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怎么办 休想独善其身
夜已深, 林若站在屏风巨幅舆图前,手持琉璃灯,看着图上朱砂与墨笔勾勒出的山河走势,在灯下泛着幽光。
她指尖反复描摹着一条条从武威蜿蜒东行的虚线, 指甲与粗糙的皮面摩擦, 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一阵夜风穿堂而过, 吹得烛火微微一跳。
她终于抬起头, 放下灯火, 闭上眼,揉了揉紧绷的眉心, 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回来得……真不是时候啊……”
简直像命运的拙劣玩笑。
若是早两年, 苻秦虎威犹在,丝路畅通, 使者们大可沿着河西走廊,在朝廷驿站的护卫下, 安然抵达长安, 再转道徐州,一路虽有风沙,却无刀兵,至多三四个月的光景。若是晚两年, 待关中这锅沸粥稍稍冷却, 无论最终是苻氏惨胜还是姚羌得势,总归会有个新秩序,打通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 也并非难事。
可偏偏是现在!就在这个当下,关中已乱成了一锅粥,苻坚困守长安, 姚苌如影随形,乞伏乾归、没弈于等大小豪强犬牙交错,更有无数据堡自守、亦兵亦匪的坞主们散布其间。那条最近的、直穿关中的官道,已成了血火交织的死亡之路。
这种路,就算是她都不敢放槐木野去闯——几条命啊,又不是游戏玩家。
她的目光离开武威,向南滑动,落在那条更为隐秘的路径上——南下祁山,走天水,过岐山,入仇池,再穿汉中,沿汉水而下……这是反向走当年诸葛武侯屡六出岐山的旧路,山高谷深,足以避开主力战场的兵锋。
然而,苻坚的残部与范逸的势力,如今正在汉中一带拉扯绞杀,同样不太平。更让她忌惮的,是这条路上盘踞的地方豪帅、羌氐部落,这些地头蛇如同溪流中的顽石,大军或可碾过,但对于一支轻装简从、怀揣重宝的使团而言,每一块石头都绊地人头破血流。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自古皆然。
目光最后缓缓北上,划过一片代表戈壁与草原的淡黄色区域,指向武威北方的居延海,然后向东,沿着后世内蒙省界的轮廓,再折向南,穿过标着“拓跋魏”和“匈奴屠各”字样的广阔地带,最终指向河北。
这条路,最远,最迂回,也最……让她心生警惕。
“千奇楼的触角,终究没能伸到那么远……”她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凉州的位置,那里除了武威一个孤零零的墨点,周围是大片的空白。
毕竟那边的加盟商太穷了,千奇楼必须和地头蛇一起赚钱才开得下去,不然就是白送,哎,当年青海边的土谷浑要加盟时应该同意的,不应该觉得丝路有用就选择武威——但这也不能怪她啊,土谷浑给的钱实在太少了,他们就能给点羊毛交易,不在商路上,千奇楼开了也是三五天就关门命,那里的牧羊人哪买的起奢侈品了?
难。真的难。
不过,再难也得想办法,那可是地中海造船术、三角帆、航海术!
是地中海那个风浪小到夏天坐个公园里的脚蹬船都不翻的大澡盆子用几千年孕育出来的风帆术,能用三角帆船无论顺风逆风都可以借风前行的航海术。
唯有得到这种航海术,她的船队才可以随意在南海里的畅行,才可以东渡日本,然后去到夏威夷,去到对岸的美洲。她需要橡胶、需要土豆番薯种子,需要金鸡纳霜!
如今的航海别说去日本了,两百多年后那个叫鉴真的和尚也是走了六次才走过去,很多是中途直接就让海风吹回来了。
所以,只能选择了。
关中道,快,但十死无生。
祁山道,隐,但变数莫测,小鬼难防。
漠北路,远,但……风险相对集中,只要搞定了拓跋涉珪,基本就算是成功了。
“没有选择了,相比于时间,安全才是第一位的。从徐州到波斯,一个使团来回便是六年光阴。人生能有几个六年可以虚掷?我得在我执政的时间里,看着航海有起色才行。”
思路一旦清晰,后续便容易定了。
拓跋涉珪刚刚站稳脚跟,他需要什么?威望、物资、与中原大势力的联系……这些,或许都可以成为交易的筹码。重金贿赂,换取其军队的护送承诺,至少是安全通行权,并非没有可能。使团南下进入河北时,打出徐州的旗号,以她林若如今的兵威,沿途那些坞堡主,只要不是疯子,多半不敢过分刁难。若真有不长眼的,她也可以放槐木野去看看他们有几根做人的风骨。
至于拓跋涉珪可能会有的贪婪……
他可能会狮子大开口,甚至尝试扣留使团,勒索更多的东西,铁器、铠甲、乃至工匠……
但这些,都可以谈。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只要不过分,给他些甜头也无妨。草原上的雄鹰,如今看得再远,目光也终究有限。他所能想象的价码,终究有个限度。多给几万口铁锅的事情,对她不难。
“来人。”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亲卫统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传江临歧。”
“诺!”
……
同一时间,凉州,武威。
将军府邸深处,大将军吕光高大威猛的身影独坐案前,案上摊开的,是一幅描绘着关中、陇右乃至河西走廊的简陋舆图。地图上,代表不同势力的色块犬牙交错,触目惊心。
他从西域万里东归,凭借麾下这支历经沙场、装备了西域良驹与兵甲的七万劲旅,轻而易举地荡平了凉州不服的豪强,将这片连接中原与西域的咽喉之地牢牢握在手中,兵锋之盛,足以让周边势力侧目。
他的目光,越过地图上标注的“乞伏乾归”和“姚苌”的势力范围,落在长安。
听说大秦天王苻坚,他昔日效忠的主君,如今正被困在那座孤城之中。
有一个声音在他心中焦虑地大喊:挥师东进!击溃乞伏乾归,与长安的苻天王东西夹击,一举歼灭姚苌这个逆贼,届时,崩坏的天下或可重塑,破碎的河山或可重整!他吕光,将是挽狂澜于既倒的第一功臣!
然而,烛火噼啪一声爆响,将他从短暂的激荡中拉回现实。
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毒蛇般在他的耳边嘶声:天王……还活着吗?长安被围已久,音讯不通,或许早已城破人亡。如今关中乱成一锅粥,姚苌、乞伏乾归、没弈于……群狼环伺,他这七万兵马东去,是勤王,还是自投罗网,陷入无休止的混战泥潭?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凉州。这里虽略显荒凉,但地域广袤,民风彪悍,更有丝路的遗泽。更重要的是,这里远离中原战乱,若能据此地,进可窥视关中,退可割据自保……苻秦的天下,不也是从前朝手中夺来的么?至今不过四十余载。
这乱世,英雄辈出,凭什么他吕光,就不能拥有一席之地,甚至……更进一步?
忠君与野心,如同两头猛兽,在他心中疯狂撕咬。
良久,他眼中激烈的光芒渐渐平息。
等。
他对自己说。静观其变。若天王洪福齐天,能撑过此劫,甚至击败姚苌,展现出重整河山的气象,那他吕光便率军东归,辅佐旧主,博一个从龙之功,青史留名。但若……若天王不幸败亡,或是关中彻底糜烂,不可收拾,那这凉州,便是他吕光立足的根基,图霸的起点!
想到这里,他心中那丝对苻天王的愧疚,似乎被对未来的野望冲淡了不少。
他的思绪,又飘到了城中那些被他严密看管起来的人——那支从萨珊波斯千里迢迢而来的使团,那些掌握着奇特造船技术的工匠。这些人,当初是苻坚应徐州林若的请求,用神药和神器从国王手中换来的,如今,却阴差阳错地落到了他的手中。
“回萨珊?” 吕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真是异想天开。”
这些人,哪里是什么想回国的工匠?
在他眼中,他们是会走路的金山,是无价的筹码,是将来他与那位打交道时,最重要的底牌,没有之一!
奇货何其可居!
“好好‘照顾’他们,” 吕光对阴影中侍立的亲信低声吩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衣食不可短缺,但绝不可让其离开武威半步。更不可走漏半点风声。这些人,是我凉州的‘宝贝’。”
“诺!”亲信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
……
而另外一边,在一月之后,经过千奇楼谍报在北地的底蕴,林若派出的使者很顺利地见到了拓跋涉珪。
然后向其表示了希望得到魏王的帮助,将他们徐州的使者带回。
拓跋涉珪不由得兴奋起来,随意打发使者后,立刻招来属下:“林若如此看重这批人,你们说,这天赐的良机,我们能换来什么?”
立刻有属下提议:“大王!那徐州林使君虽是女子,却堪称当世人杰!大王您英雄年少,何不借此机会,向她求亲?若得此强援,何愁天下不定?”
然后拓跋涉珪听完,面无表情地让他走近一点,然后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这都什么蠢货,向那位求亲,他以为林若能得天下,靠的是嫁人么?
于是另外有属下反应过来,立刻正色道:“可是王上,就我们得到的消息,吕光已经割据凉州,怕是也不会放使团离开。”
拓跋涉珪目光里野心跳跃:“如此么,那要费的心力,可就多了,我不要什么铁锅铠甲,我只要与林使君合力,击杀慕容氏族,共分中原……”
这天下争夺,她凭什么坐山观虎?
他要将她拉下来。
第182章 来,开始吧 接受你的邀约
很快, 出使北境的使者回来,林若收到了拓跋涉珪的亲笔回信,内容里, 对方表示“我拓跋涉珪, 愿倾力助林使君接回使团。但我不要金帛, 不要铁器!我要的, 是与你林若会猎于河北的承诺!是共分慕容氏疆土的盟书!请派人来, 与我详谈结盟细则。”
林若惊叹于拓跋涉珪这恐怖的战争天赋, 不得不说,对方踩在她的底线上, 提出了最合适的要求。
那, 也行。
林若反而升起有一种久违的愉悦感。
那是刚刚创业时的步步为营,小心谨慎, 那时有很多敌人让她不得不打起精神,但将那些对手一一斩于马下后, 看着他们毕恭毕敬的蛰伏眼前, 所产生的愉悦,已经离现在的她很久了。
哪怕她手中只是最初的工业雏形,在富足与战斗力上,都很久没有遇到敌人了。
如今, 能遇到一个打断她计划的变数。
真是, 让人快乐啊!
林若忍不住微笑起来:“阿兰。”
兰引素恭敬点头。
“通知槐木野、谢淮,将他们手上的兵马暂时交接一下,回淮阴。”林若坐在舆图前, 凝视着那条与北方分界的黄河。
蛰伏了十六年,以天下最膏腴的淮南淮北之地,暴起兵来, 会是什么样子?
她也很期待呢。
……
九月,淮阴。
秋意渐浓,淮水两岸的草木染上了深浅不一的黄色,风中已带了些许凛冽的寒意。城东的“锦绣坊”内,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空气中弥漫着植物染料特有的、略带苦涩的清香,以及蒸煮布匹的湿热蒸汽。
一名膀大腰圆、赤着古铜色上身的壮硕汉子,正捧着一匹刚刚晒干氧化后的布匹。那布匹呈现出一种深沉、均匀、近乎于墨色的蓝,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秋阳下,泛着内敛而坚实的光泽,布面纹理清晰,带着毛麻混纺特有的粗粝感。
“坊主,您瞧瞧这色!”工匠的声音带着几分自豪,他用力扯了扯布匹的两端,布身发出沉闷的绷紧声,却纹丝不崩裂,“庄重,耐脏。这料子,是照着军需的标准纺的,毛三麻七,加了道斜织布,耐磨,硬挺,做成袍子,穿三年都磨不破边!”
坊主是个精干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的绸衫,手指上沾着些许洗不掉的染料痕迹。他走上前,仔细摩挲着布面,感受着那扎实的厚度和略显粗硬的质感,又凑近了细看颜色的均匀度,露出满意的神色。
斜织布是如今淮阴最流行的织布法,斜着织的布比普通横竖织的布要厚一倍半,耐磨抗拉,价格却贵的不多,来往商人都喜欢购这种机器织出来的布,以前平纹布都只能被清仓了,好多没及时进来工坊,日子都过得一天不如一天,听说正把那些普通织机便宜卖二手呢。
还是他当初果断,在斜织机刚刚出来时,就借钱加价买了三架,不然这日子可就难过了。
“嗯!这色正,染得匀,是好手艺,”他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本钱呢?算上染料、人工、柴火,一尺摊下来,要多少文?”
染布汉子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沉声道:“回坊主,精打细算,能压在十八文一尺。三尺成一袍,料钱就是五十四文,再加裁剪、工钱、店铺仓库的租赁杂费,一件袍子本钱怎么也得六十文往上。要想有点赚头,卖给县学,定价至少得三十文一尺,一件袍子卖个一百文左右,才勉强过得去。”
“一百文……”坊主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旁边的木架,“这次县学采买学子冬衣,拢共也就五百来件,量是不大。但贵在是官府的长期单子,要是能拿下,往后每年秋天,咱们就有一笔稳稳的进项。”
而且,有些学生会要求把布给家里自己裁剪,剩下的碎布片便可以用来缝补,甚至拼接一件小衣或者鞋袜。
旁边的汉子却有些不解,瓮声瓮气地说:“老大,县学这点单子,也就够塞牙缝。要说大单,那还得是军中的采买啊!听说这次北伐在即,冬衣采购,一次就要十万匹布!那才是金山银海,咱们这布要是能入选,哪怕只沾个边,也够咱们吃三年了!”
“呸!才是个鬼!”坊主闻言嗤笑道,“你懂什么,军中采买那是淮阴城里最顶尖的大织坊、大商号拼杀的地方!一次招标,初选、次选、决赛,层层扒皮。比的不仅是布匹质量,更是价格、人脉、背景。咱们这小作坊,十几号人,一年顶天也就出千把匹布,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到时候光是打点、应酬、压价,就能把咱们这点家底累死。他们那可比槐将军遇到谢将军还打得惨烈,咱们这几根花花草草,凭啥参和神仙打架啊。”
汉子不服,梗着脖子:“可是……就算进不了决赛,能进个次选,咱们‘锦绣坊’的名头不也打出去了?布也好卖点不是?”
“你废话真多!”坊主不耐烦地摆摆手,重新拿起那匹深蓝色的布,对着光仔细看着,“名头?那名头是拿真金白银和身家性命堆出来的,咱们小门小户,经不起那种大风浪。稳当点,把这县学的单子拿下,年底给你们多发点赏钱买腊肉比啥都强,操什么掌柜心啊!”
他放下布,似乎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地低声道:“不过……这次官府除了要这种学子穿的结实蓝布,还额外招标要大批芦絮、干草、厚麻,指明是给北方做冬衣的,这量,可不小啊。”
填冬衣的干草、芦絮、乱麻,还可以加入摘蚕茧后剩下的乱丝,但这些都要烘干理细,塞进去才能保暖。
汉子眼睛一亮,压低了声音:“坊主,您的意思是……咱们终于要过黄河,北上收拾那些胡虏了?”
坊主瞥了他一眼,神情谨慎了许多:“报纸上还没信儿呢,别瞎猜。兴许只是囤积物资,有备无患。上头的心思,咱们少打听。干活,干活!把这批蓝布赶紧晾干入库,准备竞标的样品,不该想的别想,把眼前的活儿干好才是正经!”
汉子“哎”了一声,不再多问,转身又去忙碌了。
坊主则继续摩挲着那匹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北方。
以前每次大战,各种原料都会猛涨,但这次,价格不但没涨,反而跌了不少。
熟悉的大商人们都觉得,等拿下河北地,以徐州的经营,北方最多半年就能恢复耕作和桑麻,根本等不到囤货居奇,相反,又会有一个原料便宜,运送方便的产地会加入徐州。
就像那破青州刚刚加进来时,那里的人辛苦养蚕茧的力气像是白来的一样,不想赚钱,只想赚口饭吃,几乎把江南的蚕茧打成半价,不知多少江南生丝商人血亏。
他甚至听说,已经有本钱少但不怕死的商人去北方大清河沿岸拿粮食换地皮了——那是真看好徐州将来对运河附近的经营啊!
坊主甚至有些感慨,要是他有那胆量,也愿意去北方换地皮啊,那是绝对会暴涨一本万利的买卖啊!
听说还有许多坞堡主已经给千奇楼留信,只待王师一来,就立刻投军,听说慕容缺为此不得不专门让河北的坞主们把嫡子送到慕容氏军中当人质,以防万一。
啧,还好他家祖上积德,南下时被堵再徐州,没有再跑一步去江南,也没跑的慢留在河北之地。
……
同一时间,在林若的安排下,一条又一条命令有条不絮地发下。
命令从淮阴州牧府发出,沿着四通八达的驿道和信鸽网络,以惊人的效率传遍徐、兖、青各州郡,如同被唤醒猛兽,开始有条不紊地舒展筋骨,露出可怕的爪牙。
兵源的遴选是最先动起来的。
各郡县的兵曹衙门顿时忙碌起来。名册被反复核对,一队队郡兵在接受严格的考核。
弓马娴熟、体格健壮者被一一标记。
不过,另一条规定也在悄然执行:“家中独子,纵有勇力,亦需劝退。”
许多被选上的独子,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竟有人当场与宣读命令的书吏争执起来,甚至拍着胸脯保证“立时便让家中过继堂兄弟为嗣”,或“会催促父母速速再生一个”,弄得人啼笑皆非。
粮秣的调集紧随其后,规模浩大。
长江下游,隶属于各大商号的漕船,在接到了来自淮阴“大宗采购”的密约后,纷纷扬帆起航,逆流而上。它们满载着从江南来稻谷、粟米,趁着运河尚未冰封的最后窗口期,日夜兼程,将大量食粮源源不断地运往淮河、泗水沿岸的粮仓。再由内河小船接替,顶着渐冷的北风,一路向北,最终囤积到黄河南岸的敖仓、白马津等战略要点。
一时间,运河边都是船夫的号子、纤夫的喘息。
沿黄各地,文官系统也高效运转起来。
县令、丞、尉们带着书吏,深入乡里,重新核验户籍黄册,精确计算可征调的民夫人数、牲畜车辆。库房被打开,串好的铜钱、用于支付运费和工食的布帛被清点出来。一道道征发令贴出,条件写得明白:“运粮一石至河北,给钱几何,给布几尺,口粮自备,官府补贴。”
黄河沿岸的胡人草场,被强行划为军马专用牧地,民户不得入内。组织起来的人手,抢在秋草完全枯黄前,挥舞钐刀,收割堆积如山的干草,为即将集结的骑兵准备过冬的“口粮”。
妙仪院中,大批金疮药、止血散、麻沸散等战场急救药物被分装、打包,由专门的辎重车队护送,开始向前线药库转运。
而在这一切紧锣密鼓的准备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两位方面大将的回归。
命令发出后第三天傍晚,十几骑快马裹着烟尘,几乎同时抵达了淮阴城外。
听到城门守军恭敬的通报,城内军民纷纷侧目——那是静塞将军槐木野和止戈将军谢淮的战袍!
第183章 打仗不能只打仗 孙子兵法看过没有?……
九月初, 淮阴。
谢淮带着亲卫风尘仆仆地回到了淮阴城,未及归家洗漱,他便与槐木野一同,径直前往州牧府向林若述职。
堂内茶水已备好, 二十多岁的青年眉目间带着一点疲惫, 发丝有些凌乱, 但却依然容貌妍丽, 身姿笔挺, 捧着主公递来的热茶,娓娓道来, 讲述着这些日子在北地的见闻操作。
“……末将此行, 穿越魏、燕边境,越过黄河, 目之所见,我军旗号所至, 几无抵抗。非是敌军怯战, 而是北地民心,已然倾颓至此。”
他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北上的路上:“村庄县邑,闻徐州军至,百姓竟箪食壶浆, 携老扶幼, 立于道旁相迎。更有无数流民、散户,见我军容严整,便自发收拾行囊, 拖家带口,汇入我军后勤队伍,恳请随军南迁。”
他顿了顿, 语气有些沉重:“尤其是些仅有一两百人、依托险要自保的小型坞堡,堡主竟直接焚毁寨栅,带着全堡妇孺,整族整寨地加入南下之行,而许多老人,被留在坞中,说是看守家园,实是等死。”
林若静静地听着,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槐木野则抱臂而坐,悄悄撇了撇嘴——老人跟上这种队伍,死的可能更高,还不如死在故乡,这种事她司空见惯,也就谢小鬼这种被主公宠着长大的,才会觉得不忍。
谢淮继续道:“末将曾私下询问过几位坞主和乡老,问他们:‘人离乡贱,祖宗坟茔皆在此,此去千里,前途未卜,何至于此?’”
“一位老者拉着我的手说:‘非是不念故土啊!实在是活不下去了,等不起了!我们信苻天王是仁主,也知慕容家或许有重定中原的那日,可这仗打起来,谁管咱们小民死活?征丁、征粮、拉夫……哪一样不是要命的勾当?大族有堡有兵,尚可周旋。咱们这小门小户,乱兵一来,或是官府一道征令,便是灭顶之灾!’”
“另一名坞主更直对我说:‘徐州富庶安宁,天下谁人不知?以往是路远,盗匪多,不敢走!如今有您这大军护送,若能能去徐州安家,谁还留在这鬼地方等着乱军过来,看会不会死?’”
槐木野翻了个白眼,趋利避害谁都知道。
谢淮的声音沉重:“末将率部自濮阳渡河南归时,身后跟随的百姓,已逾二十万众,浩浩荡荡,多亏了沿途书吏辛苦,这才将二十万众安排下去。”
他还提及了一个插曲:“我军即将全线南撤时,慕容缺曾派其子慕容令,在边境处与我‘偶遇’。慕容令言辞颇为委婉,言道:‘谢将军此次北上,接引千奇楼诸贤,乃义举,我父帅深表理解,此次便不予计较。然,人丁乃国之根本,此类事,可一不可再。若非敬重林使君与徐州兵威,且我大燕尚有更要紧之敌,今日便不是在此规劝,而是兵戎相见了。’”
林若听完,笑着摇头:“二十万百姓而已,他便急了,怎么不想想当年若北燕能支棱着不让苻秦灭国,便不会有此苍生之劫?”
二十万,压力一点都不大,黄河沿岸一直是混乱地带,人少地多,只要能给他们很少的粮食、种子,他们就能自己活下,甚至能开荒种地——千里无鸡鸣,不是说说而已,在已经野化的土地上,寻些野菜、猎物、柴火都是不缺的,他们自己就能活下来。
当生存就是一切时,人就是有那么坚韧。
至于慕容缺的警告……她根本懒得理会,慕容缺如今重病在身,活不了多久,等他死了,河北基本就进入垃圾时间,得看她和拓跋涉珪谁速度更快了。
她转过脸,看向槐木野:“你呢?”
这位以勇悍闻名的女将本能站得笔直,然后,神情上便是满满的郁闷。
与谢淮北上所见波澜壮阔的民心迁徙相比,她的述职就是另外的画风。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却透着一股无处发泄力气的憋屈:“回禀主公,末将驻防东郡白马县以来,按例巡边、剿匪、弹压地方……然……无匪可剿,无边可衅,无乱可平。”
她开始掰着手指头,一项项汇报,语气越来越抱怨:
“剿匪?黄河下边,除了个泰山还算个山,其余皆平得我眼都青了。且不说如今徐州境内没什么大股山匪,便是有几个不长眼的毛贼,听闻是末将驻防在此,早就跑得没影了。末将曾派斥候深入泰山转了半个月,连个贼窝都没找到!”
倒是让手下快乐地打猎了半月,有个傻子还射下来一只野鸽子,被传说是信鸽,吓得她差点来信自首。
“至于巡边挑衅?河对岸是慕容缺的相州,往日还有些守军。可自去年末将带队过去遛了遛马,顺手拔了他两个岗哨后,如今对岸数十里内,几无人烟,营垒皆空,斥候回报,慕容部的守军都后撤了五十里,说是……说是不想和末将冲突,免得伤了和徐州的和气。”
“我本还想弹压地方,结果莫说寻常百姓,便是沿岸那些以往不太安分、惯会欺压乡里的豪强大户,这一年里,要么变得乐善好施,堪称模范,要么就直接变卖家产,带着细软,游过黄河,跑去慕容氏那边讨生活去了!”
槐木野重重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英雄无用武之地的落寞:“总而言之,末将这一年,除了操练麾下儿郎,便是对着黄河喝水,这筋骨都快锈了,您还把去河北这事交给了谢淮……”
说到这,她眼睛突然一亮:“主公,末将前阵子听闻青州沿海尚有盐匪滋扰,阿弟那边似乎人手吃紧!不如让末将带静塞军东去,半月之内,定将那些腌臜海匪扫荡一空!”
“胡闹!”林若冷笑一声,“槐木野,你的职责是坐镇白马津,扼守黄河要冲,威慑河北群雄,再说你知道海门在哪边么,地上还不够你跑,还想下海,那再过几日,还不上天啊?”
林若站起身,走到槐木野面前,虽身高不及对方,气势却全然压倒:“给我老老实实待在东郡,把防线守住,再敢聒噪,便回淮阴来,给我当个守城门将!”
“末将知错!”槐木野一个激灵,连忙抱拳领命。
让她回淮阴守家?她会被憋死的。
林若这才点头,坐回原位:“这次动兵你们也该知道了,前两日子,我已经答应了拓跋涉珪的要求,与他共争河北之地,做为回报,他会带回波斯使团,助力我等造海船。”
谢淮和槐木野对视一眼,两者眼中都冒出火光,仿佛想要先厮杀一番,争得出兵之功。
“我的意思,槐木野从白马津出兵,渡河,去取邺城方向……”
槐木野目光闪动,脑子里自动出现了那边的山川地理,邺城,在太行山之右,是北地如今最大的城池,主公真是太信任我了……我走哪条路,对面最可能驻过哪里,哪里又最方便打过去……
“谢淮从濮阳出发,兵出东北方向,取渤海国之地……”
谢淮有一点小失落,相比太行山之右、靠着河北平原的邺城,渤海国那一片沿海之地,大多是河泽,打下来,怕是也算不上太大的功劳……
“而广阳王郭虎会从洛阳出兵,前往并州……”林若继续道。
顿时,两道桀骜又带着不服的目光同时盯住了她。
并州啊,太行山之左,天下之脊,沿途长子、晋阳、代地,都是极重要的关隘,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郭虎,他凭什么啊?
主公这是有了新人就忘记他们这些旧人了么?
林若微笑摇头:“并州是块硬骨头,我并不急着拿下那里,郭虎很长时间,是用来牵制并州兵力,防止他们越过太行山东进,你们要趁这个时间,好好拿下河北之地,尽力压缩拓跋涉珪能拿到的土地。”
谢淮疑惑道:“主公,可是河北无险可守,就算我们拿下河间、幽州,只要阴山还在代国手中,他们也随时能南下侵扰,我们地盘越大,反而不易防守。”
如果是黄河以南这种被他们编户派出书吏的土地,他有还有些信心,但是河北若是新得,如此拓地,反而容易出漏子。
“不,”林若淡定道,“拓跋涉珪到时一定会扣留我要的使者,要以土地关隘来换,你们只得到的土地越多,我也越好换人,他总不能越越过幽云,来要洛阳这些飞地。”
谢淮懂了,幽州那些无险之地,换了也不心疼,需要时,随时能再拿回来。
但是……
“若他狮子大开口,直接要半个河北之地,如河间、青冀这种大片土地呢?”槐木野代入一下,本能地思考。
“一个心有城府的王者,不会开口谈这种没得谈的条件。”林若微微一笑,“对了,小淮,慕容缺那边,你有新消息么?”
慕容缺病重的消息并不是秘密,但到底病到什么程度,却是大家都很想知道的秘密。
如今,南方也好,北方也好,甚至是长安的苻坚,都在等着他咽气。
我当然不知道!但是……谢淮思考了一下:“主公,属下觉得,就这么等着他死,过于被动了些……既然他是性情中人,不如给弄些大消息,送老人家一程呢?”
林若挑眉。
“慕容缺的二子慕容宝庸碌无为,却是他与发妻段皇后的嫡子,如今也执掌了两万多的兵卒。”谢淮微笑道,“他的庶子慕容麟,上次侥幸没死,但却在战场上颇有手段,重新得回了慕容缺的欣赏,手下也有两万兵马。而嫡长慕容令,也是有些人手威望,他们三个,关系并不是很好,不如给他们一些,咳,比如——慕容缺已死,但被嫡长子慕容令隐而不发的消息,看看慕容家的兄友弟恭……”
第184章 开始了 我有我的打法
十月初, 河北,邺城。
原本的北燕慕容王室宫城之内,被暂时修葺、却依然难免衰败之态的宫门在冷风中发出磨耳吱呀声,仿佛那燕国摇摇欲坠的国运。
虽然已经光复邺城快两年时间, 但绵延的战乱, 内乱的慕容家族, 还有各地坞堡的反抗, 都让慕容缺完全抽不出时间和精力修缮这个曾经见证了燕国崛起衰落又复国的宫城。
药石的苦涩气息弥漫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慕容缺勉强坐起身,看着那重新用碎玻璃拼上的格子窗棱, 莫名就想起宫中的玻璃窗, 是他十年前私下里去信找林姑娘定制的。
后来,西秦灭了燕国, 宫中的整块玻璃都被当作战利品拆下,送去了长安, 如今的碎窗, 是从邺城的富人家宅中拆出,勉强重新拼上的。
可是拼上玻璃,再怎么也不会完整了。
多像如今的慕容家族……
长长的叹息在宫殿中响起,这位年近古稀、曾令天下侧目的一代英雄, 如今瘦骨嶙峋, 眼窝深陷,唯有偶尔睁开的眸子深处,还残存着浓烈的不甘与忧虑。
他最担心的, 从来不是城外围而不攻的拓跋魏军,也不是远在淮阴虎视眈眈的林若,而是枕畔之患, 肘腋之变——他那几个不成器、却又各自手握兵权、蠢蠢欲动的儿子啊。
若是再给我十年……
回想着自小被父亲宠爱,后因军功被太子忌惮,兄长继位后,更是把他名字从慕容霸改名为缺,兄长死后,本以为会松一口气,却被更加忌惮,为求活路,只能投奔西秦,坐视自家国灭,再又背叛西秦,重新起兵复国……
他这一世总有那么多的求而不得,如今脱离樊笼,却又要遇到七十大限。
明明,他只要十年,就能一统北地。
又或者,他有如林姑娘那样的后嗣,又何需如今这般,连病情大小,都不敢让内人,尤其是孩子们知道分毫?
就在他想着能不能等身子稍微好些,便攻下上党时,突然间,心腹宦官一脸急色,匆忙进来。
一瞬间,慕容缺便心中生出不详。
……
五日之前,邺城之外,有人大量购买白布。
这个消息,很快便传到慕容缺的嫡次子慕容宝耳中。
这位庸碌却自视甚高次子,本来是没什么染指士兵的权利,但因为慕容缺生出的衡制之心,所以才给了他一些兵马。
自古能继位的太子极少,慕容宝自然有一些白丁往他身边攀附,对这些小人物来说,能抓到一个往上爬的机会已经是邀天之宠,哪里又能在皇子中挑三捡四,再说,主人蠢点没关系,如果能把控住让主子听自己的话,那不是更齐活?
所以自然要找所有机会,怂恿自家主人往上爬。
慕容宝的亲信便很简答地得出一个答案——肯定是父王慕容缺已经没有了,您的兄长秘不发丧,就是为了防着你呢!说不定,慕容麟也被拉拢了,否则最近怎么和你联系的那么勤快了?
因为慕容麟也担心父亲的病情想打听我这的消息……慕容宝本想这样回复,但他本就对近来父亲的重病不露面感到不安,闻此消息,便不得不多想,慕容麟和自已关系本就不好,会不会他是慕容令派来监视我的?
他本就有限的理智瞬间被猜忌和恐惧吞噬,毕竟按理来说,这世上唯一有资格和兄长争继续权的就是他了。
别以为嫡出兄弟就能好,母亲前些年就去世了,天家又哪来兄弟。
于是他立刻加紧了调动其掌控的兵马,同时对慕容令和慕容麟加强了监视,气氛骤然紧张。
没过两天同时,另一消息,也七歪八拐地精准地钻入了庶子慕容麟的营帐。
一位“冒死”前来投诚的慕容令府中“逃奴”,带来了消息:世子慕容令认定慕容麟有夺嫡之能,隐匿了慕容缺去世的消息,他已与慕容宝合谋,那两兄已经加强对慕容麟的监视,准备以“通敌”为名,袭杀慕容麟及其部众,彻底清除威胁!
这消息与慕容麟近期察觉到的、来自兄长方面的异常动向完全吻合!
慕容麟顿时又惊又怒,他自认战功卓著,却因庶出身份始终被压制,如今兄长为了大权独揽对自己下此毒手也是合理。
求生的本能和压抑已久的野心瞬间爆发,他立刻密令麾下精锐亲军进入战备状态,同时暗中联络军中对自己抱有同情的中立将领,以防不测。
真真假假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在慕容缺几个儿子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壁垒上,燃起了熊熊烈焰。
慕容麟的行为立刻也触发了慕容宝敏感的神经,慕容宝觉得应该更激烈地应对,让慕容麟不敢乱来,于是将部队移营到慕容麟的后军方向,免得若有什么事,被慕容麟断了后路。
但这下可捅了马蜂窝,本就不安的慕容麟立刻的应激,在发现慕容宝想“断他后路”后,果断起兵攻打慕容宝,慕容宝大惊之下,狼狈逃窜。
慕容令知道此事,看来血脉之亲份上,立刻去救慕容宝,双方兵马在邺城北方临漳一场大战后,乱军之中,慕容宝被乱箭射死,慕容麟知道这下麻烦大了,没有迟疑,立刻带着兵马,走滏口陉越过太行山,投奔叔叔慕容永去了。
慕容令大惊,封锁消息,严令此事不能传中宫中。
但慕容缺的手下可不听他的。
而这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深宫之中那位弥留之际的老王耳中。
知道消息慕容缺一口血吐出,便昏迷了过去。
后来十余日,慕容缺时而清醒,时而昏沉,他不由得回想起慕容氏从起家之时,便总是在内乱。
祖父慕容廆忌惮兄长,逼得慕容土谷浑带着的大量族人远走大漠,去连贺兰山都看不到的地方,建立了土谷浑。
父亲慕容皝更是逼得兄弟内乱,杀了三个兄弟才重新统合了慕容鲜卑。
他的兄长慕容儁虽然忌惮他,但死得早,总算留下一条命。
如今,他的儿子们,又要开启新的轮回了么?
这算什么,天命不在慕容家?
那为何又让他生在慕容家!
……
在幽愤与遗憾中,十月十五,后燕开国皇帝慕容缺,薨。
他死的时机,精准得如同经过最冷酷的算计——恰恰在徐州与拓跋魏的盟约刚刚达成之时,双方大军将在不久之后,对河北发起总攻。
慕容缺的死讯,如同砸碎冰面的巨石,瞬间在河北激起了滔天巨浪!
邺城内,慕容令在小段皇后及外戚集团的支持下,仓促继位。
消息传到黄河以南,林若在淮阴接到飞书的加急军报时,只是轻轻放下了手中的朱笔,对侍立一旁的谢淮淡淡道:“时机到了。准备一下,要出发了。”
毕竟是数万大军的集结,需要一两个月让人与粮归位,这一个月,槐木野和谢淮都在淮阴集结挑选新的郡军,为此,林若还专门把槐木野的弟弟槐序从政务台里拎出来,还给了他姐姐——没办法,能容忍槐木野那调动后勤时的无理要求的,恐怕也只有她弟弟了。
阿槐啥都好,就是脑子轴得紧,战斗时死线卡的太死了。
谢淮倒还好,动作利索,趁着槐序还没归位时,好好捋了一波预备役里的好苗子。
为此,槐木野气得又拿着枪追杀他了几里地。
……
十月二十三日时,大漠已经飘过一场小雪,慕容缺去世的消息传到漠南魏庭,拓跋涉珪顿时仰天大笑,声震王帐:“天助我也!慕容老儿终是撑不住了,传令三军,即刻拔营,兵发中山!”
他已经派自己的弟弟前去凉州,索要波斯使者,这可是大货,要不是他走不开,说不定就亲自带兵去了。
……
十一月时,慕容缺的消息传到关中长安,被困孤城的苻坚,闻讯后默然良久,望着东南方向,喃喃道:“慕容缺,看到了么,你的报应终是让我在死前见到了……”
但他的言语中,并不见多少欢喜,反而有几分兔死狐悲的凄凉。
……
十一月中旬,在慕容缺死后的一个月,徐州与拓跋涉珪默契地同时挥师北上。
拓跋涉珪十万大军不管其它,直扑河北太行山中间的中山,那里是河北的腰腹,占据此地,北方的鲜卑便被截断,可以慢慢收拾。
槐木野的大军没那么多,在两个月也就堪堪扩充到四万,但这是实打实的兵力,不加民夫,这位靠直觉打仗的将军却没有直扑邺城,而是突然南下,与要出兵上党的广阳王一起,硬挤着太行径,从河内出发,要从太行山之南进入上党之地,要一起去处理盘踞在上党的慕容永的大军。
这可把广阳王气了个倒仰:“槐将军,你是都督相州军事,怎么可以夸地来与我抢功劳?邺城那么大功劳在那里!”
槐木野果断道:“将在外军令有 所不受,邺城慕容令那边如今是哀兵,又是他们家最大的主力,士气正可用,我得酿他些时候再去打。”
“那你为什么又来我这?”郭虎气得胡子都歪了,“你可以驻守在白马,等时机啊!”
“慕容令一定会全力去打拓跋涉珪,一时半会回不来,这时候总不能闲着,我又不想去找谢淮,”槐木野理直气壮,“那徐州还不内乱啊!”
更重要的是,那边没什么功劳啊!
再说了,拿下上党,再想从太行山的径道里串出来,去拿邺城不是小菜一碟么?
慕容令也会清楚,他如今该去敌对的,是谁。
第185章 哪里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
面对槐木野理不直气极壮的要求, 郭虎再也维持不了同僚友爱的假面,怒道:“可若是我们都去了上党,邺城南边没有了驻军防御,若燕国大军南下, 洛阳岂不是无人能守?到时国土沦陷, 你担得了干系么?”
槐木野挑眉:“不会, 慕容令刚刚继那个鬼位, 邺城就是他最大的地基, 他不能,也不敢离开!”
她顿了顿, 语气斩钉截铁, 马鞭指向巍峨的太行山:“而且,上党是太行屋脊, 有滏口、太行、白、井四陉通达河北,拿下了上党, 就等于随时可以越太行而攻邺城, 慕容令一但南下,便等于自取死路,届时,我想什么时候出山捅他一刀, 就什么时候捅!慕容令不是傻子, 他现在最大的敌人是北面的拓跋涉珪,别说洛阳,他敢班师跟我争夺上党这地么?”
说着, 她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老郭,与其咱俩争功, 不如合兵一处,速战速决,先把上党的慕容永这伙丧家之犬收拾了!占了这地,到时候,是东出打邺城,还是北上切中山,都是咱们说了算,这不比去直接打邺城来得快乐?”
郭虎被槐木野这蛮横又好像有点道理的歪理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他才勉强道:“槐将军,这平日没听说您居然那么能言善辩啊!”
不是说这疯狗只会莽么?
槐木野轻蔑一笑:“这算什么能说,你是没见过谢狗那嘴,我只是有什么说什么罢了,你就说愿不愿意吧!”
看在同僚的面子上,她已经和他文着来半天了,再不上道,别怪她来硬的了。
“你、你真是……”郭虎指着槐木野,无数脏话想要出口,但最终化却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罢了罢了!老夫何辜,要遇到你这疯子!就依你,合兵,打上党,但丑话说前头,打下来,功劳怎么算,得禀明主公!”
“成交!”槐木野爽快的一抱拳,上前和老郭勾肩搭背,“老郭我就知道你是畅快人,那就请你前头带路,咱们去会会上党那个慕容永!”
郭虎被她勒得几乎要翻白眼,奋力争执出来,又忍不住感慨。
果然,主公手下没有一个简单的,不过,以槐木野这性子,能容忍且用她的,在世上怕也就只有主公了,换在其它人麾下获者独霸一方,槐木野这往死里得罪人的桀骜性子,别说善终,怕是活不到而立之年。
……
大军改擅自改进攻路线这事,若是普通的后勤官遇到,立刻就要发出尖锐的暴鸣,槐序却是已经习惯了,听到姐姐的要求,只是“哦”了一声,并且接过了她要给主公写报告的信纸,熟练地提笔,写上抬头。
然后问道:“你去打上党的事,怎么不早点报告,一定要这到了黄河边才说?”
槐木野挠挠头:“那时没这个想法,你知道的,我有时打仗,那是要到了战场边才有……啊,主公说的灵感,我只是觉得这样打不好,然后再去想哪里不好。”
郭虎在一边听得直翻白眼,所以你给我说的都是先射箭后画的靶子?
槐序沉默了一下,才道:“虽然如此,你可以先走河内的行程,要得到主公回信允后,才能进白径过去。”
在没进入白径越过太行山之前,大军偏远绕路都可以说起诱敌深入、大军迷路、断其后路之类的借口,可一但翻越了太行山,耗费的粮草时间就大不相同,那就是不同的罪责了。
老姐就不可能不出状况,主公估计就是看出这一点才把自己拎过来拉绳的吧?
槐木野点头,又忍不住搓搓手:“别废话了,快去放鸽子,我就说这鸽子是好物,来回两三天就好,也耽误不了多少事,真让快马送过去,我得急死……”
有时等主公回信的时间,就和开福袋一样,是一种快乐啊!
……
好在,三天之后的清晨,林若回信允许,但要求这次主攻上党需要郭虎主导,你不干就继续原路原计划。
槐木野立刻回信同意。
郭虎则黑着脸留下了谢颂,让他带着一万多兵马在白马附近驻守,以防万一……槐木野可以不莽,但他做为一个成熟的都督,谨慎的天性让他不能把防守交给一个可能性。
谢颂在黄河边看着岳父和槐木野等人踏冰而去,在河上的寒风里静等了许久,仿佛看到属于自已的功劳也一起远去了。
莫名地,他感觉自己似乎被做局了。
……
三九六年,十一月,河北大地烽烟骤起。
徐州军一东一西,发兵上党与渤海两地,西边上党慕容永奋力抵抗。东边的谢淮则直入无人之地——这里没有大的势力,只有一座座坞堡,几乎是去一个地方,竖起旗子,便可以坐等父老乡亲来投奔。
没办法,在两年间,如今天下势力已经渐渐明了,慕容家眼看是没机会了,苻坚也差不多熄火,北方魏国看着如火如荼,可却是实打实的异族,汉化程度远不如慕容鲜卑——他们的百官都是没有俸禄的,都是自已想办法找收入,这一看就不行啊,这怎么能行呢?
相比之下,徐州是中原汉人正统,而且富庶丰足,虽是女子,但人主之相却是最足的,他们说服自已,这是神仙看天下大乱下凡救世,男女什么的,不重要!
想想,这入了徐州为官,不比在这里和胡人天天上演武强?
谁规定女子不能为帝了?
趁着时间早,快点投奔,这王朝开国,正是立功之时,等到后边那就上不了桌了!
……
同一时间,北线,魏王朝中,拓跋涉珪亲率十万控弦之士,如同决堤的潮水,毫不犹豫地直扑中山城。
中山是太行八径之三径军都、蒲阴、井径的出口,是北魏大军入从草原翻越幽云入河北最近的路口,守住这里,便能锁住北魏大军南下之路,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少的要地。
只有死死占据这里,北魏才能肆无忌惮地进入广袤无险的河北之地。
他的战略意图清晰冷酷,扼住太行山与燕山交汇的咽喉,将慕容鲜卑的残余势力拦腰斩断,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魏军铁骑滚滚南下,兵锋所向,正是燕国如今最要害的区域。
“中山绝不能丢!” 邺城中,收到消息的慕容令一拳砸在案上,眼中布满血丝。他环视帐下略显慌乱的文武群臣,声音嘶哑却决绝,“拓跋涉珪欺人太甚!此战,关乎我大燕国运,必须倾力一战!”
好在,这局面还不是最难,徐州看在从前的交情上,没有与拓跋涉珪南北夹击。
慕容令不仅有些庆幸,当年父亲没有拿下徐州,积累的恩情,不但给慕容家有了条退路,还在这时救了慕容氏的困局。
他做出了一个近乎赌博的决定,抽调邺城周边几乎所有能机动的精锐部队,组成一支最后的援军,火速北上救援中山,统率这支救兵的重任,他交给了如今宗室中最为善战、也最具威望的叔慕容德。
没办法,他们根本没有那么厚的家底,可以和拓跋小儿慢慢磨。
很快,一支由慕容德统帅,汇聚了邺城最后精华的五万大军,打着哀兵的旗帜,顶着寒风,踏上了北上救援中山的征途。
……
同一时间,中山城头,“燕”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城内的守军,面对城外漫山遍野杀气腾腾的魏军,无不面色凝重。
中山城外。
拓跋涉珪驻马高坡,遥望那座在冬日薄暮中显得格外孤寂的城池,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他早已料到慕容令会派兵来救,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传令下去,” 他对身旁的将领吩咐道,声音平静却带着铁血的味道,“围三阙一,给中山城一点希望,但攻城之势不可稍减,更要广布斥候,给本王盯死了南面等慕容德的援军。”
随着他的一句话,立刻开启了这座城池的惨烈时间。
拓跋涉珪的十万魏军,如同铁桶般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他的古法,故意留出南门方向不予强攻,却在另外三面发起了昼夜不停的猛攻,如此,守军有一点希望,便不会拼命死战。
魏军士卒如同潮水般,扛着云梯,推着冲车,顶着城头倾泻而下的滚木礌石、沸油金汁,舍生忘死地扑向高大的城墙。箭矢如同飞蝗般在空中交织,每时每刻都有生命在刀光剑影和轰鸣的攻城锤撞击中倒下。
城下的土地很快便被尸体和填埋的土石染成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气味。
中山守军在慕容宗室的督战下,凭借城防之利,进行了异常顽强的抵抗。随着攻防战进入惨烈的消耗阶段,城墙多处出现缺口,又被守军拼死用门板、砖石甚至尸体堵上,中山城,成为了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
高处,凝视远方的拓跋涉珪却没有一点动容,他甚至摆上了酒水驱寒。
他的目标,不仅要拿下中山这座坚城,更要以中山为诱饵,将燕国最后的能动的力量,吸引过来,打一场大战。
否则,中山都如此难打,攻打邺城何其麻烦。
而更让他恼怒的是,徐州居然没有配合他夹击——虽然上党和渤海郡的官吏也是燕国慕容氏的后裔,但这怎么能一样呢?
如此一来,燕国的主力,便直接全到了他这里,他虽然不惧,可后边是要与徐州争夺的,他本不该在这里耗费太多人力!
等拿下燕国,他必然要好好和那林若分说分说!
第186章 捡漏 这真是我捡的
过了许久, 寒风吹过,在高地上看了半天,他也有些冷了。
“传令!” 拓跋涉珪收回目光,声音冰冷, “攻城各部, 轮番休整, 攻势不停, 再调一万大军, 加强南面埋伏,告诉将士们, 燕国援军不日即至, 那将是他们建功立业、获取丰厚赏赐的最后机会!给本王打起精神,打好这一仗!”
“诺!”传令兵凛然应命, 飞奔而去。
回到营帐中,他将领便立刻前来禀报粮草后勤, 各方调度。
拓跋涉珪熟练地看完回复后, 挥退了汇报军情的将领,大帐内暂时恢复了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他并未沉浸在关于中山战事的思绪中,而是将目光投向侍立一旁的心腹谋士, 问起了另一个他关注的事。
“徐州方面, 近日可有异动,林若有何举措?”他的声音平静,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谋士躬身回道:“回大王, 据各方细作传回的消息,淮阴及徐州治下,一切如常。大军调动之余, 民间秩序井然,市面物价平稳,未见因北伐而有丝毫慌乱。倒是淮阴书院似乎又扩大了规模,今春听闻又扩招了数百学子,所授课程,除经史外,尤重算学、格物及……商事。”
听着这些近乎“老生常谈”的汇报,拓跋涉珪敲击桌案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只是节奏似乎更缓了些,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霾。
林若……
每次想到这个名字,他心中涌起的,并不是棋逢对手的激昂,而是一种源于本能的、深沉的忌惮,如同草原上的头狼,在嗅到另一头更为神秘、强大的掠食者气息时的警惕戒备。
那个女人,他看不透。
不,或许这世上,根本就无人能真正看透她到底想做什么。
他的麾下,那些从中原投奔而来、为他出谋划策的汉人谋士们,私下里最热衷谈论的,便是徐州层出不穷的新奇事物与政策。闲谈之中,他们甚至达成了一个广泛的共识——那位林使君,很可能已在儒家、法家、道家、佛家这些传统治国之术外,摸索并践行着一套全新的、前所未见的治国之道。
有谋士曾向他剖析:“大王,观徐州之政,其核心,颇有几分类似西汉桑弘羊之‘盐铁官营’、‘均输平准’,使朝廷控天下之财。然,又有根本不同。她极度重农,却毫不抑商,反大力扶持;她不空谈仁义道德,不刻意教化百姓向善,反而在书院、市井乃至军中,公然倡导‘趋利避害’、‘各尽所能、按功授赏’。万事以‘利’为先导,以此驱动万民。此等做法,完全背离了圣贤教诲的‘重义轻利’之道!”
然而,最让这些谋士感到困惑乃至不安的是,就是这样一套看似“离经叛道”的体系,在徐州运行起来,却偏偏十分自洽,运转高效。不靠“忠孝仁义”凝聚人心,其治下的军民却展现出惊人的凝聚力与蓬勃朝气,这简直颠覆了他们对“治国”二字的认知。
拓跋涉珪曾就此与帐下几位大儒讨论过,他当时颇不以为然地反问:“圣人之道,与她这套功利之道,难道就如此水火不容,不能并存么?”
在他想来,无论是孔孟之道,还是林若之术,只要有助于他强大国力、扫平群雄、一统天下,便是正道!王道!
何必拘泥于出处?
但这话立刻便捅了这些儒生的窝子,几位谋士顿时激动万分,痛心疾首:“大王,万万不可作此想啊!若治国只重实利,不教忠孝,则臣民心中无君无父,唯有利来利往!今日能因利而聚,他日若他人许以重利,岂不顷刻叛离?如此,国将不国,君将不君,这与圣人所倡的‘君臣父子’纲常,乃是背道而驰啊!”
可他年少时也曾熟读诗书,并非对儒学一窍不通,对此冷笑反问:“诸君口口声声忠孝仁义……若此道真如此灵验,那昔日一统四海、独尊儒术的大汉王朝,又何以会分崩离析,天下大乱?给大汉进孝的儒生呢,是你们么?还是又去哪了?”
有些东西,骗骗别人可以,没必要把自己也骗了。
……
突然间,营中火堆里的火星猛然一崩,发出劈啪的声响,将拓跋涉珪从回忆中惊醒。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南方,心中那股忌惮与紧迫感愈发强烈。
林若这条路,看似离经叛道,却似乎……更契合这个乱世。她不需要百姓有多么崇高的道德,只需要让他们明白,跟着她,能过上更好的日子,能获得更多的“利”。
这种驱动,简单,直接,却强大得可怕。
“必须尽快解决河北战事……”拓跋涉珪在心中默念,“不能让她的道推行的太远,否则……”
他必须摧毁大河彼岸那个繁华的江山。
否则,世间追随她的人会越来越多,他的部族,他的子民,天长日久,也不会甘于贫苦,终有一日,也会背他而去。
……
十二月初,中山城南方三十里外。
寒风卷着雪沫,抽打着枯寂山林,燕国慕容德率领的五万燕军精锐,正在这天寒冻中向中山前行。
尽管他已是万分谨慎,广派斥候,行军路线几经变更,但中山城危在旦夕的军报如同道道催命符,迫使他不得不加快速度,冒险疾进。
“报!大将军,前方谷地未见魏军埋伏,但两侧山势险峻,恐有埋伏。”斥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
时间不长,两边山势又有积雪覆盖,斥候一时半会不可能上山顶山腹探查到,但若花时间去查,又会耽误大军行进的速度——没办法,这行军的时间太急了,根本没给斥候留下该有的侦查时间。
慕容德骑在马上,望着眼前这条无名的狭窄谷地,眉头紧锁,直觉告诉他,此地凶险万分。但前方是即将陷落的中山,是慕容氏在河北的最后屏障,他别无选择。
“传令!前军变后军,斥候扩大搜索范围,中军加速通过,务必在天黑前冲出此谷!”慕容德的声音沙哑却坚定。
然而,就在燕军主力完全进入陉谷最狭窄处时,杀机骤现!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声猛地从两侧山巅炸响!紧接着,无数黑压压的魏军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山脊之上,箭矢如同瓢泼大雨般倾泻而下,与此同时,谷口方向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魏军大将拓跋虔率领的骑兵,如同一道铁闸,死死封住了燕军的前路!
“有埋伏!结阵!快结阵!” 慕容德临危不乱,声嘶力竭地大吼。
他手下的燕军毕竟是百战精锐,虽惊不乱,在各级将官的指挥下,迅速依托地形,架起盾牌,长矛向外,试图组成圆阵抵御。谷地之内,也瞬间化作了修罗血海。魏军凭借地利,箭无虚发,滚木礌石轰鸣而下,每一次都带走大片燕军生命。燕军则拼死抵抗,弓箭手与魏军对射,步卒死死顶住阵线,双方在狭窄的谷地中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战斗从午后持续到黄昏,燕军虽然伤亡惨重,阵型被压缩,但在慕容德的指挥下,竟奇迹般地稳住了阵脚,甚至数次发动反冲锋,试图撕开魏军的包围圈。魏军虽然占据绝对优势,但在燕军困兽犹斗般的顽强抵抗下,一时也难以将其彻底歼灭,伤亡亦是不小。
夜幕降临,夜战不易,拓跋鲜卑不得不暂时退兵,山谷里,只剩下伤兵的哀嚎和寒风的呼啸。
魏军中军大帐内,拓跋涉珪听着前线将领汇报战况,脸色阴沉。
燕军的顽强超出了他的预料,虽然将其围住,但狭路相逢,要想一口吃掉这支哀兵,很容易崩牙。更重要的是,拖延下去,万一中山守军出城接应,或是其他地方生出变数,恐有不妙。
这时,谋士张衮上前一步,捻须沉吟道:“大王,慕容德挟倾国之兵而来,初战受挫,却未溃败,其心必骄,以为我魏军不过如此,奈何他不得。兵法云:‘卑而骄之’。我军不妨暂且示弱,佯装久战疲惫,兵力不继,让其以为我军已是强弩之末。待其心生懈怠,甚至妄图主动出击与中山守军里应外合之时,我军再以精锐趁夜突袭,必可一举破敌!”
拓跋涉珪沉思数息后,当即下令:“放慕容德过去,传令各军,收缩阵营,偃旗息鼓,减少篝火,巡逻队故作疲态,定要让燕军探子以为我军久战力疲,已生退意!”
示弱再诱敌这招,他可熟悉了,他的部下,也十分熟悉了。
……
就在拓跋涉珪和慕容氏掐得天混地暗之时,与郭虎一起进入上党的槐木野却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露出怀念之色:“啊,这山野、这要道,这城寨,真是,好久不见!”
当年没入主公麾下时,她也是一只自由的土匪、呸,自由的鸟啊……
郭虎已经懒得得她分辩:“太行陉有两百余里,经羊肠坂、碗子城、天井关,尤其是我们要进入的天井关,四十多里的地,便要进入五六百余丈的太行之巅,沿途危崖高耸,沟壑深涧,而慕容永大军早就知道我等动向,正以大军驻守天井关,请槐将军教我,要用什么办法打过天井关?”
槐木野疑惑地眨眨眼:“要什么方法?”
郭虎面色扭曲:“既然槐将军无计将出,那便让我的工匠制造攻城车,取下这第一关。”
槐木野更疑惑了,小声问:“郭将军,主公派你过来攻城,没给专门的工兵么?”
郭虎微微一笑:“是有二十来人,但我在青州经营多年,手下建造攻城车这些工匠有三百余人,都是熟手,动作极快,正想给槐将军展示一番呢。”
话说先前他攻打成都时,都没用上攻城车,人家就自己烧城跑了,那时主公也不知道他要攻成都府,自然也没有调派专门的工匠,话说听说这些主公给他的工兵还是直接从洛阳调集过来的——若是从淮阴过来的大匠,他或许还会以礼相待,年他们的绝技,但洛阳都是些淮阴派来做工的小兵,他虽不会拒绝,但要说多重视,倒也真重视不起来。
于他来说,这就是主公给他的面子,这种面子,当然要好好保护了。
槐木野的表情惊叹,她忍不住上前勾住同僚脖子:“老郭啊,既然你有下自己就有三百工匠,那二十多个主公给的工兵,就先借我用用呗,我那的工兵也不多,就三十多个,和你简直没的比啊!”
我去,这主公一次居然给二十多个,他知不知道这些工兵有多贵,这次合该我槐木野发财!
第187章 你还记得吗 还记得我吗?
槐木野说得很热情, 但郭虎是什么老奸巨猾的人物啊,立刻发现不对——以槐木野这种粗中有大粗的性子,岂会为了几个小兵出言?
其中必然有诈!
电光火石间,郭虎已有决断。他脸上笑容不变, 语气却坚定无比:“槐将军说笑了! 主公亲赐的工兵, 乃是王命在身, 代表着主公的信重与期许, 岂能如同货物般私相授受?此非但于礼不合, 更是对主公的大不敬啊!”
然后,他话锋一转, 大方道:“不过, 槐将军若觉工兵不足,老夫麾下那三百余名打造攻城器械的熟手工匠, 倒是可以悉数听候将军调遣。只需将军将您麾下那三十余工兵暂借老夫观摩学习几日,以便更好地配合将军攻城就可, 如何?”
这老头!
槐木野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刚才那点伪装出来的热络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鼻子里嗤了一声:“啧!你们这些老……前辈,就是心眼多,麻烦!行行行, 不要了, 就按你说的,让你那三百人也别闲着,一起打攻城器吧, 赶紧的,打完了好攻关!”
果然,这骗人的勾当也不是谁都能用的, 谢淮那小子装模作样起来,连主公都能唬住,怎么轮到我就不好使了?真是没这个天赋啊。
郭虎面带笑意,感觉到了胜利的快乐:“正当如此,正当如此,老夫这就去安排。”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完全超出了郭虎的预料!
当徐州军真正的攻城部队展开作业时,郭虎第一次亲眼目睹了何为降维打击般的攻城技术。
那不是他印象中需要大量人力拉扯、投射石弹有限、对坚固城墙破坏力缓慢的传统投石机。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数十架结构奇特、充满力学美感的庞然大物——配重投石车。按静塞军中士卒的说法,这叫“攻城炮”。
普通的投石车,依靠人力或扭力,能抛射几十斤的石弹已属不易,射程有限,对城墙的破坏更有限,守军往往能在箭雨掩护下迅速修复损伤。
但眼前这些“攻城炮”截然不同!它们利用巨大的配重箱代替人力,通过精巧的杠杆和扳机结构,能将数百斤重的巨型石弹,以恐怖的速度,遥遥抛射到寻常远程武器根本无法企及的远方。
“预备——放!” 随着工兵指挥官令旗挥下。
轰隆隆——!!!
地动山摇般的巨响接连爆发!十数枚巨大的石弹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呼啸,划破长空,如同陨石天降,狠狠地砸在天井关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关墙之上。
刹那间,砖石崩裂,烟尘冲天。
一块巨石正中关楼一角,直接将那巍峨的角楼砸得粉碎,化作一片废墟,另一块砸在城墙中段,坚厚的墙体如同被巨兽啃掉一块,露出巨大的豁口,更有巨石越过城头,砸入关内,引发一片混乱与惨叫。
一轮齐射,关墙已然残破。
郭虎张大了嘴巴,倒吸的凉气几乎让肺都感到了寒意!
还好他老郭投的早啊,这威力,怕不是普通投石机的数十倍,他差点就被尝这石饭吃了。
他死死盯着那些在工兵熟练操作下,准备好大块山石用杠杆熟练地撬到板车上,再用滑轮组,高效、迅速地进行装填、准备下一次发射的“攻城炮”,这些工兵们神情专注、技术娴熟,配合精妙,一个个露出肌肉发达的臂膀,仿佛是在上工,而不是打仗。
“原来、原来如此,这、这便是主公赐的工兵啊!” 郭虎心中狂啸,“槐木野这疯婆娘,这样的工兵,主公都没有多的赐下,她居然想让我白给?还好、还好老夫机警!若真被她骗了去,再看到这惊天动地的威力,那岂不是要气得拍断大腿?!”
他无比庆幸自己刚才留了个心眼,保住了这批无价之宝。同时,又忍不住问,若是让自家的工匠学会这攻城炮的制造与操作之法,将来岂不是功劳大大的有?
槐木野在旁边冷笑一声:“普通工匠,你怕是不知道这里边的东西有多难学。这可是淮阴书院的优秀学生,不会一直待在军中的,将来要回淮阴的土木水利处任职,只是过来刷刷经验、弄点功绩。”
郭虎笑而不语,淮阴市政有土木,军中不还没有么,他到时以在军中设工兵领导为由请示主公,再回头给工兵中愿意留下的做推荐,两边一应,这事不就成了么,当下官的,要帮主公想到没想到地方,哪能只会打仗呢?
两人都没说话。
在“攻城炮”持续不断、精准致命的轰击下,天井关的防御迅速土崩瓦解。守军被这超越时代的远程打击彻底打懵,士气崩溃,徐州联军几乎没付出多少代价,便轻松夺取了这座太行天险。
而传说中在关后驻守的“大军”,反正他们是没看到。
槐木野和郭虎的大军穿过关隘,槐木野勒马驻足,回望身后那条被抛石车轰开的通道,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她没有告诉郭虎的是,主公手中,还有比这“攻城炮”更恐怖、专门用于对付大城的武器。只是那些武器制造极其困难,成本高昂,数量稀少,除非遇到像邺城、长安、潼关那样的天下名城,绝不会轻易动用。像攻打天井关这种级别的战斗,动用“攻城炮”,已经算是牛刀杀鸡,绰绰有余了。
……
接下来几日,大军顺利翻越太行天险,前行两百余里,又夺取了相对不那么难打的壶口关后,槐木野与郭虎联军兵锋锐不可当,迅速包围了慕容永囤积大量粮草的台壁城。
台壁离长子城只有五十余里,消息传至长子城,慕容永惊得几乎从坐榻上跌下来。
台壁若失,大军粮草断绝,他在上党的统治将顷刻崩塌!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 慕容永又惊又怒,尽起长子城守军两万余人,亲自统帅,冒着凛冽风雪,火速东进,驰援台壁。他必须在徐州军攻克台壁前,将其击溃于野!
两军最终在漳水两岸相遇。
时值深冬,寒流肆虐,漳水河面已然冰封,成为了一道天然的巨大战场。风雪弥漫,能见度不高,唯有旌旗在狂风中猎作响,战马的嘶鸣与兵甲的碰撞声,预示着大战将临。
慕容永将部队沿河列阵,试图引徐州军渡河而击。他望着对岸影影绰绰的敌军旗号,心中稍定,如此天气,他大军以逸待劳,敌军骑兵再是精锐,又能如何?
而对岸军阵前,槐木野身披玄甲,外罩灰色斗篷,立马于风雪中,望着冰封的漳水河面,再看着对岸隐约的敌军,眼眸里光芒越发嗜血凶残。
她在很久以前就变成了凶残恶鬼,是主公唤回她的人性,锁住凶性,而战场上,是她唯一可以释放这天性的地方。
她猛地抽出马槊,直指对岸,声音穿透风雪,清晰传入身后每一个静塞军骑士耳中:“儿郎们,看见这冰面了吗?此乃天赐我静塞骑兵坦途,慕容永竟敢在此地与我对阵,实乃自寻死路!”
她转身,目光扫过身后肃立如林、人马皆覆重甲的静塞铁骑,厉声喝道:“传令!重甲营为前锋,呈锋矢阵,踏冰过河,直冲敌阵中军,给我撕开他们的防线!轻骑两翼包抄,截断其退路!此战,不要俘虏,只要慕容永的人头!”
“诺!”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震彻云霄!
咚!咚!咚! 沉重而压抑的战鼓擂响。
槐木野一马当先,率领着静塞军最精锐的重甲骑兵,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光滑坚硬的冰面。马蹄铁上特制的冰刺牢牢抓住冰层,发出刺耳的 刮擦声,重甲骑士们压低身形,长矛平端,如同移动的金属堡垒,顶着风雪,向着对岸碾压而去。
“放箭!快放箭!” 慕容永大呼出声。
稀疏的箭矢歪歪斜斜地射向冰面,大多被重甲弹开,或被风雪吹偏,根本无法阻止钢铁洪流分毫!
“砰!”
静塞铁骑狠狠地撞上了燕军仓促组成的河岸防线,瞬间将其撕裂。长矛折断的脆响、骨骼碎裂的闷响、垂死者的惨嚎,瞬间取代了风雪的呼啸,重甲骑兵凭借巨大的冲击力,在燕军阵中硬生生犁开了一道血胡同!
槐木野一马当先,手中长刀挥舞如轮,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鲜血染红了雪地。
她目标明确,直扑慕容永的中军大纛!
“挡住她!给我挡住那个疯女人!” 慕容永惊恐地看着那道在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的白色身影,肝胆俱裂。他身边的亲卫拼死上前阻拦,却如同螳臂当车,纷纷被斩于马下!
与此同时,静塞军的轻骑兵也从两翼飞速掠过冰面,如同两把灵活的弯刀,精准地切断了燕军向长子城方向的退路。
兵败如山倒!
燕军本就士气不高,在静塞铁骑摧枯拉朽般的打击下,瞬间全线崩溃,士卒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冰封的漳水河面,很快被尸体和鲜血覆盖,宛如地狱。
慕容永在亲兵的死命护卫下,砍翻几个挡路的溃兵,总算杀出一条血路,狼狈不堪地逃向长子城方向。回头望去,只见两万大军已然烟消云散,身后只剩下徐州骑兵无情的追杀声。他带走的残兵,不足千人。
风雪漳水一战,慕容永主力全军覆没。
槐木野率领得胜之师,乘胜追击,兵临长子城下,将这座慕容永最后的巢穴围得水泄不通。
“把攻城炮给老子推上来!”
槐木野意气风发,准备一鼓作气,拿下此城。
但光风发没用,攻城器械走不了山路,都是带着零件现拼的,还要去附近采集大石,也是要花上两三天的。
郭虎在一边神情复杂,他有些神游天外,什么时候,打仗变得这么容易了呢?
他又看了一眼徐州的士卒,他们有厚衣,有足够的粮草,有全甲,有高昂的士气……这样的兵,自然能将对面的衣着单薄,只拿长矛的士卒碾压。
但是,维持这样一只强军要花的钱……啧,光是想想,他就能把周围的冷气吸光。
这哪是用兵力打败敌人啊,这分明是用钱砸死敌人。
然而,就在工兵们忙碌地组装配重投石车,准备对长子城进行攻城之时——
长子城内,却发生了变故。
慕容永败退回城,本就威信扫地,惊魂未定。城内的其他慕容宗室、以及本就对慕容永不满的将领们,眼见城外大军压境,徐州军战力恐怖,深知城破只在旦夕之间。他们暗中悄然商议,继续追随慕容永,怕是只有死路一条啊。
与其陪葬,不如……
是夜,一场根本没有策划的兵变在长子城内爆发,慕容家又开始新一轮的慕容杀慕容了!
慕容永和他两个儿子还有几十名官员在乱军中被杀。
次日清晨,长子城城门洞开。将领伐勤、大逸豆等开城门,然后捧着慕容永的首级,率领城中残余的文武官员和守军,跪伏在城门口,向城外的槐木野和郭虎请降。
“罪臣等,久慕林使君威德,奈何此前为慕容永逆贼所胁!今已诛杀此獠,特献城归降,愿率部归顺徐州,效忠明主!”将领伐勤说过完,在看到为首的槐木野时,这个一脸胡子拉杂的中年汉子顿时激动道,“槐将军,是我啊,您还记得当年北燕尚在时,那沂水河畔,只要您一来攻打、咳,做客彭城,就给你钱财兵马带路的伐勤么?”
第188章 两个消息 这是念旧情好吧
十一月中旬, 长子城外。
受降仪式刚刚开始,槐木野一身杀伐之气比风雪更让人发寒。
然而,当伐勤的叙旧之语一出,槐木野一时被问住了——那时候她是出门赚点外水, 给治下补贴补贴, 免得手下一天天地叨念谢淮那边今天又加了一个鸡蛋几片肉的。
所以那时几乎她每个月都要在北方边境拿着简易地图丢飞镖, 点到哪个郡城就上哪里打秋风的。
而且就算拉关系, 当时和她最熟悉的还不是北燕的这些兵, 反而是当时还在青州的郭虎治下。
这家伙说认识她,她就得记得?
拜托, 都快十年了, 老娘当年过手的城池、交手的将领多了去了,哪能个个都记得?
思及此, 她看这些降将的眼神,跟看十年前杂货铺老板没啥区别——业务往来, 谁记脸啊?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的凝固。
就在这时, 郭虎适时地迈步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与感慨,亲手扶起了为首的伐勤二人,声音温和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哎呀, 原来是伐勤将军, 恕郭某眼拙,一时竟未认出!当年在青州,彭城左近, 许多边境事务,还多亏了将军行个方便,郭某一直感念于心啊, 怎能不记得?”
伐勤二人被郭虎扶起,脸上却没感激,反而闪过一丝不情不愿。他们偷眼觑向槐木野,见她只是随意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郭虎的处理,心中顿时泄了气。
唉,投降槐木野,那是徐州的嫡系,当年打得我们听到她名字就心里发紧的人物,说出去也好听!可你郭虎是谁啊,当年你在北燕你和我们指不定谁的品级高一点呢!就因为投得早,我们就要投你么?
想到他们这些北燕旧人辗转投降西秦又反叛自立又又反叛的折腾,如今却要归于郭虎麾下……他们这些苦算什么?这算什么啊!?
可形势比人强,二人只得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道:“败军之将,不敢言功……多谢郭将军、槐将军不杀之恩!”
受降风波,算是暂且揭过。
但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徐州军队入驻长子城,肃清残敌,安抚百姓,接收府库,千头万绪。
城内屋宅中,炭火驱散了寒意,郭虎指着刚铺开的地图,眉头微锁:“长子已下,慕容永授首,上党之地已定,然,慕容永此前主力,并非全在长子。晋阳(太原)重镇,也有一只万余人的鲜卑士卒守卫。如今,这部分兵力已成孤军。”
他的手指点在晋阳的位置,又划向东南的滏口陉:“眼下,我军有两条路。其一,东出滏口陉,直扑邺城。慕容垂新丧,邺城震动,若能趁乱取下,则河北腹心之地尽在掌握,可与主公北路大军呼应,功莫大焉。”
“其二,” 他手指向北,“北上,夺取晋阳。晋阳乃并州核心,表里山河,地位极重。且据降卒禀报,如今盘踞晋阳的守将,乃是慕容麟。”
听到“慕容麟”这个名字,帐内几位将领神色都有些微妙,就连一向神经大条的槐木野,都挑了挑眉毛:“慕容麟?就是那个把他老子慕容垂丢在洛阳外等死、把他哥慕容宝坑死、杀起自家比杀外人还狠的慕容麟?”
郭虎点头:“正是此獠,此人凶残狡诈,反复无常,毫无信义可言。他如今拥兵据守晋阳,绝不会轻易归降。但晋阳城高池深,强攻必然耗时日久,伤亡必大。”
槐木野抱着胳膊,盯着地图上的晋阳,眼神闪烁。
“选二。”她果断道,“邺城得了,拓跋涉珪不会和我们争河北,必然会全力把精力放在晋阳,在山河形胜上,邺城根本不配和晋阳相比!”
晋阳是什么地方,占着晋阳就算守住了并州,邺城周围连个险要点的关隘都没有,如今又是慕容家最后的据点,打这里赚得不多。
“慕容麟……” 槐木野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眼中凶光一闪,“老郭,收拾上党这些残兵败将,安顿地方的事,你在行,交给你。我带静塞军前去晋阳。”
……
就在槐木野在上党大杀四方时,同一时间,慕容德亲率的数万燕国援军,历经苦战,终于突破了魏军的多重阻截,成功抵达中山城下,与城内守军形成了犄角之势。
他们的到来,如同给守军打了鸡血,中山城城头原本低落的士气为之一振,守军欢呼雀跃。
慕容德不愧为沙场老将,并未急于进城,而是在城外选择了一处倚靠水源、地势略高的地方扎下坚固营寨,与中山城遥相呼应。
他觉得拓跋涉珪绝不会坐视两军汇合,夜袭是必然之举,于是严令全军:人不解甲,马不卸鞍,多设鹿角暗哨,弓弩手轮番值守,枕戈待旦!
果不其然,是夜,子时刚过,拓跋涉珪麾下的精锐,人含枚(细木棍),马缚口,悄无声息地逼近了慕容德的大营,带队魏将见燕军营垒肃静,以为得计,便率军猛扑上去。
然而,就在魏军前锋即将接近营栅的瞬间——
“放箭!”
慕容德中军一声令下,刹那间,营垒之上火把齐明,早已张弓搭箭等候多时的燕军弓弩手,将箭雨劈头盖脸地倾泻而下。
同时,营门大开,埋伏在两侧的燕军重步兵如同铁壁般合拢,将冲入营门的魏军死死堵住!
“中计了!有埋伏!” 魏军将领惊骇欲绝!
一场精心准备的反伏击战,瞬间打响。燕军以逸待劳,又是主场作战,士气高昂,将贸然闯入的魏军打得晕头转向,死伤惨重。慕容德稳坐中军,指挥若定,不断调动兵力切割、包围陷入混乱的魏军。偷袭的魏军丢下数百具尸体,狼狈不堪地溃退下去,连营寨的边都没摸到。
“追!不可让魏狗走脱!” 慕容德见状,立刻派出精锐骑兵,出营追击。
于是燕军追兵一路衔尾追杀,沿途又斩杀了不少溃散的魏兵。当追至白日魏军的营地处时,有细心将领发现异常:魏军灶附近,残留着大量草料,而非粮食。再结合魏军溃败时丢弃的零星辎重来看,其粮草似乎并不充裕。
消息传回,慕容德精神大振。
“果然!拓跋涉珪倾国而来,粮草不济,军心已疲,此乃天赐良机,正当乘胜追击,一举击溃此獠!” 他心中对拓跋涉珪起了轻视,这草原枭雄,也不过如此!
接下来的十余日,变成了一场漫长的追击战。
慕容德率领燕军主力,紧追在“溃败”的魏军之后。拓跋涉珪似乎真的慌了手脚,一路北撤,不断派出小股部队断后,且战且退。这些断后部队往往抵抗得并不坚决,稍一接触便溃散,而且每次被歼灭后,燕军都能从其遗弃的营地里发现各种存粮极少的痕迹。
这说明魏军已至强弩之末,粮草将尽,士气崩溃,胜利就在眼前。
追击!必须追击!
慕容德明白,如今北地的凝聚全凭拓跋涉珪的威望,一但将他杀死或者拿下,草原诸部必然离散,他们的大燕也能在北地重新凝聚威势,中兴有望!相反,若是放走他,那燕国将永无宁日。
如此,他们一路追逐到涿州地界。
连日追击,人困马乏。这一日,天色将晚,慕容德下令在一片不算开阔、但临近水源的地方扎营,准备明日继续进军。
放出斥候还没归来,但士卒们已经纷纷下马卸甲,开始挖掘灶坑,埋锅造饭,袅袅炊烟升起——这些日子一路大胜,疲惫和胜利,都让他们暂时放松了警惕。
然而,就在此刻。
“咚!咚!咚!”
四面八方,骤然响起了铺天盖地的战鼓声,这鼓声并非来自一处,而是从周围所有的山峦、林地、丘陵后同时爆发!如同天罗地网,将整个燕军营地笼罩。
“怎么回事?!” 慕容德骇然冲出大帐。
下一刻,只见周围所有的高地上,不知何时,已然密密麻麻布满了严阵以待的北魏大军,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尽头,哪里还有半点“溃败”、“缺粮”的迹象?
中计了!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了十余日的陷阱。那些溃败,那些断后,那些缺粮的迹象,全都是诱饵,拓跋涉珪用骄兵之计,一步步将他这支燕国最后的精锐,引入了这片绝地!
“全军结阵,准备迎敌!” 慕容德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稳住阵脚。
但,为时已晚。
燕军士卒经过长途追击,早已疲惫不堪,此刻又骤然被数量远超己方、以逸待劳的敌军四面包围,军心瞬间崩溃,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士卒们惊慌失措,丢下刚架起的锅灶,四处奔逃,人马互相践踏,乱成一团。
山顶上,拓跋涉珪的身影出现在王旗之下,他长剑前指,脸上带着冷酷的笑。
“杀——!”
埋伏已久的魏军,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四面八方的高地俯冲而下,箭矢如同飞蝗,铁骑践踏,步卒砍杀。
顿时,场面变成了一场惨烈无比的屠杀。
慕容德在亲卫的死命保护下,左冲右突,试图杀出一条血路,但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他看到身边的将士成片地倒下,尸体堆积如山,血染红了雪。
更致命的是,魏将略阳公拓跋遵率领的精锐骑兵,早已横亘在了燕军南逃的唯一生路之上。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身陷绝境,幸存的燕军彻底丧失了斗志。
“投降不杀!” 魏军震天的吼声如同催命符。
幸存的近两万燕军,眼见逃生无望,纷纷扔下了武器,跪地请降。最终,能跟随少数将领拼死冲出重围的,不过寥寥数千骑。
涿州之战,以慕容德大军的全军覆没告终,魏军缴获的兵甲、器械、粮草、辎重堆积如山,不计其数。
……
十一月底,两个消息都也飞快传到天下所有势力的手上。
“啧,慕容德大败,拓跋涉珪拿下中山;慕容永大败,槐木野拿下长子,”林若拿着书信,对兰引素道,“若在平时,这一个消息就够上头条了,今天倒是都登顶了。”
兰引素试探道:“那主公,你要趁机拿下邺城么?”
林若摇头:“直接拿不好听,我得给慕容令写信了。他愿意的话,可以把邺城献出,我去和拓跋涉珪争河北,若不愿意,也可以南下,别的不保证,他和家眷的安危,我还是能给个面子的。”
第189章 历史任务 这是必须做的
腊月初八, 邺城。
凛冬的北风呼啸着卷过漳河河岸,带来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从北方传来的噩耗更让邺城这座昔日大燕国都感到寒冷彻骨。
中山陷落、慕容德大军在涿州全军覆没的消息,重重敲击在每个留守邺城的燕国臣民心头,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城中蔓延, 让本就不繁华的街市雪上加霜, 邺城那已经没怎么修缮的破旧王宫, 更是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下。
慕容缺的丧期还未过, 城中的服丧的白布都是千奇楼临时加价补的货才供上。
慕容令不过四十许人,但如今已是头发半白, 面色苍白地坐在冰冷的王榻上, 俊朗的脸上写满了疲惫、焦虑,还有一丝掩盖不住的绝望。
朝堂之上, 气氛更是令人窒息,一封书信, 让大殿之下, 往日那些道貌岸然、高谈阔论的文武大臣们,此刻吵作一团,形如市井泼皮。
“陛下!那徐州妇此举,分明是趁火打劫, 落井下石!”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捶胸顿足, 愤慨激昂,“她早不来信,晚不来信, 偏偏在我大燕危难之际,送来这劝降书信,这是要逼死我们啊!其心可诛!”
“糊涂!” 另一名较为清醒的将领立刻反驳, “林使君如今雄踞东南,兵强马壮,乃是争霸天下的真龙!她此刻没有与拓跋涉珪南北夹击邺城,已是天大的恩情,还愿给吾等指条明路,更是仁至义尽!你还想她如何?发兵来救吗?凭什么?”
“投降?谈何容易!” 又有人站出来,忧心忡忡,“纵然南投徐州,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又能有几日安生?别忘了,那林若心机深沉,岂会真心容我慕容氏?”
“不南下,难道就在这邺城等死吗?” 一个人声音尖锐,带着歇斯底里,“如今我们还有什么?中山丢了,慕容德大将军败了,并州丢了,我们只剩这一座孤城!城外是拓跋涉珪的虎狼之师,城内粮草还能支撑几日?趁现在手里还有座城,早点归顺,还能谈点优容招揽,若是等城破了,拓跋小儿岂会放过?”
“依我之见……”
争吵声、指责声、哀叹声、劝降声混杂在一起,充斥着整个大殿,将亡国之象展现得淋漓尽致。慕容令看着台下这群往日里口口声声忠君爱国、此刻却只想着自身前程的大臣,心中尽是刺骨的悲凉。
想起父亲慕容缺当年的英姿,想起大燕复国时的艰辛与荣光,再看看眼前这分崩离析、大厦将倾的惨状,他不禁悲从中来……
难道……真的是天不佑我大燕么?先父拼尽全力,好不容易才复兴的基业,为何转眼间就到了这步田地?难道我慕容令,注定要成为这亡国之君,将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最终,在朝臣们无休止的争吵之后,慕容令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拍御案!
“够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中年君主那因激动而略显扭曲的脸上。
慕容令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沙哑决绝:“孤意已决!邺城,乃我大燕社稷之根本,是父皇与无数将士心血所系,孤身为慕容氏嫡脉,岂能不战而降,将祖宗基业拱手让人?!”
他转向书记官,沉声道:“拟旨,回复徐州林使君! 就说……孤,感念使君还记得当年些许情分,未与拓跋涉珪合击邺城。然,邺城关乎国本,孤身负宗庙重任,绝不能做那献城投降之君,令父王在天之灵蒙羞。誓与邺城共存,必当竭尽全力,抗击魏虏,卫我山河,即便战至一兵一卒,也绝不相让!”
这封回信,立刻快马送出了邺城,到洛阳,变成一只飞鸟,落到了淮阴的鸽舍的笼子上。
……
淮阴,州牧府。
林若接到慕容令的回信,展开浏览一遍后,随手便将信笺丢在了一旁,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懒得多评论一句。
“主公,不再劝劝?” 兰引素轻声问道。
“没必要。” 林若端起茶杯,语气淡漠,“慕容氏子孙,鲜有殉国之烈性。他们撞了南墙,自会回头。此刻不过是少年意气,维护一点可怜的自尊心罢了。待拓跋涉珪兵临城下时,他自会做出明智选择。”
……
腊月十五。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但邺城迎来的不是生机,而是死亡。
拓跋涉珪在彻底肃清中山以北的抵抗势力、巩固后方之后,亲率十余万得胜之师,略做修,便浩浩荡荡,南下直扑邺城,魏军铁骑如同乌云压境,将邺城围得水泄不通。
攻城战,随即展开。
拓跋涉珪吸取了攻打中山的教训,不再单纯强攻,而是围困与攻击并举。他驱使俘虏和征发的民夫,日夜不停地挖掘壕沟,修筑土山,建造各种攻城器械。将无数石雨源源不断地砸向邺城城墙,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城砖碎裂,烟尘弥漫。魏军精锐则趁着城头守军被远程压制,不断发起一波波凶猛的附蚁攻城。
邺城守军在慕容令的督战下,进行了异常顽强的抵抗,一次次击退魏军的进攻。城上城下,尸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漳河水。然而,实力的差距是绝望的。
尤其是如今,外无援兵,寒冬腊月柴火消耗甚多,城中许多百姓甚至不得不拆屋取暖,守军的士气与物资都在一点点消耗殆尽。
慕容令身穿戎装,亲临城头督战,他看着城外望不到边的敌军营寨,听着耳边不绝于耳的厮杀声与垂死哀嚎,心中那片凭血气之勇撑起的壁垒,开始寸寸碎裂。
他想做一个殉国的英雄的心是真的,但现实未免也太残酷,还有便是,那深植于慕容氏血脉中的生存本能,正在悄然发力,改变他的意志。
难道真的要让慕容鲜卑的宗庙就毁在这里么?
妻儿、兄弟、族亲,还有那么多的鲜卑汉子,若是败了,他们又如此抵抗,那拓跋涉珪一但屠城,他们又该如何为之?
要不然,还是求救吧?
于是,在被围城数日后,踌躇的慕容令便在夜里派人放下绳索,让信使去洛阳求林若发兵,愿意将邺城献上,只求给慕容家族一个平安。
……
五日后,一封飞信又落到林若桌案上。
兰引素对此摇头:“这算什么事,早干什么去了,孩子死了知道奶了,我们这时候发兵,不是正和拓跋鲜卑敌对么,怎么,他还想当渔翁啊?”
林若指尖轻点,问道:“槐木野和谢淮两边有新消息么?”
兰引素恭敬道:“谢将军一路北上,破河间、章武、范阳、渔阳等六郡已经快拿下龙城,目前没更新的消息;槐将军已经在晋阳之外,慕容麟不愿意归降,槐将军没有动手……她只是让人在晋阳城下大呼,谁若是拿慕容麟的人头来见她,她便将其收在麾下,当一个静塞军的校尉。”
林若怔了一下,不住摇头:“阿槐也太小气了,真有这功劳,给个偏将也不是不行啊。”
校尉不过掌千人之军,谁愿意来啊?
兰引素小声道:“主上,这已经很大方了,你想想,以槐将军的性子,她若说已偏将之位来换,别人会信么?”
林若不由恍然,好吧,换她她也不信。
“我当年也没有要她还钱啊,她自已那么轴,我能如何,”林若大摇其头,“看她把自已一毛不拔的名声传出去了,这成了刻板印象,多耽误事啊。”
以至于穷、凶、极、恶,这四个字合一起或者拆开,都完全契合地安槐木野身上。
“但她这话一出,慕容麟极度不安,加上先前长子城里的叛乱变故,前几日来的消息,不到五日的时间,慕容麟已经杀了三个部下,”兰引素温和道,“怕是没有几日,也要开始步长子城的后尘了。”
林若微微蹙眉:“这,都不好联络啊。”
鸽子都是有归巢属性,必须是本地养好了鸽子,再一箱箱送去远方,才能实现联络,也就是说,鸽子是不能给飞在北方大地巡逻着找这些移动大军的。
晋阳那边,千奇楼早就撤了,河北基本也没有千奇楼据点了,随军带了鸽子只能单向联络,而且他们身边的鸽子只能放回洛阳——超过一千里,鸽子的归巢准确率就会大幅降低。
兰引素微微一惊:“主上,您决定要去救援邺城了么?”
这岂不是要直接与拓跋涉珪敌对?
林若微微一笑:“你觉得,拓跋涉珪会很轻松地把那些使臣还给我么?”
兰引素皱眉道:“这必然会大开口,您不也有准备了么?”
林若随手翻开一封新的文书,一边浏览,一边笑道:“阿兰,万事万物,随时都在变化,我们的计划,也需要随着新的变化,向着有利于我们的方向去改变,变化并不可怕,千万不要去强求与原本的计划一样,那只会让你的操作受限……若是能围困了拓跋涉珪,什么使臣,我们要不回来?”
兰引素恍然,反正燕国一灭,徐州势必与魏国接壤,那是必然敌对,也不差这一局。
但是……
“若真拿住拓跋涉珪,用它换使臣,会不会有些亏啊……”兰引素有些迟疑地问。
拿下了他,北地诸胡说不定就直接散了。
“拓跋涉珪此人,畏威而不怀德,”林若笑道,“他会退回草原,重新发育,而这时就需要他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离散诸部,解除部落头领的统治权,将整个部落迁徙到平城周边,将他们从游牧变为定居,打破血缘和地缘联系,编户齐民,计口授田 ,变成自耕农……历史书说他“极大促进民族融合”,从而魏国战斗力瞬间猛增。
这种事情,必须是一个有极大威望且极端凶残的草原头领才能做到。
所以,还不到他走下历史舞台的时候。
第190章 北方黎明 要开始的大幕
林若当初是把后边几十年的历史第一个抄写下来, 反复记了好几年才烧掉。
所以她清晰地记得,历史上,拓跋涉珪在统一草原后,把原本的民族打散, 给胡人土地、耕作, 并且将都城迁到大同, 带着强大的拓跋鲜卑开始了最真诚汉化, 而后来, 在汉化百年后,这些诸部又觉得玩权术玩不过汉人, 没了有晋升之路, 又开始带着本地的汉儿胡化。
最后更是直接分裂,成了一个“胡人化的汉人政权”与“汉化的胡人政权”相互争夺北方的胜利。
然后便是汉化胡人政权成功夺下北方, 最后又被汉人夺回。
就这样,这么反复搅合搅合几百年后, 北方大地也分不出什么胡汉了, 大家凑合过呗,属于是真的大融合了,如此,才算是真的来到天下太平的朝代。
所以, 在林若看来, 拓跋涉珪虽然是那种“不会屈居于人下”的人物,但他有一个非常优秀的地方,就是他很识实务, 知道低头,该示弱时,从来不介意称臣。
也就是说, 拓跋涉珪是养不熟的狼,只要一有机会,还是会反咬的。
但那没关系。
因为拓跋家的生命向来是开二倍速的,属于活过四十就是高寿。
甚至于,他们一家属于过了三十五就开始进入垃圾时间,脑子开始坏了,就拿拓跋涉珪来说,历史上,他在生命最后几年,极度狂躁多疑——堂弟酒后在桌案上打了瞌睡,被赐死;他的大司空的因为衣服华丽,被杀;将军回他话回慢了,被杀;大臣修宫殿慢了一点,被杀;属下读了儒家书文,是效法苻坚,想叛乱,被杀;还有什么呼吸不均被杀、提建议他不满意被杀……
那时殿前时常陈列尸体,大臣们每天提心掉胆,上一天班活下来了都要悄悄上香拜佛,要不是他儿子及时把拓跋涉珪杀了,这魏国怕就要提前结束,将历史使命交给别人了。
所以,打败拓跋涉珪,并不会影响什么事情,反而会让他小心谨慎,在后边的交易获得更多的主动。
那么现在问题就是,联络北方的槐木野和谢淮,让他们一个从井径,一个从渤海出发,围攻拓跋涉珪了。
这个时间,怎么也要一个月,杀望慕容令能给力一点,撑到他们南下。
……
十二月,并州,晋阳城外。
凛冬时节,汾河结冰,四野萧瑟,寒风枯蒿。
远处,晋阳城巨大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沉默矗立。这座雄城,依偎着龙山,俯瞰着汾水,城墙绵延二十余里,城高池深,旁边就是并州最大的汾河谷地,能提供的充足粮草,自古便是北方锁钥,易守难攻的典范。
只要有上一万精兵驻守,哪怕大军围上一年,也能守得住。
而徐州静塞军的大营,驻扎在晋阳城外,此时,中军帐内,炭火熊熊,槐木野却抱臂站在帐门口,遥望着晋阳城方向,脸上非但没有愁容,反而带着一种猛兽般的玩味与笃定。她甚至挥手制止了工兵校尉关于组装投石车的请示。
“急什么?” 她头也不回,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意味,“打这破城,还用不上主公给的‘宝贝’。我预感,这城里有变。”
她那极好的目力凝视着远方城墙的守卫,做为天生的将领,她有一种诡异的直觉,看着那些守城士卒的行动,便能感觉到不对。
但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
众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就在这时,亲兵来报:“斥候抓获一名从晋阳城中潜出的细作,自称有要事求见槐将军!”
“带进来!” 槐木野抬手。
很快,一名穿着破烂燕军军衣、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兵被押了进来。一见到端坐帐中的槐木野,这小兵“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涕泪交加,磕头如捣蒜:
“槐将军、槐将军!小的可算见到您了,求将军救救晋阳城里的兄弟们吧,”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那慕容麟……他不是人啊,性情暴虐,动辄杀人,如今城里人心都散了啊!”
槐木野皱眉:“我和你们可是敌军,救你,我和你们的兄弟很熟悉么?”
小兵怔了怔,叩首道:“槐将军啊,十年前,高平城,你还记得么……”
槐木野果断挥手:“不记得了!”
小兵只能继续叩首……
“站起来回话!”槐木野懒懒道。
小兵忙不迭地站起来。
“细说,城中到 底如何了。”槐木野的声音平淡,却奇异地让这小兵心中的惶恐平静下来。
他恭敬地答道:“自从你前些日子说允许城中将领取慕容麟的头颅领赏,他便日夜不安,他……他害怕原来慕容永的部下不听他的,又疑心有人要反他,前几日竟设下毒计,把一千多旧主是慕容永的弟兄们骗到城南校场,然后、然后万箭齐发,全给射杀了。那可都是跟他同出一源的鲜卑兄弟啊,他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吗?!”
他越说越激动,言语中充满了愤恨:“这几日,慕容麟更是疑神疑鬼,已经连杀了四个劝他谨慎行事的部将了。如今城里是人人自危,谁都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将军们见面都不敢多说一句话!”
小兵抬起眼,用充满希望的眼神看着槐木野:“主上说,慕容麟他一个庶出的儿子,本来就没多少威望,如今大燕眼看着就要完了,跟着他,本来是求条活路,可他现在……是要把大家都往死路上逼啊!”
“可是……可是活路在哪里?主上和兄弟们私底下都说,真要求生,天下还有哪里比得上徐州呢?就像广阳王,当年在北燕,那是条响当当的汉子,如今投了徐州,不一样是条顶天立地的英雄吗?他郭虎抓住了机会,我们这些北燕旧人,更该亡羊补牢,不错过时机!”
“这些年,咱们从关东到并州,打来打去,颠沛流离,哪天有过安生日子?北方这乱局,眼看是没个头了,要是……要是能去徐州治下,安安稳稳地种地过日子,那该多好啊!” 小兵的声音无比真诚,“我们这万把来人,本来就是乱世里的浮萍,没什么大前程可图。与其跟着慕容麟一起死,还不如……还不如自己找条活路!”
最后,他从贴身的破棉袄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块折叠整齐、带着体温的白色绢帛,双手高高举起:“槐将军!这是我们城防副尉慕容详亲手写的降书,他愿意在今夜子时,亲自打开南城门,迎王师入城!只求将军信守承诺,保全我等性命,将军若应允,只需在营中东南角高地上,连续点燃三堆篝火,摆成‘品’字形,我们见了信号,便依计行事!”
帐内一片寂静,唯有炭火噼啪作响,将领们看着这个小兵,又看向槐木野。
槐木野面无表情地接过降书,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虽然潦草,但意思清楚,除了将领的印信,还有一枚模糊的血指印。她沉默片刻,突然问道:“慕容详?这名字有点耳熟。他以前是在沭水边上当差的?”
小兵一愣,连忙点头如小鸡啄米:“是是是,将军好记性!慕容详将军以前就是在高平郡守,任城王,后来、后来是将军您带着静塞军路过,把那个欺压百姓的狗太守给、给‘请’走了,慕容将军才被补到南边任职!”
他没敢说“吊死”,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槐木野终于有点印象,那时这家伙确实是最上道的,每次她去,都极其殷勤,出城好几里地迎接,献上三牲,就差没把她供奉起来了。为此,兰引素还说“献祭河神也不过如此了,什么时候给你送对童男女啊”。
连带着这小兵也好像有点印象了:“原来是他,你好像是他长子,想过来争着给我牵马,额头上的疤好像还是我的马咬的……”
“您终于记起来了……”顿时小兵泪水哗哗地流。
槐木野将降书随手丢在案上,对那小兵挥挥手:“行了,知道了。回去告诉慕容详,信号照旧。让他把城门给老子看好了,子时若是误了事……”
她没说完,但眼中的寒光让那小兵浑身一颤。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绝误不了事!谢将军、谢将军!” 小兵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出去了。
最后两个“谢将军”让槐木野忍不住皱眉。
副将们商量起来:“将军真是交友广阔……”
“想什么呢,咱们这些一般人可学不来。”
“别是有埋伏吧?”
“慕容家别的事情不提,但叛乱这事,我觉得不像假的。”
“那慕容详我记得,当初在北燕时残忍凶狠,荒淫无度,犯了错,这才被罚到高平郡,那里都是惹了事的宗室的流放之地,到了那块地才开始爱民如子,这种人,怎么可能专门来诱敌啊?”
“有道理!”
“天赐良机啊!不费攻城之伤,便可取此雄城!”
“好了,把那东西准备着,如果是埋伏,就自救,不是埋伏,就好好收拾一番,”槐木野神色一肃,“传令!全军饱餐战饭,提前休息,午夜子时之前,至南门外三里处树林埋伏,到时重甲营为前锋,和我冲进去,直取慕容麟的帅府,其余各部,按计划控制四门、武库、粮仓,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诺!” 众将轰然应命,个个摩拳擦掌,兴奋异常。
跟着槐将军,这功劳拿起来,就和捡的一样,最是快乐。
相比之下,谢淮将军那事情就太多了,虽然更富裕,但远没有槐将军爽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