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梨乐一心脏在胸腔内疯狂撞击,冷汗眨眼间便浸透了她的衣衫,冰冷地附着在皮肤上,带走了她全身的温度。


    帷幔又轻轻落了回去,遮挡住了那只手,梨乐一仍旧保持着伸手去撩帷幔的动作僵在原地。


    所以说,从她误闯进这间屋子开始,床上那个人便坐在帷幔后,悄无声息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那个人会是谁?是把这间屋子布置成这样的人吗?她被发现了, 她是不是要死了?


    天知道梨乐一现在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能让自己保持站立, 而不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不过奇怪的是,就算已经被梨乐一发现了,帷幔里的那个人也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梨乐一即便就站在帷幔外,也没有听到帷幔内传出任何声音, 哪怕是细微的衣物摩擦声。


    梨乐一心里顿时升起一阵疑惑。


    床上的那个人,是人么?还是说她其实并不是人,只是什么等身的人偶之类的,自己刚才是因为太害怕了或者光线昏暗,才错把人偶看成了真人?


    思及此,梨乐一胆子变大了点,她深呼吸一口气,再次将手颤颤巍巍地伸向帷幔。


    帷幔被撩开一道半人宽的缝,这一次, 除了那只手, 梨乐一还看见了更多的东西。


    在床榻间铺散开的、用金线绣着华丽繁复纹样的大红色裙摆,以及如扭动的蛇一般蜿蜒盘桓在花纹上的墨色长发。


    这是一个人。


    视线慢慢右移,梨乐一又看见了那只手。那只手指节白皙修长还染着蔻丹,一看便知主人生前必定是养尊处优,没干过什么重活的人。


    梨乐一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但她没有放下帷幔。因为她发现面前的这个人似乎没有呼吸,身体也毫无起伏,这个人已经死了。


    她以跪坐的姿势低着头坐在床榻间,大红色的裙摆如猩红的血一般从她的身下扩散开,而她怀中则抱着一个,灯笼。


    一个普普通通,没有任何花纹的灯笼。


    梨乐一觉得这个灯笼似乎有点眼熟,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灯笼。


    但是宋府四处都没有挂灯笼,晚上照明用的都是蜡烛和油灯,她是在哪里见过这个灯笼呢?


    梨乐一绞尽脑汁地回想,而后一道灵光忽地一闪,她想起来了。她是在昨天晚上刚进入副本,想打探一下宋府的情况去到院子外时,在走廊上看见的。


    当时那个从长廊尽头一闪而过的那个女人,手里拎着的似乎就是这样一个灯笼。


    梨乐一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似乎是她在宋府里见到的唯一一盏灯笼,说不定,离开房间的办法就在这个灯笼上。


    为了尽快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梨乐一壮起胆子将手伸向女人怀中的灯笼,然而就在她指尖快要碰到灯笼时,异变突生!


    那只涂着红色蔻丹的手突然“啪”地一下抓住了她的手。


    “啊——”


    梨乐一尖叫着从床上坐起。


    “六姨娘,你终于醒了!”正坐在床沿打瞌睡的珠儿被梨乐一的尖叫声吵醒,她一脸兴奋地扑过来。


    小帅本来在梨乐一的脚边蜷着,见梨乐一坐起来,它立刻起身走到梨乐一手边坐下,歪着脑袋眼睛瞪得圆溜溜地看着梨乐一,似乎在观察梨乐一的状况。


    梨乐一伸出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六姨娘,您晕倒被宋七管家抱回来的时候真是吓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您出了什么事呢。”珠儿心有余悸地道。


    “我是被宋七管家抱回来的?”梨乐一问。


    珠儿点头:“嗯。”


    “六姨娘您不知道,宋七管家把您抱回来的时候脸色可难看了,奴婢从来没在宋七管家脸上见过那种表情,就连看死人的时候,宋七管家脸上都没有露出那样的神情。”


    梨乐一:“……”倒是也不用这样举例子。


    不过根据珠儿所说,她是突然晕倒然后被宋七抱回来的,意思是在别人的眼里,她只是晕倒了,至于在那间诡异封闭屋子内经历的一切,其实是她晕倒后做的一个梦?


    可是……


    梨乐一回忆着惊醒前,被那具女尸突然抓住手的感觉,僵硬冰冷,非常真实,一点也不像在做梦。


    她无意识地动了动那只手,察觉到什么,她整个人蓦地一僵。


    珠儿没有发现梨乐一的怪异之处,她起身小跑去一旁的桌子上端来一碗汤药:“六姨娘,宋七管家请了大夫来给您诊脉,但是大夫没诊出什么来,只说您大概是身子太虚了,给您开了这副补身子的药。”


    “这药刚送来没多久,您快趁热喝了吧。”


    梨乐一单手接过碗,忍着苦将药一口气喝干净,把空碗递回给珠儿。窗外天色昏黄,接近傍晚。


    梨乐一掏出手帕一边擦嘴一边道:“珠儿,我有点饿了,你去厨房帮我看看晚饭做好了没。”


    珠儿点头:“好。”


    待珠儿离开后,梨乐一将藏在被子里的手拿出来,手摊开,掌心里赫然躺着一个小纸团。


    这只手便是刚才女尸拉着她的那只手了,所以这个纸团,是那具女尸塞进她手里的。


    想起在那间密室里经历的一切,梨乐一的手又开始抖起来,不过她还是强忍着恐惧,将纸条一点一点展开。


    纸条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句诗,“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①


    又是一句情诗。


    梨乐一立刻将她在三姨娘屋子里找到的那封书信掏出来,和纸条上的字迹进行比对。


    字迹不一样,这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而据左思青找到的线索可知,五姨娘嫁到府上来之后,也曾有过情夫,还和那个情夫互通过书信,难不成,这个纸条上是五姨娘写给她情夫的诗吗?密室里的那具女尸,是五姨娘?


    事情变得愈发的扑朔迷离了起来。


    屋外传来靠近的脚步声,脚步声听上去十分急促,梨乐一立刻将纸条和书信都塞到枕头底下。


    “六姨娘。”


    宋七人未到声先至,紧接着一道修长的人影便绕过屏风来到床前。宋七黑眸紧紧锁着梨乐一,小帅跳下床,在宋七的脚边蹭来蹭去,但宋七半点眼神都没分给它,盯着梨乐一看了半晌才开口道:“您醒了。”


    梨乐一点头:“嗯。我听珠儿说,在我晕倒后,是宋七管家你把我送回来的?”


    宋七:“是。”


    梨乐一抬手揉太阳xue ,做出一副头疼的模样:“宋七管家,在五姨娘屋子里的事情我有些记不清了,你能给我说说我晕倒的时候都发生了些什么吗?”


    宋七微微颔首:“好。”


    “在我们发现角落里藏着的三炷香后,您说要找出五姨娘真正的死因,然后您突然晕倒了,我便将您送了回来。”


    梨乐一:“……这就没了?没发生其他的事吗?比如在我晕倒的时候,五姨娘的屋子里有没有出现什么奇怪的动静,或者是在我晕倒之后,那间屋子有没有哪里变得不对劲,你带我离开的时候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吗?”


    梨乐一将所有的问题一股脑地砸向宋七,宋七的表情始终平淡:“没有。”


    “没有……”梨乐一怔怔地坐在床上,有些不敢置信。


    所以在宋七的眼里,就只是自己突然晕倒了,除了那三炷香,他没再在五姨娘的屋里经历任何诡异的事情。


    只有她。


    只有她被拉进了那间密室,看见了那具抱着灯笼的女尸。


    是因为她玩家的身份吗?梨乐一皱着眉疑惑。


    外间,下人们端着刚出锅还冒热气的菜鱼贯而入。


    宋七看着下人们将菜在桌上摆好,回头冲梨乐一伸出手:“姨娘,菜已经布好了,我扶您去用膳吧。”


    梨乐一仰头看着宋七,心中隐隐觉得他作为管家,似乎对自己这位六姨娘有些过于上心和体贴了,但梨乐一又不是古代人,对于古代的规矩也是一知半解,更不清楚宋七这样的做法到底合不合规矩。


    于是她没多想,将手搭上宋七的手,在他的搀扶下走到桌边坐下吃饭。


    宋七和中午一样,站在一旁守着梨乐一吃完晚饭才离开。


    梨乐一今天一天在宋府里忙得脚不沾地,还差点把自己的小命搭上,所以她早早地便在珠儿的伺候洗漱完毕躺上床。


    离开前,珠儿像昨天晚上那样一一灭掉她房间的烛火,仍是留了靠近床边的两根蜡烛没有吹熄。


    梨乐一叫住她:“珠儿,把这两根蜡烛也灭掉吧,我晚上睡觉不喜欢有光。”


    珠儿:“是。”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梨乐一闭上眼。


    -


    夜色渐深。


    本就冷清的宋府在夜晚来临之后,更显寂静荒芜。


    “我去,白天的时候我就已经觉得这宋府看上去已经够渗人了,没想到天黑了这宅子竟然看上去像坟堆。”


    幽深静谧的长廊里,蔡放举着蜡烛跟在陈胜身后吐槽道。


    陈胜吹熄了廊柱上的油灯,转头不满地看了一眼蔡放:“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蔡放巴巴地跟在陈胜身边,谄媚道:“嘿嘿,陈哥,我这人一害怕就喜欢乱说话,您别往心里去。我这才第三次进副本,您都第七次了,我要是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您尽管跟我说,我肯定改。就是麻烦您,在这个副本里带带我,让我能活着离开这里。”


    陈胜没好气地瞥蔡放一眼:“先别说这些了,赶紧把府上的灯灭完回屋睡觉才是正事。”


    蔡放狗腿地附和道:“是是是,您说的对。”


    玩家们也是在今天晚饭时才得知宋府有个奇怪的规矩,那就是在亥时之前,府中上下的灯需要全部灭掉,一盏都不能留。


    灭灯原先是府里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在做,现下玩家们作为宋府新买的下人进到宋府,灭灯这样的苦差事再自然不过地落在了玩家们的头上。


    比如今晚,便是陈胜和蔡放负责将府里上下全部的灯都灭掉。


    说来也是奇怪,宋府的下人不算少,但蔡放和陈胜这一路走来,竟然一个下人都没碰到,偌大的宋府就跟没人住似的。


    蔡放后背发凉,亦步亦趋地跟在陈胜身旁,满心想着赶快把灯灭完回屋去。


    终于,两人将最后一盏油灯吹灭,蔡放手里的蜡烛也只剩下了一小截,蔡放着急道:“陈哥,我们快回去吧。”


    陈胜点头,默默加快了脚步。


    很快两人便走到了连接外院和内院的垂花门前,玩家们住的杂役房就在外院,蔡放悄悄在心里松了口气,庆幸自己平安度过副本的第一次任务。


    却不想他的脚刚迈过门槛,手中的蜡烛突然熄灭,眼前一片漆黑。


    蔡放身上没带火柴,府里的灯也都灭掉了,没有火源能让他重新点燃蜡烛。他心里咯噔一跳,因为看不见整个人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恐慌淹没,伸手开始在周围胡乱摸索起来。


    “陈哥,陈哥,你在哪?我看不见你了。”


    话音刚落手便打到了什么人,不等他的手摸上去,手腕被人隔着衣服抓住,陈胜的声音响起:“别吵了,我在。”


    陈胜故意压低了声音说话,蔡放因此也放低声音道:“陈哥,我刚才太着急了,现在有点分不清楚方向,你知道杂役房该往哪边走吗?”


    陈胜:“知道,你跟着我走就行了。”


    蔡放放下心,安心地被陈胜牵着往前走,没走出几步便被台阶绊了一跤,差点摔倒。


    怎么有台阶也不提醒他一下,蔡放在心里暗暗吐槽道。不过他也就只敢在心里吐槽了,他可不敢得罪陈胜,毕竟他还想靠着陈胜这根金大腿平安离开副本呢。


    上了几级台阶后,陈胜便停住了,接着蔡放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陈胜拉着他走进了这间屋子。


    木门在身后关上,与此同时那只牵着他的手也放开了,屋内温度很低,蔡放不自觉打了一个冷战,但他不忘向陈胜道谢:“陈哥,今晚真是谢谢你了。”


    杂役房很小,除了供他们睡觉的大通铺再没有其他的家具摆设,蔡放凭借着记忆朝自己睡的床铺走过去,但明明白天只用两三步便能走到的床铺,这一次蔡放走了将近十步都还没有走到。


    蔡放停下脚步。


    杂役房有这么大么?还是说他走错了方向,他一直都是沿着床铺在走?


    思及此,蔡放伸长手又往前方摸去,他摸到了一个木头做的桌子。


    蔡放猛地收回手。这,这,这是走错了吧?他记得杂役房里除了床铺啥都没有啊。


    “陈哥,我们好像走错地方了。”蔡放一边摸索着往回走,一边叫陈胜,“我们得赶紧离开这。”


    只可惜,他说出的话仿佛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陈哥?陈哥?”


    蔡放迅速退回了门边,他不准备等陈胜回应了,双手往前用力一推,身前却不是预想中坚硬的木门,而是柔软的布料,就像是帘帐一样。


    蔡放毫无准备,滚了出去。


    “咚。”


    伴随着一声闷响,蔡放没有滚到冰冷的石板地面上,而是滚到了铺着地毯的地板上。


    摸着身下柔软的地毯,蔡放得以确定,他还在某间屋子里没有离开。


    但,怎么会呢?他明明记得那里是门的位置,为什么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原本是门的位置就变成了两片柔软的布料,现在这铺着地毯的地面又是怎么回事?而且他刚才摔下来的地方似乎只有一级台阶,还是木头做的。


    陈胜究竟把他带到哪里来了!


    蔡放又怕又气,胡乱在周围乱摸索一通:“陈哥,陈哥,你在哪里啊,陈哥!”


    “陈——”


    蔡放哆哆嗦嗦的声音一震,他又摸到了那片柔软的帘帐,不仅如此,他的手顺着帘帐往里摸,还摸到了被褥。


    他刚才滚落出来的地方竟然是一张床!


    蔡放不敢相信,他明明、明明就是从一间屋子里滚出来的,可为什么他现在摸到的却是一张床呢?


    他收回手。


    不对劲,这屋子里的一切都不对劲!他必须得赶紧离开这里!


    蔡放手脚并用的向远离床的方向爬,但刚爬出去不远,一道烛光就从他身后颤颤巍巍地升起来。


    屋子被照亮,蔡放终于得以看清自己现在到底身处什么地方。


    这里应该是一间卧室,家具摆设和他住的杂役房天差地别,大概是主人家住的屋子,再多的蔡放就看不出来了。


    蔡放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房间,当视线转到他身后的那张床时,头皮瞬间炸开。


    床上的帷幔不知何时被拉起,床中央此刻正跪坐着一个女人,女人背对着他,身上不着寸缕,长发被尽数捋到身前。


    只不过这样的场景没有一丝一毫的香。艳,反而让蔡放手脚僵硬,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因为这个女人后背的皮被剥掉了,猩红的血肉暴露在空气中,血液顺着床沿流下,像嘶嘶吐信的毒蛇,朝瘫坐在地上的蔡放蜿蜒而来。


    “啊——”


    -


    梨乐一睡得并不安稳,早晨,天才刚蒙蒙亮的时候她便被院子外的吵闹声闹醒。


    她穿好衣服去到屋外,就看见院门口行色匆匆地跑过几个下人。


    梨乐一立刻跟了上去。


    她远远地便看见府里的下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通往外院的院门处,神色惊恐地讨论着什么。


    她凑上前,听见那些人口中不停念叨着“又死人了”,“鬼魂又来索命了”之类的话,时不时还有下人捂着嘴挤出人群,一边干呕一边跑远。


    梨乐一的心顿时沉了下去,她拼命挤过人群,便看见院中央躺着一个浑身血红的人。


    那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下洇开大片的血液。


    围观的下人都不敢靠近,只敢离得远远的看着,唯独宋七长身玉立站在庭院中央,垂眸看着快要淌到他鞋边的血液,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忽地,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朝着梨乐一所站的方向看来。


    梨乐一下意识地想躲,不想让宋七知道她来过,一只手恰好在此时抓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迅速去到了廊下有假山遮蔽的地方,站在这,院子里的宋七便看不见他们。


    将梨乐一拉走的人是鹤溪,因为廊下时不时会有下人经过,所以鹤溪站定后便立刻松开了梨乐一的手,结果下一秒手又被梨乐一给抓住。


    梨乐一正好想找鹤溪呢,她急吼吼地凑上前,问鹤溪:“你确定那具尸体的身份了么?”


    鹤溪没挣脱,任由梨乐一拉着:“确定了,是玩家。”


    “昨天晚上蔡放和陈胜负责在入夜后熄灭府里所有的灯,但最后只有陈胜一个人回来。陈胜说,蔡放是在熄完灯回来的路上突然失踪的,蔡放失踪的原因具体是什么,陈胜说他不清楚。”


    梨乐一若有所思。


    蔡放死亡必定是因为他触发了死亡条件,毕竟自己昨天下午被拖进那间诡异的密室都没有死,蔡放一定是做了什么事情,或许是在熄灯的时候,或许是在回来的路上。


    梨乐一想近距离地去看看蔡放的尸体,也许尸体周围会有什么线索。


    她将脑袋探出去,宋七已经不在院子里了,而院中央有两个下人带着手套将那具血尸搬到一旁的板车上,再用草席盖到上面。


    板车咕噜噜地被推远,其他在周围旁观的下人们这才终于敢上前,开始打扫庭院。


    梨乐一则是拉着鹤溪往板车离开的方向追去。


    “大爷!”


    梨乐一叫住那名推板车的老人。


    老人回头,他虽然没有见过梨乐一,但从梨乐一的穿着推断出她大概就是宋老爷新娶进府里的六姨娘了,恭恭敬敬地朝梨乐一鞠了一躬:“六姨娘。”


    梨乐一和老人简单地寒暄了两句之后,便向老人表露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我能看看尸体吗?”


    “这……”老人为难道,“这具尸体死相过于凄惨,恐怕会吓着您。”


    梨乐一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进老人手里:“我只看一眼。”


    老人收起银子,转身将盖在尸体上的草席掀开:“行,那您尽快。这横死之人的尸体不能在府上停留太久,得赶紧拉去乱葬岗埋了才行。”


    梨乐一和鹤溪走到那具血尸旁。


    浓郁的血腥味冲的梨乐一眼前直发花,她无比庆幸自己还没有吃早饭,不然非得吐出来不可。


    鹤溪见状把梨乐一朝自己身后拉:“受不了就别看了,我来看就行。”


    梨乐一用宽大的衣袖捂着鼻子,坚强地摇头:“不用,我受得了。”


    蔡放全身上下的皮都被剥走了,死前穿的衣服也不知所踪,梨乐一没能在他的尸体上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老人叹了口气,重新将草席盖到尸体上:“我就跟您说了,这尸体没什么好看的。”


    梨乐一不肯放弃,又问老人道:“府上以往横死之人的尸体都是您负责处理么?”


    老人点点头:“是我。”


    梨乐一:“三姨娘和五姨娘也是吗?”


    老人:“是。”


    梨乐一抓住这点继续问道:“我听府里的下人说,三姨娘和五姨娘的死状并不像之后死的下人那样,浑身被剥皮?”


    老人听到梨乐一的话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飘忽了一瞬,不过大概是因为那锭银子的缘故,老人语气虽然迟疑,却还是告诉了二人一个他们没能从府上其他下人嘴里打听来的秘辛。


    “不,三姨娘和五姨娘尸体的皮其实也被人剥走了。这还是我把她们的尸体丢到乱葬岗的时候才发现的,因为府上人都觉得这些事晦气,我便没跟人提过。”


    “但剥的不多,只有后背的那块皮。”——


    作者有话说:①“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出自诗人温庭筠的《南歌子词二首》


    第102章


    “喏, 这是我昨天找到的两封信,都是情书,但字迹不一样, 应该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查看完蔡放的尸体,梨乐一跟着鹤溪去到他住的杂役房,其余玩家要么就是被使唤去做事,要么就是在宋府里四处去找线索,杂役房此时没有人,梨乐一便将自己昨天找到的东西一一摆在鹤溪面前。


    “这封比较露骨一点的,是我在三姨娘房间衣柜的暗格里找到的,大概是三姨娘写给她情夫的,我还在暗格里找到了一个香囊,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这封比较含蓄一点的,是我在……五姨娘的院子里找到的。”说完, 梨乐一又赶紧补充了一句,“但我不能确定是不是五姨娘写的。”


    鹤溪疑惑:“不能确定是什么意思?”


    梨乐一将她在五姨娘屋里搜查时,不小心闯入密室的事告诉鹤溪,话中自然也提到了和她一起的宋七,不过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带过。


    “我没看清那个女人的脸,就只得到了这么一封信,但因为我被拉进那间密室的时候是在五姨娘的屋子里,所以我猜密室里的那个女人可能是五姨娘。”


    鹤溪盯着梨乐一,没说话。


    梨乐一:“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话音刚落,梨乐一看见鹤溪眼中隐隐约约闪过一丝被抛弃的幽怨。 ?


    鹤溪盯着梨乐一看了片刻,都快把她盯得后背发毛。理智告诉他不要去在乎别的事情,更何况宋七还是……


    可在心里暗自平复了半天, 一开口却还是:“宋……”


    他话语猛地顿住,轻咳了两声:“下次你再要去这种危险的地方,记得来找我,我陪你一起。”


    梨乐一无甚所谓地耸了耸肩:“我去之前哪里知道危不危险呢,毕竟也不确定【怨】的身份是什么,只想着去碰碰运气,谁知道运气那么好,踩中大奖了。”


    鹤溪抿了抿唇,又沉默了一会才说道:“副本里到处都是危险,你下次别再一个人行动了。”


    梨乐一:“我没有一个人呀,这不是还有宋七呢嘛。”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鹤溪的目光更幽怨了,梨乐一赶忙改口:“我其实本来是想去找你的,只是在路上碰到了宋七,为了不暴露身份,我只能跟他一起了。”


    鹤溪的脸色终于好转了些,他也将自己昨天下午和梨乐一分开后找到的线索说了出来。


    “宋老爷的症状,也许是中毒。”


    “中毒?”梨乐一震惊。


    鹤溪:“嗯。昨天下午我办完事情之后,静下来仔细想了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于是我后面又悄悄潜进主屋去看了一眼。”


    梨乐一无语地看着鹤溪。


    这人前一秒在埋怨她单独行动,结果现在说到自己倒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鹤溪视线微微偏移,避开了梨乐一的目光:“虽说宋老爷口鼻没有出血的状况,脉象也把不出来什么,但是他身上没有外伤,状态和中邪的人也不太一样。排除所有可能之后,那个最不可能的就是答案。”


    梨乐一之前光是看见宋老爷躺在床上,只剩下一口气的状态就已经非常震撼了,现在得知宋老爷的病竟然是中毒,她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


    既然是中毒,那必定就会有给他下毒的人。


    可宋老爷的汤药是宋沩亲自侍奉,宋沩也每天都在宋老爷的床前伺候,还严格控制接近宋老爷的人,谁又有机会给宋老爷下毒呢?


    除非,下毒的那个人就是每天照顾宋老爷的宋沩。


    梨乐一脑袋都快爆炸了。


    如果真是宋沩下的毒,他会是受【怨】的控制吗?还是说,他和这个副本的【怨】是合作关系?


    宋老爷的病和府中下人接二连三地死去,又有什么关系?


    看着梨乐一越皱越紧的眉头,鹤溪忍不住抬手覆上去,在梨乐一诧异地抬眼看他时也没有收回手,而是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的眉心:“别太担心,一切总会水落石出的。”


    和鹤溪互通完信息之后,梨乐一没在杂役房久留,趁着外面没人,匆匆和鹤溪道别离开。


    脚刚迈进内院,珠儿便从远处着急忙慌地跑过来:“六姨娘,原来您在这里啊,奴婢找您好半天了。”


    梨乐一疑惑:“你这么急着找我有事?”


    珠儿气都还没喘匀:“老、老爷醒了。”


    -


    梨乐一千算万算,没算到都一只脚迈进棺材里的宋老爷会醒,直到被珠儿带着赶到主屋,看到卧室内站得满满当当的人,以及那个靠在床头满脸病容的人后,她才终于有了些实感。


    宋沩面无表情地立在床头,二姨娘和四姨娘则站在床尾。


    四姨娘用帕子捂着嘴,小声啜泣道:“老爷,您可算是醒了,妾身这段时间日日都吃不下睡不好,真的快要担心死了。”


    梨乐一默默走过去,站在沉默的二姨娘身边。


    对面的宋沩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复又垂下。


    屋内比昨天下午梨乐一和鹤溪来的时候要亮堂许多,昨天下午的仓促一瞥让梨乐一对宋老爷的印象停留在骷髅成精上。


    现在她光明正大地打量着床上正在喝药的宋老爷,看着他那双枯黄布满褶皱的手,觉得骷髅这个比喻不太恰当,应该是老树成精,因为宋老爷的皮肤就像是粗糙布满纹路的树皮一样。


    她打听过,宋老爷今年也不过才四十来岁,但现在看来,他更像是八九十岁的年迈老人。


    屋内十分安静,除了四姨娘,其余人都没发出任何声音。


    宋老爷喝完药将空碗往床边重重一放,略有些不耐烦地斥责道:“行了,好不容易精神好点了,我可不想在这里听你哭哭啼啼的。”


    四姨娘的哭声一收,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梨乐一低下头,拼命往二姨娘身后缩,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惹得二姨娘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却不想宋老爷还是看见了她:“这位是?”


    宋老爷的视线落在梨乐一的身上,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光亮。


    宋沩默了默,才开口:“这是新嫁进府里的六姨娘。”


    冲喜一事宋老爷是知道的,只是定下来之后,他的病情突然加重,每天都浑浑噩噩的,时常出现幻觉,有时候他也分不清楚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真实经历。


    直到今天早上,他的精神突然好了许多,脑子也变得清明了许多。


    他看着梨乐一,冲她摆摆手:“站过来,让我好好看。”


    话音落下,梨乐一能感觉到各色各样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冰冷的,也有妒火滔天的。


    她手指无措地绞着帕子,只能在心里窝囊地怒了一下,她也不想这样的好吧!


    就在她一边跟踩蚂蚁似的慢悠悠地挪着步子往床边去,一边在想若是那个老头想要上手摸自己,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借口拒绝时,宋沩又出声了。


    “爹,您的身体才刚有好转,久坐伤神,我扶您躺下歇息吧。”


    “哎,”宋老爷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已经好多了,哪就有你说的这么不禁事。”


    他眼神热切地看着梨乐一。


    梨乐一暗道不好,正琢磨着要不就假装晕倒混过这一趴,另一边,宋沩也再次开口:“爹——”


    “窦大夫到了。”


    外间传来宋七的声音,紧接着,他便带着一个拎着大箱子的男人走了进来。


    梨乐一松了一口气,立刻退到一旁给二人让出位置,宋沩也收了声。


    宋七带大夫来到床边,经过梨乐一身旁时,梨乐一从那个大夫的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草味道。


    她下意识地看向那大夫的腰间,当看到那个绣着木槿花的香囊时,喉头蓦地一哽。


    又是木槿花。


    梨乐一摸向自己的胸口。在三姨娘屋子里找到的那个香囊此刻就被她带在身上,一模一样的花纹,会是巧合吗?


    但不等她细看,宋沩就开始赶人了:“你们都别围在这里了,先出去吧,别打扰窦大夫给老爷看病。”


    如果一分钟前梨乐一听到这句话,会如蒙大赦转身就走。但现在,她还想再仔细看看那个大夫腰间挂的香囊。


    可等她伸长了脖子看过去的时候,却突然感觉到一道冷冰冰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后背一凉,转头,对上了宋沩波澜不惊的眼。


    宋沩的目光似乎比之前几次看她时多了些什么东西,但梨乐一看不出来,只觉得宋沩给她的感觉,似乎跟昨天有那么一点点的不一样。


    而就在梨乐一愣神的时候,床上的宋老爷又发话了:“不用全部都离开,新……”


    原本站在窦大夫身后的宋七突然一个侧步来到他身边,挡住了宋老爷看向梨乐一的视线:“窦大夫,老爷的病有什么大碍么?”


    梨乐一终于回神,趁着这个空档赶紧溜之大吉。


    -


    窦大夫给宋老爷看完病后,将看病的家伙什一一收进药箱。


    宋老爷靠在床头,虽然他之前一直声称他的身体没什么大问题了,但仅仅只是坐了这么一会,他的精气神看上去就比刚醒来的时候要差了许多。


    “窦大夫,我身体没什么大碍吧。”


    窦大夫提着药箱后退几步:“没什么大碍,您还是继续按着我之前开的药方,慢慢将养着就行。”


    “爹,您好好歇息,我去送送窦大夫。”


    宋沩扶着宋老爷躺下,正要抽回手时,宋老爷却一把抓住他的手。


    宋沩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皱,但他没有挣脱。


    宋老爷抬起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沩儿,我知道这段时间都是你在照顾我,你辛苦了。”


    宋沩语气淡漠:“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宋老爷:“我现在身体好多了,你也不用再担心了,今晚你就好好歇息吧,让那个新来的六姨娘过来伺候我就行。”


    宋沩眸光一滞。


    已经走到外间的宋七听到这话,脚下的步子忽地顿住。


    跟在他身旁的窦大夫见状也跟着停了下来:“宋七管家,是还有什么吩咐吗?”


    宋七看了眼屏风上模模糊糊显现出的躺在床上的宋老爷的轮廓,神情冷了几分:“没有。”


    他领着窦大夫出了门。


    屏风内,宋沩沉默片刻,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


    主屋廊下的树后,梨乐一鬼鬼祟祟地探出一个脑袋,见宋七领着窦大夫走出来,又立刻做贼心虚地缩到树后。


    她刚才从宋老爷的屋子里离开后,越想越不对劲。


    她掏出从三姨娘屋子里找到的那个香囊,上头的木槿花刺绣和窦大夫身上的那个一模一样,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两个人碰巧买到了同一个款式的香囊,会连上面的刺绣都一模一样,丝毫看不出区别吗?


    梨乐一心中渐渐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想,窦大夫该不会就是三姨娘的情夫吧?


    除此之外,梨乐一心里一直觉得怪怪的,从她听到那个大夫姓窦开始,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事情。


    不过现在容不得她多想,宋七已经带着窦大夫从主屋里走出来,梨乐一不远不近地跟在二人身后,想找机会跟这个窦大夫说上两句话。


    这个机会很快到来。


    宋七在半路被下人叫走,留下窦大夫一个人,几乎是宋七前脚刚离开,后脚梨乐一便追上叫住了窦大夫。


    窦大夫恭恭敬敬地冲梨乐一行了个礼:“六姨娘。”


    梨乐一诧异:“你认得我?”


    窦大夫年纪看上去最多就三十出头,长相清秀,笑起来的时候流露出一股憨厚的书生气:“我猜的,宋府的几个姨娘我都见过,唯独没有见过您。”


    原来是这样。


    梨乐一视线不受控制地往窦大夫腰间的香囊飘去,窦大夫见状,主动拿起了那个香囊:“六姨娘喜欢这个?”


    梨乐一顺着他的话道:“没,就是觉得挺好看的,所以就多看了几眼。”


    窦大夫放下香囊:“这不是什么稀罕物,不过是随便买的,用来装些对身体好的药材,不过我想不起来是在哪里买的了。如果六姨娘您真心喜欢,我回去找找是在哪家店买的,改日入府告诉您。”


    梨乐一连忙摆手:“不用这么麻烦,想不起来就算了。”


    窦大夫也不跟她客气:“好。”


    “对了,”窦大夫又问,“您刚才叫我是有什么事么?”


    梨乐一闲扯了一通,说自己晚上睡不好觉,问窦大夫自己该吃点什么药补补。


    窦大夫笑:“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我给您开服安神的药方便好。”


    眼看着能聊的话题都聊完了,梨乐一也没了再留住窦大夫的借口,跟他道别之后准备离开。


    “窦大夫。”一位婢女急匆匆地从廊道的另一头走过来。


    婢女经过梨乐一时,朝她行了个礼,随后走到窦大夫跟前问道:“上次四姨娘拜托您写的字帖写好了吗?”


    梨乐一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跟个好奇宝宝似的:“字帖?”


    婢女:“是。小姐最近在练字,窦大夫字写得好,还会临摹很多书法大家的字体,所以四姨娘拜托窦大夫临摹字帖供小姐练习。”


    婢女口中的小姐大概就是四姨娘那个女儿了,而令梨乐一感到惊讶的是,窦大夫竟然还会临摹字帖。


    窦大夫从箱子里拿出两本字帖递给婢女,对梨乐一自谦道:“原是临摹着玩玩而已,是四姨娘高看我了。”


    梨乐一虚伪地吹捧:“窦大夫您太谦虚了,肯定是您写的好,名声遍布城内,四姨娘才会找上你的。”


    夸完之后,梨乐一最后又探寻地看了眼窦大夫腰间的香囊,这才转身离开。


    只是她走出去没多远,却忽然察觉到一道阴郁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她回头,长廊上早已不见窦大夫的身影。


    -


    梨乐一在前院找到了正在扫地的鹤溪,二话不说便将他拉到一座假山后。


    她将怀里的香囊掏出来:“我好像知道三姨娘的情夫是谁了!”


    鹤溪:“谁?”


    “城里的大夫,他姓窦。”


    说完梨乐一忽地愣住。大夫,姓窦,这句话她昨天似乎,好像,从左思青的嘴里听到过。


    姓窦的大夫,那不就是,五姨娘在嫁进宋府之前的一任丈夫吗?


    鹤溪也反应过来,看向梨乐一手里的香囊:“你确定吗?”


    梨乐一的头开始疼起来:“嗯。那个窦大夫腰间挂着的香囊和三姨娘房间里找到的这个一模一样,我不会看错。”


    鹤溪下定论:“所以,三姨娘的情夫是窦大夫,也就是五姨娘的前夫。”


    梨乐一:嘶……这让人头疼的三角关系。


    但头疼归头疼,他们现在至少找到了新的调查目标,窦大夫。


    两个和他有关系的女人都无缘无故地暴毙了,偏偏他还是精通药理的大夫,要说这其中没有鬼,鬼都不信。


    再加上现在宋老爷也中了毒,梨乐一的怀疑目标已然从宋沩转变为了窦大夫。


    鹤溪微微颔首:“我知道了,我会找机会去那个窦大夫的医馆和家里看看的。”


    -


    和鹤溪分开后,梨乐一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早上的事情一桩接一桩,她到现在还没能吃上早饭呢,她得赶紧回去抚慰一下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


    只不过她没有想到,自己的院子今天竟然格外热闹。


    院门口站着两个拿着棍子、人高马大的家丁,而四姨娘则是悠闲地坐在院子的石桌边喝茶,珠儿在她身边低着头,局促地站着。


    “哟,六妹妹大清早的还真是忙得很,这是从哪回来的呀?”见到梨乐一回来,四姨娘笑眯眯地看着她。


    梨乐一看了一眼珠儿,冷淡地回道:“觉得屋子里闷,所以去外面逛了逛,有事么?”


    “砰!”茶杯被四姨娘重重放在石桌上,茶水四溅,“六妹妹谎话真是张口就来,明明是私会外男,却被你说成闲逛!”


    梨乐一心头一凛,面上不显:“私会外男这么大口锅我可背不起,你有证据吗?”


    四姨娘瞥了眼身旁的珠儿,眼中怒火散去,转而浮现出游刃有余的从容:“珠儿,你来说,你刚才都看见了什么?”


    梨乐一沉下脸看向珠儿。


    珠儿没看梨乐一,全程低着头,嗓音颤抖地道:“我刚才看见六姨娘跟府上的一名男家丁在,在,在假山后拉拉扯扯纠缠不清,临走前,那名家丁,还将一枚香囊塞进了六姨娘的怀里。”


    梨乐一脸色越来越沉。


    珠儿说的都是添油加醋的“真话”,她和鹤溪是有拉扯,但不多,那枚香囊也在她身上,但不是鹤溪塞的。


    可如果现在这枚香囊被找到,就会印证珠儿说的话是真话,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四姨娘瞧见梨乐一的脸色,心中愈发笃定,她挥了挥手,示意在院门口的那两个家丁过来抓住梨乐一,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搜身。”


    “等一下!”梨乐一甩开家丁的手,“光凭珠儿的一面之词,你凭什么就认定我私会外男?万一是珠儿在撒谎陷害我呢?”


    四姨娘吹了吹茶水上飘着的浮沫,眼皮子都没抬:“珠儿是你的贴身婢女,她怎么会害你?”


    梨乐一闻言又朝珠儿睨去一眼,珠儿惶惶地低下头,梨乐一冷笑:“那可不一定。”


    四姨娘不耐烦地蹙起眉:“行了,别浪费时间了,有没有私会外男搜身不就能知道了。”


    四姨娘明显是有备而来,梨乐一知道自己躲不过,干脆破罐子破摔地想,要不就跟他们撕破脸,然后先翻墙找个地方躲起来。


    她在心里默默叹气,绕来绕去,最终还是绕不过躲起来这个结局啊。


    两个家丁气势汹汹地朝梨乐一走来。


    梨乐一迅速往墙边跑,其间还不忘抓一把地上的泥土朝两个家丁扔过去,泥巴砸中的瞬间,一道声音随之响起。


    “慢着。”


    梨乐一逃跑的动作一顿,回头便看见宋七朝自己走来,脸色阴沉的能滴下水来。


    宋七走到梨乐一跟前,先是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遍,确认了她没受伤后,才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转头看向四姨娘,声音里仿佛夹着冰碴:“四姨娘这是在干什么?”


    四姨娘皱眉,暗道怎么又是宋七,脸上却习惯性地陪上了笑:“宋七管家,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六姨娘私会外男被珠儿撞见了而已,我现在正要处罚她呢。”


    “私会外男?”宋七将这四个字缓慢地在齿间过了一遍,听得在场人后背皆是一寒,他轻笑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四姨娘:“宋七管家您忙着操劳府上事务然不知道,这是不久前才发生的,珠儿亲眼看见的。两个人连定情信物都交换了,是香囊。”


    听四姨娘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梨乐一都快信了,她哼哼两声,为自己打抱不平道:“根本就没有的事!都是她们胡编——”


    “六姨娘刚刚和我在一起,何来的私会外男?”


    宋七话音落下,不光是四姨娘愣住了,梨乐一也愣住了,震惊地看着宋七平静的侧脸。


    大哥,你谎话张口就来的吗? !


    四姨娘拍桌而起:“宋七管家,你别以为老爷信任你,你就可以颠倒黑白胡说八道,珠儿可是亲眼看见——”


    “哦?”宋七打断四姨娘的话,看向四姨娘身后站着的珠儿,“珠儿,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宋七的语气听上去明明是平淡的,可却压得在场的人都快喘不过来气,珠儿更是红了眼眶,浑身颤抖,好半天才哽咽地道:“我、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珠儿!”四姨娘失声尖叫。


    “四姨娘。”宋七松开了梨乐一的手,双手环胸,“四姨娘最近火气有些大,还患上了癔症,尽想些没发生过的事,合该在院子里好好地修身养性,直到病好了再出来。”


    宋七微微一抬手,刚才还想来抓梨乐一的两个家丁立刻转变方向架起了四姨娘。


    “宋七,你胡说八道,我没病!我没病!”四姨娘尖叫着被家丁拖走了,院子里终于清净下来。


    但梨乐一的面色并没有松懈下来,她走过去,在石桌边坐下,宋七默默走到她身旁站着。


    珠儿身子一颤,看看梨乐一,又看看宋七,为自己辩解道:“六姨娘,我刚才应该是看错了,不是故意要陷害您的。”


    梨乐一有点想笑,但是她忍住了:“是么?”


    “抛开刚才的事情不谈,你能解释解释,为什么我到府上来的第一天,你就要害我的命么?”


    第103章


    听到梨乐一的话, 珠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道:


    “我没有, 六姨娘您相信我, 我没有要害您!”


    梨乐一叹气, 只说了两个字:“蜡烛。”


    珠儿的哭声一滞。


    前两个晚上梨乐一不清楚状况,但昨天晚上玩家们收到了任务,在亥时之前灭掉府中所有的灯。


    今晨鹤溪自然将这一消息告诉了梨乐一。


    梨乐一庆幸自己来到宋府的第一个晚上误打误撞吹熄了蜡烛, 不然第一个被板车拉走的人估计就是她了。


    至于第二个晚上, 她当时对珠儿已经起了疑心,再加上前一晚出去时,发现整座宋府没有一盏灯,便怀疑灯光会和死亡条件有关。


    毕竟以前梨乐一在当作死NPC的时候,深知在副本里要想死得快,那必定得与众不同。而现在改走保守路线的她,自然是选择随波逐流,这才让珠儿熄了全部蜡烛。


    还得是她!


    梨乐一从桌上拿过一个干净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 润了润嗓子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从昨天起就觉得有些奇怪了。”


    “你对于府上每位主子的情况都了如指掌,唯独不知道府里晚上要熄灯这件事,这很奇怪不是么?毕竟府上发生了那么多诡异的事情,而你作为新入府的下人,最先接触了解的府上的相关事物,必定是和生死相关的事情。”


    “熄灯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六姨娘,我……”


    “珠儿。”梨乐一放下茶杯, 面色平静,“你应该清楚,从你在四姨娘面前造谣污蔑我开始,我这里就留不得你了。”


    珠儿拼命摇头。她心里清楚,如果她真的回四姨娘那去,等待她的只有一死。


    “六姨娘,求求你,不要赶我走。都是四姨娘她逼我的,都是四姨娘她逼我干的!四姨娘担心您入府会抢了老爷对她的宠爱,才将我安排到您身边,让我找机会对您下手,都是四姨娘她逼我的啊!!”


    珠儿手脚并用爬到梨乐一身旁,伸手想去抓梨乐一的裙摆,忽然察觉到什么,浑身蓦地一僵。


    她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对上了宋七波澜不惊的视线。


    宋府上下,没有人不怕宋七。他冷漠,不近人情不苟言笑,哪怕是面对被扒了皮的尸体也能面不改色,有时候珠儿看着宋七,会感觉他像是从嗜血地狱里爬出来的玉面阎罗。


    珠儿伸出去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


    宋七看着珠儿即将碰到梨乐一裙摆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向前一步直接横在梨乐一和珠儿中间。


    “来人,四姨娘有东西忘在这了,给她送回去。”


    珠儿哭嚎着被拖走,院子里总算是清静下来,梨乐一长舒一口气。


    宋七抬手一挥,立刻有下人鱼贯而入,将新鲜出炉的菜品摆满了整张石桌。宋七盛了碗汤摆在梨乐一面前:“六姨娘应该还没用过早膳吧。”


    听宋七这么一说,梨乐一的肚子非常给面子的发出了两声咕噜声,她也不跟宋七客气,端起碗:“谢谢宋管家。”


    宋七笑着:“叫我宋七就行。”


    吃饱喝足之后,梨乐一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站着的宋七。


    第三次了,来到宋府才不过两天,宋七便已经帮她解了三次围。而且这一次宋七又是不分缘由地帮着她撒谎,骗过四姨娘。


    但宋七从始至终都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梨乐一看不出他到底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下人们将菜撤走后,宋七仍站在院子里没有要离开的打算。


    他垂眸,对上梨乐一看过来的视线,眼底霎时漾开浅浅的笑意:“六姨娘还有何吩咐?”


    梨乐一连连摇头:“没,没有。”


    宋七闻言敛了笑,上前一步:“六姨娘,刚才我在院外时似乎听你们提到了什么香囊?”


    梨乐一语塞:“这个……”


    她还以为那趴已经过去了,谁承想宋七现在又冷不丁提起,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宋七。


    那香囊虽然不是什么她和别人的“定情信物”,但却是她从三姨娘的屋子里偷出来的,她难道要跟宋七实话实说吗?


    不过宋七提起香囊的目的似乎并不是为了问梨乐一香囊从哪来的,他只是朝梨乐一伸出手:


    “如果有的话,还请六姨娘交给我,我替您保管。免得被人发现,又生出什么事端。”


    梨乐一看着面前那玉般修长白皙的手,犹豫。


    其实三姨娘的香囊在帮她确定了“情夫”的身份后就没什么用了,她将其留在身上的确是个隐患,万一四姨娘想办法把珠儿那“添油加醋”的话散播出去,不光会害了她,还会连累鹤溪。


    思及此,梨乐一摸向自己胸口的位置,同时小心翼翼地问宋七道:“宋七管家,如果我把香囊交给你,你会替我好好保管吗?”


    宋七神情一冷:“这个香囊对你很重要?”


    梨乐一心头没来由地一跳,赶紧否认:“不是不是,这是我捡的,不是什么重要东西,宋七管家你……你想怎么处置都可以。”


    宋七的神色这才柔和下来,他将还带着一点温度的香囊紧握在手心里,朝梨乐一微微颔首:“六姨娘您休息,我就先退下了。”


    梨乐一在宋七离开后,起身回屋。


    当然,休息是不可能休息的,她换了身不那么打眼的婢女衣服,再次出了门。


    -


    梨乐一原本是准备去找鹤溪,跟他一起在府内寻找线索,好巧不巧,半路却撞见了端着药正往主屋去的宋沩。


    最最最关键的是,梨乐一撞见宋沩的时候,宋沩正将什么东西收进袖子里,梨乐一没看清那是什么,只感觉像是纸之类的东西。


    她心里咯噔一下,宋沩刚才该不会是在往药碗里加什么东西吧?


    于是,梨乐一立刻改变主意不去找鹤溪了,而是跟上宋沩打算看看他要干些什么。


    梨乐一蹑手蹑脚地来到主屋屋后,卧室的窗户外,她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往里看去,看见床边,宋沩正将宋老爷扶着坐起身。


    “怎么是你?”宋老爷半睁着眼睛,语气颇有些责怪地对宋沩道。


    宋沩面色平静,语气温和:“现在时间还早,六姨娘用完晚膳后再来,白天依旧是我照顾您。”


    窗外的梨乐一:?怎么还有她的事呢?


    她又将脑袋凑近了些。


    宋老爷喝下一口药,有气无力地笑了两声:“算你有孝心,我也不算白把你养这么大。”


    床边,宋沩的眸光暗了下去。他握着汤匙在药碗里轻轻打圈,碗底一些沉淀的白色粉末随着一圈一圈的涟漪化开。


    “您有养过我么?”


    他说话声音有些低,宋老爷脑子昏昏沉沉的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你说什么?”


    宋沩垂下眼:“我说,您有养过我么?”


    “八岁那年冬天,我得了风寒差点被冻死在屋里,您对我不管不问,是府里一个下人看我可怜,把我接到他的屋子里照顾,我命大,这才活了下来。”


    “直到我长到十五岁,府里再没有第二个男婴出生,您对我的态度方才开始慢慢好转。前十五年,我在这宋府里活的还不如一条狗。”


    宋沩说的平淡,但是在窗外偷听的梨乐一却早已听出一身冷汗,因为她从宋沩的话语中听出了滔天的恨意。


    不过宋老爷似乎听不出来,他咳嗽了两声后斥道:“你现在提那些陈年旧事出来做什么,都过去了。”


    宋沩冷笑:“过去了?真的过去了么?您不让我提,是真觉得过去了,还是怕——”


    “你做的那些事情被人发现?”


    “咚!”


    宋老爷猛地抬手打翻了宋沩手中的药碗。


    宋沩看着撒了一地的药,眉心微蹙,轻啧一声道:“可惜了,还有半碗没喝呢。”


    宋老爷撑在床头,胸腔内发出沙哑剧烈的呼吸声,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宋沩:“你、你、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你这个、你这个不孝子!”


    宋沩站起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因为身体原因,只能瘫在床上无能狂怒的宋老爷:“您指的是什么?是我母亲的死吗?”


    宋老爷:“你、你、你果然知道了,当初、当初我就不该心软留下你,合该让你跟那个贱人一道死了才好。”


    宋沩慢条斯理地捡起地上的碗和汤匙放回托盘内,随后掏出帕子擦手:“您千万别这么说,如果我死了,您生病谁又能像我一样不辞辛劳地照顾您呢?”


    “生病,生病……”宋老爷表情狰狞眼眶充血,死死地瞪着宋沩,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般不停地喃喃。


    “生病生病……”


    宋沩擦完手,将擦手的帕子一并丢进药碗里。


    “可惜了。”宋沩语气叹息,“如果您将整碗药好好喝完,受的痛苦应该会少些。”


    “你、你——”宋老爷惊恐地看着宋沩,但他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他的手也再也支撑不住他的身体,他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全部的气力般,软绵绵地朝床下栽去。


    宋沩用脚接住宋老爷的上半身,然后轻轻一顶,宋老爷又跌回了床上。他瘫在床上,一动不能动,只能任由宋沩摆弄他的身体,把他摆成了往常的姿势平躺在床上。


    “放心,您暂时还死不了,只是有点难受罢了。不过这么久您都忍过来了,还会在乎这点时间么?”


    如果忽略谈话内容的话,梨乐一会认为宋沩只是在和宋老爷谈论“今天中午吃什么”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是我特意为您准备的,原本您喝完药毒发,会在一个时辰内死去,死因是风寒引起的急火攻心,吐血身亡。只不过您只喝了半碗,药效减弱,短时间内大概死不了,只能委屈您再受点罪了。”


    宋沩面不改色地说道。


    说完,他转头看向梨乐一所在的方向:“听够了吗?”


    梨乐一一愣,还来不及作出反应,窗户便被宋沩推开,宋沩力气大得惊人,跟抓小鸡仔似的将她抓进了屋,关上窗户。


    梨乐一被宋沩抵在衣柜上时,脑子里轰隆隆地冒出来两个字:完蛋!


    之前悄悄潜进宋老爷屋子时被宋沩发现,宋沩都是一副要杀了她的模样,现在撞破了宋沩大逆不道的沙爹现场,估计把她大卸八块都不够她死的。


    宋沩掐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撑着衣柜,俯身朝她靠近:“六姨娘可真是好兴致,想听我们父子俩说悄悄话,怎么不进来听呢?”


    梨乐一:“那什么,我就是路过,路过,我什么都没听到。”


    虽然被抓包了,但打死不认,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梨乐一的错觉,宋沩对她似乎没有昨天那么重的杀心,昨天她被掐得脸都红了,还喘不过来气,但今天却能呼吸,还能顺畅地说话。


    她抓着宋沩的手,讨好道:“大少爷,我发誓,我什么都没有听到,我刚路过就被您给发现了。”


    宋沩视线落在梨乐一两瓣殷红的唇上,拇指随之重重碾过:“姨娘糊弄人的手段,未免有些太拙劣了。”


    不对劲,今天的宋沩十分有百分的不对劲。


    梨乐一一记手刀劈在宋沩的手肘处,趁他手劲微松的时候推开他往窗户边跑,结果手还没摸到窗台呢,就又被宋沩给捉了回去。


    宋沩抓着梨乐一的两只手举过头顶,单手制住,空闲的那只手则是不慌不忙替梨乐一理了理颊边的碎发:“姨娘跑什么,你很怕我?”


    梨乐一被宋沩这么一下弄得鸡皮疙瘩起了满身,她想躲,但她手被宋沩抓着,整个人在宋沩手下像条泥鳅似的扭来扭去。


    宋沩眸光暗了些,一把抓住梨乐一的腰:“别乱动。”


    梨乐一不敢动了。


    宋沩掌在梨乐一腰间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灼热的呼吸扑洒在梨乐一面中:“今日之事,姨娘不仅不需要怕我,还要感谢我。”


    梨乐一:……?


    您说的是人话么?您杀您爹,我感谢您个什么劲?


    梨乐一心里这么想,嘴上则是顺着宋沩的话道:“是是是,我要感谢大少爷您。”


    宋沩视线被那两瓣一开一合的唇瓣吸引,一股燥热从心底攀升而起。很奇怪,自从昨天他注意到梨乐一的嘴唇,在那之后他视线每每落到梨乐一的唇瓣上时,都会感到口干舌燥。


    心底深处有股冲动在叫嚣着让他咬上去,只要咬上去,就能汲取到源源不断的水分,来缓解那股寻不到缘由的干渴。


    “嗬……嗬……”一阵如破旧风箱般的喘气声响起。


    两个人这才想起来,屋子里还有一个宋老爷,宋老爷只是瘫了,还没死透呢。


    宋沩回头看了眼躺在床上干瞪眼的宋老爷,嗤笑一声,揽着梨乐一腰的那只手微微用力,迫使她更加地贴近自己。


    梨乐一错愕道:“你干什么?!”


    宋沩慢慢俯身靠近梨乐一,梨乐一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心跳愈发急促,宋沩好像彻底疯了。


    在宋沩的鼻尖快要碰到梨乐一的鼻尖时,梨乐一偏头躲避,宋沩动作未停,直至嘴唇快要碰到梨乐一的耳廓时才终于停下。


    “差点忘了,”男人低沉悦耳的声音伴随着湿热滚烫的气息落进梨乐一的耳朵里,“现在六姨娘可是爹的心、头、肉。”


    心头肉那三个字被宋沩咬的格外重。


    “你说,如果我现在在这里跟姨娘做些什么的话,爹会不会气得从床上跳起来揍我?”


    梨乐一:……好地狱的笑话,你爹都快被你毒死了,还气得跳起来呢。


    但宋沩的气息始终游离在梨乐一的耳畔,没有要远离的意思,梨乐一心中顿时敲锣打鼓起来。


    不会吧不会吧,宋沩这个大孝子该不会真想用那种方法把他爹气得尽快毒发身亡吧?


    “等等等等一下!”


    梨乐一拼命抻长脖子试图远离宋沩,挣扎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擦过她的耳廓,放在她腰上的手倏地一紧。


    下一秒,手上和腰上的桎梏同时松开,失去重心的梨乐一后背撞在衣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宋沩转身背对梨乐一,整理因为刚才那出变得有些乱的衣裳:“你走吧。”


    梨乐一:“……啊?”


    宋沩不再管仍处在状态外回不过神来的梨乐一,从袖子里掏出他之前用来装药的纸,用火折点燃后,丢进床边用来给宋老爷取暖的炭盆里。


    不是,这就完了? !


    梨乐一不敢相信,昨天光是知道她进了宋老爷的房间就想把她掐死的宋沩,现在竟然这么简单地就放过她了?


    还是说——


    现在的一切都是幻觉,她其实已经被宋沩给掐死了?


    想到这里,梨乐一紧张地在身上摸来摸去。


    宋沩端起药碗回身,看到的就是梨乐一把自己的脸揉成各种形状的场景。


    他眉梢微挑,率先朝外走去:“还不走?你想继续跟死人待在一间屋子里?”


    梨乐一看了一眼旁边跟干尸一样,瞪着眼恨恨地看着自己的宋老爷不禁打了个寒颤,立刻抬脚跟上宋沩。


    “你不杀我?”梨乐一狐疑道。


    宋沩冷哼:“毒药用完了。你要是想死,可以把药碗拿去涮涮,能不能死不保证。”


    ……好好好,现在是彻底不装了是吧。


    梨乐一冲宋沩的背影虚虚地挥舞了一下拳头解气。


    离开主屋之后,梨乐一仍跟着宋沩。


    宋沩也知道她跟着,没回头,只说:“现在宋章已经死了,你……”


    “你自由了,是去是留你自己决定。”


    梨乐一:“宋章是谁?”


    宋沩步子一顿,梨乐一没来得及停下脚步,直直地撞上去。


    “嘶……”她捂着额头抬头,就看见宋沩正似笑非笑看着自己。


    “你嫁过来的时候,你爹娘没告诉你你夫君的名字?”


    “……”原来宋章就是宋老爷。


    梨乐一随口敷衍道:“我忘了。”


    宋沩不置可否,转身继续走。


    梨乐一捂着额头在原地愣了两秒,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猛地冲上前抓住宋沩的手臂。


    宋沩视线落在梨乐一抓着自己的手上:“姨娘刚刚口口声声求我放了你,现在真放了你,你倒是又纠缠不休起来。”


    梨乐一不管宋沩的冷嘲热讽:“你刚才说我可以离开宋府?”


    宋沩闻言眸色沉了下去。


    梨乐一感觉宋沩看自己的眼神某一瞬间像是要把自己吃掉,她不自在地收回手,而宋沩则是过了好一会,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这声“嗯”,让萦绕在梨乐一心里的疑惑霎时间高涨了数百倍。


    从刚才宋沩和宋老爷的对话可以得知,宋老爷的病根本不是被什么邪祟缠上了,而是宋沩一直在暗中给他下毒所致。


    可如果宋沩是这一切的推手,和【怨】有联系,他怎么会轻易放自己离开?


    梨乐一心里琢磨着事情一直没说话,宋沩不仅不催她,还一反常态地耐心地站在她面前,好似是在等她给自己一个确切的回答。


    良久后,梨乐一试探地道:“你知道今天早上府里死了一个下人吗?”


    这回换宋沩愣住了。


    过了片刻,他笑了,一字一顿地反问道:“你该不会以为是那也是我杀的吧?”


    梨乐一后背发凉,她缩起脖子,窝囊又胆大地回:“难道不是吗?”


    宋沩这次是真的被气笑了。


    他拿开药碗,用托盘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梨乐一的脑袋:“不是!”


    “我对其他人的命不感兴趣。”


    “那……”我看你昨天就对我的命挺感兴趣的。


    梨乐一想反驳,但刚说一个字就泄气了,没敢说出口,调转话锋道:“可府里人说,老爷的病和那些下人的死都是鬼怪作祟……”


    宋沩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梨乐一:“不然呢?难道我要在府里四处宣扬我给老爷下毒了么?”


    梨乐一说不出话了。


    宋沩收起嘴边散漫的笑,语气忽而变得正经:“其实我从很早以前就开始想,我该如何杀掉宋章了。”


    “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而那个机会在一年前终于到来了。”


    第104章


    宋沩陷入了回忆,目光凝在虚空的一点。


    “那时候五姨娘突然暴毙,没过多久府中下人惨死,府里人心惶惶, 都说是鬼魂作怪, 我就知道, 我的机会来了。”


    宋沩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和自己不相关的事情:“药是我很早以前就准备好了的,就算是再好的大夫来诊脉,也只会说他是得了风寒,诊不出别的。”


    “至于宋章被鬼魂缠身这件事也是我刻意散播出去的,为的是彻底洗清别人对我的怀疑。”


    梨乐一难以置信。


    所以宋老爷的病从头到尾都和府上的那些诡异事件没关系,只是宋沩专门为他设的局?


    难怪呢,之前怎么也想不通的点现在终于想通了!他们绕了好大一圈弯路!


    梨乐一目光略带幽怨地扫向宋沩,随后迅速移开,生怕被他发现。


    宋沩收回目光看向梨乐一,眼底暗光涌动:“府上的那些怪事我不知道,我从始至终要的都只有宋章的命。”


    梨乐一是相信宋沩的,因为刚才在窗外偷听到的宋沩和宋老爷的对话,也因为宋沩没有杀她。


    她深吸一口气, 坚定道:“你放心,我不会把在主屋里发生的一切事情说出去的。”


    宋沩上前一步逼近梨乐一,梨乐一以为他又要说一番话来威胁自己,却不想,他冷不丁问道:“宋章死了,你会离开吗?”


    梨乐一:“呃……暂时应该不会吧……”


    毕竟她进宋府可不是为了什么宋老爷,而是为了调查【怨】的身份和执念的。


    “好。”


    宋沩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梨乐一:?


    好?然后呢?就没啦?


    莫名其妙。


    -


    回到院子,院子里多了一个新面孔,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


    小丫鬟见梨乐一走进来,立刻放下扫帚朝梨乐一行了个礼:“姨娘,我叫小玉,是宋七管家安排我过来的。”


    梨乐一心下了然:“知道了,你继续忙你的事吧。”


    宋七挑的人,她大可不必担心是哪个姨娘派来自己院子的“卧底”,于是她没多问小玉些什么。


    一上午不见踪影的左思青从屋后走出来:“六姨娘。”


    她意有所指地朝小玉那边看去一眼,随后往假山旁的石桌走去。梨乐一跟上,刚在石桌边坐下,左思青便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上午有什么发现吗?”


    梨乐一摇头:“没有。”


    关于宋沩的事,她不准备告诉除了鹤溪之外的玩家,她信不过他们,也不想多生事端。


    左思青沉默,目光审视地看着梨乐一。


    梨乐一神态自若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你呢?有什么发现没有?”


    左思青:“没有,所以我现在正准备出去找。”


    梨乐一无语地看了左思青一眼。


    左思青这两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鹤溪他们因为下人的身份,都只能是干完了上头吩咐的活,才能有自由时间在府中寻找线索。


    而左思青来了她院子后,不干活不说,从早到晚都见不到个人影。


    梨乐一怀疑左思青特意申请调到自己院子,就是因为知道自己也是玩家,在她光明正大“旷工”的时候,自己不会阻拦她。


    啧,总感觉又被算计了是怎么回事。


    左思青没从梨乐一这里问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不准备久留,朝她摆摆手就准备离开。


    梨乐一见状也起身回屋。


    推开屋门,隔着屏风,梨乐一影影绰绰看见里屋自己的床上,似乎摆着什么东西。凝神细看后,发现那是一个灯笼。


    她身型顿时僵住。


    在院中打扫的小玉见梨乐一站在门口不动,扬声问道:“六姨娘,怎么了?地上有脏东西吗?”


    已经走到院门口的左思青听到声音也回头,表情疑惑地看着梨乐一。


    梨乐一抓着门框的手紧了紧:“没事。”


    随后便走进屋,“砰”地一声将屋门关上。


    -


    左思青出了院子后,左拐右拐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那里已经有人在等候。


    “怎么样,她看到灯笼之后是什么反应?”陈胜迫不及待地问道。


    左思青皱眉:“没什么的反应。”


    陈胜:“没反应?你确定她看到灯笼了?”


    左思青:“嗯,她应该是看到灯笼了。”


    陈胜想了想,说道:“也许,她只是故作镇定不让你看出来罢了。”


    左思青赞同地点点头,但她心里还是有些不上不下的:“你确定这个法子能行?”


    左思青今天早晨在自己的屋子醒来时,惊悚地发现她的床尾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人放上了一盏灯笼。


    那盏灯笼极其诡异,糊在灯笼骨架上的纸摸上去光滑细腻,丝毫没有纸张粗糙的质感,反而像是在摸一个女人的皮肤。


    左思青只摸了一下就不敢再摸了,她匆忙起床换好衣服便去找了和她一起进入这个副本的队友陈胜。


    只是等她带着陈胜再次回来时,床上的灯笼却不见了。


    左思青深知自己是被这个副本的【怨】盯上了,那个悄无声息出现在她床上的灯笼就是预告。


    然而陈胜只思考了几分钟,便说他要去街上买个普通的灯笼。左思青起初不明白他要干什么,拦住他问道:“你买灯笼干什么?”


    陈胜将昨晚的经历告诉左思青。


    “我怀疑,蔡放之所以会被【怨】盯上,是因为他手上的那根蜡烛。而且你没发现么,整个宋府一盏灯笼都没有,灯笼和灯,或许就是这个副本的死亡条件。”


    左思青闻言更纳闷了:“既然你都说了灯笼和灯是死亡条件,那你为什么还要去买?”


    陈胜冷笑:“我们能猜到的事,其他人也能猜到。”


    左思青:“所以?”


    陈胜:“所以,如果其他人也在自己的房间里发现灯笼,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陈胜眼神忽然变得凶狠起来:“那个梨乐一在这个副本里的身份比我们都高,能接触到的宋府事物也更多,她肯定知道些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你说过,她和鹤溪也是组队进来的,那她肯定会把她找到的信息都告诉鹤溪。可是我去问鹤溪,鹤溪却说他什么也不知道。”


    陈胜说着似乎是气不过,往旁边啐了一口:“鹤溪这个人防备心太强了,我还什么都没做,他就已经开始警惕我了。”


    “我觉得【钥匙】最有可能在鹤溪的身上。”


    左思青:“确实,梨乐一不像是拿着【钥匙】的人,所以你是准备买灯笼放在鹤溪的床上?”


    陈胜:“不,我要把灯笼放在梨乐一的床上。”


    “鹤溪太警惕了,稍有不慎就会被他看破,保险起见,放在梨乐一的床上是最好的。梨乐一在自己床上看见了灯笼,肯定会去找鹤溪,到时候我们悄悄跟着他们,去看他们都做了什么,就能知道他们现在手里都掌握了什么线索。”


    陈胜说干就干,趁着早上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蔡放的尸体上时,悄悄溜出府买了盏普通的灯笼,然后又趁着梨乐一不在屋里的时候,在左思青的掩护下,将灯笼放在了梨乐一的床上。


    左思青本来有七成的把握,但是看见梨乐一的反应后,她又开始变得不确定起来。


    “你确定这个法子能骗到他们吗?”


    陈胜不耐烦地乜了左思青一眼:“当然。除了你,还有谁见过那个真的灯笼?他们不会知道的。”


    “现在你就等着看吧,我们这么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如果他们以为自己被盯上了准备拼死一搏,我们可以通过他们的死得到更多的信息。”


    “反正他们肯定不会什么都不做,我们只要盯紧梨乐一,就一定能得到线索。”


    左思青暂且放下心。


    她没和陈胜在角落待太久,和陈胜说完话后便急匆匆地朝院子赶去,毕竟她还等着看梨乐一发现灯笼之后的下一步反应是什么。


    只是还没走到院门口,左思青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烟味。她心里顿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门口。


    院子里火光冲天,而梨乐一正坐在院旁的石桌边,一边悠闲喝茶,一边看着陈胜买的那个假灯笼逐渐被大火吞噬。


    看到左思青突然出现在院门口,她还小小的惊讶了一下:“居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但左思青显然比她更震惊。


    梨乐一居然直接把灯笼烧了? ! ! !


    自己房间里莫名其妙出现个灯笼,怎么都不该是把它烧了吧。难道不是应该先观察观察,不轻举妄动,赶紧想办法弄清楚灯笼是怎么来的,或者像她一样赶紧找信得过的人商量对策吗?


    左思青看着很快被烧的只剩下骨架的灯笼,心情一时间五味杂陈。


    良久,她努力平复下心情,装出一副惊讶又害怕的样子开口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梨乐一冲她咧着牙:“烧点不重要的东西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左思青:“可是,我刚才看见那好像是一个灯笼吧,我自打进府以来就没在府里见过灯笼,你哪来的灯笼?”


    梨乐一笑眯眯地道:“在院子里捡到的。”


    要不是这个灯笼是陈胜亲手放到梨乐一床上的,左思青或许真会被她这副无事发生的淡然态度给骗过去。


    “你、你在院子里捡到的,为什么要把它烧了?万一灯笼里有解开【怨】执念的线索怎么办?”


    梨乐一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找过了,没有。而且这个灯笼是纸糊的,可以烧。”


    梨乐一说完这句话后,左思青右眼皮狠狠一跳,几乎要以为自己和陈胜的计划就这么被梨乐一看穿了。


    因为是纸糊的,所以可以烧。


    梨乐一是知道了什么吗?左思青默不作声地打量起梨乐一的脸色。


    反观梨乐一依旧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甚至还被灯笼燃烧产生的焰火熏得昏昏欲睡,打了一个哈欠。


    “我早上起得太早了,现在有点困,我再回去补个觉好了。”梨乐一说着站起身,朝左思青摆了摆手,揉着眼睛走进屋内。


    屋门关上的瞬间,她脸色骤沉,眼底不见丝毫困意。


    是左思青,那个无缘无故出现在她房间里的灯笼,和左思青有关。


    在梨乐一刚开始看到那个灯笼的时候,她的确是害怕的,以为自己已经被【怨】盯上了,那个灯笼就是昨天下午她误闯进的密室里,那具女尸怀中抱着的那个,连给鹤溪的“遗言”都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但等她靠近那个灯笼时,却发现那个灯笼似乎跟她在密室里看到的那个灯笼不太一样。


    花纹形状不一样,连糊灯笼的面纸的材质看上去似乎也不大一样。


    她上手摸了摸,发现就是普通的纸而已。


    察觉到灯笼似乎真的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灯笼后,梨乐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左思青的反常之处。


    如果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讨论副本相关的事情,封闭性更好的房间不是更好的选择吗?为什么要选择带她去假山下说话?


    除非,当时她的房间里有人,而左思青不想让她发现那个人。


    梨乐一走到窗边仔细寻找,在一个非常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个未被完全擦干净的脚印。


    左思青这次不是一个人进入的副本。


    至于左思青为什么莫名其妙要放一个灯笼在自己的房间里,梨乐一倾向于她是想利用自己去求证些什么。不管自己是死是活,左右她都能得到一些线索就是了。


    而且左思青肯定和她一样,也知道那个诡异的灯笼的事情了。


    梨乐一皱眉,轻轻啧了一声。


    “贼心不改!”


    -


    鹤溪从窗户翻进梨乐一的屋子里时,梨乐一正站在桌边,把一叠点心往纸上倒。


    见到鹤溪,梨乐一眼睛唰地一下亮起来。随后她看了看门外,小跑过去到门边,嘱咐了小玉一句自己要睡午觉,让小玉别来打扰她后,关上门,又一路小跑到鹤溪身边,牵着鹤溪的手带着他去到桌边坐下。


    “你来的正好,这些点心都是我特意给你留的,可好吃了,快吃快吃。”


    梨乐一在鹤溪对面坐下,托着下巴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鹤溪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丝丝缕缕的甜在他舌尖化开:“好吃。”


    “对吧!”梨乐一露出一个傲娇的小表情,给鹤溪倒了杯茶推到他手边,“快吃快吃。”


    鹤溪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你也吃。”


    梨乐一:“我不吃,我午饭吃的可饱了,全都是我爱吃的菜。”


    鹤溪垂下眼:“好。”


    小帅也从窗户外跳了进来,一屁股坐在鹤溪脚边,眼巴巴地看着鹤溪手里的点心。


    梨乐一好笑地看着它:“这些都是甜的你不能吃。”她将自己刚才在饭桌上特意给小帅留的半条清蒸鱼摆在它面前,“吃吧。”


    小帅埋头苦吃。


    在鹤溪吃点心的时候,梨乐一将早晨的事情一一告诉了鹤溪。听到宋老爷的病是宋沩下毒导致时,鹤溪表情没什么波动,梨乐一见状又将左思青有同伴的事说了出来。


    鹤溪放下没吃完的点心:“你怎么知道的?”


    梨乐一震惊反问:“你知道?”


    鹤溪:“嗯。不过只是猜测,现在还不能确定,他们很小心。”


    “是谁?”梨乐一问。


    鹤溪:“陈胜。”


    梨乐一立刻回忆起来,陈胜就是昨天她和鹤溪从主屋离开后,碰到的那名男玩家。她想到什么,喃喃自语道:“怪不得。”


    鹤溪:“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昨天左思青会知道我们进过主屋的事情,应该就是陈胜告诉她的。”


    鹤溪没在这件事情多纠结,一心想知道梨乐一是怎么知道左思青有同伴的,他之前因为不能确定,所以暂时还没将这一消息告诉梨乐一。


    梨乐一便把假灯笼的事情说了出来。


    话音落下,她感觉屋内的温度霎时间下降了好几度,鹤溪的眼神冷得像是结了冰。


    不过短短几秒之后,他又恢复成了那个平淡无波的鹤溪。


    梨乐一见鹤溪不吃了,问他:“你吃饱了吗?”


    鹤溪:“吃饱了。”


    梨乐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你陪我去个地方吧。”


    -


    梨乐一说的那个地方,就是四姨娘所住的院子外。


    珠儿知道的关于宋府以往那些事情,应该都是四姨娘告诉她的,所以梨乐一推测,关于三姨娘和五姨娘的死,四姨娘应该知道些什么。


    这才带着鹤溪,准备来“严刑逼供”一下四姨娘。


    大概是被宋七禁足了的缘故,梨乐一隔着院墙听里头的动静,感觉里头跟没住人似的。


    她坐在鹤溪的肩头,被他托着攀上院墙,确定了院子里现下没人之后,便轻巧地翻了进去,鹤溪紧跟着翻进来。


    两个人贴着墙根走,避开院门口的守卫,来到屋后的窗户旁。


    鹤溪将窗户轻轻拉开一道缝隙,往里看去。


    窗内是卧室,卧室里的光线有些暗,十分安静,四姨娘似乎不在卧室里。


    鹤溪率先翻进屋,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才打开窗户让梨乐一翻了进来。


    梨乐一视线在屋内四处寻找,看见外间的桌旁悄无声息地坐着一道身影,看穿着打扮就是四姨娘无疑。


    四姨娘低着头,正专注地摆弄着什么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样的场景,梨乐一莫名有些头皮发麻。


    她原本打算拉着鹤溪躲到床后先看看情况,谁知道鹤溪竟然跟逛自家菜园子似的,大喇喇地朝着四姨娘走去。


    等四姨娘终于发现自己的屋子潜进来两个不速之客后,正要开口叫人,鹤溪一记手刀劈在四姨娘的后脖颈上,将她劈晕了过去。


    梨乐一:……


    鹤溪将晕倒后的四姨娘五花大绑起来,梨乐一则是趁着这个空档研究起刚才四姨娘全神贯注摆弄着的东西起来。


    就是一个普通的碗,碗里装了一碗清水,唯一不普通的点在于,碗里漂浮着一些灰白色的、类似于纸灰的东西。


    梨乐一伸手进去搅了搅,没融。


    碗边则是放着一本翻开的字帖。


    鹤溪将被捆得跟个粽子似的四姨娘拖进卧室里,走出来就看见梨乐一趴在桌上,脸凑到那碗水旁,看上去像是想要喝一口的样子。


    他把梨乐一拉起来:“别喝,脏。”


    梨乐一把手指头沾到的水在裙摆上擦干净:“没想喝,我就是看看。”


    鹤溪拿起桌上的茶壶,带着梨乐一重新回到卧室。


    冰凉的茶水浇在脸上,四姨娘很快便恢复了意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当看到蹲在自己面前的梨乐一时,顿时目眦尽裂。


    她嘴巴里被塞了布,说不了话,于是她疯狂扭动着想来撞梨乐一,看样子像是要跟她拼个你死我活。


    鹤溪把梨乐一拉到自己身后:“我们只是想来问你几个问题,如果你乖乖回答,我们就不伤害你。”


    四姨娘恶狠狠地瞪几眼鹤溪,又恶狠狠地瞪几眼梨乐一,那眼神活像是在说:“你果然有奸夫!”


    梨乐一心虚地咳嗽了两声。


    鹤溪似乎没有察觉到身后梨乐一的尴尬,只盯着地上的四姨娘:“待会我会把你嘴里的布取掉,如果你喊的话,我会在你喊出声来之前,先挑断你的手筋。”


    不得不说,鹤溪的面无表情配上这番话,的确很有说服力,四姨娘一下子就不动了,眼神恐惧地僵硬在原地。


    鹤溪见自己的恐吓起了作用,也不多啰嗦,上手便准备扯掉塞在四姨娘嘴里的布。


    然而手伸到半空却忽地顿住。


    他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梨乐一见鹤溪停下动作正奇怪,扯了扯他的袖子想问他怎么了,却见他扭头看向自己身后,眸光倏地沉了下去。


    梨乐一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见一条蜿蜒的血迹正缓慢地从四姨娘的床下流出来。


    梨乐一呼吸一滞。


    四姨娘的床下有东西。


    她慢慢蹲下身,伏在地上,以侧脸贴地的姿势看向床底下,和一具死不瞑目的血尸对上了视线。


    第105章


    梨乐一僵住了。


    在她身后,四姨娘突然像疯了似的开始疯狂扭动身体像床边爬去,似乎是想将床下的那具血尸挡住。


    鹤溪将她制住,梨乐一则是仍维持着脸贴地看向床底的姿势,久久无法回神。


    床下那具死不瞑目的血尸突然朝她眨了一下眼睛。


    梨乐一瞬间从地上弹起来,连连退后了好几步,差点撞倒一个花瓶。鹤溪见状顾不上去管地上疯狂挣扎的四姨娘,走到梨乐一身旁问道:“怎么了?”


    梨乐一指着床底下,不敢置信地道:“床下、床下有具血尸,而且好像还还是活的……”


    “呜呜呜……”四姨娘拼命挣扎着向床边爬去,鹤溪轻轻松松越过她来到床边,顺着血迹往床下一看,果然看到了梨乐一所说的血尸。


    那些血迹就是从血尸的身上淌下来的。


    而鹤溪在经过一番观察后,发现血尸不是躺在地板上,而是躺在一块装有轮子的木板上,木板几乎都已经被血给浸透了,鹤溪默了默,将木板拉出来。


    这是一具非常瘦小的血尸,不, 应该是血人,看上去年龄不足十岁。被拉出来后, 大概是受不了刺眼的光线,ta的脑袋微微转动了一下,眼睛也闭了起来。


    梨乐一忽然想起,之前珠儿在给她介绍宋府的情况时,曾提到过四姨娘有个女儿,但她来府上两天了,从未见到过四姨娘的女儿,包括今天早上宋老爷醒了,也只有四姨娘在床边守着,四姨娘的女儿始终没有出现。


    结合四姨娘如此激烈的反应,梨乐一心里逐渐冒出一个恐怖的猜测。


    四姨娘挣扎到力竭,她拼命想要掩盖的秘密已经被梨乐一他们发现了,她破罐破摔地躺在地上,眼神绝望地看着那个早已分辨不出面容的血人。


    鹤溪用帕子擦掉手上的血迹,走到四姨娘跟前蹲下:“我现在会把你嘴里的布拿掉,如果你不想有除我们之外的第三个人知道你的秘密的话,就老实一点,不要乱叫。”


    说完,鹤溪便拿掉了四姨娘嘴里的布。


    四姨娘闭了闭眼,少倾,嗓音沙哑地道:“你们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问吧。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们,你们……别伤害她。”


    梨乐一平复了一下心情后问:“这个……人,是你的女儿吗?”


    四姨娘眼角滑落一滴泪:“……是。”


    梨乐一接着又问:“她是怎么变成这样的,这样的状态有多久了?”


    四姨娘:“这样的状态有半个多月了,我现在、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半个月前的那个晚上,她说害怕的时候,我没有在意,也没有留下陪着她一起睡。”


    “如果,如果当时我留下陪她一起睡,她就不会半夜起来点蜡烛,也就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四姨娘说到这显然已经十分痛苦,还把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


    梨乐一和鹤溪没有说话,等四姨娘缓过那阵痛苦。


    “那天晚上到后半夜的时候,我突然惊醒了,心跳的很快,总感觉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再过不久,我就听到阿俏的房间里好像有声音。我赶到阿俏房间的时候,她浑身的皮已经被剥了,但她还有一口气,她还在看我。”


    梨乐一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她深吸一口气:“所以,你就把她藏在了你的房间里,一直到现在?”


    “嗯,我谁都不敢说。”不过是短短片刻的时间,四姨娘却像是老了十岁,眼里布满血丝,“我怕我说了,他们就会把我的孩子当成鬼怪打死。我只想我的阿俏好好的。”


    不,不对。梨乐一皱眉。


    阿俏被剥了皮,就算四姨娘刚发现她的时候她还剩下一口气,但是以她的状态,要么是鲜血流尽而死,要么就是引发感染之类的各种症状死去,怎么可能还能活到现在?


    鹤溪也在此时发问:“你应该做了什么吧?不然她活不到现在。”


    四姨娘闻言,眼珠子在眼眶里缓慢转动看向鹤溪,片刻后,她承认了:“是,我在发现阿悄出事的第一时间,我只想她能活下来,所以我找了大夫。”


    梨乐一的心瞬间提起来:“哪位大夫?”


    “窦大夫。”


    梨乐一和鹤溪对视一眼。


    “你凭什么笃定,窦大夫愿意帮你,还会帮你保守这个秘密?你不怕他转头就把你女儿的事情闹到全城皆知吗?”梨乐一问。


    “因为我有他的把柄。”


    休息了这么一会,四姨娘恢复了些体力,她从地上坐起来,背靠着墙:“他只要敢把我女儿的事情告诉给别人,那他也活不成。”


    梨乐一:“什么把柄?他和三姨娘私通?”


    四姨娘费力地掀起眼皮看她一眼,眼中有诧异:“你知道?”


    梨乐一谦虚:“知道的不多。”


    四姨娘苦笑:“那你知道三姨娘当年怀的那个孩子不是老爷的,而是窦大夫的吗?”


    梨乐一震惊。这她真的不知道!


    四姨娘自顾自地说下去:“阿俏贪玩,有时候晚上会偷偷溜出院子去玩,我是在找阿俏的时候,无意间撞见了三姨娘和窦大夫在假山后的对话,才知道原来他们早有私情。”


    四姨娘大概是觉得既然开了条口子,就干脆一股脑地将事情都倒个干净,所以不管梨乐一问的还是没问的,她通通都说了出来,而其中竟然还有五姨娘的事。


    “在五姨娘还是窦大夫的妻子时,窦大夫就已经跟三姨娘有了私情,在想办法摆脱她了。她跟老爷的事,也是窦大夫设计陷害她的。”


    “窦大夫早就看出老爷对五姨娘有意,所以设计将五姨娘迷晕了亲自送到了老爷的床上。”


    四姨娘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笑:“五姨娘也是可怜,替窦大夫背了那么久的骂名,她打死也想不到往自己身上泼脏水的会是自己的枕边人。”


    梨乐一心中无限唏嘘,不过她没跟着四姨娘的情绪走,因为她还惦记着另外一件事:“之后呢,窦大夫答应帮你之后,他是如何吊着你女儿的命的?”


    四姨娘收回思绪:“他先是给了我一副汤药,让我喂阿俏喝下,然后就在阿俏出事的第二天下午,他又来府上找到我,给了我一道黄符,说是一个道士给他的。只要将黄符燃烧后的灰烬掺进水里喂阿俏喝下,就能给阿俏续命。”


    “我按照他说的做了,我的阿俏果然活了下来。”


    梨乐一看向外间桌上的那个碗,原来他们来时四姨娘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就是在兑给她女儿喝的符水。


    视线转到那本摊开的字帖上,梨乐一忽然又想起件事情来:“那窦大夫昨天下午给你的那本字帖是……”


    四姨娘:“嗯,字帖里有符纸,阿俏每天都需要喝一碗符水,但频繁和窦大夫接触容易引起怀疑,所以我就想了这个法子,光明正大地让人看着,更不容易被人怀疑。”


    鹤溪听后走了过去,果然从字帖里又翻出来几张还未烧的符纸。


    但梨乐一和他在这方面都不是专业的,看不懂符纸上都画了些什么。


    就在这时,床边已经成为血人的阿俏嘴里泄出一声低低的闷哼,似乎正在经受着什么难以承受的痛苦。


    四姨娘原本还算平淡的脸色骤变,哀求地看着梨乐一:“求求你,把那碗符水给阿俏喝了,无论我之前对你做了什么,阿俏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梨乐一只是问她:“你觉得,一个靠着符水续命的“人”,还能称之为人吗?”


    梨乐一将四姨娘问得愣了一下,但过后四姨娘仍是哀求地看着梨乐一:“求求你,救救我的阿俏,她没有错……”


    梨乐一叹气,走上前解开了绑着四姨娘的绳子,鹤溪没有阻拦。


    而在绳子解开后的下一秒,四姨娘便跌跌撞撞地冲到桌边,端起那碗符水,回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血人抱在怀里。


    血液立刻浸透了她的衣衫,但她恍若未觉,只语气温柔地道:“阿俏乖,阿俏乖,把这碗水喝下去,喝完了你就不难受了。”


    梨乐一看到这一幕心里百味杂陈。


    四姨娘喂完符水之后放下碗,没看站在桌边的梨乐一和鹤溪,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人,手一下一下地在血肉模糊的背上轻拍着。


    这一幕看上去有种诡异的宁静感。


    她没抬头:“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关于府里的怪事,我只知道亥时以后不能有光亮,因为光亮会把那东西吸引过来,其余的我就不知道了。”


    -


    梨乐一和鹤溪从四姨娘的院子翻墙离开时,天色已经变得昏暗,他们不知不觉在四姨娘的屋中待到了傍晚。


    “我准备去那个窦大夫住的屋子去看看。”鹤溪突然说。


    梨乐一惊讶地看着他:“现在吗?可是天已经要黑了。”


    鹤溪:“嗯,事不宜迟,拖到明天我担心他会察觉到什么。”


    梨乐一不放心鹤溪一个人去,于是提议:“那我跟你一起去。”


    鹤溪摇头:“不用,我一个人快去快回,人多容易被发现。”


    鹤溪坚持不让梨乐一跟着,梨乐一没办法,只能回屋等他消息。鹤溪向她保证自己一定会在亥时之前回来,回来之后会立刻来向她报平安。


    因为心里记挂着鹤溪,梨乐一晚饭没怎么吃,也没有注意到,宋七在离开时意味深长看向她的眼神。


    吃完晚饭之后,梨乐一便坐在桌边时刻观察着院门口的动向,小帅摇着尾巴坐在她脚边,享用着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一整条清蒸鱼。


    不知过了多久,窗户边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梨乐一倏地站起身,就看见一个人影轻盈地从窗外翻了进来。


    “鹤……”


    看清来人的长相后,梨乐一嘴角的笑容僵住:“宋沩?你来干什么?”


    宋沩理了理袍袖,大摇大摆地走到桌边坐下,小帅看准时机跳到他腿上,用震天的呼噜声表示对他的欢迎。


    反倒是梨乐一做贼心虚地走到门边,查看了四周确定没有人后,把门关上。


    “我回去仔细想了想。”宋沩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姨娘虽然保证不会把我做的那些事情说出去,但口说无凭,我还是得亲自来看着您,才能放心。”


    梨乐一:“……你说的看着我,就是半夜翻我屋的窗?”


    宋沩品了口茶,气定神闲地道:“白天,于理不合。”


    梨乐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晚上于理就合了么?


    她在宋沩对面坐下:“要不这样,我给你写保证书怎么样?我还按手印,这样你应该就能放心了吧。”


    宋沩懒懒抬睫睨她一眼,又垂下:“我白天的时候也想了很久,但想来想去,觉得怎么样都不如亲自看着的好。”


    梨乐一闻言一口气顿时堵在胸口,这祖宗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待会鹤溪来找她,碰上了她两头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开始疯狂地头脑风暴,想该怎么把这个祖宗请走。只是还不等她想出法子,房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梨乐一心头重重一跳,心虚地问:“谁?”


    “六姨娘,是我。”宋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作者有话说:最近有点卡文,先恢复日三,等之后调整好状态再日六[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谢谢大家的支持[比心][比心][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