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梨乐一先是被红色盖头给轰了一下。


    紧接着又被那声“六姨娘”给轰了一下。


    刚进入副本不到一分钟, 梨乐一便被接二连三的冲击给轰得外焦里嫩。


    摇摇晃晃的黄色流苏下,一只纤细的手缓缓伸向她,似是想帮她揭开盖头。


    梨乐一一把扯下盖头,站在她面前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女生,梳着古装剧里丫鬟经常梳的那种双丫髻,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简直就像是从古装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女生被梨乐一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猛地一下将手缩了回去,目光怯生生地看着梨乐一,又试探性地小声叫了一句:“六、六姨娘?”


    “妹妹,你先等一下。”梨乐一心梗地抬手,示意女生先别说话。


    女生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了,低下头诚惶诚恐地站在一旁。


    梨乐一顾不上跟她解释,打量起自己所处的环境。


    红烛,红帐,窗户上贴着的红色的“囍”字,跳动的烛光映照着鲜艳浓烈的红,而她身上也穿着大红色的嫁衣,梨乐一感觉自己眼睛都快被这一溜的红色给晃瞎了,至于她此刻屁股底下坐着的这张床上则是铺满了桂圆花生以及红枣。


    结合刚才那个女生叫她六姨娘, 她就算再迟钝,也已经意识到了。


    她这次进入副本的身份竟然是古代大户人家的小妾? !有没有搞错啊?


    梨乐一愤愤磨牙,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这是什么鬼身份,随即将目光落在一旁安安静静站着的女生身上。


    女生察觉到梨乐一打量的目光,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开口道:“六、六姨娘,我是府里拨来伺候您的,您、您可以叫我珠儿。”


    珠儿。


    梨乐一舌尖默默滚过这两个字,视线仍落在珠儿身上,珠儿咬着嘴唇,眼眶很快红了。


    少倾,她鼓起勇气问道:“六姨娘,是珠儿刚才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吗?”


    “没有。”


    梨乐一有些失落地收回目光。


    看这个珠儿这么紧张的样子,她应该不是玩家,就是一个普通的丫鬟罢了。那其他的玩家呢,鹤溪呢,他们又是以什么身份进入的副本?


    该不会只有自己这么倒霉,被副本分到了这么一个身份吧?


    珠儿看着梨乐一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道:“六姨娘,时间不早了,奴婢伺候您梳洗。”


    她说着便上前,准备替梨乐一摘下她头上别着的钗环。


    头上钗环甩起来丁零当啷的,的确有些压脑袋。梨乐一低下头方便珠儿动作,身上那身正红色的衣裙再次落进她眼底,她不禁感到奇怪,古代最是遵循礼法制度,正红色是正妻的专属,她一个“六姨娘”为什么嫁进府里来能穿正红色?


    思索片刻,她状似随意地闲聊道:“你刚才说老爷今天晚上不能来,是为什么?”


    珠儿闻言停下动作,声音诧异地道:“您不知道吗?”


    梨乐一反问:“我该知道什么?”


    “这……”珠儿收回手,语气犹豫。


    梨乐一疑惑地抬头,对上了珠儿的目光。


    珠儿的目光很奇怪,有犹豫,有诧异,甚至还有几分不经意流露出的同情。


    梨乐一:?


    珠儿:“六姨娘您嫁进来的时候,您爹娘没跟您说宋府的情况吗?”


    梨乐一心安理得地撒谎:“没有。”


    这下珠儿看梨乐一的目光全变成了同情:“老爷他……身子不大好,已经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了……”


    珠儿没再说下去,但梨乐一已经懂了,完全明白了。怪不得她一个“六姨太”,嫁进宋府穿的却是正房才能穿的正红色嫁衣。


    原来不是什么打破世俗偏见、冲破传统礼教桎梏的真爱,而是冲喜。


    她当下的这个身份,大概率是被见钱眼开的父母卖给这个一条腿迈进棺材里的宋老爷当小妾冲喜的可怜人。所以为了达到最“喜庆”的效果,她才穿着正房才能穿的正红色嫁衣,房间里也充斥着各种各样红色的物品。


    不过这样正好,那个宋老爷最好一直瘫在床上别起来,免得她还要费心思地去想法子避开咸猪手攻击。


    珠儿见梨乐一不说话,又上来想替她取下钗环。


    梨乐一:“等等,先别拆。”


    珠儿不解地看着梨乐一。


    梨乐一眨眨眼:“我想出去逛逛。”


    -


    宋家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富户,给梨乐一这个“六姨娘”的都是一间独门独户的小院。


    为了图喜庆,梨乐一的房间门和院门上都挂了红布。走出院子,也能看到宅子内被布置得十分喜庆。


    但,喜庆归喜庆,宅子里的氛围有些过于安静了,安静到让梨乐一心里有些发慌。


    梨乐一顺着游廊朝外院走去。


    这次副本开头的提示信息给出了,副本地点就是在宋府,所以如果其他玩家进入了副本,也只会出现在宋府里,只不过身份肯定与她不同罢了。


    她还是得尽早找到鹤溪,和他汇合才行。


    夜色渐浓,长长的廊道全靠廊柱上油灯晃动的烛光照明,廊外巨大的假山矗立在静谧的湖水中,像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每一个从长廊经过的人。


    漆黑的水面之下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她们,偌大一个宅子竟然只听得到梨乐一和珠儿的脚步声。


    走了没几步,长廊尽头,梨乐一看见一道纤细袅娜的背影提着灯笼缓缓穿行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看穿着打扮不像是下人,应该是宋府的哪位姨娘或者小姐。


    她抬脚想追上去试探一下是不是玩家。


    “六姨娘。”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波澜不惊的声音,似玉石敲击冰面,清泠悦耳,却冒着丝丝寒意。


    梨乐一后背不由一凛。


    她回头,一张五官精致、轮廓锋利的俊脸从廊道内昏暗的光线中慢慢浮现出来。


    男人身形高挑,肤色极白,整个人的气质清冷如谪仙,即便他身上穿的只是简单的黑色长袍马褂,也挡不住矜贵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惧。


    珠儿看见男人立刻低下头,语气诚惶诚恐地叫了一声:“宋、宋七管家。”


    管家。


    梨乐一闻言默默打量起面前的年轻男人,而男人的视线也不闪不避,直勾勾地落在梨乐一身上。


    良久,宋七才对梨乐一微微颔首,不慌不忙地开口:“六姨娘,天色深了,您该休息了。”


    没来由的,梨乐一对宋七莫名有几分熟悉感,她将这种熟悉感归类于“现代人之间的同类感应”,于是试探道:“奇变偶不变?”


    ……


    “六姨娘,您累了,还是早点回去歇息罢。”


    ……


    在宋七的注视下,梨乐一转身,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


    “珠儿,那个宋七管家来府里多久了?”


    房间里,珠儿将梨乐一头上的钗环一一取下放在一旁,闻言道:“我来府里才不过几个月,不太清楚,但是宋七管家应该在宋府待了挺久了,几年肯定是有的。”


    “这样啊。”梨乐一随手拿起一只金钗把玩,用手先掂了掂,然后再用牙齿咬。


    是真金!


    梨乐一的喜悦只持续了一瞬。


    副本里的东西带不出去,不然把这些东西带出去,她哪里还用在副本里求生求死的就为了赚那点辛苦钱。


    她指腹珍重地抚过金钗的纹路。


    哎,就算不能带走,至少曾经拥有过,也不算白来。


    玩够了金钗,梨乐一又拿起那对纯金的耳环放到手里把玩。


    “珠儿,你好像很怕宋七管家。”


    珠儿绕到梨乐一的身后,替她梳头发:“宋七管家他……很凶,平时也不近人情,哪怕是姨娘犯了错照样会被他责罚,大家都怕他。”


    梨乐一把桌上的金钗金耳环什么的都拢到一块:“他只是管家而已,怎么还能责罚姨娘?”


    珠儿:“宋七管家很得老爷信任,还掌管着府里库房的钥匙,现下老爷一病不起,府里能说得上的话除了大少爷,就是宋七管家了。”


    “而且宋七管家他,他,他,”珠儿拧着眉思索了很久,似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好一会才说,“他有时候给人的感觉,不像是一个正常人。”


    梨乐一竖起耳朵:“怎么说?”


    “我刚来府里的第二天,府里就出了怪事,死了一个下人。我听他们说那个下人全身的皮都被剥了,就没敢上前看,只缩在人群后。”


    珠儿脸色惨白:“大家也都很害怕,好多人看到尸体后立刻就吐了,唯独宋七管家。他站得离尸体最近,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叫来两个胆子还算大的男仆,吩咐他们将尸体殓了拉出府去,就去干自己的事情了。”


    “当时我觉得宋七管家简直比那具没皮的尸体还要恐怖。”


    梨乐一:“……”


    珠儿压低声音:“要不是府里的老人跟我说,在第一具被剥皮的尸体出现后,官府就来调查过,但什么都没查出来,只能确定不是府里人干的,我都要怀疑是不是宋七管家干的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珠儿的描述,梨乐一脑中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了鹤溪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如果换做是鹤溪的话,在面对被剥了皮的尸体时,大概也会是和珠儿描述的宋七管家差不多的神情吧。


    因为确定了宋七管家不是玩家,所以梨乐一断定宋七管家要么就是心理极度扭曲的反社会变态人格,要么就是胆子极大,跟鹤溪差不多的遇事不惊的性格。


    “原来是这样。珠儿,你刚才说第一具被剥皮的尸体,意思是,府里被剥皮的尸体不止一具吗?”


    珠儿:“嗯。在我来府里之前,府里已经死了好几个下人了,但一直没查出来犯人是谁,府里人私下里都在传,杀人的不是人,是鬼。”


    梨乐一将发钗耳环什么的都装进桌上的一个木盒里,抱着木盒走到床边坐下,将木盒放在枕边,随后拉起珠儿的手,仰头真诚地看着她。


    “珠儿,我刚嫁进宋家,什么都不知道,你能给我讲讲关于宋家的事吗?”


    珠儿受宠若惊,红着脸低下头,下巴快戳到胸口:“我对府上的事情知道的不多,但六姨娘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只要我能答得上来的,我必定知无不言。”


    梨乐一没跟珠儿客气,上来便问:“宋老爷的病是怎么回事?”


    “这……府上对外说是风寒,”珠儿脸色白了些,似是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犹豫片刻后,她压低声音道,“但我听府上的老人说,老爷其实不是生病了,而是——”


    “被脏东西缠上了。”


    梨乐一眯起眼,果然,这种事情一般都逃不过一个套路,那就是鬼魂索命。


    不过珠儿说完很快又补充道:“但平时宋七管家不让我们讨论这些,对外只说老爷生病了,如果宋七管家听到下人们讨论老爷是被脏东西缠上了,还会惩罚他们,骂他们危言耸听。”


    “可府上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来看老爷的病,都没找出原因来,老爷的身体一直不见好,所以大家私底下都那么说……”


    梨乐一摆摆手:“唔,这个不重要。”


    她继续问:“缠着老爷的那个脏东西是怎么来的,你知道吗?”


    珠儿抿了抿唇,目光颤抖,半晌后才磕磕绊绊地说道:“不知道,只是府里的老人说,那个脏东西几年前就在府里了,先后害死了三姨娘和五姨娘,又害死了好几个下人,现在又缠上了老爷,想要老爷的命。”


    梨乐一深吸一口气,还真是越问越有。


    “珠儿,你能详细地给我说说宋府被那个脏东西缠上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珠儿用力地点点头:“好。”


    “最开始是三姨娘,听说三姨娘还怀着胎,突然就暴毙走了。不过那时候大家都没当回事,以为三姨娘是突发了什么疾病。”


    “然后又过了大半年,也就是一年前,五姨娘也在屋里突然暴毙,事情才开始变得奇怪的。”


    “五姨娘死后没多久,府里又跟着死了一个下人,那个下人被剥了皮,死得很惨……”


    说到这里,不知道是过于害怕还是累了,珠儿的嗓音有些沙哑,梨乐一起身去给她倒了杯茶,珠儿又惊又喜地接过:“谢谢,六姨娘。”


    梨乐一安慰珠儿道:“别害怕,我不是在这里么。”


    珠儿对上梨乐一的视线,颤抖的目光逐渐稳定下来。她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情之后,继续道:“在那之后,府里又死了几个下人,然后三个月前,老爷突然一病不起,请了大夫来看也找不出原因,现在每天就只能用药吊着命,说不准哪天就——”


    意识到自己嘴快说错了话,珠儿立刻闭上嘴,飞速看了梨乐一一眼,又低下头。


    梨乐一拍拍她的手:“你说的也没错,老爷的病情是不太乐观,不然怎么会娶我进门冲喜呢。”


    珠儿大概是以为自己戳中了梨乐一的伤心事,小鹿般的眼睛闪烁着水光,愧疚的情绪里带着一点下位者对于上位者天然的恐惧:“六姨娘……”


    梨乐一:“没事没事,我不会惩罚你的,这本来就是我让你说的,所以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生你的气,也不会罚你。”


    珠儿这才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不过,”梨乐一有一点想不通,“府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怎么没有请位道长来看看?”


    “请了的,”珠儿说,“请了好几位,但是都没看出什么来,到后面消息传出去,还影响了宋家的生意。所以之后大少爷和宋七管家便都不让大家提了,对于老爷的事情,对外也只说老爷是年轻时候落下了病根。”


    梨乐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问完了死人的事,梨乐一开始问活人:“那现在三姨娘五姨娘死了,府上就是大奶奶,还有二、四姨娘?”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是鬼魂作怪,实际调查到最后,都离不开两个字,人心。所以弄清楚府上的人际关系,也对解开【怨】的执念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珠儿摇头:“宋府的大太太很早就死了,是生大少爷的时候难产死的。所以现在府上除了您,就只有二姨娘和四姨娘。”


    “二姨娘没有孩子,四姨娘有一个女儿,老爷生病后,宋家的生意便是大少爷宋沩在打理。”


    梨乐一欣慰地拍拍珠儿的肩膀:“还说你刚来知道的不多,你知道的这不是挺多的嘛,都快成宋府百事通了。”


    烛光下,珠儿脸立刻红了:“六姨娘您就别笑我了,我也只是想打听清楚些,平时干活的时候好多注意,免得一不小心犯了主家的忌讳。”


    梨乐一佩服珠儿的敬业精神,深感自己要向她学习。


    珠儿见梨乐一没有什么要问自己的了,伺候完她洗漱后,便吹熄了屋内大部分的蜡烛,只留了靠近床的两根蜡烛。


    珠儿将床帐放下:“六姨娘您早些休息,我下去了。”


    梨乐一抱着装的满满当当的木盒,微笑着闭上眼。


    -


    十分钟后,床上看似熟睡的梨乐一唰地一下睁开眼。


    虽说她从珠儿那里得知了宋府现在大概的情况,但是,从别人那里听的再多,也不如自己亲眼去看看了解得更清楚。再说了,她还没找到鹤溪呢,都进副本这么久了,总该先见上一面,相互通个气才行。


    梨乐一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刚才听珠儿离开后的脚步声,她住的屋子应该就在梨乐一住的这间屋子的隔壁,所以梨乐一生怕吵醒了她,一举一动都格外小心。


    确定了珠儿不在屋外之后,梨乐一从柜子里翻出一身轻便衣物换上,随后又找了根绳子将头发绑起来。


    “呼——”


    她吹掉了屋内仅剩的两根蜡烛,摸黑悄悄去到门边。


    将门推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梨乐一将眼睛凑过去。


    咦?


    外头怎么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


    梨乐一状着胆子又将门推开了些,这次她确定了,屋外一盏灯都没留,只有一层浅淡苍白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模糊照亮周围的景象。


    万籁俱寂。


    说实话,梨乐一的胆子不算大,就算当作死NPC被吓了无数次,胆量变化也是细微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但之前无论是深夜的居民楼还是学校,她咬咬牙,还是能硬着头皮上。可到了中式宅院上,亮着灯时看上去古色古香、还带着点庄严肃穆的建筑,此刻被夜色笼罩,恐怖程度和之前比直接拔高了好几个度!


    梨乐一光是站在门口看就有点腿软了。


    怕归怕,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去做,就算找不到鹤溪,提前摸一摸宋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也有助于他们后续展开调查。


    梨乐一推开门,小心翼翼地朝院外走去。


    本以为到了院外的走廊上就会有亮光了,却不想,出了院门眼前还是黑漆漆一片,偌大的宋府竟然连一盏灯都不留。


    夜深人静,耳边听不到一点声音,梨乐一恍然间甚至觉得这深宅大院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就在梨乐一犹豫是壮着胆子走出去,还是先回房间等明天白天时再出来打听情况时,她突然听到了一阵很细微的、衣摆晃动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第97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 梨乐一便醒了。


    昨天晚上那声音来的诡异,她仔细想了想还是没出院子,而是迅速回了屋。宋府的情况似乎没有梨乐一想象中那么简单,所以保险起见,她还是决定等天亮了再在宋府里找人和打探消息。


    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 梨乐一没想到早上起来之后,作为刚嫁进府里来的“六姨娘”,她还得去跟宋老爷, 二姨娘还有四姨娘请安。


    往宋老爷所住的正屋去的时候, 梨乐一一路上都在东张西望,寻找鹤溪的身影。


    按照她上个副本确定下来的事,鹤溪现在肯定已经进入这个副本了,就是不知道他会以什么身份出现。


    正分神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的垂花门, 一道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


    梨乐一顾不上跟在前面领路的珠儿解释,提起裙摆便追了上去。


    那人身形高挑, 腿长迈的步子也大,梨乐一费了好一会功夫才终于追上他, 她兴奋地拉住那人的手:“鹤溪!”


    梨乐一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拉住那人的手时,那人身体出现了一瞬的僵硬, 待那人回头,赫然是一张没见过的陌生面容,与此同时, 一股淡淡的中草药的苦涩气息飘进梨乐一的鼻腔。


    见自己拉错了人, 梨乐一立刻松开手。


    珠儿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看见梨乐一面前站着的男人后,当即被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大、大少爷……”


    梨乐一闻言, 默不作声地打量起面前眉目冷峻的男人来。


    原来这人便是宋府的大少爷,宋沩。


    宋沩直直迎上梨乐一的视线,黑眸幽深:“你是?”


    珠儿忙不叠答道:“这是昨日刚嫁进府里来的六姨娘。”


    宋沩眉梢微挑,看向梨乐一的目光顿时变得饶有深意起来:“六姨娘?”


    不知为何,梨乐一从珠儿嘴里听到“六姨娘”三个字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但现下这三个字从宋沩的嘴里说出来,尤其是他还特意放慢了语速,梨乐一便感觉极其别扭。


    偏偏在这时,宋沩还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刚才被她拉过的手。


    梨乐一:……


    她无奈解释道:“不好意思,我刚才将你误看成我的一个朋友了。”


    宋沩轻笑:“朋友?”


    梨乐一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刻她便听见宋沩语气轻飘飘地道:“六姨娘才嫁进府里第一天,这么快就有相熟的人了?”


    ……


    宋沩对梨乐一这位“六姨娘”的轻蔑态度溢于言表,看向她的目光甚至不屑于隐藏厌恶的情感,他不相信梨乐一那套“认错人”的说法。


    他爹现在躺在病床上,随时有可能驾鹤西去,而这位嫁进宋府“冲喜”的“六姨娘”入府第一天便佯装无意扑到自己面前来,那算盘珠子简直都快崩他脸上了。


    见梨乐一嘴唇开合又欲说些什么,宋沩不咸不淡地打断她,问珠儿道:“你们这是准备去哪?”


    被当成透明人的梨乐一气鼓鼓地偏过头,珠儿则是战战兢兢地回:“去、去给老爷请安。”


    宋沩视线冷冷扫过梨乐一的侧脸:“不必了,老爷身体不好不见客,你们回罢。”


    这话正合梨乐一心意,她正好也懒得赔笑脸应付人,对珠儿摆摆手,转身就走。


    “六姨娘。”身后宋沩又忽然出声。


    梨乐一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回头:“大、少、爷,您还有什么事吗?”


    见她笑,宋沩也笑,只是笑不达眼底:“六姨娘下回可要看仔细些,别再认错人了。” ! ! !


    梨乐一被宋沩阴阳怪气的话语给堵得心梗,反观肇事者说完却拂一拂衣袖,云淡风轻地离开。


    梨乐一捂着心口,怒视宋沩的背影,片刻后愤怒甩袖,对珠儿道:“我们走!”


    -


    “六姨娘,您别生气。”珠儿小碎步跟在梨乐一身旁,“大少爷他就是那个性子,跟二姨娘四姨娘都不对付,我来府上不过几个月,就看见四姨娘被大少爷气哭了好几次呢。”


    豁,原以为是被针对,感情是无差别扫射啊。


    梨乐一在心中默默感叹,嘴上问道:“这位大少爷,是不是有什么心理疾病或者童年创伤之类的?”


    “什么?”珠儿听不懂梨乐一的话,“六姨娘您在说什么?”


    梨乐一:“我是说,你们这位大少爷,平时应该很不好相处吧。”


    珠儿抿了抿唇:“大少爷平时的确有些不近人情,不过我听府里的老人说,这主要是因为大少爷小时候不受宠,是近些年来老爷一直无所出,大少爷逐渐得到老爷的重视,处境才慢慢好了起来。”


    梨乐一:懂了,童年创伤。


    她放慢了脚步,问珠儿:“大少爷是正室所出,怎么会不受宠?”


    珠儿表情犹豫,似乎是觉得议论主家不太好,梨乐一循循善诱道:“没关系,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告诉我,你知我知,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的。”


    珠儿犹豫片刻,下定决心,凑近梨乐一耳边道:“这是因为老爷不喜欢大太太,所以连带着也不喜欢大太太所生的大少爷。”


    梨乐一垂下眼睫:“原来是这样。”


    珠儿:“具体的我不清楚,但府里老人说,大少爷在十五岁之前都过得挺苦的。老爷不管他,有时候,甚至是下人都能骑到大少爷头上,所以大少爷现在对府里的人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态度。”


    “不过,”珠儿想到什么,语调又变得轻快起来,“大少爷只是性子比较冷,但人还是很好、很有孝心的。老爷生病的这几个月,都是大少爷亲自在床前照顾。”


    “是吗?”


    梨乐一不免感到诧异,但想起刚才她的确是从宋沩的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味。


    珠儿用力地点点头:“大少爷白天要忙宋府的生意,晚上回来还要照顾老爷,所以他刚才大概是因为太累了,才会那样吧。六姨娘您别往心里去。”


    梨乐一无所谓地摆摆手:“早忘了,我不会跟他一般计较的。”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便来到了二姨娘的院子前。


    二姨娘的院子里种满了花草,梨乐一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摆弄着一株开得正好的牡丹。


    这位二姨娘一看就是一位躺平选手,见梨乐一进来,只是表情淡淡地冲她颔首,装都懒得装,连明面上简单的嘘寒问暖都没有,便兀自进了屋去。


    珠儿有些尴尬,梨乐一却丝毫没有吃了闭门羹的窘迫,只是问珠儿:“我们现在就只剩下四姨娘了对吧?”


    -


    “哟,这不是新来的六妹妹么?”


    梨乐一刚走进四姨娘的院子,迎面便走来一道婀娜的身影。


    女人头顶珠翠窸窸窣窣地响动着,她疾步上前捉住梨乐一的手,腕间那对翡翠玉镯随着她的动作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六妹妹昨晚还睡得好吧?”女人表情关切地看着梨乐一。


    和二姨娘的冷淡比起来,四姨娘又似乎有点热情过头了。


    梨乐一乖巧点头:“挺好的。”


    四姨娘拍拍梨乐一的手,叹了口气道:“也是苦了你了,嫁进来的第一天便独守空房。”


    说着,四姨娘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老爷这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天天只能在病床上躺着,大少爷轻易还不让我们见老爷。我倒好,好歹有个女儿在身边陪着,平时有人说话能热闹些。”


    “就是可怜了六妹妹你,年纪轻轻嫁进来就独守空房……”


    梨乐一在短时间内体验了冰火两重天的落差,她在四姨娘的院子里听四姨娘倒了十几分钟的苦水,最后实在受不了,随便找了个内急的借口,拎着裙摆溜之大吉。


    目前她在宋府遇到的这几个角色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嘴毒且有童年创伤的大少爷,上来就倒苦水实则是给她下马威的四姨娘,还有一个闷不吭声的二姨娘。


    俗话说得好,会咬人的狗不叫,这三人她谁也不能掉以轻心。


    而且昨天晚上她在长廊上无意间看到的一晃而过的女人,看穿着打扮,不会是府上的下人。


    梨乐一从珠儿口中得知,宋府大少爷宋沩并未娶妻,而四姨娘的那个女儿现在也只有七八岁,所以那个女人只有可能是二姨娘或者四姨娘其中之一。


    昨天晚上那么晚了,她一个人悄摸摸的会是去干什么事呢?


    -


    跟四姨娘请过安后,梨乐一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时间,可以开始在宋府里四处游荡寻找鹤溪和其他玩家。


    宋府很大,但府里的下人并不多,显得空空荡荡冷冷清清的。梨乐一在宅子里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游荡到前院附近,她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听上去似乎人很多的样子。


    她好奇的走到院门口,看见前院的院子里站了不少人,而她的目光一下子就被站在角落的那道颀长身影吸引而去。


    “鹤——”


    “六姨娘。”


    一道身影突兀地闯入她的视线,阻拦了她看向鹤溪的目光。


    宋七垂眸,黑黝黝的瞳孔淡淡地睨着梨乐一,落下的阴影将梨乐一完完全全地罩住。


    “六姨娘到外院来是有什么事么?”


    “呃……这个嘛……”


    梨乐一一边心不在焉地敷衍着,一边往旁边挪,想去找鹤溪。


    结果就是她往左边挪,宋七就跟着往左边挪,她往右边挪,宋七就跟着往右边挪,梨乐一最后都被弄得没脾气了。


    “宋七管家。”


    熟悉的声音自宋七背后传来,紧接着鹤溪便从宋七的身后走了出来。鹤溪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却依旧遮不住他身上不自觉流露出的那种清冷矜贵的气质。


    梨乐一眼睛唰地一下,亮晶晶地看着鹤溪。


    宋七视线从梨乐一脸上收回,转身面朝鹤溪,一个侧步,“不小心”又将梨乐一挡住:“我不是说了让你们在院中等着么?”


    鹤溪不卑不亢地迎上宋七的视线:“宋七管家,时间不早了,您早点安排好,我们也能早点进府做事。”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梨乐一刚才趁着宋七和鹤溪说话之际,又从他背后挪了出来。


    鹤溪转眼看着梨乐一:“我们是府里新来的下人,正等着宋七管家给我们分配去处。”


    梨乐一听完鹤溪的话,朝院中稀稀拉拉站着的人看去,她大致数了数,加上鹤溪一共有九个人。


    她问鹤溪:“那些人都是吗?”


    鹤溪点头:“嗯,都是。”


    梨乐一心下顿时了然,看来这次副本除了她的身份比较特殊,是宋府的六姨娘之外,其余玩家的身份都是宋府新来的下人。


    啧,怎么就她这么倒霉。


    吐槽归吐槽,梨乐一仍是不忘抓住这次机会,对一旁的宋七道:“宋七管家,我院子里正好缺人。”


    她指着鹤溪:“我看你就挺能干的,跟我走吧。”


    鹤溪顺水推舟道:“好。”


    说完便朝梨乐一走,却被宋七抬手拦下。


    “六姨娘,这不合规矩。”宋七眼神冷冰冰地看着鹤溪,一字一顿地道,“男女有别,男仆无事不得入内宅。”


    梨乐一:. . .


    宋七放下手,对鹤溪道:“你就负责外院的洒扫吧,平时无事不要进内院。”


    梨乐一:……


    安排完鹤溪,宋七转身,朝梨乐一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六姨娘,您院子里要是缺人,您可以从这次买来的婢女中挑一位带回您院子。”


    梨乐一胸口像是堵了一坨棉花似的,闷闷的出不了气,但又为了在宋七面前装装样子,她只好不情不愿地看向院中站着的那几名女玩家。


    不看还好,一看心口堵得更厉害了。


    不远处那个双手环胸靠在假山石下,似笑非笑看着自己的齐刘海女生,不是左思青又是谁! ! !


    作为恐怖游戏“怨”的作死NPC,梨乐一身上的优秀品质如满天繁星一样数不过来,当然,其中最为闪耀的就是记、忆、力、好!


    她可没忘在“红衣”副本里,左思青是怎样想方设法给她下套,想要害她性命的。


    宋七像是注意不到梨乐一忽然瞪圆的眼睛一样,只语气平淡地问她:“六姨娘,选好了吗?”


    梨乐一气呼呼地收回视线,随手指了另外一个女生:“就她吧,她跟我走。”


    宋七微微颔首:“好。六姨娘您先回院子,我还有几句话要跟这些人交待,等交代完了,人我会送到您院子的。”


    “啊……”


    梨乐一表情迟疑地看着鹤溪,她进入副本已经大半天了,才刚跟鹤溪见上一面,连一句正儿八经的话还没说上呢,这就又要走了?


    鹤溪微不可察地对梨乐一点了点头,让她放心。


    梨乐一撇撇嘴,语气难掩失落:“那好吧。”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


    回到屋子里,梨乐一刚在桌边坐下,小帅就从敞开的窗户外跳了进来。


    珠儿见状惊呼道:“哎呀,哪来的野猫,我去叫人把它赶出去。”


    “别别别。”梨乐一叫住珠儿,弯腰一把将小帅抱到自己的腿上,“这猫挺可爱的,留下来陪我玩,正好解闷。”


    她挠着小帅的下巴,对珠儿道:“珠儿,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帮我拿点回来,我要喂猫。”


    珠儿离开后,梨乐一两手穿过小帅腋下把它拎起来,查看它身上是否有什么鹤溪让它带给自己的线索。


    结果只看到了一身肥膘。


    ……


    小帅挣脱开梨乐一的手,慢悠悠地跳上一旁的美人榻,蜷成一团开始小憩。


    看来鹤溪现在也没找到多少消息,梨乐一思索着,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她惊讶珠儿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抬头看见来人,脱口而出道:“怎么会是你?!”


    左思青不急不缓地走进来:“为什么不能是我?”


    梨乐一看着左思青,捂着胸口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厥过去。她顺过气来之后,二话不说就准备出门去找宋七。


    她刚才在外院明明指的是另外一名玩家,宋七怎么把左思青给她送来了。


    左思青拦住她,笑眯眯地道:“你先别慌,我觉得我们之间似乎有点误会。”


    梨乐一警惕地后退一步,看着左思青:“什么误会?”


    “我知道,在红衣副本里我对你做过一些过分的事情,但那是因为当时我误会了点事。现在误会没有了,我保证,这个副本我什么都不会对你做,我们只是友好的合作共赢关系。”


    见左思青面不改色地提起“红衣”副本,梨乐一气不打一处来,还合作共赢呢,她可不是冤大头,会在同一个地方栽倒两次。


    她挑眉反问道:“什么误会?”


    左思青笑意不达眼底,眼中带着审视默默看着梨乐一,似是想通过她面上的表情看出她是否知道了些什么。


    梨乐一两手叉腰,不落气势地和她对望。


    片刻后,大概是没从梨乐一脸上看出些什么来,左思青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管你怎么想,这次我真的是来向你示好以及解除我们之间的误会的。”


    梨乐一心里冷哼一声,暗暗想到,还示好呢,以后晚上她睡觉怕不是都得睁着一只眼睛了。


    -


    梨乐一和鹤溪因为身份关系暂时见不了面,但线索还是要找的,毕竟这个副本给出的时限只有七天。


    她决心从府里的下人身上着手。


    但府里的人不管是新人还是老人,似乎都十分忌讳提起这些事情,梨乐一一连碰了好几次壁,最后,她心疼地回屋,从装首饰的木盒里拿出一对,不,一只耳环,“贿赂”了一个在厨房干活的大婶。


    那个大婶收了耳环,拉着梨乐一去到厨房外的走廊,勉为其难地道:“六姨娘您想问什么,尽管问吧。”


    梨乐一想了想,说:“你先跟我说说三姨娘的事吧。”


    “这……”大婶面色迟疑,看了眼手里金光闪闪的耳环才开口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很诡异的事,三姨娘身体一直不太好,尤其是她怀孕的前一两年,更是动都不动就染上风寒,所以她后来突然暴毙,就、就也有人说,是她身体本来就不好,以前的病根没根除,日复一日,最后彻底爆发,病来如山倒,人没抗住,就……去了。”


    大婶说完打量起梨乐一的脸色,想着她毕竟是刚嫁进来的姨娘,听到这些难免会多想,便宽慰道:“六姨娘您也别太把这些当回事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牛鬼蛇神啊,有时候只是那些人传的吓人,其实事实压根就不是那样。”


    梨乐一没被带跑偏:“那那些被剥了皮死去的人呢?”


    大婶不说话了。


    提起那些剥了皮的人,梨乐一想起件事来:“三姨娘和五姨娘死的时候,尸体有被剥皮吗?”


    大婶连连摇头:“没有。”


    梨乐一皱眉,心中顿时感到奇怪:“那她们的尸体呢,有没有什么怪异的地方?”


    大婶:“三姨娘那会大家都没多想,只以为她是得病死的,所以没请仵作来验尸,直接就裹了下葬了,至于五姨娘……”


    大婶话语再次变得迟疑起来,但这一次她的迟疑显然和之前那次迟疑不太一样,比起害怕恐惧,这次她更像是提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才会变得迟疑。


    梨乐一敏锐地抓住这点:“怎么了?五姨娘的死有什么不对劲吗?”


    大婶:“不是不对劲,是、是、是五姨娘她死得不光彩。”


    不光彩?


    梨乐一愣了,哪种不光彩?


    但不等她多问,厨房里有人叫大婶,大婶应了声,急匆匆地走了。


    梨乐一郁闷地转身,准备再去找其他人问问,抬头,却看见了倚在廊柱旁,不知看了自己多久的宋沩。


    对上梨乐一视线,宋沩嘴角微微勾起一个笑,这个笑看得梨乐一后背直发凉。


    “六姨娘可真有闲心,交朋友交到厨房来了。”


    第98章


    宋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戴玉冠,乌发雪肤,眉目深冷,如果不是他的表情过于讥讽,这或许会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宋沩见梨乐一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只以为她是被自己当场抓包了心虚。


    “立冬了,天气凉,姨娘还是在屋子里待着少往外跑,免得受了风寒就不好了。”


    梨乐一:“……”他果然听到了自己和大婶的对话。


    早上那一出,让宋沩误会了她这个新进府的“六姨娘”心思不纯,想要勾|引他,现在又撞见自己跟大婶打听府上死去姨娘的事情,心里不知道会怎么编排她呢。


    这不,现在就拐着弯地警告她别在宋府里乱逛。


    不过梨乐一不准备解释,也不准备和宋沩对着干,以她现在对副本情况一知半解的状态,不太适合直接跟人起冲突。


    好在宋沩只是想嘴上嘲讽她几句,实际上并不准备对她做什么,身后的厨房传来一阵靠近的脚步声,有下人端着一碗煮好的药走到宋沩面前。


    “大少爷, 老爷的药熬好了。”


    宋沩抬手接过,没再分给梨乐一半点眼神,转身离开。


    梨乐一则是在宋沩离开后,又倒回厨房去问刚才给宋沩端药的那名下人:“老爷的药平时都是大少爷亲自来拿的吗?”


    “是。”


    梨乐一皱眉, 若有所思。


    -


    午饭梨乐一是在自己房间吃的。


    很奇怪,她明明昨天才刚进府,但府里的厨子就像非常了解她似的, 每道菜都做到了她的心坎上。


    她喜欢吃辣,桌上的菜就基本上都是辣菜,但是辣度又把控得恰到好处,让她吃得爽,却不会红着眼睛到处找水喝。


    唯一一道没有辣椒的清炖鸡汤也十分和她口味,鸡肉软烂,入口即化,汤汁鲜美却不油腻,梨乐一好久没有在副本里吃的这么好了,吃完饭后,她足足喝了两碗鸡汤才满意地放下筷子。


    宋七全程站在一旁,等梨乐一吃饱喝足后,招手让人将桌上的盘子碗筷收走,紧接着又有下人端上来几盘看着就美味可口的点心。


    “六姨娘,这些菜可合您的胃口?”宋七问道。


    梨乐一随手捻起一块糕点送到嘴边,丝丝缕缕的甜意在嘴里化开,她满意地点头:“很合我的胃口。”


    宋七笑了:“那就好。”


    随后,宋七便带着下人离开了屋子。


    梨乐一看着宋七离开的背影,心中难免感到奇怪。所以宋府的姨娘用餐时,管家都要在旁边陪着么?那二姨娘和四姨娘谁来陪?关键是,她也没听说过宋府还有除了宋七之外的其他管家呀。


    梨乐一想的正出神,小帅从窗外跳了进来,大摇大摆来到桌边坐下,圆溜溜的眼睛巴巴地看着梨乐一。


    梨乐一腾出一个盘子,装了几块点心放到小帅面前,剩下的点心则是全部被她包了起来,准备下午找机会拿给鹤溪。


    中午的那些菜她没办法打包带给鹤溪,再者,鹤溪似乎不怎么能吃辣,之前“老狼老狼几点了”那个副本里,鹤溪就连吃方便面都拿的是香菇鸡肉面。


    于是梨乐一便决定将这些甜点全部都打包带给鹤溪,鹤溪在这个副本里的身份是下人,吃的肯定没有她好。


    休息了一会后,梨乐一找借口支开了珠儿。珠儿离开之后,院子里迅速冷清下来,梨乐一没在院子里看见左思青的身影。


    左思青大概是知道梨乐一非常讨厌她,戒备着她,所以一般不来梨乐一面前晃,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头找线索。


    这样正合梨乐一的意,她懒得跟左思青虚与委蛇,她可做不到跟一个曾经想要杀了自己的人和平共处。


    梨乐一提着裙摆快步穿过长长的游廊,想尽快找到鹤溪,将自己找到的线索告诉他。


    只是在经过某个院门口时,梨乐一因为太过着急没怎么看路,和一个人撞了正着。


    “哎哟。”女子娇滴滴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另一道稍显年轻的声音扬声骂道:“你怎么看路的?”


    梨乐一站稳后,看清自己撞的人竟然是四姨娘,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啊四姨娘,我刚才走太快了没看见。”


    四姨娘捂着胸口,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模样:“六妹妹这么着急是要上哪去?”


    说完,她视线扫到了梨乐一手里拿着的纸包上,她朝身旁的婢女使了个眼色,那个婢女立刻意会,趁梨乐一没反应过来,一把上前抢走了纸包。


    梨乐一见状着急道:“那是我的东西!”


    婢女三两下将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的糕点,四姨娘只扫了一眼,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看向梨乐一厉声质问道:“六妹妹,你怎么偷东西?” ?


    梨乐一满脑袋问号:“四姨娘,这不过就是饭后甜点而已,我干什么要去偷啊?”


    四姨娘表情看上去比梨乐一还不敢置信:“这样精致的糕点只有老爷的小厨房能做出来,小厨房平时只给老爷还有大少爷做饭,你一个新嫁进府的姨娘,有名无实,怎么可能能吃到小厨房做的点心?”


    梨乐一只觉得莫名其妙:“什么大厨房小厨房乱七八糟的,这就是我吃完饭摆在我桌上的东西,我拿我自己的东西怎么能算偷?”


    四姨娘失望地看着梨乐一:“六妹妹,人赃俱获你竟然还在狡辩。我听府里的下人说,早晨你还故意往大少爷跟前撞,你真是太不懂规矩了。”


    说着,她挥了挥手里的帕子,她身后两个婢女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梨乐一,梨乐一特意给鹤溪包的那些点心掉在地上,其中一个婢女还毫不在意地在糕点上踩了两脚。


    “六妹妹,你既嫁进宋府,以后便是宋府的人了,府上有府上的规矩,老爷现在病着,那便由我先来教教你府上的规矩吧。”


    四姨娘彻底不跟梨乐一装了,就逮着她偷东西这点不放。梨乐一笃定四姨娘是在故意刁难她,不准备当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正要发作,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问询。


    “你们在干什么?”


    四姨娘听见这个声音,脸上刚露出的得意的笑容僵住,两名婢女闻声也松开了对梨乐一的桎梏。


    梨乐一愤愤地甩了两下衣袖,回头看向说话的人。是宋七。


    宋七目光沉沉地扫过四姨娘和两个婢女,落在梨乐一被气得红扑扑的脸上时,微微一顿。


    他慢慢走到梨乐一跟前,看了眼地上的糕点,问道:“四姨娘这是在做什么?”


    四姨娘似乎很怕宋七,被宋七问时身型微不可察地一僵,但想了想占理的是自己,顿时又有了底气:“宋七管家,六妹妹她偷了小厨房的点心,府上有规矩,我只是在管教她而已。”


    宋七语气很淡,带着几分威压:“这就是小厨房给六姨娘做的。”


    四姨娘错愕道:“怎么可能,除了老爷吩咐,小厨房以前从来不——”


    “现在有了。”宋七打断四姨娘。


    “四姨娘最近火气有些大,合该在屋里看书写字,修身养性,少出来晃才好。”


    四姨娘面对宋七连还嘴的机会都没有,离开时,梨乐一看见她脸阴沉的都能滴出水来。


    “宋七管家,谢谢你刚才帮我解围。”


    梨乐一向宋七道谢。


    宋七垂眼看她,眸色深沉,让人难以看清他此刻在想些什么:“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六姨娘不必谢我。”


    梨乐一朝他笑笑,转身准备离开。


    “六姨娘。”


    宋七微笑着站在廊下,跟刚才面对四姨娘时那个不怒自威的管家判若两人:“姨娘是在熟悉府中环境?在下正好有空,可以陪着姨娘在府中四处逛逛,免得又有什么不长眼的人冲撞了姨娘。”


    让宋七陪着,那自己还怎么和鹤溪在府里找线索。


    梨乐一立刻摆手拒绝:“不用了,宋七管家您忙您的去吧,我随便转转就要回去了。”


    宋七脸上笑容不减:“这样啊,那好吧。”


    -


    梨乐一在府里找了一圈没找到鹤溪,最后还是在往自己院子走的时候,撞上了同样去自己院子寻找自己未果的鹤溪。


    两个人躲到假山石后面,梨乐一迫不及待将自己的发现告诉鹤溪。


    “我觉得宋府大少爷宋沩有问题。”


    正在观察四周是否有人注意到这边的鹤溪身型一顿,随即慢慢转过头看着梨乐一:“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梨乐一掰着手指头跟鹤溪一一列举宋沩的奇怪之处。


    “第一,今天早上我想去宋老爷房间看看宋老爷,是宋沩把我拦住不让我去。”


    “第二,我问了府里的下人,宋老爷的药平时都是宋沩亲自喂的,宋老爷生病之后,也是宋沩一直贴身照顾。”


    梨乐一总结道:“我现在还不能确定【怨】的身份到底是什么,但现在宋府里最不正常的就是宋老爷,他的病大概率和【怨】脱不了干系,和他越近的人,就越有嫌疑。所以我猜测宋沩和【怨】有关系,宋沩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听完梨乐一的推测,鹤溪眼底浮现出一丝凝重,片刻之后,他启唇道:“好,我们现在先想办法去宋老爷的屋子,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至于宋沩——”


    “我知道。”梨乐一眼神坚定地接过话,“宋沩这个人很警惕,也不好对付,我们不能打草惊蛇,万一让他察觉到什么,毁坏证据跟我们鱼死网破就不好了。”


    鹤溪:“嗯。”


    -


    鹤溪带着梨乐一去到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径。


    “这条路能通到正屋,并且走的人很少,这样可以最大程度避免我们被人发现。”


    梨乐一跟在鹤溪身后,心中诧异他不过才来宋府半日,似乎就已经对宋府的地形了如指掌了。


    鹤溪一边走,一边向梨乐一说他打听来的情况。


    昨天他和其他玩家进入副本之后,作为宋府新买的下人,没有立刻被送到宋府,反而是有半天的闲余。


    这正好给了他们机会,在城里四处打听和宋府有关的事情。


    不过鹤溪他们打听来的消息,和梨乐一从珠儿口中问出来的大差不差。都是宋府在接连死了两个姨娘之后,便被鬼怪缠上,就连宋老爷这样富甲一方的大富豪也逃不过被鬼怪索命的下场。


    至于三姨娘和五姨娘具体的死因,城里百姓知道的不比宋府下人知道的多,比方说五姨娘死的不光彩这件事,鹤溪就没从城中百姓口中打听出来。


    两个人说着话,很快来到正屋附近。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正屋附近一个伺候的下人也没有,梨乐一鹤溪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阵,确定宋沩不在屋内后,便绕到屋后,从窗户翻进了屋。


    一进屋,梨乐一便忍不住皱起眉,好浓的药味,又苦又涩,像是被丢进中药罐子里似的。


    不过即便药味再浓,也盖不过屋内弥漫的那种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


    且明明是白天,屋子里却黑漆漆的没有半点光,也没有点蜡烛。日光透过窗户纸洒进屋,却无法照亮屋中景象,梨乐一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覆了一层灰色的阴影。


    某一瞬间,梨乐一甚至觉得自己和鹤溪找错了地方,这里根本就没有住人。


    两个人先在外间简单搜查了一番,没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于是又去到里间。


    里间铺了地毯,两人的脚步声陷入地毯里,耳边只能听到那扇雕花屏风后传来的时轻时重的呼吸声。


    里间的光线比外间还要暗,到处都是昏暗无光的角落,这让人很没有安全感,总感觉那些黑漆漆里的角落会随时伸出来一截惨白的手。


    鹤溪抓住梨乐一的手,轻轻捏了捏,提醒她要小心。


    两个人靠墙摸索着,慢慢往屋内走去。


    宋老爷住的屋子不可谓不华丽,大到桌椅板凳,小到桌上的一个摆件都颇为考究,虽然只能模模糊糊的看个大概,但仅仅是通过那繁复精致的轮廓,便可知宋老爷的品味不凡。


    只可惜,浓重的药味和黑暗将这间华丽的屋子变成了一个阴森森的鬼屋。


    越往屏风走,那股药味便越冲鼻。


    屏风后是仿佛能将一切光线尽数吞噬的黑暗。


    梨乐一更加用力地回握住鹤溪的手,两个人慢慢绕过屏风。


    不规律的呼吸声在耳边放大,床上一个人影从黑暗中慢慢浮现。


    看清床上人面容的瞬间,梨乐一呼吸一滞。


    这人用一句“油尽灯枯”来形容毫不夸张,眼窝深陷,嘴唇凸起,头发花白且稀疏,整个人不能用瘦来形容。


    因为他看上去,只剩下了一层皮松松垮垮地包裹着骨架,浑身上下一点肉都没有,交叠放在身上的手就像两根枯树枝,如果不是还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梨乐一会以为这个人已经死去很久了。


    这就是宋老爷吗?


    胸腔内的心跳声重如擂鼓,梨乐一定定看着床上的人,浑身上下的温度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抽走,手脚冰凉。


    现在的宋老爷在梨乐一眼里,比鬼还恐怖。


    他似乎睡得很熟,就连有人站在他的床头正看着他都没有察觉。


    鹤溪松开梨乐一的手朝床边走,似乎是想凑近去观察宋老爷的情况。梨乐一见状警惕地看向周围,准备如果有突发状况,她便立刻拉上鹤溪跑。


    眼睛逐渐适应昏暗的光线后,鹤溪更加清楚地看见床上宋老爷的情况。


    床铺被收拾得很整齐,而床边除了药味也并无其他的异味,能看出照顾的人是用了心的。


    鹤溪上午的时候去过厨房,看过宋府的下人给宋老爷煎药,也翻看过煎药后倒掉的那些药渣,就是普通治风寒的药没错。


    可,宋老爷这个状态,怎么看也不像是只得了风寒的样子。


    鹤溪想着,便又凑近了些,想要再仔细看看,却不想刚弯下腰,双眼紧闭的宋老爷倏然睁开了眼。


    宋老爷两只眼珠诡异地凸出眼眶,虹膜上如蛛网般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他先是眼神失焦地看着虚空中的一点,随即眼珠缓缓转动,看见了床边立着的人影。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猛地抬手抓住鹤溪的手腕:“宋…… so……s……”


    梨乐一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想要上去帮忙。不巧,此时屋外传来一阵靠近的脚步声,有人来了。


    宋老爷的力气不大,鹤溪轻轻一挣便甩开他的手。他和梨乐一对视一眼,迅速退出里屋,从来时的那个窗户又翻了出去。


    梨乐一的心跳在离开主屋后十多分钟才渐渐平息,她一把抓过鹤溪被宋老爷碰过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看出什么异常悬着的心才重重落地。


    鹤溪眉头全程紧皱,梨乐一问道:“你在想宋老爷的病?”


    鹤溪点头:“宋老爷的病看上去不是风寒。”


    梨乐一抿了抿唇,神情万分凝重:“嗯,他快死了。”


    原本梨乐一以为早晨宋沩不让自己去给宋老爷请安,是因为觉得自己这个新入府的“六姨娘”水性杨花,对宋老爷目的不纯,对他也目的不纯。


    但现下看来,宋沩阻拦她不让她见宋老爷,似乎只是不想让她知道宋老爷的情况而已。


    且府里下人都说宋老爷病后,一直是宋沩在贴身照料,从不假手于人。既然如此,宋沩会看不出宋老爷身上的不对劲,一直只给宋老爷吃治风寒的药?


    宋沩这个人身上的疑点越来越多了。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假山石旁,梨乐一拉住鹤溪的袖子带他躲到假山后:“还有一点我觉得奇怪。”


    “珠儿跟我说,除了三姨娘和五姨娘是暴毙之外,府里之后死去的下人都是浑身被剥皮死的,并且死前没有任何征兆,但宋老爷的病已经持续好几个月了。”


    鹤溪沉声道:“嗯,这点的确很奇怪,宋老爷的病,府里下人的死,府里姨娘的死,目前看上去没有任何关联。”


    “我们还没有触碰到解开【怨】执念的核心。”


    “鹤溪,我找你半天了,原来你在这里。”一道男声突兀地插|入梨乐一和鹤溪的对话。


    说话的人是梨乐一早晨在外院看到过的男玩家之一,他绕到假山后,先是和鹤溪打了招呼,然后看向梨乐一。


    “你也是玩家吧,我早上看见你了,但没机会跟你打招呼,陈胜。”男人朝梨乐一伸出手。


    “梨乐一。”


    梨乐一也做了自我介绍,正准备跟陈胜握手,鹤溪侧身挡住梨乐一伸向陈胜的手。


    “你找我有什么事?”鹤溪问陈胜。


    陈胜笑着收回手:“管家在找你。”


    梨乐一一愣,管家,那不就是宋七吗,宋七找鹤溪干什么?疑惑归疑惑,但宋七毕竟是这个副本里的重要人物之一,于是梨乐一催促鹤溪道:“管家找你,你就先去吧,反正我们现在也没什么事了。”


    鹤溪语气有些无奈:“好。”


    鹤溪和陈胜离开后,梨乐一也慢悠悠地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好死不死,刚走没多久,便看见宋沩迎面朝自己走来,偏偏这还是条长廊,没其他岔路,突然转身往回走会显得十分奇怪。


    梨乐一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好在宋沩的视线压根就没往梨乐一身上瞄,把她当空气,梨乐一默默松了口气,在和宋沩擦肩而过时,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宋沩却忽然出声叫她:“六姨娘。”


    梨乐一不敢直视地闭上眼。


    宋沩在她身后悠悠道:“你刚才去哪了?”


    梨乐一嘴角勉力挤出一个笑,回头看着宋沩:“我刚来府里,人生地不熟的,就在府里随便走走逛逛,大少爷您有什么事?”


    宋沩眸光幽深,似要看到梨乐一心底去。


    下一刻,他倏地大步上前,抬手扼住梨乐一的脖颈将她抵在一旁的廊柱上。


    “父亲每天喝药都是我亲自侍奉,整个宋府没有人比我更熟悉那股药味。”


    “六姨娘你说你只是在府里随便逛逛,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身上会有只有正屋里才有的药味?”


    第99章


    宋沩使的力气不大,不会让梨乐一呼吸不过来,只会在起到震慑作用的同时,让她无法挣脱。


    宋沩脸上的表情更是云淡风轻,仿佛他此刻手里捏的不是梨乐一的脖子,而是什么无足轻重的物件。


    他俯身凑到梨乐一耳边:“六姨娘, 你早晨先是故意往我身上撞,而后又在府里四处乱逛打探消息,现下又偷偷溜进父亲的屋子。”


    “你是谁,混进宋府到底有什么目的?”


    梨乐一被抵在廊柱上动弹不得,她内心剧烈震颤,暗道宋沩简直是狗鼻子,她身上的药味明明都散得差不多了,却还是被他给闻了出来。


    她大脑飞速运转,艰难地道:“是、是因为我昨夜有些着凉了,想着,想着老爷用的药应该是最好的药,所以去厨房,让人给我照着同样的方子熬了一碗,驱驱寒。”


    在梨乐一说话时,宋沩一直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想要看出来她是不是在撒谎。


    随后,他视线落在梨乐一的唇上,俯身慢慢靠近,像是要去闻梨乐一嘴里是否有药味。


    梨乐一轻哼一声, 下意识地咬住嘴唇。


    贝齿将嘴唇咬得下陷,微微充血的唇瓣像汁水丰盈的莓果般,泛着莹润饱满的色泽,和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宋沩这才意识到自己和梨乐一之间的距离似乎有些太近了,进到他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嘴唇就会碰到梨乐一的嘴唇。


    宋沩松开了手。


    梨乐一捂着脖子,趴在围栏上便是一阵惊天动地的猛咳。


    宋沩敛去眼底细微的波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六姨娘你最好别跟我撒谎。”


    梨乐一想也不想就回道:“如果你不信,可以去问宋七管家。”


    话一出口,梨乐一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大抵是之前四姨娘为难她的时候,宋七帮她解了围,所以梨乐一刚才才会下意识地提起宋七。


    可点心的事情是真的,喝药这件事是假的啊,宋七怎么可能会帮她撒谎。


    在宋沩看不见的角度,梨乐一露出了绝望的表情,但,戏还是得演,起码现在她不能在宋沩面前露出马脚。


    她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不闪不避,直直迎上宋沩探究的目光。


    宋沩轻笑:“好,我暂且信六姨娘一回。”


    -


    “六姨娘,您可算回来了。”


    院门口,珠儿扒着院门伸长了脖子张望着,远远地看见梨乐一的身影后,便急匆匆地迎了上去。


    “六姨娘,您刚才去哪儿了,您怎么不等奴婢办完事跟您一起去?”


    梨乐一没工夫跟珠儿多解释些什么,现在时间就是生命!


    她快步走进屋子,直接拿起茶壶猛灌了一大口,才勉强压下了一点焦躁的心情。


    珠儿被梨乐一抱着茶壶喝的举动吓到,瞪圆了眼睛站在一旁,半天才憋出一句:“六姨娘,您很渴吗?”


    梨乐一将空茶壶塞进珠儿的怀里:“是的,我嗓子都快冒烟了,珠儿,再去给我煮一壶茶来,不,三壶。”


    珠儿表情呆滞:“……好,好……”


    左思青进屋后,看见的便是梨乐一穿着一身婢女的衣裳,正对着镜子将头发用发带绑起来的场景。


    左思青疑惑:“你这是……”


    梨乐一抱起正躺在美人榻上晒太阳的小帅,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放在枕头边的木盒。


    左思青看着梨乐一手里的小帅皱起眉,语气更加疑惑:“这猫……”


    梨乐一却不给她问问题的机会,只说:“我要走了。”


    左思青:? ? ?


    她一把拽住大步往门口走的梨乐一:“你要去哪?”


    梨乐一的身份是宋府的六姨娘,按理来说,她这个身份比其他所有玩家都要更容易接触到宋府的密辛。


    放着好好的阔太不当,她突然要走是什么意思?


    左思青非常不理解。


    院门口暂时还是风平浪静的状态,梨乐一按下心中焦躁,耐心地对左思青道:“我闯了大祸,宋府的大少爷很有可能马上就要带着人来抓我了。”


    左思青不敢置信:“这才是我们进副本的第一天!”


    梨乐一:“……”她也不敢相信,但谁让宋沩有个狗鼻子呢。


    “总而言之,我现在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我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左思青:“你要离开宋府?”


    梨乐一:“那倒不至于。”


    鹤溪还在宋府呢,她留在副本里的目的就是为了鹤溪,怎么可能会把鹤溪一个人丢在危险重重的宋府。


    梨乐一的计划很简单,姨娘当不成就算了。灯下黑灯下黑,现在对她来说,最危险的地方是宋府,但最安全的地方同样也是宋府。


    等宋沩和宋七通了气,知道自己骗了他,气冲冲地来找自己算账却找不着自己,满城散发搜捕令时,会想到实际上她仍在宋府里藏着吗?


    不会。


    所以梨乐一只是舍弃了“六姨娘”这个身份,从今往后昼伏夜出,白天躲着,晚上出来搜查线索,帮助鹤溪早日离开副本。


    左思青无语地看着她:“那你准备躲哪?”


    梨乐一:“不知道。”


    她打算先去找鹤溪,看看能不能先躲在鹤溪住的屋子里。


    左思青:“……”


    说完自己的事,梨乐一不咸不淡地看了左思青一眼:“你来找我有事?”


    左思青没好气地道:“嗯,想来找你交换线索来着。”


    梨乐一挑眉:“交换线索?”


    她不是很相信左思青的话,交换线索,别不是又想到了什么鬼点子来坑她。梨乐一立刻拽住自己的衣领。


    左思青也不跟梨乐一拐弯抹角了,直奔主题道:“你下午和鹤溪去了宋老爷的屋子吧。”


    是陈述语气,不是疑问。


    梨乐一:“你怎么知道?”


    左思青:“我怎么知道的你别管,我这里有五姨娘死亡的相关线索,我们交换。你告诉我宋老爷房间里具体是个什么情形,我告诉你五姨娘死亡的真相。”


    梨乐一之前询问厨房的大婶时,大婶只说五姨娘死的不光彩,其余的再没跟她多说。


    具体是怎么个不光彩法,梨乐一还是很好奇的。


    她思索片刻,狐疑地看着左思青:“你不会是想编些什么假信息出来,从我嘴里套出真信息吧?”


    左思青翻了个白眼:“我可以先说,你等听完了再判断我的消息是真是假也不迟。”


    梨乐一觉得这个交易自己不亏,于是很快和左思青说定:“行!”


    “不过——”


    梨乐一心颤颤地看了眼院门,宋沩还没有带人来抓她,但再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就说不定了。


    她指着院子里的假山石道:“我们去那后面说吧。”


    左思青:“……”


    两人蹲到假山后,小帅则是借助假山轻巧地跃到了院墙上趴着。


    左思青上来便先抛下一枚重磅炸弹:“五姨娘在嫁给宋老爷当妾室之前,曾有过一任丈夫。”


    梨乐一震惊之下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什么?”


    左思青:“确切一点来说,五姨娘是被宋老爷抢进府里的。”


    “五姨娘之前的丈夫是城里有名的大夫,姓窦。那个窦大夫医术虽好,性格却太过软弱,宋老爷看上五姨娘之后,只是稍微对他施加了一点压力,他便扛不住写下了和离书。”


    “这、这、这……”这简直太荒谬了。


    梨乐一瞳孔震颤,脑中似有千万飞虫在嗡嗡地飞着,吵得她心绪迟迟平静不下来。


    但这还不算完。


    左思青又说:“不过你不要以为五姨娘就是什么被欺负、柔弱无助的可怜人。她嫁进宋府后并不安生,在宋老爷外出做生意不在府里时跟外人苟且,互通的书信还被打扫的下人给发现了。”


    “宋老爷知道后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说出她的情夫是谁,要么便一条白绫自我了断。”


    听到这里,梨乐一总算琢磨出来点什么:“所以,五姨娘的死其实和府上传闻的鬼怪索命无关?”


    左思青表情严肃地摇头:“怪就怪在这里。”


    “宋老爷当时给了五姨娘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等第二天清晨府里下人给五姨娘送早饭的时候,却发现五姨娘暴毙在了屋子里,不是用的宋老爷给她的那条白绫,而是和三姨娘一模一样的死法。”


    “府里的怪事就是从五姨娘死后爆发的,在五姨娘死后的一个月,便有下人被剥去了全身的皮,流血而亡。接连惨死了几个下人之后,宋老爷也中招了,一病不起。”


    左思青说完一屁股坐在草地上,靠着身后的假山石,一副总算能休息一会的模样:“我问到的消息就是这些。”


    梨乐一眉头紧皱,沉默了许久。


    暴毙,死的不光彩,左思青说的倒是能和她从别人嘴里打听来的对得上,左思青没有骗她。


    但就是因为左思青没有撒谎,才更令梨乐一感到奇怪。


    毫无关联,就算知道了五姨娘具体的死因,她也无法将府上一桩桩一件件诡异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这个副本的卦词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暗箭”究竟来自于哪里? 【怨】的身份又到底是什么?


    左思青眯着眼打量梨乐一半晌,不慌不忙地开口道:“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了,现在该你说了。”


    梨乐一回神。


    既然左思青没有骗她,那她便也和左思青实话实说就是了。


    梨乐一将自己和鹤溪在宋老爷房里看到的,经历的,一一告诉了左思青。


    左思青一开始觉得难以置信:“你是说,你跟鹤溪进了宋老爷的屋子,还被宋老爷发现了,但没有遭遇任何危险,而是顺利地离开了屋子?”


    梨乐一点头。


    左思青的表情一言难尽。


    她视线上上下下将梨乐一扫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相信了梨乐一的说辞,毕竟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梨乐一身上的确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


    “行吧。”左思青站起身,轻轻拂去衣摆上的杂草,临走前似笑非笑地看着梨乐一,“我准备再去找府上的下人打听打听宋老爷的事情,至于你——”


    “好自为之吧。”


    梨乐一一口气顿时堵在胸口。


    -


    和左思青分开之后,梨乐一没在院子里多待,她凭借着多年NPC的矫健身手,翻墙去到了隔壁院子。


    这个院子从昨天晚上她住进来起便一直是冷冷清清的,什么声音也没有,梨乐一因此断定这个院子没人住,大着胆子翻进来。


    翻进院里后一看,果不其然,屋檐下的蛛网都结了好几层,院子里的草没人打理,都快长到梨乐一膝盖这么高了。


    根据现在的信息可知,宋府死去的主子一共有三位,大太太,三姨娘以及五姨娘。


    不过大太太的院子现在是宋沩在居住,可以排除,因此,这处废弃的院子应该是三姨娘或者五姨娘生前所居住的地方。


    院墙上的小帅屁股后撅,一个精准起跳,成功降落在梨乐一脚边,压扁了一片野草。


    它毫不在意地甩了甩脑袋,大大咧咧地迈着猫步朝着屋子里走去。


    梨乐一见状立刻抬脚跟上。


    推开门,灰尘簌簌落下,梨乐一捂住口鼻,一边扇灰一边抬脚跨过门槛。


    这间屋子一看就知道已经空置很久了,所有的家具上都覆着一层灰,但华丽程度和宋老爷的屋子不相上下。


    上等的黄花梨木雕着精细繁复的花纹,即便覆了灰也难掩其精致的各种玉器瓷器,能看得出屋子的主人生前很受宋老爷喜爱。


    但大抵是觉得死了人晦气,所以屋里所有的陈设摆件似乎都是按原样放着,没有人动过。


    小帅在屋子里东闻闻,西看看,毛茸茸的尾巴自然下垂,就像是在逛自家菜园子一样的舒适惬意。


    梨乐一拦不住它,无奈叹了口气,在屋里小心地翻看起来。


    不过这间屋子除了向梨乐一全方位的展示了什么叫极尽奢华之外,看屋内摆设梨乐一根本无法得知房间主人的信息。


    最后,梨乐一来到房间深处那雕刻着缠枝莲纹样的衣柜前。


    拉开柜门,看清衣柜里摆放的东西之后,梨乐一呼吸顿时一滞。


    衣柜里整齐地叠放着一叠给刚出生的婴孩穿的衣物,衣物旁还放着一把黄金材质的长命锁和几个虎头帽,以及一个绣到一半的肚兜。


    这是怀着孕却突然暴毙的三姨娘的房间。


    梨乐一怔怔地盯着那把长命锁,少倾,她伸手将其拿起。不知道为什么,衣柜里那么多孩童的物品,她偏偏对这把长命锁情有独钟,特别感兴趣。


    她将长命锁放在手里细细观察,其间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只听得咔哒一声,长命锁里竟然弹出了一把黄金做的小钥匙。


    钥匙。


    梨乐一之前并没有在这间屋里发现什么带锁的盒子,她将目光放在面前的衣柜上,伸手在衣柜四周摸索起来,很快,她便在衣柜的侧面摸到了一个小孔,她将黄金钥匙对准小孔。


    “咔。”


    钥匙严丝合缝地插|了进去。


    第100章


    随着“咔”的一声轻响,黄金钥匙顺利地插|进了小孔。


    梨乐一两指捏着钥匙一转,衣柜侧面便弹出来了一个小格子。


    梨乐一震惊,一个姨娘住的屋子,竟然有隐藏的这么深的暗格! ?幸好她找得细,不然就要错过这条重要线索了。


    她将黄金钥匙收好,再拿出格子里的物品。


    物品有两样,一个香囊,一封信。


    香囊上绣着的是木槿花的图案,至于信里的内容,是一首情诗,字里行间都流露出三姨娘对那个人浓浓的相思和爱慕之情。


    梨乐一看着这首情诗,指尖微微发凉。


    如果是写给宋老爷的情诗,有必要藏得这么深么?又是长命锁的机关,又是衣柜的暗格。


    如果不是的话, 那这一切就很值得深思了。


    梨乐一深吸一口气,这个宋老爷的脑门上简直是绿光闪烁啊。


    小帅从床上跳到梨乐一身边,看见衣柜里的虎头帽就想上嘴去叼,被梨乐一捂着嘴巴拖到身后。


    “别吃那个, 脏。”


    梨乐一起身关上衣柜门,将香囊书信,以及那把长命锁都揣进怀里。这一趟简直收获满满,一点都不白来。


    梨乐一对三姨娘院子周围的布局不熟悉,所以这一次她比较谨慎, 准备先看看四周的情况, 再决定从哪个方向翻出去。


    结果乖乖跟在她身边的小帅却突然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三两下爬上了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树,然后一个飞扑便跃出了院子。


    难以相信, 以小帅那个圆润的体型,这一切竟然只发生在几秒之间!


    梨乐一无奈,只能费劲爬上了小帅飞出去的那面院墙,结果和正站在池边悠闲喂鱼的宋七对上了视线,罪魁祸首小帅则是一脸乖顺地坐在宋七的脚边。


    ……


    梨乐一趴在院墙上逐渐石化。


    宋七将手里剩下的一点饲料全部丢进池里,引得一池鲤鱼争相抢夺,安静的院子里响起窸窸窣窣的水流声。


    宋七笑眯眯地走到墙根下,仰头看着梨乐一:“六姨娘,您怎么在三姨娘的院子里?”


    梨乐一干巴巴地笑:“这个……我走错路了……哈哈……”


    小帅摇头晃脑地走到宋七脚边,冲梨乐一“喵”了一声,像是在质问她怎么还不下来。


    梨乐一:“……”


    宋七朝梨乐一张开手:“院墙上不好说话,六姨娘不如先跳下来。”


    梨乐一趴在院墙上纠结了一会,最后想着反正都已经被看到了,于是便破罐破摔地跳了下去,稳稳落在宋七的身旁。


    宋七默默放下手。


    “那什么,”梨乐一故作轻松,“这边我逛完了,我再去那边逛逛,宋管家您忙您的事去吧。”


    “等等。”宋七叫住梨乐一。


    梨乐一脚步定住,暗道该来的还是来了,宋沩大概已经去找过宋七,他们二人也都知道自己撒谎的事了。


    梨乐一是侧对着宋七站的,在她心里琢磨这会,宋七走到她面前,抬手。


    梨乐一以为宋七是要打自己,下意识地闭上眼后退,宋七的手先一步追上来,抚上她的脸侧。


    右脸传来略有些粗粝温热的触感,意识到宋七在做什么,梨乐一愣住。


    宋七却好似没有觉察到梨乐一的僵硬似的,少倾,他收回手,指腹回味般地轻轻搓捻着:“你刚才,脸上沾了灰。”


    梨乐一摸着微微发烫的脸颊,连声音都变得僵硬:“哦,哦。”


    宋七将摸过梨乐一的手背到身后:“姨娘想去哪逛,正好我有空,我可以陪着姨娘您逛。”


    梨乐一闻言疑惑地看着宋七。


    两人都说了好几句话了,原以为宋七会质问她关于煎药的事,但看他这副模样,怎么像是毫不知情的样子。


    难道说,宋沩没去找他?


    梨乐一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宋七管家,大少爷刚才,有没有来找过你?”


    宋七点头:“有。”


    “那他……”


    “大少爷来问我,是不是用老爷的药方给你熬过一副治风寒的药。”


    见宋七就这么气定神闲地将事情说了出来,梨乐一语塞。


    宋七一双眸子紧锁着她:“我说——”


    “是。”


    -


    幽深静谧的长廊,两道身影并肩缓缓穿行在变幻的光影间。


    梨乐一还有点懵,不知道事情到最后怎么就演变成了宋七带她逛宋府。


    宋七看上去则是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还有闲心逗弄不停在他脚边蹭来蹭去的小帅。


    “这是六姨娘你的猫?”宋七问。


    梨乐一心不在焉地回:“嗯,刚捡的。”


    宋七唇角微勾:“挺可爱的。”


    ……


    等了一会没得到回应,宋七转头,见梨乐一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某个地方,他顺着梨乐一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处紧闭的院门。


    门前野草肆意生长,昭示着这处已许久无人踏足,门上的漆皮在风吹雨淋中开始卷翘、剥落,黄铜门环也被锈迹蚕食。


    靠近这处之后,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寂静了许多。


    梨乐一的作死雷达久违地响了起来,这个地方给她的感觉很不对劲。


    “这是五姨娘生前住的院子。”身旁,宋七冷不丁开口。


    梨乐一恍然,怪不得她一看到院门就会有种后背发凉的感觉。


    宋七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少倾,忽道:“你想进去看看么?”


    心里想着的事情被宋七直白地点了出来,以为被看穿心思的梨乐一心脏免不了重重一跳,她立刻否认:“没有。”


    宋七:“如果你想进去,我会陪你一起进去。”


    梨乐一错愕转头看着宋七。


    先是帮她撒谎骗过宋沩,现在又主动提出要带她进去五姨娘曾经住过的院子查看。


    为什么?


    他们昨晚才是第一次见面,宋七为什么要这么掏心掏肺地对她?


    现在想来,她进入宋府后,每次遇到困难,宋七总能适时出现替她解决困难,这未免有点太巧了。


    宋七再次看穿梨乐一的心思,轻声笑道:“六姨娘,你有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真的很难看不出来。”


    笑过之后,他声音倏地沉下去:“府上其他地方你都可以随便去,唯独五姨娘的院子,你不可以一个人进去。”


    梨乐一心跳加速,问道:“为什么?”


    宋七薄唇轻启:“因为会有危险。”


    梨乐一眼皮跳了两下,继续问:“你怎么知道会有危险,你进去过?还是你看到过什么?”


    宋七却摇头:“都不是。”


    “直觉。”


    很苍白的解释,但看着宋七认真专注的神情,梨乐一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她本来很想进五姨娘的院子里去看看情况,现在却突然又不着急了,她垂眸沉吟片刻,毅然决然地开口道:“宋七管家,关于府上闹鬼的事情,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宋七笑了:“我不知道,但看六姨娘你的样子,你好像很好奇?”


    梨乐一耸了耸肩,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


    “你呢?”梨乐一反问,“府上死了那么多下人,现在宋老爷也出了事,你不想查清楚真相吗?你不害怕吗?”


    宋七的回答十分平淡:“做亏心事的不是我,我为什么要害怕。”


    “再说了,查案是官府的事,我的职责是管理好宋府的一切。”宋七说这话时,视线望向廊外的假山,眼底神色忽而变得凉薄,“那些人死了,与我何干?我只需要吩咐人处理好他们的尸体,不让宋府上下人心惶惶就够了。”


    梨乐一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宋七视线重新落回梨乐一身上,将两人的谈话引回了最初的话题:“你要进去看看么?”


    梨乐一犹豫:“我……”


    她不想把无关的人牵扯进这些事来,更何况宋七刚才说的那番话也表明了他对于宋府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始终保持置身事外的态度,不愿意掺和进去。


    “要不——”


    “如果六姨娘您现在不和我一起进去,那么之后,我会让人寸步不离地跟着您,保证、您绝对不会一个人进入那个院子。”


    宋七用最稀松平常的语气说出了最具有威胁性的话。


    梨乐一有点无语:“可是你不是说你对宋府闹鬼的事情不感兴趣,也不想去查清楚真相么?”


    宋七不慌不忙:“我进去不是为了调查,只是为了陪您。”


    话落,梨乐一的心好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她望着宋七那双黝黑深邃的眸子,良久,缓缓点头:“好。”


    两人一猫来到那处院子前。


    院门没有锁,宋七抬手一推便推开了,霎时一阵阴风从院子里吹出来。


    即便宋七挡在梨乐一身前,但是那阵风刮过她身边时,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颤。


    好冷。


    这个院子里的温度明显要比外面低很多。


    小帅一进院子便高高竖起了尾巴,一副随时准备进攻的姿态,梨乐一的心跳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又快又重。


    五姨娘院子里的野草没有三姨娘院里的那么茂盛,大概是因为五姨娘死的比三姨娘晚的缘故。


    且五姨娘院子里的建筑看上去也没有三姨娘院里的破败,但梨乐一就是觉得,五姨娘的院子和三姨娘的院子比起来,更加的荒凉。


    院中央有一口井,梨乐一经过时,少不得要朝里头看去一眼。


    井里黑漆漆的,仿佛深不见底,梨乐一脊背窜上一股寒意,忙不叠收回视线。她跟着宋七来到五姨娘生前所住的屋前。


    推开门,是梨乐一意料之外的景象。


    五姨娘屋内的陈设和三姨娘屋内比起来,只能用朴素两个字来形容。


    没有花纹精致繁复的雕花家具,屋内的装饰也少得可怜,就连卧室内床旁放置的屏风,都是没有装饰书、画的,简单朴素的素屏。


    这样的房间和梨乐一想象中五姨娘生前居住的房间相差甚远,更不符合她从别人口中得知的那个“水性杨花”的五姨娘的形象。


    宋七说是来陪梨乐一,就真的只是来“陪”梨乐一。


    在梨乐一在屋内四处打量,试图从五姨娘生前居住的屋子找出什么相关线索的时候,宋七只是一脸平静的跟在梨乐一身旁,眼中看不出一丝一毫地对于这间屋子的探索欲,唯一的波动,便是在梨乐一伸出手拽住他袖子的时候。


    “宋七管家,在你眼里,五姨娘生前是个怎样的人?”


    宋七:“……不知道。”


    “不知道?”梨乐一疑惑地扭头看他,“你是管家,平时应该少不得要跟府里的姨娘们打交道吧,你怎么会不知道五姨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虽然和宋七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几次相处下来,梨乐一却有种已经和宋七认识很久了的感觉。


    宋七给梨乐一的感觉是,他是一个聪明,冷静,和别人始终保持着疏离冷漠的态度,也以旁观者的视角游离在副本之外的一个人。


    当然,宋七也有十分热情的一面,比如帮梨乐一圆谎,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每次和宋七对视时,梨乐一都会有种被他看透的感觉,自己的那些小心思在宋七眼中根本无处遁形。


    他甚至不需要跟人多相处,只需要那人的一个动作或者眼神,便能看出那人心底的想法。


    所以宋七怎么可能会看不出来五姨娘是什么人呢?


    梨乐一期待地看着宋七,宋七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无奈的神情:“我真的不知道,我平时几乎不往内院来。和姨娘有关的事,我都是吩咐其他人去做的。”


    梨乐一挑眉,不往内院来?可是他这几天不是来的挺勤的么。但宋七既然说他不知道,梨乐一便也不再多问,继续在屋内探查起来。


    找了没一会,宋七突然耸了耸鼻尖,问梨乐一:“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梨乐一听到后停下动作,深吸一口气。


    是有一点味道,但很淡,有点像菜被烧焦了的糊味。


    宋七沉下神情,慢慢在屋中踱步,很快,他停在了一个摆放在墙角的半人高的花瓶前。


    他移开花瓶,花瓶后地板与墙面的缝隙处赫然插着被点燃的三炷香。


    几缕细细的白烟袅袅上升,香顶部明明灭灭的火光像是不规律的呼吸,骤然打乱了梨乐一的心跳声。


    梨乐一手脚冰凉。


    在房间里隐秘的角落插三炷香,要不是宋七鼻子够灵,他们压根没办法发现。是在祭奠什么人吗?还是在进行什么神秘仪式?这三炷香又是谁插的?


    脑海中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地冒出来,梨乐一表情呆愣地看着那三炷香,有点像是被吓懵了。


    “我们先出去?”宋七询问道。


    梨乐一回过神来,摇头:“这三炷香有问题,这间屋子也有问题。”


    也许解开【怨】身份谜题的线索就藏在这间屋子里,如果现在不把它找出来,被暗中在屋子里烧香之人发现,毁掉了就不好了。


    “我觉得这间屋子里应该藏着什么东西,和五姨娘真正的死因有关,我想找到它。”


    宋七垂眼,墨色的瞳孔似一汪深泉:“好,我跟你一起找。”


    和宋七说完话后,梨乐一转身准备离开这个角落。


    谁知脚下的地板却突然变得像棉花一样软,梨乐一整个人猝不及防地陷了进去-


    耳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细微又零碎,从四面八方传来,像雨点般密集地落进梨乐一的耳里,鼻间萦绕着一股东西烧焦了的味道。


    与此同时,梨乐一迷迷糊糊间还感觉到眼皮上有光影在跳动。


    她慢慢睁开眼,入目的是满墙黄色的符纸,红线在其上纵横交错,勾勒出凌乱诡异的图案。


    暖黄色的烛光微微晃动,但奇怪的是,梨乐一压根就没有感觉到有风,这间屋子给她的感觉极其压抑逼仄,而梨乐一很清楚,那种让人喘不上来气的压抑感并不是来源于面前的这面墙。


    又或者说,不完全是。


    她环视四周,果然,这是一间完全密闭,没有门也没有窗户的房间。宋七和小帅都不见了,这间屋子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房间的四个墙角分别点着一根蜡烛,中央则是放着一张架子床,除此之外,房间内再无别的家具和摆设。


    至于她脚下的地板上,用朱砂笔勾勒出了奇怪诡谲的图案,整个房间像是一个巨大的法阵,竭力地想要压制住什么东西。


    此刻床上的帷幔是放下来的,蜡烛的光线昏暗,梨乐一并不能看见帷幔内的景象。


    帷幔内十分安静,梨乐一屏息凝神听了许久,里头一点动静也没有,应该是没有人的。


    但梨乐一没有轻举妄动。


    是只有她被拉进了这间房间,还是说宋七也被拉了进来,只不过是在另外的房间?


    她又是因为做了什么才触发了机制,被拉进这里?


    短短几秒,梨乐一脑中闪过许多念头,但最后只剩下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她要怎么离开这里?


    这个房间既没有门也没有窗户,她醒来时便已经站在了房间里,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那床看上去明显不对劲,所以梨乐一暂时不准备靠近那边。梨乐一沿着墙壁慢慢摸索,试图发现房间内的机关。


    这间屋子肯定有离开的机关,不然布置这间屋子的人是如何进出这间屋子的。


    一边摸索,她还一边有规律地敲击着墙壁,如果宋七就在她附近,应该能听到敲击声回应她。


    可惜的是,梨乐一将四面墙壁都摸索敲击了个遍,也将四个墙角的蜡烛都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一遍,既没有发现机关,也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她现在大致能确定,只有自己被传进了这个奇怪的地方。


    呵呵,她运气可真好。


    到最后,梨乐一不得不将目光投向了房间中央,那张被黑暗半吞没的架子床上,她小心翼翼地朝那处走去。


    就在这时,四个墙角的烛火忽地剧烈摇晃了一下,梨乐一即将碰到帷幔的手一顿。


    但下一秒,床边垂下来的帷幔却依旧轻轻晃动了一下,就像是被一只手给撩起来了似的。


    昏黄的烛光顺着那缕被撩开的缝隙落进帐中,一只纤细修长、涂着蔻丹的手随之出现在梨乐一的视线里。


    梨乐一呼吸骤停,头皮猛地炸开。


    床上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