陪长辈云云。


    林振文一一答应下来, 在长辈面前很是谦卑, 一副自己很听话, 愿意听从长者意见的模样。


    晚饭之前,看热闹的众人散去。


    再多坐一会,林家就要留饭了。家家都不富裕,没人愿意去别人家吃饭……吃了别人的, 就得反过来请别人吃,自家吃糠咽菜都行,招待客人可不成。


    最好是各吃各的。


    林振文早就发现了父亲不太高兴, 一直蹲在角落拿个旱烟啪嗒啪嗒的抽,有人问到跟前,他才会回复两句。


    “说吧,为何回来了?”


    林振旺还没走,故意留到了最后。


    他反正不觉得老大是突然想起来要孝顺父母了才会举家搬回来,肯定是在城里出了事。


    听到父亲一问,林振旺立刻支起了耳朵。


    林振德也来了,自家人知道自己家事,亲大哥什么德行,这么多年他看得真真的,别是在城里闯了了不得的祸事才躲了回来。


    三房不爱管大房的烂事,但也绝不允许大房拖累自家。


    当着两个弟弟的面,林振文颇为尴尬:“就是想您了,冬日里城里冷,不想住了。回家来住一段时间。”


    “前头你卖了粮食,我给你凑了足足十两银,现在还剩下多少?”林老头猛吸了一口烟,“别瞒着老子!老子供了你那么多年,就是死,你也总该让老子做个明白鬼。”


    “是……”林振文低下头,“儿子的那个童生功名……咳咳咳……被夺了。”


    此言一出,林老头手里的旱烟袋子都掉了,他惊得站了起来:“怎么会被夺?那可是你自己真材实料考出来!这都好多年了……”


    林振德听到这话,眼中满满都是讥讽之意。


    功名被夺,一般是取得功名的读书人犯了案子,也可能是德行太差。


    老头子没问他的大儿在城里犯了什么事,只强调功名是真材实料考的,还说得了这么多年……可见老头子心里对于老大这功名的来路也有怀疑,一听被夺,下意识就以为是当年的事发了。


    林振文摇摇头:“不知道,反正衙门直接下了文书,我这辈子再也不能参加科举,青斌也不行!”


    说到这里,他用力揉着头脸,“如果不是出了这事,青斌来年要下场的,他比我才华好,说不定一举就能考中童生……”


    都不能考了,直接被拦在考场之外。能不能考中,这辈子都与功名无缘,除非改朝换代。


    林老头身子晃了晃,脸色发青,然后到底没稳住,一头栽倒在地,屋中霎时乱成了一团。


    林麦花得到消息赶去时,林老头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脸色很差,林麦花从来没在活人脸上看到过那样的脸色,她心头顿时咯噔一声,悄悄挪了两步,站在了何氏的旁边。


    林老婆子抽得比以前更厉害,这会儿坐在床前,哆嗦着手抓着林老头的胳膊,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大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林老头目光扫过站在炕前的一群儿孙,眼睛渐渐明亮,肤色渐渐红润,他一用力,竟然自己坐了起来。


    看到这情形,林家兄弟不喜返惊。


    “老大!你欠你三个弟弟,尤其欠二兴!以后要好好对他们母子三人!”


    林振文点点头。


    林老头看向窗外:“我这辈子……错……错……错!你们怨我是该的……咳咳咳……”


    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兄弟三个急忙上前搀扶,林振德抢先一步扶住了父亲即将倒下的身子,然后坐在了父亲身后做父亲的依靠。


    林老头老泪纵横,扭头去看自己的三子:“你呀你……说得少,做得多,吃亏最多!傻!怪我……怪我啊……老三,我对不住你……”


    他大口大口喘气,大概是过于激动,忽然啊了一声,身子僵直往后倒。


    众人吓一跳,林振德忙将父亲揽入怀中。


    “分家好,分家好……以后别合了!”林老头呼吸急促,瞪着自己三个儿子,“老大,长兄如父,你欠了他们……你欠了他们……以后要弥补,要弥补!”


    林老头固执地瞪着自己的长子。


    林振文不敢与父亲对视,也不吭声。


    见状,林振德出声道:“爹,儿子不要弥补,都过去了。”


    无论补多少,都抚平不了曾经受到的那些委屈。


    林振旺泪眼汪汪:“儿子也不要弥补,他以后别再麻烦我就行了。”


    林老头不听这些,死死看着自己的长子,然后他眼神渐渐暗淡,眼中的光散了。


    “爹!”


    林振文一声喊,众人瞬间跪了一地,屋中啜泣声起。


    方才泪流满面的林老婆子这会反而不哭了,她木木地坐在床前,看着老头子睁着的眼,颤抖地伸出手去帮他合眼。


    兄弟三人悲伤至极,何氏和高氏也哭,但还有理智。


    “二嫂,丧事怎么办,你拿个章程。”何氏出声,“外头还在下雪,最好是连夜去镇上将东西买回来,寿材今年秋日我们准备了,找木匠来就行。”


    原本应该找大嫂的,可赵氏已被休,且如今的大嫂是牛氏。


    何况当初分家以后,二老是跟二房住,怎么都该是牛氏拿主意。


    牛氏抱着孩子,刚才一直站在人群最后,被问到跟前了,才道:“去报丧吧。”


    林青武兄弟几个找了麻绳系在腰上,在村里四散开去。林青斌小时候就进了城,三五年才回来一趟,别说村里人了,就是族中的长辈和林家的亲戚他都认不全,连路都找不到。这会干脆取了妯娌俩翻出来的孝衫披了跪在床前。


    老人去了,事情多着呢。


    必须得赶紧将寿衣换上,不然,再过一会儿僵了就不好穿。


    还得把堂屋腾出来摆灵,众人忙成了一团,林麦花和赵东石帮着干活,村里得到消息的人赶来的人越来越多。


    白天林老头都好好的,就是比往常沉默了些,没那么爱说话,看着也不像是生病的样子,没想到去得这么快。


    众人自然会好奇怎么去的,林家人能怎么说?


    就说是吃了晚饭,一下子倒在地上,然后就没了。


    村里也有那突然就离世的长辈,众人听说后,都说林老头给儿孙添麻烦,自己也不遭罪,算好事。而且,重孙都有了,算喜丧。


    请了道长做法事,道长自然要问做几日。


    法事的时间越长,做法事的人越多,价钱自然就越高。


    林振文找来了两个弟弟,问他们怎么办。


    林振德深吸一口气,万分不愿意这时候跟兄长掰扯太多,可不扯又吃亏,他看向了老四。


    林振旺果然不肯吃亏,道:“爹娘当初说了,谁为他们送终,谁就能拿到他们分到的田产和宅子,大哥找我们来商量,是打算将爹娘的田产分我们一份吗?若大哥真舍得,那这丧事你看着办,让主事的把账记好,该我出的,我绝不少那一个子儿。”


    “娘还在呢,分什么田产?”林振文皱眉,“我现在手头紧张,这银子……”


    兄弟三人是关在房里说的这件事,一墙之隔就是满院子的林家族人和来帮忙的邻居,但凡声音稍微大点,外面的人就听见了。


    二老养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到最后还要在灵堂前吵架,传了出去,真真是场笑话。


    林振德不耐烦:“没钱你就卖地!四弟不买,我出钱买!行了吗?”


    林振旺出声:“我也可以买。”


    林振文深深看了一眼两个弟弟:“行!”


    他披着孝衫转身就走,走得特别大步,每一步都狠狠踏在地上。


    兄弟俩一看就知道他在生气,林振旺淬了一口:“呸!把我们也当爹了,以为谁都能像老头子似的纵着他?老头子临终之前明明是让他弥补我们,他可倒好,完全当耳旁风,外面一群人还夸他是大孝子,呸!什么玩意儿。”


    林振德呵斥:“爹还在,别说胡话。”


    众人都很怕林老婆子出事。


    今年林老头在地里忙活了一年,干活比年轻人差点,但一个人扒拉那么多地,真的挺能干。好多人都以为眼嘴抽抽的林老婆子会走在前头。


    没想到,老头子先去了。


    林老婆子就跟失了魂似的跪在灵堂前,天寒地冻,即便地上垫着麦草枕头,也怕她冻坏了。


    本来就身体不好,再一生病,可能紧随着老头子就去了。


    深夜,有人想扶林老婆子去休息,她死活都不肯起身,就那么瘫跪在灵堂前。


    何氏找来了一把大椅子,上面铺了被褥,和高氏一起将她扶到了椅子上。


    妻子送夫最后一程,不是非得跪着。有那不生病还坚强的,还会站出来安排丧事。


    这一回,林老婆子没在犟。


    她扭头看向扶自己的两个媳妇,眼泪唰就下来了,哭到身子颤抖不止,哽咽到语不成句:“老三家的……你爹……去了……他丢下我了……”


    她边说话边抽搐,着实将何氏吓一跳——


    作者有话说:九点见!


    第86章 办丧 高氏眼看婆婆要抽过去了……


    高氏眼看婆婆要抽过去了, 急忙伸手帮婆婆顺气。


    林老婆子倒吸几口大气,勉强缓了过来,旁边有本家的媳妇赶紧送上一碗热水。何氏小心翼翼喂婆婆喝了:“您千万想开点。”


    来的人挺多, 外面挺多的事。


    林麦花不需要帮忙做事, 跪灵就行了。


    赵东石跟着她跪, 后来又听从主事的安排去镇上买东西,忙前忙后,没个消停。


    天寒地冻,这时候去世, 可以多做几天法事。


    林振文手头紧, 想做个三天算了,上一回二弟离世做了三天, 干脆做个四天。当爹的,离世了总不能比不上儿子。


    但是林老婆子犯了倔,非要做足七日。


    “你爹这时候走,该他多做几天法事。以后我要是走在夏日, 你们当天把我下葬了都行。但你爹苦了一辈子,护了你一辈子, 为了你还委屈了你的弟弟妹妹, 你不能这么糊弄他!还有纸房纸牛纸马纸仆, 给他扎全套,一样都不能少。”


    全套纸马扎下来,要四两左右,但东西是真的多, 整个院子都摆不下。


    这个旁人不好插嘴,爱扎多少,那是做儿孙的心意。


    而法事要做几日, 族中的长辈可以插话。但是林老婆子的要求不过分,长辈们还帮着她劝林振文。


    林振文是个好面子的,家里缺钱,从来也没让他窘迫过。众人七嘴八舌的劝,他说不出太多婉拒的话,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下来。


    实则他到这会还没能回过神来,明明没了功名的是他,他都接受了,结果父亲接受不了,因为这一口气没上来……他现在都很害怕村里的族人三三俩俩凑一起蛐蛐。


    既想上去听他们是不是在说他气死了爹,又怕听见他们说这件事。


    林麦花不知道是不是跪太久了,腰有点酸,肚子也隐隐作痛。


    她脸色不好,本来昨儿熬了一宿就憔悴,此时一脸的倦容和病容。


    赵东石虽然在忙里忙外,每次从院子里过,都会多瞅一眼,察觉到妻子不对劲,立刻上前搀扶:“麦花,你没事吧?”


    林麦花摇头:“感觉肚子有点疼。”


    何氏正在厨房里安排菜色……菜是买回来了,但哪样煮,哪样炒,都得和主家商量着来。她眼角余光瞥见到女婿扶着女儿,忙上前:“怎么了?”


    她瞅着女儿的脸色,“别是有孩子了吧?”


    此言一出,赵东石身子僵住。


    林麦花侧头看他,见他脸都白了,真的怀疑他不喜欢孩子。可她……好像真有孩子了,月事三日前就该来,一直没动静。


    而她的月事很准,何氏一直就很注意着,在林麦花十三四岁时,还去镇上抓药给她喝过。


    “别傻站着,去那边坐会儿。”


    这才是办丧事的第二天,还有不少远处的亲戚在源源不断赶来,三房一直锁着的那几间厢房门又打开了,还烧上了炕。客人回不去的,都可以进去住。


    赵东石伸手揽住林麦花的肩膀,一副她都站不稳了似的,顿时就有人好奇问她怎么了。


    何氏含含糊糊:“身子不适,让她歇会儿,年轻人嘛,现在也说不清楚……好在没让她动手。”


    众人便明白了。


    可能是有了身孕才发现。


    林五妹第三天的早上赶到的,她带着自己的两个女儿,母子三人衣衫褴褛,头发乱糟糟的,身上又是雪又是泥,这种天气,三人竟然只有两双鞋。大的那个穿的是草鞋,脚趾被冻得乌青。


    三人一进林家院子,直奔灵堂,林五妹哭着跪倒在灵堂前。林麦花没有像之前那样一直跪,看到这情形,暗道一声造孽,飞快去放孝衫的地方抓了三套过去给三人罩上。


    孝衫有一点好,头上有帽,底下能长到男人的小腿,而女人们穿了,个子矮点的会长到地上去,需要在绑麻绳的时候将料子揪上来捆了,不至于踩在脚底。


    这一罩上,瞬间遮住了三人的狼狈。


    林麦花能感觉得到母子三人都在瑟瑟发抖,她有点疑惑,明明母亲之前给过小姑一身棉衣,这会儿连影子都不见,三人都是单衣。


    林五妹眼中划过一抹感激之色:“麦花,多谢。”


    何氏本来对于公公的离世还有几分悲伤,毕竟气氛到这儿来了嘛。满院子的白,众人脸上都一片悲戚,院子里孝子贤孙跪一地,此时看到小姑子,那几分悲伤瞬间就消散了。


    她悄悄回了一趟家,取了自己和女儿以前留在家里穿不上的棉衣,又拿了一双鞋,用包袱裹了,回到老宅后直接入了自家的厢房。


    “麦花,去叫你小姑来。”


    林麦花秒懂,叫了三人进厢房穿衣裳。


    林五妹不肯换:“不不不,不用穿,我都习惯了。”


    何氏心里一酸:“送你的,现在你三哥日子好过,不差这几身衣裳。你不冷,孩子也冷啊,还穿着草鞋……”


    林五妹看了一眼旁边瑟瑟发抖的两个女儿,抹了抹泪:“还不谢谢你三舅母?”


    姐妹俩人忙道谢,何氏哪里听得?


    她飞快加装棉衣和鞋子的包袱往几人怀里一塞:“进去换上。”


    母女三人从屋子里出来时,看着和进来前一模一样,反正都是孝衫罩着,只是林五妹的大女儿脚上多了一双鞋。


    姐妹俩先出去跪了,何氏无奈:“这么诚心作甚?好歹让姐妹俩在这屋子里暖一暖。”


    也就是公公去了,不然,何氏非得再骂上几句老人无德。


    林五妹抹了抹泪:“这次我回来,一个子儿都没有,只能多给爹磕几个头。这鞋……原本是雁儿穿的,她怕我被人笑,非让我穿。”


    何氏从来不愿意帮谁说媒,看到陈家姐妹,真有点憋不住了:“要不让她们姐妹俩嫁回村子里?几个舅舅在跟前,不会被人欺负。”


    日子再差,还能比留在陈家更差?


    槐树村众人不富裕,平时吃糠咽菜的,但好歹有身衣裳,不至于衣不蔽体。


    林五妹苦笑,陈家那几个男人死要钱,还说把几个女儿嫁完要给家里建房子,她养的女儿只会埋头干活,一点都不机敏伶俐,瘦得只剩骨头,长相不是太好,谁会愿意花大价钱聘娶她们?


    她曾经想过亲上加亲,继女是顾不上了,将亲生的女儿嫁回来给家里的这些侄子。可到底没好意思提。


    陈家那样的烂坑,她跌进去就算了,万万不想让家里的侄子再沾染上。


    “再说吧。”


    林五妹飞快去跪了。


    七天的法事,后面两天雪越下越大,好在是边化边下,腊月初六的早上,众人忙活着下葬,忽然有高高的白幡从村口而来。


    村里只有林家有丧事。


    而打白幡的,一般都是出嫁女回娘家奔丧。


    真是林老头的姐妹和女儿,应该在他离世后尽快赶到,越快越好,这都第七天了,眼瞅着下葬才来,一时间,众人都在怀疑村里是不是又有谁家添了丧事。


    两套白幡,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每个人手里都不空手,捧着纸钱和纸衣,全是要在下葬时一起烧的东西。


    等到人靠近,何氏看到那走在最前面披着麻戴孝的妇人,恍然道:“应该是你大姑。”


    大姑?


    林麦花听说过,大姑嫁人,是自己选的婆家,当时二老不答应,她执意要嫁,嫁了后这么多年一直没回来过。


    五妹应该叫六妹,就因为林大姐执意嫁人,二老一怒之下,只能叫成了五妹,意为家里只有五个孩子。


    林大姐进了院子,认准灵堂的方向,上前就跪,然后大喊:“爹啊,孝顺女儿回来了。”


    村里稍微年长一些的人都知道林家的这些往事,再听到林大姐这话,就知道她心里还有怨气。


    一般姑娘叫回家奔丧,一个头磕下去,喊的都是不孝女儿回来了。


    众人面色复杂,人过中年的林大街抬头,目光在人群里搜寻,很快就寻到了自己的几个弟弟,她直直盯着林振文:“二弟,我给爹准备了这么多的钱和衣裳鞋子,怎么都算得上孝女,你该不会不让我这个孝顺女儿送她老人家最后一程吧?”


    林振文贸然被点名,颇为狼狈,当年家中确实想用大姐的婚事换一笔银子,后来大姐不听话,闹得不可开交。以至于这么多年都断了来往……而双亲非要换钱,说到底都是为了他读书。


    他在城里读了多年的书,如今一无所有归来,当年差点被换了聘礼给他读书的姐姐来问这话,林振文哪里敢拒绝?


    “不会不会,大姐,您跪!”


    林大姐看向身后一群儿孙:“这是你们外公,磕个头吧。”


    大大小小十来个人跪下,然后起身,林大姐站旁边看着,道:“行了,他老人家生养我一场,我送他一程,算全了这份父女情分。娘,您老人家走后,女儿也会回来送您一程。”


    最后一句,是对着旁边沉默的林老婆子说的。


    一群人来了又走,有族中媳妇见状,急忙上前挽留:“来都来了,吃顿饭……”


    “我就不端林家的碗了。”林大姐一身孝衫,说话的语气却特别呛人,“当年我没帮扶弟弟读书,如今也不好意思回来沾光,就这样吧。”


    她对着冲上去想要挽留她的何氏点了点头,临出院子时,又看了一眼林五妹母女,轻叹一声,抬步走了。


    前后不到一刻钟,林大姐来了又走,如果不是院子里多出了一堆东西,就好像这些人从来没出现过。


    林振文只觉得脸上发烧。


    大姐这一出现,又提醒了众人他为了读书如何榨尽了全家之事。


    他不敢想自己功名被夺之事传开,以后在村里怎么见人——


    作者有话说:0点见


    第87章 初祭,嘲讽 除了林大姐回来这……


    除了林大姐回来这个小插曲, 丧事办得还算顺利。


    林老头下葬,天空飘着小雪,路上泥泞, 走起来挺滑, 好在林振德他们在村里别家有红白喜事时没少帮忙, 今儿到自家需要有人抬棺,帮忙的人挺多,一路上不停有人摔倒,但总算没让棺材落地, 顺顺当当下了葬。


    这头棺材刚刚盖土, 林五妹就带着一双女儿离开了,她悄悄走的, 谁都没注意到。


    丧事办完,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午饭一摆完,何氏立刻带着三房众人回家。


    林麦花回家后又冷又饿,丁氏听到她回来的动静, 特意给她送了一碗热粥。


    喝完粥,林麦花倒头就睡。


    太困了, 迷迷糊糊间, 好像感觉到赵东石端了一盆热水在床边给她泡脚来着。


    一觉睡醒, 外面已黑透,屋中一灯如豆,赵东石坐在烛火旁,正拿着磨石磨他的箭尖, 磨好了还要打上油。


    林麦花睡醒后还有些迷糊,偏头看着他的动作,问:“不是说经常打磨不好么?”


    赵东石这才发现她醒了, 立刻起身,将旁边炉子上鸡蛋汤端了过来。


    “来,喝点。”


    林麦花确实又睡饿了,一边喝一边瞅他。


    赵东石好笑地问:“看我做什么?”


    “我发现……你好像不太高兴。”林麦花认真看着他,“你不喜欢孩子?”


    “喜欢。”赵东石解释,“我就是没想过咱们之间会有孩子,还有,有了孩子,你会很累。”


    林麦花伸手捂着肚子,这又过了七八天,月事还没来,以前从未有过:“你往后得习惯咱们之间有个孩子。”


    烛光下的赵东石笑看着她:“麦花,我很欢喜。以后我会好好照顾好你们母子。”


    “有可能是个女儿。”林麦花知道村里人重男轻女,便把话说在了前头,“你不许不喜欢她。”


    “闺女更好,像你一样好看。”赵东石一想到自己有一个跟麦花长相差不多的小闺女,就微微皱起了眉,突然就有些理解之前他带着林家三兄弟打猎那段时间,自己主动凑上去帮林家扛木头的事。


    那么重的木头,他专门捡大的扛,结果还被岳父翻白眼。


    如今想来,岳父还是客气的,换了自己的闺女被人盯上,赵东石揍人的心都有,绝不只是翻白眼那么简单。


    林麦花看他脸上神情古怪,半天不说话,问:“在想什么?”


    “最好还是个小子吧。”赵东石摸着她肚子,“如果是闺女,以后我多挣钱,给她在旁边建个院子,长大了也住咱们身边,一辈子都不离咱们眼前。”


    林麦花笑出声来:“至于么?就想到那么远了?”


    昏黄的烛火下,二人笑闹,气氛格外温馨。


    *


    翌日早上要去坟头祭拜林老头。


    林麦花没去坟头,地上太滑,何氏不让她去,她没逼着自己非要去尽这份孝心。


    如果是亲孙,那是非走一趟不可,这都嫁出去的孙女了,能去就去,不能去也不强求。


    同样没去坟头的还有林桃花,她留在家里带孩子。


    林老婆子非要去一趟,外头那么滑,她连好路都走不稳,这种天出门,多半要摔跤。劝她不去,她哭着喊着要去,实在没法子,只好兄弟俩轮流背着去。


    至于为何是兄弟俩?


    因为林振文没种过地,身上没力气,背不起老娘。就外头那又是雪又是水的泥泞小路,他自己走都够呛,要是背上老娘,估计母子俩得摔成一团。


    林振文一路上极尽小心,仍然摔了好几跤,白色的孝衫上全都是泥。


    林振旺自从知道大哥的功名被夺,以后大房父子俩人都再也不能考科举以后,原先对兄长的那点尊重瞬间消失殆尽。


    或者说,林振旺原先不想把大房得罪死,愿意稍微退让一二。如今是完全不装了。


    什么兄弟情深,那就是个屁!


    眼瞅着都要到坟前了,林振文又摔了一跤,林振旺端着托盘里的祭品,还得腾出一只手来扶他起身。


    “大哥,爹肯定是在骂你不孝,瞧瞧你这一路上都磕了多少个头了?稍后记得多跪一会儿,让他老人家消消气,保佑你学种地的时候容易点。”


    说到后来,笑出声来。


    至于亲爹没了……林振旺已悲伤了好多天,伤心之意早就散了大半。一想到大房要吃苦,他就特别想笑。


    一番话说得林振文脸色黑沉如墨。


    林振旺就是故意的。


    拿着家里那么多年攒下来的银子,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功名居然都能弄丢。


    这就是个废物!


    林振旺很有自知之明,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不会有什么大出息,但跟老大一比,他感觉自己还行,至少没有成为别人的负担,不会处处需要人扶持。


    就像今儿到这坟头来祭拜,一路上全靠着他们兄弟俩的妻儿搬祭品,靠兄弟俩轮流背亲娘,林振文就顾着摔跤了,甚至他们父子俩还要别人扶着才走得动。


    林振文被弟弟扶了一把,却并不感激他,忍不住道:“在爹面前,我不想跟你吵。”


    “哎呦,你好大度哦。”林振旺故意伸脚一绊。


    于是,才走两步的林振文又摔了。


    昨天这地方还在堆坟,到处都是泥,下了一夜的雪,化成泥水后,周围一片都泥泞不堪。林振文摔这一跤,不至于受伤,连擦伤都没有,就是身上又多了一片泥,连脸上都是泥水。


    林振德见了,道:“大哥这是没脸见爹,所以把脸糊了?”


    林青斌这一路走得辛苦,摔了四次,膝盖和小腿都有点痛,这会走路一瘸一拐,若非他是长子长孙非来不可,真就掉头回去了。他亲眼看到四叔故意绊父亲,又见三叔不阻止还出言讥讽,道:“三叔,适可而止。”


    林振德一路上都没吭声,专心背娘,换四弟背娘的时候他就搬东西,这会一开口就被侄子警告,当即都气笑了:“什么子?我没读过书,不明白你那些文绉绉的话,麻烦你用土话跟我讲。”


    何氏冷笑:“还读书人呢,整一个欺软怕硬的东西,你四叔一路上嘴巴叭叭没停过,你怎么不叫他闭嘴?就会欺负老实人!让开!祭品都不知道怎么摆,杵着做什么?”


    她一把推开了林青斌,跪在地上摆祭品。


    林青斌气得跳脚,一抬脚,脚下一滑,差点又摔一跤。


    祭品摆上,上了香,烧了纸,就可以往回走。


    三房四房走惯了泥路,一路溜滑着往家奔,完全不管身后的大房众人。


    回来路上,只剩下牛氏扶林振文。


    一家子又从山上摔回来。


    *


    家里倒是挺安宁。


    之前办丧事时,村里那些人帮忙闲下来时会冷,于是在院子里烧了两堆火。


    二老没有多少柴火,麦杆子倒是多,村里人并不刻薄,都没动大柴火,这两天拽了麦杆子来烧的,院子里烧出了几大堆灰。


    林麦花想就在院子里烤火,林桃花抱着孩子喊:“麦花,我们到厨房去烤。”


    众人祭拜,今早上是没吃饭去的,一会回来,肯定要再吃一顿才各回各家。


    饭倒是不用做,办丧事后剩饭剩菜都有,烧把火热一热就行。外头这么冷,老宅人变少了之后,除了冷清,好像坐着都要冷些,林麦花想早点吃了回家,于是捡了馍馍蒸上,还把菜也放在边上,一锅就蒸好了。


    林桃花住在城里也要煮饭,抱着孩子烧火也干得挺麻利,眼看菜都蒸上了,招呼道:“麦花,快过来坐。”


    灶前确实要暖和一些,只有一条板凳,林麦花坐在了桃花的旁边,扭头去看襁褓里的孩子。


    嗯……还是不如小侄女长得好。


    瘦巴巴的,好像也没养好。


    “麦花,听说你有身孕了?”


    因为林麦花在灵堂前没怎么跪,而且那天赵东石扶她起来时,她脸色特别难看,别说家里人了,村里好多人都知道她可能有了身孕。


    林麦花摇头:“还没去看过大夫。”


    “多半是有了,我看你的脸都圆了。”林桃花盯着她的脸,算算时间,堂妹出嫁有大半年了,这气色比出嫁前还好。


    肌肤白皙泛着红晕,精神也不错,身上穿着棉衣,脚上穿着布鞋,看着挺素淡……家里有丧,穿得花枝招展会被人说不孝顺。


    林麦花嗯了一声:“等雪化了去镇上看过大夫才知道。”她不想坐在这儿像犯人似的等着人审问,“你的婚事定了吗?”


    林桃花面色黯然:“前头说的那个姚木匠,大伯总说他不错,我不乐意嫁,所有人都劝,我愣是生生把人看顺眼了,之前都下了小定。结果……大伯出了事,附近那几条街上的人都在说,也不知道那些人嘴巴怎么那么闲,就没有不知道的。然后他们就来退亲了。”


    她语气不忿,“明明是大伯没了功名,却退我的亲事,我看那一家子也不是讲理的。好在没嫁!”


    话是这么说,纯属嘴硬,她心中满满都是不甘心。


    明明亲事都定下了,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她就是城里人了。


    如果说大伯出事之前她对于嫁给姚木匠还有些不满,如今就只剩后悔,后悔那时候没有对未婚夫温柔些,如果两人有了感情,即便大伯出事,她应该也能顺利嫁进姚家去。


    林麦花随口道:“婚事没成,那是你的缘分不在城里。大伯都回乡了,留你一个人在城里,也容易被婆家欺负。”


    林桃花不赞同这话:“他们家不一样。只要我能给他生个儿子,姚家人绝对会对我客客气气。”


    林麦花:“……”


    能生儿子的又不是只有林桃花一个人。


    就在这时,去祭拜的众人回来了。


    何氏走在最前面,一路上已经把脚上的泥在路旁的雪上擦干净了。高氏在她旁边,一路上格外小心,身上还更干净一些:“做饭吃。”


    进厨房后到锅中热气蒸腾,高氏顿时就乐了:“呦,还有现成的吃,那感情好。三嫂,摆饭吧。”


    她说着就去揭竹编的盖子。


    何氏出声阻止:“劝你别揭,那几个人还在路上,等他们走回来,估计还要热过。”


    高氏一想也对,嫌弃地道:“连路都走不动,开春后怎么种地?”


    自从分家,大房二房合在一起十几亩地,林振兴累死了,林老头气死了,明年那一片地要落到林振文手中。


    林振旺想到大哥今天走路那斯文劲儿,不想沾泥却偏偏沾了一身的泥就忍不住笑:“开春后看他怎么办!眼大手小,争来吃不完,哈哈!”


    第88章 不睦 明明没多远的路,昨天众……


    明明没多远的路, 昨天众人抬棺都才走两刻钟,大房几人愣是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家。


    到家时,个个都成了一团泥, 完全没了人形。


    估计林振文城里的那些邻居都不认识他们一家子了。


    高氏已经等了太久, 分家后, 四房一天三顿,这都快到了吃午饭的时辰 ,第一顿饭还没吃上,大人能忍, 孩子早就饿得不行。


    小的那俩问何时开饭都问了几回了, 林振旺看到看见大房进院子,扬声喊:“摆饭。”


    大家都饿, 飞快摆了饭就开吃。


    而林振文活了半辈子,都习惯了穿得清爽干净地吃饭,本来还打算问厨房有没有热水洗漱一番,换件干净的衣裳再出来吃, 顺便开饭前再说一下以后兄弟三人互帮互助之类的话……父亲不在,这一支由他领头。


    结果, 众人饿死鬼投胎一样瞬间围到了桌旁, 完全没人管他们要不要热水, 要不要洗漱。


    牛氏其实习惯了两个妯娌的冷淡,过去那些年她在家里时,也是完全只顾自己,除非妯娌开口相求, 否则,绝不会出手相帮。


    林青斌的妻子邱氏从进门的那天就在忍,即便早就知道乡下穷困, 到处都很脏,可还是打破了她的认知。


    眼看一家人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全部围在桌旁夹菜,夹到了就退旁边或蹲或坐,一点规矩体统都没有,再也憋不住了,“你们吃饭都不问长幼吗?爹还在这里……”


    “奶在就行了。”余氏伸出筷子,给林老婆子夹了一块肉,笑道:“长辈在这儿呢。奶,这肉蒸得软,您多吃点。”


    林老婆子这几天变得沉默,不再如以前一样咋呼,闻言啊了一声:“什么?”


    余氏又说了一遍让她多吃点的话。


    林老婆子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两口将碗里的肉吃了,余氏又给夹了一块。


    她又吃了。


    林振文实在不愿意浑身是泥的过去挤着吃,衣裳除了脏还是湿的,贴在肌肤上冰凉,冷风一吹,凉到刺骨。


    他身子骨远远比不上弟弟们,湿衣裳穿久了肯定要生病,看向牛氏吩咐道:“去烧水。”


    牛氏知道他爱洁,之前她怕大表哥不接受自己,在城里一直伏小做低,很是听话,让往东绝不往西。这会儿一句不反驳,飞快进了厨房。


    灶中烧着火,锅里有半锅热水。


    “有热水。”


    牛氏打了一盆进屋,邱氏看哪里都烦,抱着小的那个孩子,瞪着林青斌道:“你也去打点热水,我要给大宝二宝换衣裳。孩子明明可以不去,你偏说承重孙必到,就会折腾孩子,万一病了,缺医少药的……”


    说着说着,又哭了。


    俩孩子被吓着,嘴巴一瘪,因无人安抚,瞬间哇哇大哭。


    瞅见孩子哭,邱氏更觉委屈,眼泪滚滚而落。


    大房几人忙着打水洗漱换衣,他们进屋的当天还没收拾行李老头子就倒下了,这些天一直忙着办丧事,今儿才算告一段落。之前的行李堆在一个屋子里,要用的时候就去翻,几天下来,翻得乱七八糟。


    而且大房和二房所在的屋子里只有床铺,没有多余的柜子和箱子,邱氏真的觉得处处不便,哭着给孩子和自己换好衣裳后收拾行李时,又哭了好几场。


    林青斌叫她吃饭,她心头积攒了一大堆的火气,怒吼道:“不吃!”


    三房四房才不管他们吃不吃。


    吃饱喝足后,桌上还剩下不少饭菜,因大房未吃,何氏和高氏也懒得收拾,各回各家。


    林麦花留到了最后,因为三房原先建在厢房里的炕床被撞缺了一个角,直接烂到了烟道。如果不修补,下回烧炕时会有烟从那出冒出来。


    这是林振德从长辈手里分来的房子,也是他此生拥有的第一个宅子,哪怕现在不住了,也做不到眼睁睁看它破破烂烂而不修补。


    大的两个儿子要去还邻居们的东西,他叫了女婿帮忙。


    三房屋子没人住,炕床烧了几天,可到处都是灰。林麦花要等着赵东石一起回家,于是就坐在堂屋的小炉子旁边烤火。


    林桃花抱着弟弟坐在她旁边。


    堂姐妹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两人从小到大吵过架,也动过手,从来都看对方不顺眼。却也能坐下来聊上几句……到底是长大了,小时候不赞同方的话会吵,会争到面红耳赤。而现在,那些不赞同都压在了心里。


    林振文吃着剩菜,皱紧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好好的菜都给糟蹋了。”


    “大锅菜热了一次又一次,就是这样的味道。”牛氏想到厨房里的剩菜,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接下来还要吃好多天呢。”


    林振文夹菜的手一僵:“好多天是多久?”


    一家子回了村,牛氏知道厨房里的事指望不上那个便宜儿媳,多半都是她们母女俩的活。


    其实这些菜是厨子故意做多了剩的,按习惯,主家要给主事和实心帮忙的几户人家都送些菜去,还有家里的妯娌各人分一些。


    就当是感谢众人帮忙,也有亲近之意。


    牛氏却不舍得送。


    家里没银子,开春还要种地,当初她听从了婆婆的意思怀着孩子进城时,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用再下地,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年不到,开年又得种地去。


    牛氏想了想:“十天半个月吧。”


    林振文人都麻了。


    “做好的菜放那么久,不会吃坏肚子?对了,我记得村里办红白喜事,要给亲近的人家送菜,你一家一碗拿去送……”


    “送了我们吃什么?”牛氏敲着碗强调,“你要装大方,先看看自己兜里还有几个子儿。”


    林振文抬头,皱眉瞪着牛氏。


    牛氏对上他的眼,有些心虚。


    她在城里的时候温柔贤惠,从不与大表哥争执,可一回到这个院子,好像整个人都变得特别暴躁。


    林振文提醒:“大家都送,就你不送,别人会说你抠。”


    “抠就抠吧,让人说几句,总好过饿肚子。”牛氏叹气, “城里带回来的油盐酱醋可不多 ,等那些吃完了,我做的菜还不如这个呢,你就别挑剔了。”


    林振文啪一声放下了筷子。


    在城里时,他是村里人敬着的童生,即便是没有功名了,灰溜溜回村,他学识还在!还是读书人!


    村里那个书写先生一笔狗爬字,比他可差远了。


    读过书的他,真心觉得自己和村里的这些泥腿子不同。


    “连饭都不好好做,我娶你回来做什么?”


    牛氏不敢和他吵,扭头看向小炉子旁的婆婆:“娘!你看大表哥。”


    林老婆子得知孙女有孕,来了谈性,兴致勃勃说自己生那些孩子时的情形,说生第一个有多痛,痛了她两天两夜,真的感觉自己会被痛死,又说生后面几个就很顺当云云,还说自己年轻时的苦,几个孩子婆婆不帮着带之类。


    这会听到牛氏告状,她却靠在大椅子上,微微闭着眼睛打起了呼噜。


    睡着了!


    “娘?”


    呼~呼~呼~


    牛氏还要再喊,林麦花出声道:“二伯母,奶这几天都没好好睡,好不容易睡着了,你让人歇会儿嘛。”


    牛氏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当着侄女的面说了不送菜的事,甚至还和林振文吵架……这天底下没有哪个女子愿意承认自己嫁得差,更不愿讨厌的人面前表露自己夫妻不睦。


    她有些尴尬:“麦花,一会你拿点剩菜回去吃?”


    “不了!”林麦花一口回绝,“我家里就两个人,每顿做饭就拿那个小砂锅煮,家里这么多人,二伯母留着自己吃吧。”


    牛氏不舍得送菜,听到这拒绝的话,正合心意,振振有词道:“呐,桃花说她不要!”


    林振文吃不下去了,把碗一扔,直接回房睡觉。


    那碗在桌子上咕噜噜滚了几圈,牛氏怕摔了碗,急忙去捡。


    赵东石补好了炕,在外头喊:“麦花,回家。”


    夫妻俩相携着离去,牛氏见赵东石小心翼翼护着媳妇的模样,心里有点酸,回头看向女儿:“桃花,你都十七了,婚事不能再拖,回头我找媒人帮你说,可好?”


    林桃花早就立志要嫁进城里,也真的离嫁进城里只有一步之遥,如今又回来找村里的媒人说亲,想也知道,对方多半是个种地为生的庄稼汉。而她能为自己争取的,不过是在这其中挑个好看一点的罢了。


    乡下人长得再好看,在地里搓磨两年,都二十出头就不能看了。最要紧的是,无论嫁入哪家,都得生儿育女,跟妯娌分摊活计,还要勾心斗角与人争吵。


    林桃花万分不愿意过那样的日子。


    可又能怎么办呢?


    她都十七了,再不定亲,就只有别人挑她的份……如今她身上还两重孝,即便定了亲,也要明年底才能成亲。


    如果是急着娶媳妇的人家,根本就不会答应与她相看!


    “嗯。娘,我要嫁富裕点的人家,最好是麦花那样一进门就能分家另过的。”林桃花看向门口,“麦花在爷爷办丧这些日子从头守到尾,赵家那边一句话没有。我在婆家自在,便能经常回来,家里有事,还能搭把手。”


    牛氏承认麦花在婆家自在,却不认为她嫁得好:“你光看见麦花光鲜,他们家连地都没有,打猎那活计忒容易受伤,赵东石一倒,她只有饿肚子的份!这嫁人呢,还是得看男方的田地,田地越多越好!”


    林桃花:“……”


    田地多了真的好?


    婆家地多了,春耕秋收忙不过来,她岂不是也要下地?


    第89章 青冬退亲,佃地被收回 林老头……


    林老头的丧事办完, 村里都安静了两日,大家都累得够呛。


    何氏歇了一日,带着两个儿媳妇来探望女儿。


    女儿初有孕, 她这几天一直没找到机会跟女儿单独聊, 女儿没婆婆, 她一直放心不下,觉得有必要嘱咐几句。


    而且,闺女有了身孕,她还该送一些补身的东西。


    何氏抓了两只鸡, 几十个鸡蛋并两斤红糖登门。


    别家送不到这么厚的礼, 但何氏认为,女婿送礼从来都挺大方, 少了拿不出手。


    林麦花做饭招待娘家人,丁氏过来陪着余氏和孙氏闲聊,三个带孩子的妇人凑一堆,聊得热火朝天。


    厨房里, 林麦花被撵到灶前烧火,何氏一边做饭, 一边各种嘱咐女儿小心。第一胎尤其重要些, 若是不小心动了胎气, 以后都很难顺利。


    说着说着,心思又歪到了小儿子身上。


    “你三哥真的是……我都准备这个腊月把人娶进门,就你爷去的那天,眼瞅着雪化了, 我还去了柳家,想把婚期定在腊月,年前把人娶进门, 年后开春了便不耽误种地,柳家都答应了,我以为这回能成,结果还没来得及找人看日子,你爷就出了事。”


    何氏叹气,“柳家都没来送丧仪,前头我就听小鱼她娘讲过,说是她的缘分在今明两年,最好是在明年的上半年之前完婚。可你三哥现在身上有丧,最快也要明年的现在才能成亲,柳家都没来奔丧,估计要退亲。”


    若是要结亲,柳家这次该来送一份丧仪的,何氏一直盯着,还是没等到柳家登门。


    两定两退,林青东确实挺倒霉。


    关键退了两次亲,名声坏了,回头再去说亲,人家一听退过亲,兴许连相看的机会都不给。


    林麦花安慰道:“愁也无法,柳家信了道长批命,退亲也是为闺女好。等开春,忙完了春耕后,再帮三哥相看。婚事不成,那是缘分未到。”


    说不准林家在这个关头出事,柳家还觉得是天意提醒他们林家不是柳小鱼正缘呢。


    不然,为何好好的林老头,平时能吃能睡的,却说没就没呢?


    果不其然,何氏这边还在闺女家里吃着饭,就听说家里来客了。


    柳家来了,退亲来的。


    林青冬还在劈柴,天气太冷,柴火湿的,他弄得浑身脏污,此时站在屋檐下,整个人跟失了魂似的。


    何氏瞅见儿子这样,还在尽力争取:“去年开山,老三运气不错,攒到了一些钱,我们都打算好等春耕忙完,就把他的院子建起来。妹子可能也听说过我们家那些污遭事,我当家的说了,孩子建好房子就分家,就像是麦花,小夫妻俩单独住,过得也挺好。”


    柳母听着挺心动。


    都说多年媳妇熬成婆,她也是从小媳妇熬过来的,头上几重长辈的日子难过,这十里八村中,很少有长辈能开明到让小夫妻俩单独住。


    “小鱼的婚事要在六月之前办完,这……只怪他们有缘无分。”


    柳家人今日过来退亲,只来了夫妻二人和媒人,他们还掉了之前林家送去的所有礼物,包括林青冬私底下贴的五两聘礼,并两支钗环和四尺花布。


    而何氏送的东西,除了聘礼,还额外送了十几尺花布,再有八尺红布,一斤棉花。此外点心和红糖之类都折成了钱。


    柳母收拾这些东西时,心里也挺惋惜,这真的是门不错的亲事。


    何氏送走了柳家人,忍不住抹了泪,回头怒瞪林振德:“你有那样的大哥,真的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都分了家了还能霉到你儿子。”


    林老头怎么死的?


    林家人对外说的是老人家吃过饭一头栽倒再也没起来。


    而实际上,就是被林振文给气死的。


    何氏收着那些料子,回头看到儿子丢了魂似的,气愤道:“再过一个月回来会死是不是?他怎么不死在城里?好好的功名都能弄丢了,一家子只会拖累人的废物,回头你要是敢去帮他种地,就给我滚出去!”


    大抵是设想了一下林振德真的跑去帮大房种地,何氏气得不轻,摔摔打打的,厨房里噼里啪啦。


    林振德只觉冤枉:“谁要去帮他种地了?”


    何氏愤愤:“我是把话说在前头,不然,人家回头忙不过来,跑来一哭,你跑得比谁都快。”


    拿未发生的事情来假设,因为这被骂一顿,林振德真心冤枉,还没法辩解,只再三保证自己不会再帮大房。


    *


    腊月没再下雪,陆陆续续下点雨,到了下半个月,竟然放了晴。


    烈日高悬,众人都能脱下棉衣了,不少人按捺不住跑去翻地。


    却有老人说这天气过于怪异,来年的收成不好说。


    林家三房一直想春耕完建房,看到天气不错,天天跑去翻地。


    刘地主家的地今年没收回,只要没特意说,那都是让佃户接着种。


    结果,就在腊月二十,刘地主来了村头一趟,先看了自家的地,然后找到林振德。


    “那地你们今年别种了。”


    林振德脑子嗡嗡的:“为何?我们都快翻完了。”


    不让种早说啊!


    早知道不种,林家会在去年秋收以后就会选择不拔麦杆子……要用才去拔,不用的就放地里任由下一任佃户来干。


    就像是三房接手这片地时,里面的麦秆子几乎没收拾。


    刘地主解释:“去年的佃户回来了,我承诺了他们回来就把那片地继续给他们种,你们也种得挺好,至于翻的地……让他给你们五十个钱。”


    可哪怕十文一天,那也不是五个工能翻出来的活儿。


    父子四人并何氏一起,至少干了四五日。


    这么一算,这工钱至少都二百文左右,亏大发了……还没将拔卖杆子的工算进去。


    而且他们打算好了是自家去下种,翻地时特别用心,绝对没有糊弄事,给自家干活,连饭都是拿到地里去吃的。一天到晚除了吃饭喝水就没歇过。


    越算越亏。


    可这是没法子的事,地是刘地主的,人家说要收回,三房只能把地交还,好歹还补偿了五十个钱,换了别家,一个子儿都没有。


    刘地主只是告知,并未商量,留下五十个钱就走了。


    林振德不甘心,一路撵上刘地主说好话:“我们真的有好好种地,粮食不比别家收得少……”


    刘地主却不愿再听:“我知道你们家的人勤快踏实,可我先承诺了人家,做人要有诚信嘛。这样,如果我有地腾出来,下回先考虑你们。”


    他自觉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挥了挥手,上了马车离去。


    林振德追出了村口,看着马车远去,这才颓然回来,路过女儿家的院子,见门开着,女婿在里面削竹子,便忍不住进去发牢骚,他絮絮叨叨,也不指望女婿给自己出主意,完全是疏解心里的委屈和对来年的担忧,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刘地主是信守承诺的人,地租少一成,给了不少人活路,真的是个好人。可这份好只落了一年在我们家身上……还是得有自己的地,别人的终究是别人的。”


    赵东石想了想:“我要进山,你们去吗?”


    “去!”林振德想也不想就答。


    家里只有那点地,那么多张嘴呢,完全不够吃。不进山能怎么办?


    赵东石提议:“爹可以拿了我的弓箭,去衙门交上二十两,领一个猎户的牌子。麦花明年要生孩子,我想多攒点钱,这几天就上山去,咱们可以同行。”


    林振德迟疑了下。


    那可是二十两银子!


    如果是种地,多少年才攒得起来二十两银子。去年他们都没怎么进山,总共也没赚到十两,但话又说回来了,去年地多,春耕忙完没怎么歇就忙着拔草,一直也没有多少空闲。


    今天地少了一大半,进山的时间会更多,二十两……应该能赚回来吧?


    赵东石见状,劝道:“爹,您听我的,我肯定不会害你们。有消息说,偷偷进山让猎户代卖山货的人家不少,来年要抓偷偷进山的人,像去年那样钻空子,不被发现还好,若是出事,不光你们要倒霉,我这个帮卖的也得被抓。”


    林振德吓一跳:“真的?那会不会被翻旧账?”


    “去年我买东西都格外小心,无人知道是帮卖,又没卖几回,应该查不出来,但明年可能不太敢了。”赵东石忙安抚,“爹,你们是父子四人交二十两,凑凑就够了。我保证不让你们亏本。”


    林振德并非不知女婿的良苦用心。


    若是外人,谁管你死活?


    还保证不亏本,兄弟三人打猎一直靠赵家兄弟带路,女婿这……完全就是把他们的嘴掰开了往里喂食。


    这都不答应,就是太不识好歹了。


    “好,听你的!”林振德起身,“我回去跟他们商量,稍后给你答复。”


    前后不到一刻钟,他不再惋惜没了的地,这已经在想明年的收成了。


    林振德回家后把事情一说,三人还在想地被收回了要怎么办,能不能再去别的地方佃一些,就被父亲告知要凑钱。


    兄弟三人造房子的银子够了,都打算好了春耕后就请人动工……可若凑二十两银子去买牌子,房子就建不成了。


    不过,兄弟三人对赵东石很是信服。


    别看赵东石是妹夫,他们却从来不拿赵东石当需要照顾的弟弟,反而是三人被这个妹夫照顾了不少。


    想到来年少了大半的地,兄弟三人都很焦虑。听说妹夫愿意带进山打猎,三人只迟疑了一瞬,个个都回房去拿钱。


    于是,林振德两刻钟后再到女儿家时,兜里已揣上了二十两银子,父子四人各出了五两。


    “猎户的牌牌怎么办,还得你帮着走动。”林振德有些不好意思,“东石,我们家又要占你便宜了。”


    “别这么说。”赵东石看向厨房,“麦花很好,我得谢谢你们愿意将她嫁给我。”


    他做这一切,都是不希望妻子为了娘家的事情悬心。


    麦花是嫁给他了,无论发生何事,都不会冻着饿着,可如果林家三房日子过不好,哪怕他愿意养着林家,麦花心里可能也不会太高兴……而且,他长期养着三房也不是个事,人心会变!他不想和林家三房交恶,让妻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这牌子要进城去衙门办。”赵东石嘱咐,“明儿一早我带你们进城,这么大一笔银子,几个哥哥也可以一起去。”


    二十两银子……真的不是小数,村里能够拿的出来的人家没几户。


    第90章 办牌子 “行!” 林……


    “行!”


    林振德从儿子那里收银子时, 就已经决定好了,这会儿也干脆,“我让你娘做些干粮带上, 你就别带了。”


    林振德临走也没把银子拿回去, 就留在了女婿这里。


    林麦花将翁婿二人的话听入耳中, 虽说赵东石口中的寒冬未至,如今瞅着倒像是暖冬,可他挖地窖未雨绸缪,往地窖里藏粮食时格外坚定, 她总觉得, 赵东石并不是所谓的翻了万年历才如此,应该是如她一样做了梦。


    赵东石手头有十亩肥田, 当初买来时,那地就要佃户在种,他接手后也没有换人,真想让林家种地, 完全可以把那些地收回来交给林家。


    林家人种地特别踏实,不怕他们不好好种……至于收了地会让佃户难受, 人都有远近亲疏嘛, 就像是刘地主收地, 也没跟林振德商量,完全不考虑林家能不能接受。


    “来年有灾?”


    赵东石颔首:“三年就有大灾,这都四年了。放心,我肯定不让他们亏本。”


    林麦花深深看他, 兄弟三人从山林里打猎得了不少甜头,可以说,三房能有如今的从容, 都是因为打猎赚到了银子。


    不用打保票,他们在没了刘地主的地,又得知不能让赵东石帮卖猎物后,有九成的可能会选择凑钱买牌子 。


    “你这大包大揽的,过得累不累?话别说那么满嘛,让他们自己选。”


    “只是带他们进山而已,能有多累?”赵东石完全不在意,“他们肯定不会后悔,更不会怪我。”


    *


    翌日天才蒙蒙亮,林振德就带着小儿子到了。


    赵东石看见少了俩哥哥,问:“大哥和二哥不去?”


    林振德拿着个包袱: “他们在家里伺候地,回头要经常进山,这在家闲着时,得把家里的地种好了。”


    想要办猎户牌子,得先去镇上的小衙门报备,里面的镇长算是半个官家人,他得知道辖下有多少猎户。


    三人到镇上时天才刚亮,镇长还在家呢,赵东石敲开了镇长家的门,然后就拿到了一张户籍条子。


    这张户籍条子上写了林振德属于林家几房,家住哪个村,家中有哪些人都写得清清楚楚。


    林振德刚才亲眼看到女婿有给那个镇长送一个小红封,出门后看到条子,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你怎么没说还有额外的开销?怪我!老实的庄稼汉没出门见过世面,都不知道还要这……回头花了多少,你告诉我,你能带我们走一趟就耽误了时间,万万不能再让你贴着钱办事。”


    他这些年没有出门办过事。


    这有钱好办事的道理他明白,就是自己没办过,没想到这些。


    “我也是为了省事。”赵东石解释,“不给这钱,事情也能办。就是可能会需要村子里找几户人家帮您证明身份,按手印画押……那不是欠人情吗?”


    不是关系好的人,人家不给你按手印。


    而且办个猎户牌牌弄得大张旗鼓的,旁人会议论。


    三人坐了马车直奔城里的衙门,赵东石又在衙门里花了一两银子,便在一个时辰之后顺利的拿到了一个木制的牌子。


    牌子上雕工考究,角落一个小小的林字,还有一个比名字更小的数字,写了十八。看模样,牌子是老的,只有“林”字是新刻的。


    赵东石指着那个十八解释:“可能说的是您是辖下第十八个猎户,我爹的是六。”


    林振德抚摸着那个牌牌:“明年还得交钱?”


    赵东石点头,将牌子翻过来,上面写了兴盛二十六年:“交了银子,就能换成二十七年,也就是后年的。”


    林振德见女婿点头,心里一沉,二十两银子只管一年?


    他想想都要心痛死了,难怪整个府城都没几个猎户,手艺不好,都养不起这块牌牌。在听完女婿的话后,顿时恍然:“这是明年的牌子?那我们今年能进山吗?”


    赵东石点头:“如果遇上了难缠的师爷,可能会帮你办成今年的,那就糟蹋了二十两银子,一个月不到就得重新换牌。加上今儿是新拿牌子,比较麻烦,所以我多给了些好处。明年换牌子时不用给这么多红封,可能不给都能办。 ”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该花的银子得花。


    父子俩表示长见识了。


    赵东石催促:“天色不早,咱回吧,得把这块牌子拿到镇上给镇长记录在册 ,从正月初一起,你们家就可以随意卖山货了。”


    牌子上猎户是林振德,默认他的那些儿子都是徒弟,至于什么时候出师……估计要等林振德死了才行。


    三人不在城里耽误,但赵东石在出城时,还是没能忍住,又买了五百斤栗米,还买了百斤细米和白面。


    林振德看得咋舌:“你们就两个人,用得着买这么多粮吗?村里过日子,最好是粗粮混着吃……”


    赵东石随口道:“来都来了,随便买点,粗粮可以在镇上买。”


    林振德一想也对,他只不过是身为长辈习惯了念叨,并不想对女儿女婿怎么过日子指手画脚,而且他前两天还在夜里跟妻子商量,对儿子的事情别多嘴,人家小夫妻俩爱怎么过就怎么过,只要儿子没有跑去烂赌烂嫖,没跟那些混混偷鸡摸狗,他们就不管!


    就像是二儿子,前头二儿媳妇拿两人的私房钱“借”给娘家,夫妻俩听着两人争吵,嘴上没说,心里痛到滴血。


    那是他们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啊!


    吵完了,现在二儿子的银子也能留住了。


    三人到了镇上,让车夫把他们拉到镇长家门口,林振德鼓起勇气跟女婿一起进去,镇长早上才收了好处,这会看到二人很是客气,还给两人上了茶。然后取出了册子,当着他们的面,将林振德是猎户一事记录在册。


    士农工商,如今林振德属于工籍,不再是农籍了。


    镇长态度挺好,在他们告辞离开时,还嘱咐他们慢走。


    虽只是一句话,却让半辈子都卑躬屈膝的林振德受宠若惊。今儿这事情办得顺利,林振德心情很好,上了马车后,惊奇地道:“我这就变成工籍了?”


    林青冬觉得好笑:“花二十两换个户籍,不难吧?”


    林振德瞪了儿子一眼:“你说得轻巧,你换个士籍试试?”


    林青冬不说话了。


    见状,林振德又有点后悔。儿子自从退亲以后,心情很不好,少有说笑的时候,难得笑着接句话,他还给呛了回去。


    “老三,回头好好学……对了,我们要准备弓箭和柴刀。”


    林振德发现,这工籍好像也没那么好换,这都花了二十多两,转头准备弓箭和柴刀,父子四人每人一套,又是一笔开销。


    心痛归心痛,多的银子都花了,也不差这最后一哆嗦:“东石,这些在哪儿买?”


    赵东石又带着他们去镇上的铁匠铺子,买了现成的箭头和柴刀。铁器很贵,林振德到底是没舍得,只给配了两套。


    两人拿刀,两人拿箭,勉强算是个猎户了,以后再说吧。


    这么一耽搁,到村里时,已是夕阳西下。


    腊月的天气,像夏天似的。


    林麦花知道今日必回,提前做好了晚饭。


    林振德没有留下来吃,父子俩帮着把马车上的粮食卸到屋子里堆好,立刻就回家了。事关二十两,他们得赶紧回家报信,让家里人放心。


    林青冬被赵东石拉住,留下来吃饭了。


    赵大山看到这边院子里的动静,溜溜达达过来。听说林家三房办了猎户牌子,当时没说什么 ,等林清冬走了后,忍不住念叨儿子:“你帮他们卖就是了,何必再办牌子?村里人攒点钱不容易,小心他们怨上你,等亲戚变成仇人,你媳妇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到时你的日子也不好过。少管闲事,人家又没求你,你上赶着……”


    赵东石一副很听话的模样:“爹,儿子心里有数。”


    赵大山:“……”


    合着儿子这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算了!


    他干脆拿起边上儿媳妇烙的饼开始啃:“大概是年纪大了都会话多,我是习惯了唠叨,前两天你大哥还说我是婆婆嘴。我说的是我觉得有理的道理,我随便一说,你随便一听,要是你也觉得理,便学一学……我说得也不一定对。要是觉得我说错了,你当耳边风就行,谁让你摊上了一个话多的爹呢?”


    赵东石嗯了一声:“爹,您已经很好了。”


    赵大山刚要咧开嘴笑,就听到儿子补充:“起码比麦花她爷好!”


    赵大山:“……”


    “我再怎么糊涂,也不至于那般吧?”


    赵东石瞅他:“那可不一定,都说百姓爱幺儿,你这老来得子,不得偏着他些?”


    赵大山眉毛一竖:“老子都跟你们分家了,怎么可能让你们照顾他?”


    赵东石嘱咐:“您可得好好活,不然,我和大哥得多养一个儿子。”


    赵大山:“……”


    算了!


    就当这话是儿子盼着他长寿吧。


    *


    林家三房变成猎户的事村里人还不知道,因为林振德父子俩进城一趟回来,当日林振德还扛着锄头去翻地了。


    驴长得很快,但都说前三年不要让小驴下死力气,因此,今年还得人力翻地。


    三房去年佃到了刘地主十几亩地,听说这事的人都特别羡慕。


    如今地被刘地主收回,不少人在暗地里看笑话。


    三房十多口子,就靠着那几亩地的收成,再怎么省,也不够吃一年。


    林振旺这天找上了门去。


    自从三房搬家后,林振旺除非有事,否则一般不去村尾找三哥。


    他到时是傍晚,一家人都回来了,外面下起了雨,好像又有点凛冬的架势。


    “三哥,你家地少,干脆把我的那些种了吧,刚好也挨着你的地,顺手的事。至于地租……我跟刘地主收一样的就行。”


    林振德闻言,眉头拧紧:“你不种地?那你一家子吃什么?”


    “我不是在卖点心嘛。”林振旺心里明白,夫妻俩卖点心,且赚得还行的事在村里不是秘密。


    因为他们家天天开荤,每日院子里都有肉香飘着,村里那些妇人又爱道些东家长李家短,早把他们家天天吃肉的事情传开了。


    而且他几个儿女在过去一年里拔高了一截,远远不是原先那瘦得只剩骨头的模样。一家人吃得好不好,有没有饿肚子,看气色就知道。


    “我不太想种地,刚好你家没地,我肯定要照顾哥哥啊。”


    “就几亩地,你自己不想去种,花点钱请人帮你种了就行了。”林振德不是不想接过来种,纯粹是看在兄弟的情分上多劝一句,“种子下了,平时你去瞅瞅,秋收的时候再请人,能费你多少心神?”


    林振旺:“……”


    他以为三哥会一口答应来着——


    作者有话说:六点有,晚上九点有,0点还有


    为何这么确定呢,因为悠然写出来了雄起一天算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