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各有心思 不同的手段
寒风呼啸, 星月无光。子时刚过,在无数眼睛注视下,晋阳城南门那扇沉重的包铁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被从内部缓缓拉开了一道足以容纳数骑并行的缝隙!
早已在城外黑暗中蛰伏良久的徐州静塞军, 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 瞬间动若脱兔!
“进城, 控制城门, 直扑帅府!” 槐木野一马当先,声音冷冽如刀。
她身后, 精锐的重甲步兵与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 轰然而迅猛地涌入城中。哪怕先前的马蹄包裹着厚布,士卒含枚, 但这一千重甲的战马跑起来,也是绝对安静不了的。
他们的行动迅捷、精准、肃杀, 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城内早已人心离散, 更有内应指引,守军或降或逃,零星的反抗瞬间便被碾碎。
战斗、或者说接管,在黎明前的时刻便已接近尾声。当东方的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 晋阳城头那面残破的“燕”字大旗被粗暴地扯下, 换上了徐州的帅旗。
这座并州的心脏,北方雄城,在一夜之间, 悄然易主。
然而,在先前攻城之中,还生出一件趣事。
那时槐木野亲率一队亲卫, 马蹄踏过青石街道,正准备收拾慕容麟。然而,她的人马刚抵达帅府前,便被眼前的一幕看得勒住了战马。
只见帅府大门洞开,数十名身着慕容麟亲卫服饰的军官和士卒,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为首一名将领,双手高高托举着一个木盘,盘中之物,在火把的亮光中依稀可辨——是一个须发皆张、双目圆睁的头颅,鲜血兀自从断颈处滴滴答答地落下,在雪地上晕开一小滩暗红。
那托着人头的将领,见到槐木野,立刻以滑跪姿势向前蹭出几步,声泪俱下地高呼:“罪将参见槐将军。慕容麟逆天无道,残暴不仁,我等早已深恶痛绝,今日闻王师天降,特诛此獠,献城归顺!望将军念在我等弃暗投明之功,饶恕前罪,允我等戴罪立功,效忠林使君!”
这直接把马上的槐木野给整不会了。她征战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这种手下就急着拿主子脑袋当投名状,而且还个个业务熟练的场面,着实让她惊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打开城门、自认立下首功的慕容详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一看这场面,尤其是看到那个捧着慕容麟人头的将领,顿时气得跳脚,大骂:“将良你这杀才,无耻之尤,开城门迎王师的是我慕容详。你不过是个看家护院的舔痔之徒,竟敢抢某的首功?简直枉为人子!”
那被骂的将领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讥:“怎么着,就许你私开城门,不许我等行此大义灭亲之举?你不过是卖主求荣之首恶,某等才是拨乱反正之忠义!”
“@#¥&*……”
两人就在这血腥未干的帅府门前,当着槐木野和众多将士的面,唾沫横飞,互揭老底,将慕容麟麾下那点互相倾轧的烂事抖落了个底朝天。
周围跪着的其他降兵降将,个个噤若寒蝉,头埋得更低了。
“都给老娘闭嘴!”槐木野被吵得脑仁疼,一声断喝,瞬间镇住了全场,她扫了一眼那两个还在互相瞪眼的降将,又看了看木盘上慕容麟那颗表情凝固在惊怒交加的头颅,心里一阵腻歪。
这群鲜卑人,内斗起来真是比打仗还在行。
她懒得理会这些龌龊事,对身旁的军法官道:“首功记慕容详,开门之功。其余人等,按律登记造册,听候发落。把这脑袋……挂到城门楼上去,示众三日。清理府库,张贴安民告示,有趁乱劫掠者,立斩!”
“诺!”军法官凛然应命。
处理完这些琐事,槐木野顿觉意兴阑珊,拿下晋阳,虽是大功一件,但过程太过顺利,打落水狗实在称不上痛快。她吩咐副将清点战果、安抚降军、维持秩序,自己则带着亲卫,找了处原属于慕容麟的别院驻扎下来,下令全军休整三日。
同时,她立刻修书一封,派快马送往长子城的郭虎处,言明晋阳已克,让他赶紧派人来接手城防、治理地方。她静塞军是野战精锐,可不是用来守城的衙役。
几乎在同一时间,长子城,广阳王府。
郭虎也接到了来自洛阳的八百里加急军令。信里是林若的最新指令:“着令静塞将军槐木野,速率精锐,东出太行,经滏口陉,兵临邺城,与北方谢淮部形成钳形攻势,合围拓跋涉珪于邺城之下!”
郭虎看着军令,眉头微蹙,思忖如何调动兵马、协调粮草。
“报——!”一名亲兵疾奔入内,呈上一封密信,“大将军,晋阳急报,槐将军已克晋阳,慕容麟授首,全城已定。”
“这么快?” 郭虎豁然起身,一把夺过军报,快速浏览一遍,嘶了一声,“现在的年轻人也太厉害了些。真是惹不起啊。”
于是再无犹豫:“传令,即刻选派干吏精兵,火速前往晋阳,接手城防民政!不得有误!”
“另,将此番洛阳军令,连同老夫的手书,一并快马送至槐将军处,告诉她,晋阳之事,老夫接手,请她依主公将令,即刻整军东进,兵贵神速,合围邺城,切不可让拓跋涉珪跑了!”
“诺!”
……
十二月中旬,河北,章武郡。
章武郡这座位于海河、清河、漳河等多条河流下游的郡城,因连年战乱与水患,早已不复昔日繁华,城墙低矮而破败,郡内人口凋零,偌大个郡城,登记在册的丁口不过三万,面对大军,几乎生不起任何抵抗的念头。
这些天,谢淮率领的军队,并未以攻城略地的姿态出现,反而更像是一支巡行安民的队伍。大军所过之处,旌旗严整,秋毫无犯。谢淮本人更是轻车简从,每至一地,必亲自召见当地乡老、残存的吏员与有影响力的士绅。
在章武郡破旧的官衙内,炭火驱不散四壁透进的寒意,但气氛却意外地融洽甚至热切。谢淮并未高坐堂上,而是与十几位须发花白、面带菜色却眼神热切的乡老、坞主们促膝而坐。
他耐心地听取着他们对赋税、水患、盗匪的诉苦,一旁的书记官飞速记录,随后,他拿出早已备好的《徐州新政纲要》与《基层治安条例》,用通俗易懂的语言,细细分说徐州治下的税赋比例、徭役制度、兴修水利的计划以及鼓励垦荒的政令。
“诸位乡贤请看,”谢淮指着文书上的条款,语气温和而坚定,“林使君有令,新附之民,免三年粮赋,只征丝麻。官府将组织人力,疏浚河道,修筑堤防,过往恩怨,一概不究,唯愿此后,男耕女织,各安其业。”
然后就可以给我们提供各种原材料了!
他的随行文吏,则将数十本印刷十分粗糙的《徐州基层治理手册》、《农桑辑要》,还有几份《今岁淮阴新报精剪版》分发给大家。这些书籍报刊,都用最便宜的黄表纸,字迹也有些模糊不清,都是徐州印书商仓库的处理品——但至少在此刻的章武郡,它们堪比金珠玉粒,被乡老们如获至宝般地争相传阅。
有人对其中“以工代赈”、“民兵自保”等新奇举措表示不解,不时询问一番,谢淮和随行之人都一一解答,语气平和,没有半分不耐。
几位原本还对“以利导民”政策心存疑虑的本地儒生,此刻也放下了矜持,纷纷从怀中掏出早已磨损的、不知从何种渠道购得的徐州书籍,如《格物初窥》、《算术基础》等,急切发问:“谢将军,这县学、书院,何时能开办起来?我等与家中子弟,早已仰慕徐州学问久矣!”
他们北地汉儿,在乱世之中,早就不介意什么学说了,诗书礼乐远不如能谋生、能晋身的实学来得实在。胡人的刀剑可不管你是否熟读经史,而徐州的学问,却能带来他们与后辈的前程啊!
谢淮一一耐心解答,承诺一旦局势稳定,将立刻选派教授,兴办学校。他不似燕秦那样全然以力服人,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血腥的厮杀,但这种有武力却愿意坐下来细谈的态度,如春风化雨般惹动人心,比纯然刀剑更有力量。
让他们期待着归入徐州治下时,可以如何大干一场。
……
辞别千恩万谢的章武百姓,谢淮率军继续北上,他并未在章武留驻一兵一卒。
副将曾对此表示疑虑,谢淮则回应说:“此地无险可恃,留兵少则无用,留兵多则空耗兵力。百姓归心,不在戍卒多寡,而在政令仁德。今日我以诚待之,他日纵有变故,民心向我,光复亦易。若以力压之,徒增怨恨。”
“章武、河间乃至渤海,皆平原四战之地,非久安之土。”他看着远方,“欲定河北,必夺回幽燕,控扼太行、燕山之险。将塞外胡骑主力拒于长城之外,或歼于关塞之下,中原腹地方能真正喘息生息。我等此行,攻城略地次之,宣威布德、廓清道路为其主。待将胡兵逐出太行阴山之南,则中原自定。”
而在此之前,就算占领了,这些百姓为了生活,会随时倒向新来的收服者,这并不是什么过错。
正思忖间,前方尘头起处,一队打着徐州旗号的精锐骑兵,护着一名信使,疾驰而来。
谢淮勒住战马,大军缓缓停下。
而那信使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急件。
谢淮接过信件,拆开火漆,当他看到“着令你部,速与西线槐木野将军静塞军会师,合围邺城,共击拓跋涉珪!” 等字样时,顿时心中一喜,他抬起头,望向西南方向。
“合围拓跋涉珪……?”他轻声自语,随即,笑容在脸上绽开。
主公的要求,总是那么合他心意。
槐木野离得近,肯定比他先到……所以,该怎么合围,得好好想想。
第192章 破绽 你的弱点在哪里
腊月二十七, 年尾,邺城。
这座已经被围困月余的城池,在山峦间显得无比孤独。
慕容令站在城头,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敌营, 心中一片冰凉。
当初朝堂上的争吵声犹在耳边。那时有人痛斥林若趁火打劫, 有人说对方没有立刻发兵来攻已是仁慈。最终, 那点源自慕容氐族血脉的骄傲, 压倒了对事实的恐惧。
他回绝了林使君, 选择坚守这座孤城。
然而,当拓跋涉珪的大军真正兵临城下, 将邺城围得水泄不通时, 他才深切体会到什么是绝望。
攻城锤撞击城门的巨响,投石机抛射的巨石砸毁屋舍的轰鸣, 还有城外魏军震天的喊杀声,日日夜夜折磨着守军的身心。粮草一日日减少, 伤亡不断加剧, 曾经慷慨激昂表示要共存亡的大臣,眼神也开始闪烁游移。
无奈之下,他只能让信使拼死前去求援。
可是到如今,也没一封回信。
她会来么?
她不会来了吧?
是天不佑大燕么?
……或许, 从父亲去世的那一刻起, 燕国的气数就真的尽了。
就在慕容令心摇神伤之时,身边的妻子为他披上披风,温声道:“大王今天已经亲自上城鼓舞士气许久, 还是先回宫休息一会吧?”
慕容令苦笑着摇头,他并不想回宫。
在宫里,慕容宗室们每日聚集在宫城内, 争吵声日夜不休。
在半月之前,他们还念叨着守城,可是如今,突围是他们唯一会讨论的话题,可如何突围,向哪里突围,争论不出任何结果。
城墙上的守备也越来越弱,先前慕容德的大军,已经掏空了慕容家最后的一点力量。
如今城中的守备,也不过六千余人。
而拓跋涉珪每日都在周围收罗百姓,强令他们抱柴攻城,由此来消耗城中的箭矢、滚木。
有好几次,都有魏军爬上城墙,是他亲自带兵杀退的。
可是,这能坚持多久呢?
慕容令伸手轻轻抚着妻子的发髻,柔声道:“陪孤至此,辛苦你了。”
王后正要安慰,眼角却突然一眯,有些惊讶地道:“大王,你看,你看那边……”
只见远方山峦之间,在围城的魏军侧后方,突然扬起了冲天的烟尘,一支玄甲骑兵如同神兵天降,出现在视野的尽头。那鲜明的徐州旗帜,是如此渺小又刺眼,让城头观望的慕容令几乎要落下泪来。
有救了,他们终于有救了!
……
同一时间,拓跋涉珪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却是骤然紧张。
斥候飞马来报,确认了那是徐州的静塞军,主将正是槐木野。
拓跋涉珪面色阴沉如水。
这槐木野是从哪里冒出来?她不是在打上党么?
居然这么快的时间,就解决了上党,从太行八径中绕路过来了?
她想做什么?
……
很快,槐木野开始安营扎寨,双方都保持了高度克制,没有立刻开战,而是先派出了信使。
槐木野的信使告知拓跋涉珪,邺城守将慕容令已决定献城归顺徐州,请魏王就此退兵,以免伤了两家和气。
拓跋涉珪闻言怒极反笑,对来使道:“邺城是我大魏将士浴血奋战、即将攻克的城池,岂有你们一来就伸手要走的道理?当初约定谁打下来归谁,如今城墙未破,你们徐州便要强夺,这是什么道理?”
消息传回,槐木野的回复更直接:“谁让你打得这么慢,虽说打下谁就是谁的,可是你们拖了一个多月,不能你打一百年我们都得排队么。至于道理?这世道,道理都在弓马射程之内。我们有我们的道理,你有你的道理。既然谈不拢,那就凭本事,看看谁的道理更硬便可。”
拓跋涉珪强压怒火,他麾下大军久战疲惫,攻城器械也有损毁,确实不愿在此刻与看着没有什么行军疲乏的静塞军精锐硬拼。
他沉吟许久,派信使再次前往槐木野大营,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慕容氏宗族献城,不过是想让两虎相争,坐观虎斗,不如这样,他拿下邺城,槐木野可以带走及其宗族部众,让其安全离开邺城,他绝不阻拦。但邺城中的百姓,必须归属大魏。
槐木野很爽快地同意了。无论如何,既然主公想保慕容令,那先让他们出来免得被殃及,也是好事,至于邺城……她还在等——等拓跋涉珪的破绽。
做为一名优秀的战将,她在咬杀对手时,她总是有足够的耐心和观察,拓跋涉珪毕竟还有七万大军,虽然损失了不少精锐,但在账面上还是足够的多的。
她可不想在关键时候,让这位跑了。
对此,她可以先示弱。
……
然而,当拓跋涉珪要求槐木野派人入城通知慕容令出城时,城中慕容令却等了许久,才让使者回复,说他们不敢轻易出城,要求拓跋涉珪必须先率大军后撤一百里,确保安全后,他才肯开城离去。
对此,拓跋涉珪断然拒绝,大军调拨,最容易让敌人找到破绽,而慕容氏和槐木野联络,又能让槐木野做太多手脚。
双方信使往来讨价还价,最终拓跋涉珪勉强同意分批后撤三十里。
于是,次日,在三方斥候的共同监视下,魏军五千人五千人地拔营起寨,浩浩荡荡地向北退去,整个过程耗费了整整三天。
确认魏军主力已远在三十里外安营扎寨后,邺城北门终于缓缓开启。
慕容令带着家眷、部分官员和残兵,仓皇出城,与槐木野的军队汇合。
一见到槐木野,惊魂未定的慕容令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屏退左右,一把抓住槐将军的手,用卑微的声音祈求道:“将军,拓跋涉珪如今师老兵疲,又远在五十里外。我们何不趁其不备,联手杀过去?若能擒杀此獠,河北可定!我慕容令愿率部众,永世归顺徐州,奉林使君为主!”
“联手杀过去?”槐木野骑在马上,似笑非笑,“你负责联手,我负责杀过去对吧?”
慕容令汗颜道:“这,将军,我知此言冒昧,但实在是机会难得,不可再来啊!”
槐木野嗤笑:“现在才想起联手?早干嘛去了,当初给你机会献城,你非要死守,耗尽实力。如今城也丢了,兵也快打光了,才想借我的刀去杀人?慕容令,你这算盘也打得太晚了吧?”
慕容令闻言,脸上血色尽褪,身体也摇摇欲坠,再也说不出话来。
“别废话了,收拾东西,向南边去吧,”槐木野挥挥手,“这里,已经不是你们慕容氏该待的地方了。”
……
而就在慕容令部众与徐州军汇合,开始向南转移的同时,三十里外的拓跋涉珪,也在这两日内接到了更为详细的斥候情报。
报告确认,槐木野所部大多为轻骑,兵力约在两万左右,只有三千余重骑,携带的粮草辎重不多,很可能是轻装疾行而来,更重要的是,暂时未发现徐州后续有大规模援军或补给队伍跟进的迹象。
“这槐木野,凭着这勇猛,就想与我争邺城么?”
拓跋涉珪盯着地图,眼中的恼怒渐渐消失,早就听说徐州的槐木野用兵凶狠如狼,但这一次南下,她的行际,明显很是匆忙。
慢慢的,一个极其诱人、却也极其冒险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槐木野、静塞军……那徐州林若麾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如今竟然以疲惫之师,孤军悬于邺城之下。若能将她和这支精锐一举歼灭,那对徐州无疑便是断其臂膀!
没有了这只大军,仅凭谢淮一支偏师便是独木,到时,只要他唤诸胡南下,中原乃至整个北方的局势,将彻底扭转!
失去槐木野和静塞军的徐州,短期内将再无北顾之力,这将是上天赐予他拓跋涉珪,扫平河北、问鼎中原的绝佳机会!
而且静塞军的铁甲,更是珍宝,普通骑兵的甲,便是给他们部落的万夫长穿,也绝不丢分。
可是……
风险也是同样巨大!
静塞军有天下第一强军之说,排名尚在止戈之上,槐木野更是少有败绩,不知多少名将,成了她功勋薄上的一页,一个不好,他说不定要如当年那些鲜卑权贵一样,去徐州修两年运河,再以羊毛赎身。
拓跋涉珪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开始在帐内踱步,脑中飞速盘算,有没有可能诱使槐木野出战?
有没有可能将其引入一个完美的埋伏?
有没有可能吃掉这支强大的骑兵,而不被其反咬一口?
槐木野有什么弱点?
冲动、易怒、强大、贪婪……
若是这样的话……一个计划,开始在他心中慢慢成形。
他需要时间,需要调动兵力,需要选择一个绝佳的战场,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激怒她。
按他所知的消息,槐木野有两个软肋,一个是远在徐州的那位主公,另外一位,便是如今在军中,为他筹备粮草辎重的弟弟,槐序。
不知道,这位弟弟的头颅,够不够让她露出破绽?
第193章 谁是螳螂 功课是很重要的啊
为了能斩断这徐州最锋利的剑, 拓跋涉珪亲自挑选了数十名最忠心的死士。
他们换上了染有血污和尘土的徐州军服颜色相似的残破衣甲,配上了仿制的徐州兵刃——徐州有大量低价处理的残次品,过不了徐州军的质检,但会扣掉标识, 卖给外族还是极受欢迎。
为此, 拓跋涉珪亲自训话, 赐予重金, 并许以死后家人厚恤:“记住, 你们是槐序将军的押粮队,遭遇我大魏前军的伏击, 全军覆没, 将军殉国,仅余你们冒死逃出报信。见到徐州巡哨, 要慌,要怕, 要悲愤欲绝, 明白么?”
死士们轰然应诺,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随后,他交出一枚刻有“槐”字的印章,还有几片带血的甲叶——“槐”是往来文书里槐序常用的印章。
当夜, 这支“残兵”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幕中, 向着滏水下游、徐州军的粮道潜行而去。
大将尉诺率领五千精骑,大张旗鼓地拔营而起。他们多树旌旗,广派斥候, 沿着邺城西南方向运动,做出企图迂回包抄、切断槐木野与晋阳后方联系通道的姿态。
尉诺严格遵照拓跋涉珪的指令,遇小股徐州游骑则驱散, 遇大队则稍触即走,绝不恋战,但要留下大量车辙马迹,并将“溃逃”方向,把方向指向邺城西边山林中一片叫做“夹龙峪”的险地。同时,骚扰粮道,找出槐序的所在。
就在尉诺所部闹出巨大动静的同时,拓跋涉珪亲率的中军主力,却开始“悄悄”向后移动。他们拆毁部分营垒,填平壕沟,做出匆忙撤退的假象,一路向北“退却”了三十余里,直到漳水一处河道弯曲、地势稍高、易守难攻的地方才停下。
然后,他们开始地重新扎营,深挖壕沟,广设拒马鹿角,摆出一副如临大敌,转为全力开始伏击的姿态。
……
正月初三,槐木野的大军将慕容家的宗族往南方护送了五十余里,确定没有什么风险后,这才放他们南下洛阳。
慕容令走之前,又劝了她一起攻打拓跋涉珪,被槐木野拒了。
慕容令于是离开了槐木野,但宗族老幼走了十余里后,他与慕容家的宗室们又迟疑了。
真的要投奔徐州么?
他们已经投过西秦,西秦苻坚待他们不薄,却复又反叛,如此前科,徐州真的会真心接纳他们么?
而且,徐州已经有了广阳王、槐木野、谢淮这些名将,他们去了,真能有施展之地么?
针对这些问题,慕容家又吵了起来。
慕容令踌躇后,决定南下求活,徐州有吞天下之志,他们这些螳螂又何必再挡车?
但却有慕容们想要绕道北路,前去辽西龙城,回到祖地,蛰伏以待再起。
还有慕容们想要回到乡里,结坞自保,不受人节制。
三方谁也说不了谁,于是中途,这六千多户慕容宗族,又分成三波,大部分随慕容令南下,少部分跟着另外两家离开。
慕容令已经不想说话了,他不知道慕容宗族怎么就那么不能同甘,也不能共苦。
……
而与慕容氏族分开的槐木野,则在河岸边,发现了一支跌跌撞撞、狼狈不堪的“残兵”。对方衣衫褴褛,血迹斑斑,看到徐州旗帜,顿时远远地哭喊起来,连滚爬爬地扑过来……
为首的将领们顿时便大无语了。
槐木野伸手按了按额头。
旁边的偏将也皱眉道:“这些的士兵,越野小跑都那么凌乱,又没有负重,阵形也没保持,谁家的兵啊?”
这根本进不了大比的好么?
另外的偏将皱眉道:“难道是广阳王那边的,也就他的那些新兵,这么没有素质吧?”
素质,是主公说的,就是本事的意思。
槐木野面上露出兴味的表情:“不,这不是咱们的兵马,给我打起精神,拿出当年的本事来。”
不是,在她面前玩钓鱼?这都是她当年和小伙伴们抢劫时玩剩下的好吧?
自从她不当土匪后,已经很久没遇到这么浮夸的残兵了。
而这时,那群败兵已经语无伦次地扑到近前,哭诉着遭遇魏军精锐伏击、全军覆没、槐序将军力战而死的惨状。为首校尉泣血呈上那枚带血的“槐”字的印章和破损甲叶,其悲愤之情,闻者落泪。
副将们顿时露出惊怒的表情,一名副将虎目带泪水,上前拿起那印章和甲叶,哀嚎道:“将军,将军,这真的是二将军的印章啊……二将军啊——!”
旁边有将士 也抢过甲叶,对着嗷嚎了几声,将之递给槐木野。
那是板甲关节连接处的遮挡的薄弱处的皱褶甲叶,但如今只有表演性质的铠甲上还有这种装饰,正式兵将早在两年前就升级成的折叶,他们的甲可不是一甲传三代,人走甲还在的艺术品啊,他们更新装备很快的。
槐木野拿着甲叶,久久沉默,没办法,这真嚎不出来。
几乎是前后脚,西面哨探也匆忙从远方过来传回紧急军情。发现大队魏军骑兵活动,意图迂回我军侧后,疑为断我归路,领军将领旗号似是魏将尉诺!
一时间,场面气氛僵住了,槐木野拿着那枚沾血的印章和甲叶,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仿佛深渊。
眼看将军表演接不上,一员裨将双目赤红,出列抱拳,声音嘶哑:“将军,末将请令,率一部轻骑,踏平尉诺,为槐序将军报仇雪恨!”
“将军,此乃魏狗奸计,拓跋涉珪分明是想激怒将军,调虎离山,”另一员较为年长的将领急声道,“槐序将军押运粮草,路线隐秘,岂会轻易遭伏?此中必然有诈。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加派哨探,查清西面魏军虚实啊!”
“查什么查,印章和甲片在此,还有这许多兄弟的证词,难道都是假的不成?!”先前的裨将吼道,“后路将断,兄弟惨死,难道我们就缩在这营里当乌龟吗?!”
众将议论纷纷,主战主慎,争执不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槐木野身上。
槐木野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那枚印章,又看向那群残军,声音沙哑又平静:“攻击你们的魏军,有多少人?在哪里被劫?”
“回将军,当时太乱了,估摸着,怕是有四五千骑,打着‘尉’字旗号。西南方向,就是径道出口之地,名字好像、好像叫夹龙峪。”为首的残兵痛哭道。
“夹龙峪……”槐木野低声重复,忽然问道:“拓跋涉珪主力,现在何处?”
“据报,已向北退至漳水之阳,正在加紧修筑营垒,广设拒马,似有固守之意。”
“固守?”槐木野大怒,“我弟弟刚‘死’,他拓跋涉珪就吓得后退三十里,深沟高垒?西面派支偏师来断我后路,却又畏首畏尾,一击即走?分明是挑衅!”
她一把抓起那枚染血的印章,握在掌心,用力之猛,骨节都有些发白:“阿序的印章,是他十四岁那年,我亲手刻给他的。他说,带着它,就像阿姊在身边。”
她看着那些残兵,怒道:“你们,留下几个还能走随我杀回去,其它人,随我去杀了那魏狗!”
残兵首领眸光中闪过大喜:“小的这就带你去!”
其它偏将默默交换一个眼神,这功课做的真差,在静塞军里谁不是老子迟早天下第一,都称末将属下,谁会称小的啊?
槐木野于是转头:“诸君,可敢随我,踏破魏营,取那魏狗首级?!”
诸将血脉贲张,齐声怒吼:“愿随将军,踏破魏营,取敌酋首级!”
“好!”槐木野拔出武器,“今天,就让拓跋涉珪知道,算计我槐木野,要付出什么代价,点兵,出发!”
于是静塞军大营悄然洞开,无数黑色的铁流无声涌出,如同扑向猎物的巨兽,朝着北方漳水席卷而去。
槐木野脑中飞快浮现径口处的地图,夹龙峪此处地势险恶,我军骑兵优势尽失,正是设伏的好地方。若所料不差,此刻夹龙峪两侧,怕是已经藏满了拓跋涉珪的惊喜。
但这夹龙峪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谷地还是有些宽阔,一时半会,根本埋伏不了太多滚石,想要用距马,也不太可能吃下她的主力。
所以,他是想用夹龙峪的场小败,引我轻敌冒进,再知他将主力摆在漳水之阳,是想依山河而守么?
他会怎么做呢?
一名偏将骑到他身边:“将军,怎么打?”
槐木野挑眉:“想埋伏我,也不想想,这世上,只有他会绕后,会埋伏?”
……
同一时间,漳河河畔。
拓跋涉珪的大军正在努力用铁钉铁锹,在河中心的位置,小心将冻结的冰面砸出一个个细小的的缝隙。
越靠近河心的冰越薄,今年不算太冷,河面的冰层有十寸(二十五厘米)厚,足够骑兵通行。
但若是河面冰裂,又有大军踏河而过,必那铠甲与战马必然坠河,到时后方骑兵刹之不及,一重叠一重,重压之下,冰裂绵延,便足够将槐木野等人一起葬在这冰河之中。
岸边的营帐中,拓跋涉珪身披厚氅,远眺着远方河面。虽然看不到具体的细节,但可他胸中却有一股火焰在燃烧,那是混合了期待、兴奋与一丝残忍快意的毒。
“陛下,已按您的吩咐,在预伏区域上游一里之内处,亦凿开数十处裂隙。”
拓跋涉珪微微颔首,目光微冷:“很好。两岸伏兵,弓弩、挠钩、渔网可都备齐了?”
“均已就位,埋伏在背风处,人马皆衔枚,绝无火光声响。只待冰裂,便可万箭齐发,射杀攀爬者,或以挠钩渔网擒拿。”
第194章 预判了你的预判 预判了你的预判的预判……
接下来的发展, 与拓跋涉珪的预料出入不大。
槐木野的大军没有理会那个看似“诱饵”的魏将尉诺,更没有一头撞进预设的“困龙峪”埋伏圈,而是以恐怖的速度绕道东南,在次日清晨强行击穿了另一处相对不那么险要的隘口。
消息传来, 拓跋涉珪心中先是一紧, 随即释然——看来这位“疯狗”将军虽然勇悍, 却也并非全无顾忌, 对过于明显的陷阱保持了警惕。
然而, 槐木野穿出山口后,并未如拓跋涉珪最“期待”的那般, 不顾一切地直扑他设在漳水之阳的新营垒。她的军队在出山口后一片便于展开的平野上停了下来, 开始扎营,派出大量游骑扫荡四周, 一副稳扎稳打、先立稳脚跟的架势。
斥候将这一情况飞报拓跋涉珪。
他闻报,先是有些讶异:“哦, 没有立刻扑过来?倒是沉得住气。”
旋即他又冷笑:“看来是怀疑那‘槐序之死’有诈, 又或是忌惮我军营垒……也罢,既然如此,孤便再添一把火!”
他立刻下令,营中多树旗帜, 夜间增加篝火, 但白日里,却开始有组织地拆除部分不重要的营帐,将辎重车马陆续集结在后营, 做出打包准备撤离的姿态。
同时,他故意让几队看着疲惫不堪、士气低落的士卒,在营寨外围疏于防范地走动, 可惜并没有什么敌军斥候来“俘虏“几名喝醉的士卒,当然也就没有机会让他们被抓后“吐露”出魏军久战疲敝、粮草不济、主上已有退兵之意的“机密”了。
一天,两天……对峙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持续。拓跋涉珪的“撤退”准备似乎越来越像真的,营中的“慌乱”迹象也愈发明显,还不时派兵马在夜里过河骚扰敌军——当然,这更重要的是掩盖他们将又冻了几日的冰盖重新的打裂的动静。
终于,在第三日傍晚,拓跋涉珪安插在槐木野军中的那名“内应”,通过特殊的暗号,送出了一条绝密情报:槐木野已中计,认定魏军心无战意、即将溃逃,已决定在明日拂晓,天色将亮未亮之时,发动全力突袭,强渡漳水,直捣龙帐!
拓跋涉珪接到密报后,心中大喜:“孤终于可与这徐州正面为战了!”
当年一见,他就对那繁华之地魂牵梦绕,如今只要有机会打败槐木野,便算是离那膏腴之地,又进了一步。
他的耐心总是很好。
而只要槐木野打过来,他便能处置——他最擅长的便是这诱敌深入,聚而歼之,昔日慕容氏、西秦、高车诸多豪强,皆败于此计之下。
思及此,他仿佛已经看到在明日拂晓之时,静塞军的铁骑在冰裂上惊怒咆哮,然后两岸伏兵尽出,箭如雨下,将那不可一世的徐州铁骑埋葬在漳水之中。
“传令各军,依计行事,伏兵务必隐忍,待其前锋尽没,中军大乱,方可出击,孤要那槐木野,来得,归不得!”
……
与此同时,在漳水南岸一片背风的高地上,槐木野并未在大营之中。她独自一人立于山崖边缘,任由凛冽的寒风吹拂着玄色大氅,目光沉沉地望着北方夜幕下魏军营地的隐约火光,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刻的雕像。
那个来通报槐序死讯的残兵头目,远远看到主帅身影,正想上前汇报情况、打听下一步动向,却被静塞军的一名偏将死死拉住。
那偏将压低声音,面带悲戚地摇了摇头,示意对方噤声,低语道:“莫去打扰……将军此刻,想必是在思念槐序将军、心中悲恸,难以自抑。此时上前,触了霉头,你我担待不起。”
残兵头目恍然,看着槐木野那寂然不动、仿佛与周遭风雪融为一体的背影,顿时感动道:“将军与二将军,真是姐弟情深啊!”
情深?
偏将差点没笑出来,费尽力气才压下上扬嘴角:“对对对,所以快走快走!”
于是又留下槐木野一人静立风中。
寒风呼啸,卷起雪沫,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轱辘压过冻土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两辆覆盖着厚厚毡布、看似运送草料的马车,在数十名精锐亲卫的护送下,小声地驶上了高地,停在槐木野身后不远。
马车停下,当先一辆的驭手位置上跳下一人,裹着厚厚的皮裘,口中呼出白气,搓着手快步走到槐木野身边:“阿姊,你要的东西,我紧赶慢赶,总算送到了。”
他回身指了指那几辆马车:“不过只有这两车,更多的一时实在调运不及。东西都按安全规范用谷壳垫着,坛子外面裹了稻草,再盖上毡布,路上很小心,没出岔子。”
槐木野顿时搓了搓手,走到马车旁,掀开一角毡布,伸手探入谷壳中,摸了摸那些被稻草细心包裹、略显冰冷的陶坛,感受那坚硬的触感,陶醉道:“无妨,有此两车,足以。”
槐序点点头,正要回去继续忙,却听槐木野又道:“脱衣服。”
“啊?”槐序一愣,下意识地抓紧了衣领,苦着脸:“阿姊,冷啊!”
……
是夜,漳水南北,两座大营皆灯火通明,暗流汹涌。魏营之中,磨刀霍霍,伏兵就位,只待天明。徐州大营,人马衔枚,磨砺兵刃,一股肃杀之气弥漫。
翌日,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
漳水北岸,拓跋涉珪身披重甲,立于营中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极目向南岸眺望。天色晦暗,只能看到对岸影影绰绰,似乎有大量人马在悄然集结移动。
他心跳微微加速,握紧了剑柄,期待着一切皆如所料。
时间一点点过去,对岸的动静越来越大,战马的响鼻声、兵甲的撞击声隐约可闻。终于,在天边泛起第一丝鱼肚白时,南岸响起了一阵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
“来了!”拓跋涉珪精神一振。
只见对岸,火把骤然亮起一片,映照出密密麻麻的骑兵身影。为首一将,玄甲灰袍,身材高大,鹤立鸡群,正是那槐木野。
“杀——!”震天的呐喊仿佛撕破了黎明的寂静,南岸的徐州骑兵开始涌动,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漳水冰面汹涌而来!蹄声如雷,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
拓跋涉珪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河面,等待着那预期中的、冰层断裂的恐怖声响。
然而,到了河边,这些人居然勒马止步了!
那些军马也极为训练有素,只用了不到十余丈的距离,便止住了攻势,宛如黑云,静静沉淀在那河岸。
“怎么回事?!”拓跋涉珪脸色骤变,他猛地扭头看向身旁负责此事的将领,那将领也是一脸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
“报——!大王,不好了!后营、后营起火、有敌军袭营!”一名浑身是血的校尉连滚爬爬地冲上高台,声音凄厉。
“什么?!”拓跋涉珪霍然转身,只见大营后方,原本应该是绝对安全的后方,此刻已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从那个方向传来,其间还夹杂着战马濒死的嘶鸣和士卒惊恐的惨叫。
同时,只是一个从天而降、比拳头大一点的小小酒瓶,落地便能爆发出恐怖火焰,那是一种流淌的火,轻到火甚至能被北风轻轻卷起,而这把火,正在急速吞噬他的营帐和将士,扑之不灭。
几乎同时,另一个方向也传来急报:“报,西侧山林中发现大量徐州槐木野旗帜,疑有伏兵杀出!”
拓跋涉珪脑子“嗡”的一声,如遭雷击。他猛地再回头看向漳水对岸——那里,那个“槐木野”依旧立马阵前,
中计了!
“轰!!” 又是一声巨响从后营方向传来,火光映亮了他瞬间惨白的脸。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在拓跋涉珪大营后方那片火光冲天的混乱之中,一员女将手持长刀,一马当先,撞破了魏军仓促组织起的防线,玄甲黑袍,不是槐木野又是谁?
拓跋涉珪一瞬间浑身冰凉,终于明白,自己精心布置的冰河陷阱,自己“内应”传来的“绝密”情报,自己佯装撤退的表演……居然早被看穿,槐木野将计就计,用假的主力吸引他全部注意力,自己却亲率奇兵,直捣他的腹心!
“槐木野!” 拓跋涉珪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怒吼,羞愤、暴怒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
而此刻,真正的屠杀,才刚刚开始。
在火与铁骑的夹击下,十余万的草原儿郎们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抗,为了躲避向东南烧去的大火,他们慌乱之下,纷纷跑上那结冰的河面。
但是他们又畏惧对岸驻守的静塞军,到了河中央,又畏惧不前。
可后边慌忙逃亡的士卒却看不到前方,只能拼命往前推搡、绝望地呼喊快逃,很快,大量士卒都聚集在河岸中央。
而这时,冰面上,轻微碎裂声响起,被慌忙与绝望的痛苦呼号盖下。
第195章 你最好知趣一点 该怎么做?
黎明时分, 原本平静的漳水北岸作了烟火漫卷的血肉熔炉。
随着浓烟蔓延,奔向冰面的士兵越来越多……
从最初的零星的溃兵,到中军大营,恐慌如同瘟疫般扩散,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逃亡的行列, 你推我挤, 哭爹喊娘, 如同受惊的羊群, 涌向生的方向。
“不许退,擅离军营者斩!” 基层的魏军将官还在试图阻拦, 砍翻了几个逃兵, 但瞬间就被更大的人潮淹没、冲倒、践踏。
河中央的溃兵开始试图往河的下游逃亡,他们挤在冰面上, 彷徨无措的哭喊、怒骂、哀嚎、混杂着冰层持续不断的、越来越清晰的“咔嚓…咔嚓…”声。
那声音起初细微,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但很快, 它变得密集, 变得刺耳,仿佛冰面之下有巨兽在苏醒。
“冰……冰好像在响?” 有些敏锐的溃兵兵停下推搡,脸色煞白地侧耳倾听。
“裂缝!有裂缝!” 旁边有人尖叫起来,指着脚下。只见光滑的冰面上, 不知何时, 出现了数十道极长的、蔓延向人海之中的白色纹路,它们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伸、分叉、连接成网。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靠近冰面薄弱区域边缘的一名士卒, 脚下的冰层毫无征兆地碎裂翻开,冰冷的河水瞬间涌出,将他半个身子淹没, 周围的同袍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向旁边挤去,反而引发了更大的混乱和踩踏。
“冰要裂了!快往回跑!”
“回不去了!后面全是人!”
“救命——!”
恐慌达到了顶点之时。
无尽的咔嚓声绵延响起,激起更猛烈的哀嚎惨叫,更大的混乱人流。
成片的冰面轰然碎裂,在上面的数十、上百名士卒,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消失在冰冷的河水中,只有顷刻间又缓缓浮起冰,好像发生过什么事情。
随后,“咔嚓!哗啦——”
更多的冰面接二连三地坍塌、碎裂。巨大的裂缝如同闪电般在冰面上肆意蔓延,将拥挤的人群分割、包围。大块大块的浮冰在河水中起伏、碰撞,将上面的人抛入水中,或者直接压入水底。
厚重的冬衣在水后变成沉重的枷锁,让人很难扑腾,更不必说北人会水者寥寥无几,即便会水,在接近零度的冰水中,也支撑不了多久。
对岸,静塞军阵前。
槐序穿着老姐的铠甲,玄色大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冻得瑟瑟发抖。
他身边,副将低声道:“将军,魏军已彻底崩溃。是否要……”
“别去,老姐正杀得兴起呢,”槐序拿手帕擦了擦鼻子,“再说了,这河面现在过不去,先捞人吧。”
这些人,可都是钱啊。
……
对岸,拓跋涉珪的怒吼早已戛然而止。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后方冲天而起的火光与肆虐的玄甲骑兵,又猛地转向面前漳水——冰面崩塌的巨响,士卒临死的哀嚎,寒风吹来夹杂着焦糊与死亡,将他所有的雄心、算计、骄傲,凿得粉碎。
远方静塞军的阵列沉默如铜墙铁壁,嘲讽着他的全军覆没。
羞愤、暴怒、恐惧,像无数藤蔓瞬间缠紧心脏。
拔剑,冲下去,杀,同归于尽……这个念头灼烧着他的心神,但下一瞬,一种更冷硬的东西从骨髓里涌起,那是他无数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本能——求生!
“不能乱……孤不能乱!”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和腥甜强行冲散了眼前的血红,让他镇定下过来。
败了,一败涂地,可残酷的现实,反而让他压下了所有无用的情绪。
他的目光如鹰隼,急速扫过已成地狱的战场。北方火海蔓延,南方冰河破碎,槐木野的兵马从东西杀声逼近。
绝地。
但,不能死在这里,只要他拓跋涉珪还活着,大魏就未亡,盛乐就还在,草原还有部众,就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大王,后营完了!”
“左翼被突破了!”
“冰裂了!好多兄弟掉下去了!”
亲卫将领们面无人色地围拢过来,声音发抖,眼中是末日般的惊惶。
拓跋涉珪深吸一口气,满是烟尘与血腥。他不再看冰河火狱,而是看向了东北方向。
那里营帐较疏,火势因西北风向蔓延最慢,这上万营帐毕竟占地太大,槐木野不可能完全包围,风烟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脱甲!”他厉喝出声,双手抓住身上那副华丽显眼的鎏金明光铠,猛地扯开系带,任其哐当坠地,随后长刀出鞘,寒光一闪,将那自己顶耀眼的金盔扫落尘埃,“所有人,卸去显眼铠甲,只着内衬,快!”
亲卫们愣了一瞬,随即明白,生死关头,伪装求生才是最重要的事情,纷纷手忙脚乱地卸甲。
拓跋涉珪一把抓起地上一件不知哪个死去的校尉留下的、染着黑红血污的破旧皮甲,胡乱套在自己锦衣之外。又用刀尖割下一角未被火焰吞噬的旗帜,裹住头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凶狠如狼的眼睛。
“跟上孤!”他低吼,弃了自己那高大显眼的神驹,翻身上了一匹亲卫的灰黑战马,“向东北,冲出去,不许恋战,不许回头,挡路者皆杀。”
残存的最精锐的数百拓跋部亲卫甲骑,此刻也已卸去大部分重甲,他们轰然应诺,迅速汇聚到他身边。
“走!”拓跋涉珪一马当先,不再回头,如同受伤后更显危险的头狼,带着他的亲卫狼群,猛地扎进了前方燃烧混乱的死亡营盘,向着东北方向亡命冲去。
路途燃烧的帐篷噼啪作响,翻滚的浓烟灼人眼鼻,惊惶乱窜的溃兵如同没头苍蝇,不时有小股徐州游骑从烟尘中杀出试图拦截。拓跋涉珪根本不与之纠缠,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亲卫们以命搏命的冲杀,在混乱中硬生生趟开一条血路。箭矢从耳边掠过,亲卫不断有人中箭落马,发出短促的惨嚎便被乱蹄淹没,但队伍的速度丝毫未减。
穿过火帘,跃过残栅,踏过温热的尸骸。热浪炙烤着脸庞,浓烟呛得人肺叶生疼,但拓跋涉珪的心却越来越冷,也越来越硬。
今日之耻,刻骨剜心!
还是他这些日子胜得太多,太过轻敌,等过了这一劫,他必讨回此仇!
终于,前方压力一轻,他们冲出了主营区最混乱的核心地带,眼前是较为稀疏的辎重营地和一片因地形略显开阔、徐州军包围圈尚未完全合拢的缺口。
“冲出去!”拓跋涉珪嘶声怒吼,挥刀将一名拦路的敌骑劈落马下,战马人立而起,冲出了那片火光冲天的死地,向着东北方苍茫未明的原野疯狂驰去。
身后,是映红半壁天空的火光,是他十数万大军飞灰的烟灭。
风雪已歇,当第一缕太阳光芒照耀下来,洒照那片浮尸塞河、余烬未熄的浊漳水曲时,拓跋涉珪终于勒住战马,回首望去。
战场已经很远了,看不到,听不到,只有苍茫的寂静。
“走。”他吐出这个字,声音干涩嘶哑。狠狠一抽马鞭,带着仅存不足两百、人人带伤、血染征袍的亲卫残骑,头也不回地没入北方苍茫的地平线下。
……
三天后,漳水北岸。
火光与厮杀已平息,只余下满目疮痍。
战后的清理与收获工作已然开始。最紧要的,他们及时救起了那些侥幸未死后主动爬上岸的魏军溃兵。数万人被集中在几处背风的洼地。他们多是能及时脱掉外衣,只着单薄内衬的小兵,穿着沉重铁甲的基本都沉在了河底。
篝火一堆堆燃起,上面架着大锅,煮沸的雪水里撒了盐,丢进些肉干和海菜干、萝卜干,熬成滚烫的咸汤。冻僵的俘虏们被剥去湿透的破烂衣衫,裹上从魏军废弃营帐里找来的毛毡或给马吃的干草,围在火堆边瑟瑟发抖地捧着汤罐,宛如捧着自己性命。
军医带着辅兵穿梭其间,给伤势较重或已有高热迹象的人简单处理,但每日仍有熬不过去的人悄无声息地死在避风的角落里,即便如此,活下来的人数依然可观——林若就不只一次对这个时代人的生命力感到惊叹。
随军的书记官带着文吏,正忙着给这些幸存者登记造册,粗略估算着年龄、体力和可能的技能。按照徐州最新的规定,这些身体尚可的俘虏,将成为接下来至少三年内的“官营劳力”,参与修路、筑城、开矿、屯田等重体力劳作。他们的劳动产出,官府抽七成,剩下的两成会折算成工分记在他们名下,若将来有家属或原部族愿意支付赎金,他们便可凭此工分抵扣部分赎款后获得自由。
静塞军卒们看着这黑压压一片的“人力”,脸上都带着愉悦。这些可都是行走的功劳和赏钱。妥善安置俘虏是功绩,俘虏将来创造的劳动有他们一成的分成,赎金也归他们,若草原上那位逃跑的王还想东山再起,说不定真会想办法赎人,那今年的军功和年终犒赏,是稳稳的了。
不过,与营地里那满是希望不同,中军大帐内,槐木野坐案后,脸色比外面的天气还阴沉。
“还没找到?”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几名将领。
搜捕已经持续了三天,精锐游骑撒出去上百队,沿着各个方向追出了近百里,确实带回来一些零星溃兵,甚至斩了几个掉队的魏军小头目,但——拓跋涉珪,却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几名属下互相看了看,讷讷不敢言。
只能槐序上前劝:“阿姊,你也别太着急上火了。咱们这回千里奔袭,出井陉,绕大圈,直插敌后,兄弟们连着几天在马背上颠簸,奇袭、放火、冲阵,铁打的人也乏了。战后搜捕,人马更是疲惫。再者,咱们徐州的马,耐粗饲、好养活,皮实耐用。负重、冲锋、阵列,那是没话说,可要论起长途追击,那还得是草原马,拓跋涉珪是草原之主,他身边的人骑的肯定是最好的马,没被我们抓到,那也是是合情合理的。”
“合情合理?”槐木野冷笑,“少给我强调客观理由,给我继续找,这他都能跑掉,我回去怎么和主公交代。”
最重要的是,谢淮那边正从幽州方向南下,算算日子和路程,也该快到这一带了。万一她槐木野在这里打生打死,损兵折将,最后最大的功劳落到谢淮手里——她能气得也跳到这冰河里冷静冷静。
第196章 斗智斗勇 这多不容易啊。
正月初九, 北方烟火稍歇。
又三天过去了,静塞军的精锐游骑如同梳子般,一遍遍梳理着漳水以北、以东、以西近百里的雪原、丘陵、河谷。他们找到了几股失散的魏军溃兵,斩杀或俘虏了一些中低级军官, 甚至截获了部分散落的辎重, 但拓跋涉珪, 却依旧杳无踪迹, 也不知是插翅膀飞了, 还是钻到了地下躲了。
斥候带回来的消息零碎而矛盾,有说看见小股骑兵往北方;有说在东方山林发现可疑踪迹;还有溃兵信誓旦旦地声称, 曾瞥见“大王”在亲卫拼死护卫下, 向东面的太行余脉遁走。
但还是没有找到。
同一天,往南洛阳的方向, 一支约莫三十余人的“商队”正在艰难前行。
队伍中有二十余辆大车,都用厚厚的毡布盖得严严实实, 拉车的骡马显得疲惫不堪。护卫的“伙计”约三十来人, 个个穿着臃肿的皮袄,头戴遮风的毡帽,脸颊冻得通红,默不作声地埋头赶路。
他们看起来与这乱世中任何一支试图穿越国界、冒险求利的商队一样, 风尘仆仆, 对风吹草动十二分警惕。
毡布偶尔被寒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并非金银器物,而是一捆捆新鲜还带着泥土的人参。
要是林若看到了, 必然要叹息着说还是古代牛逼,这么大的野人参都是一捆捆卖的。
队伍中央,一个看似是领头的年轻汉子, 骑在一匹不起眼的杂色马背上,毡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饱经风霜、胡子拉碴的脸,他很少说话,只是偶尔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催促队伍加快速度。
他正是拓跋涉珪。
“掌柜的,前面就是‘白马津’,过了渡口,再走两天,就能看见洛阳了。”一名扮作向导的亲卫凑近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在逃亡出来后,拓跋涉珪敏锐地感觉到北地必然会全力抓捕他,于是把心一横,干脆将数百亲卫拆成十余只小队,让他们各自出逃,迷惑敌人视线,而他则领着三十护卫,放弃北返,反而向着洛阳南下。
途中,他们袭击了一只东海靺羯人南下的商队,杀死了一百多名靺羯人,将他们埋在林中,获得了他们的衣物、商品,武器、还有贸易关文,准备南下洛阳,采购粮食和铁锅,然后再走幽州回到关外,从而回到草原。
几日下来,拓跋涉珪先前愤怒与痛悔已经平息,他毕竟是枭雄,没那么容易被打倒,在平复下来后,他甚至在路上反看书文,熟悉着关文里的所有细节,还有这些靺羯人与洛阳商户的通关文书,为求不要出错。
“辽东的百年山参居然一根能卖一贯,”拓跋涉珪看着商品清单,“应该出燕山把渤海国拿下,这些野参、冬珠应该全向我魏朝贡才是。”
而且这些山参好像还在涨价,有许多药铺愿意高价收,单子里列举了好几个应该去问问的商户,觉得会卖得更好。
书文里还有一封那个领队写给家人的书信,信里,这个领队是渤海王的侄儿,他在信里向国王、妻子、孩儿们问安,然后提起中原又乱了起来,这次可能会耽误很久,人参不易保存,应该秋天入山挖掘,等冬季送来,才能卖个好价钱。
又说徐州很富有,看着这个乱世里依然繁华的地方,应该就是从前中原上国的模样,今年应该能卖出好价钱,到时会带回多一些的铁锅、铁犁头,还有帆布、药物、以及阿宝最爱吃的红糖,如果有剩余,就买一个罐头,给阿宝尝尝,江南的荔枝美味,一定是阿宝舍不得丢下的好东西。
听徐州人说,如果辽泽能开垦出来种稻米,山中的族人便不必再渔猎而生,但辽泽太大了,也许可以试试在支流的河岸种些稻米试试,玉谷在辽东山坡上就种得不 错,我准备去淮阴寻找更适合在渤海国种下的谷物,听说淮阴种了一种叫林擒的果树,果子甘甜,能保存一年不坏,我会高价买些苗木,期盼它们和阿宝一样健康长大,结出硕果。
徐州人很和善,但我还是有些害怕,当年那位汉中祖刘世民统一天下后,又发兵将十万来打败了原本的高句丽,高句丽数十万百姓强迫迁入中原各地,将辽东设为右北平郡,如今渤海国建国未久,徐州统一天下后,会不会又如中祖那般东出。
愿上天保佑啊,中原的战乱能久一些,中原是一头巨兽,他苏醒时,周围的诸国都会恐惧被吞噬,汉儿后来的驻军残暴又苛刻,总是索要财物,我宁愿死在这商路的战乱之中,也希望我的家乡安好……
拓跋涉珪看完了这书信,忍不住冷笑一声。
徐州统一天下,等我回到草原,先把你们渤海国统才是,这天下战乱,不服就死,哪有旁观坐视不被牵连的道理。
但渤海国的特产徐州这么喜欢,他却是没有料到的,这些财物远比他的牛羊和战马值钱,他再不用贱卖战马毛料,能从另外的方式换来徐州的铁器。
不过,他算明白了,如今的草原,暂时不能与她硬碰硬。
他会吸取教训,等着这南方露出破绽之时,再咬上去。
……
商队很快来到洛阳,交换了文书,拓跋涉珪特意找了上次不同的药铺,出手了商队的人参与珍珠,换来大量的铁锅和药物,还有一些帆布、毛麻布卷,另外还有大量汇票,便又有悠哉北上。
这么一折腾,已经二十天过去,快二月了,天气转暖,北方对他的搜捕必然也少了。
他不能急,越是从容,越不容易被人发现。
……
如此,又走了一月,直到幽州,北方果然已经没有什么人巡捕,他也安心带着商队,开始翻越太行山军都径。
与此同时,军都径另一侧的山道上。
一支约两千人的军队正在有序地向南行进。队伍打着的,是徐州的玄色旗帜,以及“谢”字将旗。正是北道行营谢淮所部,他们完成了在幽州方向的战略佯动与清扫,本来按照预定计划,南下与槐木野部汇合,准备对邺城形成最后的合围。
不过在收到槐木野已经获胜,但没抓到拓跋涉珪的消息后,谢淮便紧急停止南下。
太行八陉,南方五径已经在槐木野治下,她必定全力追杀,他谢淮的手肯定是伸不到这些个入口的。
但是,北方还有三条径道,尤其是军都径,是最快到达塞外的路途,说不定就有大鱼呢?
谢淮干脆在渔阳驻守下来,总领幽州之地——别问为什么总领,反正他发出的命令,周围的坞堡州县都会听就是了。
尤其是在拓跋涉珪生死不知的情况下,北方的大族和坞主们的书信简直雪花一样涌来,都是在表忠和愿拜倒在将军麾下的承诺。
他甚至亲自换了衣服,在军都径外居庸关当一个守备,每天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关口,看着查验货物。
相比之下,早回淮阴就不那么重要了。
嗯,他都有女儿了,哪怕还是外室,也不是能轻易丢掉的呢!
要多多积累军功,才能让女儿们有更多资本,万一以容颜老去,就要靠功劳薄过日子了。
想着,他又看着关口的门下,他的队伍纪律严明,没有什么吃拿卡要——也看不上,他们只看得的上拓跋涉珪。
“报!” 一骑斥候从前队飞驰而来,骑手很快来到谢淮身边,“禀将、总管,前方隘口,发现一支商队,约三十余人,车二十余辆,正欲通过。观其行迹,似有蹊跷。”
“哦?” 谢淮神色不变,“细细说来。”
“诺!”斥候抱拳道,“其一,此时节并非大宗商队通行之时,且其车辆沉重不均,辙印浅乱,不似满载货物。其二,其护卫伙计,虽作商贾打扮,但步履身形,隐隐有行伍之气,警惕异常。其三,二十余车,三十余人,这不是商队的标准配置,很容易被劫杀,但他人却一路无事,必然不凡……”
谢淮静静地听着,点头道:“很好,两边的埋伏随时准备着,不要露出马脚。”
很快,一只凌乱带着臭气的商队缓缓翻越山岭,进入他们的视线。
看着前边的关中守备如此森严,“商队”顿时一阵骚动。伙计们下意识地聚拢,手摸向兵器,车队也停了下来。那领头的“掌柜”是个中年人,旁边的年轻人脸上有着恐怖的伤疤,遮盖了大半脸。
士卒熟练地问:“哪里人,文书有么,此时天寒地冻,兵荒马乱,何故在此行商?欲往何处?车上所载何物?”
“回将军话,小的胡三,”那人陪笑道,“小民本是往来云州、幽州贩些皮货、药材的商人。前些时日听闻北边不太平,便想着赶紧将这批存货运回云州老家,避避风头。车上都是些锅和药,队里的老小都指着这些东西过好日子呢。”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手下人掀开一辆车的毡布一角,露出里面崭新的锅和刀具。
士卒很仔细地检查了这些货物,文书是洛阳发的,有正印,写着要去关外的白部,人数、货物,都对得上,看起来没什么问题,按理,应该放行。
第197章 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生活很易和不易……
这时, 几名骑兵巡逻走了过来,他们戴着铠甲,半脸覆着面盔,目光扫过商队, 落在那些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上, 随口问道:“从关口过来的?查过了?”
“查过了, 查过了, ”伙计忙赔笑, “文书、货物,军爷们都验看过, 没问题的。”
“哦。”那骑士点点头, 又道,“这天气走军都径, 可不轻松。拉的什么货?这么沉,车轮印子都不浅。”
“回军爷, 主要是铁锅、农具, 还有些布匹药材,都是从洛阳置办的,打算运回关外,部落里等着用。”伙计对答如流。
那骑士听闻, 走近了些, 伸手在那还算新的毡布上按了按,仿佛在感受下面的货物,目光却飞快地扫过这些人手脚, 尤其是手掌,其中的老茧,都是长期持械才有, 还有,刚刚他靠近时,有些人本能地去摸了腰间武器的方向。
这可不应该是正宗商队应该有的反应,正常情况,有经验的应该是立刻掏钱掏物,或者提起商路上的熟人,拉近关系了。
“军爷好眼力,”那掌柜立刻上前几步,堆起谦卑又讨好的笑容,“这毡布确实是关外带来的,厚实挡风。一点小本生意,混口饭吃。”
是么?
谢淮想笑,问道:“阁下既然是漠南部族,最近可是养了寒羊?”
那胡掌柜心头一松,立刻笑着应道:“自然自然,漠北的寒羊毛长绒细,在徐州卖的价更高,这哪里能不养呢?现在大家都喜欢肥尾羊呢!”
那当然,漠北靠近北海,极冷天催生了羊毛长,尾巴脂肪多来保暖,可是……谢淮摸着手下的毛毡布,这分明是东北渤海国的毛毡布,那里的极其穷困,才会还用短羊毛来做毛毡,因为暂时没有太多的长毛羊崽——这些年,哪怕吐谷浑都已经开始养长毛寒羊了。
谢淮收回手,看向胡掌柜,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他旁边那个一直微微低头、用毡帽和伤疤遮掩面容的年轻人。
“掌柜的这侄儿,脸上这伤……可不轻啊,路上不太平?”
胡掌柜叹气:“可不是么,二月时在南边遭了匪,好不容易捡回条命。这孩子命苦。”
谢淮似笑非笑道:“那这伤好得挺快,瘢痕长得和一两年似的。”
胡掌柜心下一寒,语气一下紧张起来:“这,这是他生来就黑,其实还、还是新疤。”
谢淮收回手,让开一条道路:“好了,过去吧。”
进关里,才更不好跑。
商队众人松了口气,赶紧整理好货物,准备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随着商队即将进入关内,那伤疤年轻人的脊背却绷得越来越紧,就在即将进入城门的时候,他骤然抬头:“退出,不可入城关!”
他的嘶吼和几乎和谢淮平静的命令同时响起。
“动手!”
“唰——!”
两侧看似寂静的山林雪坡之上,瞬间竖起无数面玄色旗帜!弓弦震动之声如疾风骤雨,数以百计的箭矢带着慑人的尖啸,覆盖了商队前后左右所有闪避空间,却不是射人,而是深深钉入商队周围的雪地、岩石、树干,形成一道密集的箭矢栅栏,将他们彻底困在道路中央!
几乎同时,前后隘口处巨石滚动,粗大的原木被推下,瞬间堵死了退路和去路。大批顶盔贯甲、刀出鞘弓上弦的徐州精锐,从城关之上涌现,将这支小小的商队围得水泄不通,冰冷的矛戟在初春的阳光下闪烁寒光。
谢淮伸手,缓缓取下扣在头盔上的甲面,神色从容,他看向被亲卫拼死护在中间、已然拔刀在手的拓跋涉珪,微微颔首:“多年不见,魏王却临危不乱,风采依旧啊。”
拓跋涉珪一把扯掉遮脸的毡帽,和脸上那些乱七八遭的的掩饰,露出那张虽然消瘦憔悴、却依旧线条冷硬、满是不的桀骜脸庞。
他死死盯着谢淮,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明明,明明就差那么一点,他就可以出关,就可以逃过此劫——为什么,为什么又是如此!
这徐州军,难道天生就是他的克星么?
他自称王后,所遇到的挫折,就全是徐州军而来!
“谢!淮!” 拓跋涉珪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
“正是。”谢淮坦然应道,抬手示意,四周的徐州军弓弩手箭簇微抬,对准了每一个试图反抗的目标。“大王,山路崎岖,兵凶战危。您身边这些忠勇之士,追随您颠沛至此不易。何必让他们在此地徒然流血,做无谓牺牲?”
他目光扫过那些虽然面露决绝、但已难掩疲惫与绝望的魏军亲卫,缓缓道:“放下兵器吧。我主公有令,不可杀你,你不相信我,也应该相信主公的信誉。”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士卒、包括拓跋涉珪,都有动容——林使君的信誉,确实是金字招牌,拓跋涉珪甚至都觉得,如果用自己的命换这信誉崩塌,他就算不赚,也至少不亏。
想到这,他心里那股死战之心,便悄悄地松了。
他也不是很担心谢淮说假话,毕竟谢淮用伪造主公旨意来陷害他,那也等于用自己的功勋和外室之身与他同归于尽,他还是不亏……
嗯,拓跋涉珪环顾四周,绝地。前后堵死,两侧高坡皆被占领,弓弩森严。己方三十余人,人困马乏,对方至少两千养精蓄锐之师,已成合围之势。反抗,唯有被乱箭射成刺猬,或被重兵碾为齑粉。
“啷!”
他将佩刀一把插在地上,微微一笑:“那就劳烦谢将军,给本王准备热火沐浴,为我等接风洗尘了。”
被林若俘虏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草原上,只要活着回去,就是本事,不管他是怎么回的,林若既然留下他性命,那就代表他还有用处,那就更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了。
随着拓跋涉珪弃刀,的魏军亲卫们迟疑了一下,最终也一个个松开了手,兵器落地之声连绵响起。
谢淮轻轻一挥手。
徐州甲士如潮水般涌上,迅速而有序地将拓跋涉珪及其部众缴械、捆绑、看押起来。
那些大车也被逐一彻底检查,东西是拓跋涉珪抢的渤海国部族的……谢淮翻看了一下这些文书,随意让人封存,当战利品收下了,并没有什么去提醒渤海国并交还货物的意思。
这又不是在徐州的地盘上被抢的,跨国行商本就是风险极大利润极高,塞外胡族相争,和他们这些路过的人有什么关系。
谢淮于是不再说话,他抬起头极目南望,仿佛能越过高山峡谷,看到漳水方向,那员同僚焦躁搜寻的身影。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寂。
“来人。”
“在!”
“起草文书,一式两份。一份急报送淮阴主公,禀明魏王拓跋涉珪已就擒。另一份……”他顿了顿,“送漳水大营,交予槐木野将军。告知她,逃鱼已入网,请她不必再费心搜寻,可安心整顿兵马,准备后续事宜。”
“诺!”
……
就在谢淮将拿住拓跋涉珪的消息传出去时,拓跋涉珪的大军在邺城为槐木野大败,几乎全军尽没的消息,也在整个天下疯狂传播。
最震惊的便是还在关中与姚苌来回搏斗的苻坚了。
前些日子,苻坚和姚苌几乎同时生病,长安和高平两地,前者被苻坚的儿子符宏代管监国,一个被姚苌的嫡长子姚兴管理。
然后,关中便诡异地平静了几个月。
姚苌虽然做事乱七八糟,但姚兴却是个实在人,他生性仁慈,又文武双全,知道关中如今人心思安,且打了这两年,羌族也十分疲乏,是真的要休息些时日了。
他不打,苻宏就更不会打了,天知道长安的日子如今过得有多难,虽然又找洛阳借了几口粮食,可这些日子因为姚苌的攻击,他们需要维持大量士卒,长安城里到处是饿死的人。
于是,两边便心照不宣地暂时停战,抓紧准备了春耕,免得又陷入粮荒。
苻宏更难受的是因为战乱,关中那原本由王猛丞相疏浚过的郑国渠又开始淤堵,当年八百里秦川,如今却是食不裹腹。
而这时,长安有些手段和门路的,已经纷纷出逃,顺着潼关逃去洛阳,顺着武关逃入南阳;还有些佛门之人,顺着关中去了蜀地,苻宏对此没有阻止。
……
三月,尚有春寒,长安城中,宫室空旷,灯火幽暗,药石的苦涩气息挥之不去。病榻上的苻坚勉强撑起身体,听着监国太子苻宏小心翼翼地汇报着与姚秦暂时停战、组织春耕、以及……民户流失的情况。
当听到“有手段门路者,多出潼关、武关而去”,尤其是“氐人亦有随汉儿、羌人南逃者”时,苻坚原本因病而黯淡的眼眸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枯瘦的手猛地抓住榻边,骨节泛白。
“停战、春耕、这些,都行,”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帝王的余威,“然,任子民离散,尤其是任我氐人子民背弃祖宗之地、逃离长安,苻宏,你这监国,便是如此监的么?!”
他胸膛剧烈起伏,一阵呛咳,苍老的面容因激动和愤怒泛起潮红:“氐人是我大秦之根基!是孤与汝等立足关中、抗衡诸胡之根本,当年,孤将他们从陇西、略阳迁来,赐予田地,委以重任,同享富贵,如今国事艰难,正需上下同心,共渡时艰,你岂可……岂可放任他们离去?!废物,此乃动摇国本,自毁长城!”
苻宏一直垂首听着,身形微微发颤。父亲积威已久,即使病重,其怒意依旧如山压顶。但在苻坚一句“你这孽子,是要让我氐人绝于关中了么!”的厉喝后,苻宏猛地抬起头,脸上早已泪流满面。
“父王啊!”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榻前,以头触地,“儿臣岂敢动摇国本,岂愿自毁长城?可您知道吗?您知道如今这长安城里,这关中之地,我氐人……还剩下多少丁户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嚎出来的,声音凄厉,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
“河内之战,慕容缺冲击我氐人精锐前军三千,回来不足八百!”
“上党之战,慕容永偷城,守城的氐人营两千,巷战三日,全员战没!”
“灞上之围,姚苌羌骑突袭,护粮的氐人辅兵一千五百,被俘……尽数坑杀!”
“上次高平之战,殿后的氐人死士营一千,断后阻敌,无一生还!”
“还有散在各处的坞堡、戍所……被攻破的,被屠尽的……”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卷麻纸,“您看看!这是去岁秋,各县勉强统计后报上来的数字,关中诸郡,登记在册的氐人已不足两万七千户,这还包括了老弱!能披甲执锐的,十停里去了七停!”
“两万七千户……”苻坚喃喃重复,一股冷意让他有些发抖,他记得,全盛之时,随他入关的氐人各部,加上后来陆续迁入、繁衍的,虽不及汉民众多,但亦是支撑政权、威慑四方的核心力量,丁口何止十万户?
“对,两万七千户!父王,您去城里看看,去坊间看看,多少氐人家里,只剩下孤儿寡母!多少户的男丁名册上,早就用朱笔勾尽了,那些屋舍空空荡荡,庭院里荒草长得比人高!”
“您问为什么不阻止?”苻宏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疲惫与悲凉,“儿臣……儿臣拿什么阻止?父王,人心,它散了啊!”
“父王、父王——!”
第198章 天下震动 总是要搞大新闻
与太子苻宏那场激烈争执, 击垮了苻坚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神。
那之后,他陷入了长时间的低热与昏沉,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即使偶尔睁眼, 目光也浑浊涣散, 望着宫殿穹顶, 却仿佛穿透了那些透光的琉璃瓦, 看到了曾经力挽狂澜的自己, 看到君臣相得他和景略,看到他统一北方……
而长安城内的局面, 并未因君父的病重而有什么改变, 监国太子苻宏强撑着处理政务,如同一个裱糊浆, 四处让需要物资的族人忍忍,但最致命的事情, 并非姚羌在外的威胁, 甚至不是春荒的粮食,而是人心。
人心,真的散了。
曾追随苻坚横扫北方的老臣宿将,有的早已老死, 有的在一次次惨败心灰意冷, 剩下的人,无论是氐族贵戚,还是依附的汉人士族, 如今看向那座沉寂宫殿的目光,不再是敬畏与希望,而是一种混合了怜悯、焦虑乃至隐秘的算计。
因为没有人会再相信, 那位天王还能挽狂澜于既倒——如果他再年轻二十岁,或许还能以“英雄迟暮,孰能无过”来搪塞,以过往的威望去搏一线可能。
但他太老了,老到连“犯错”的资格都已经失去了。
至于太子苻宏……这么说或许有些残酷,但在过去两年与姚苌的拉锯战中,氐族内部,那些手握部曲、分散在长安周围及关中要地的宗室、诸王,早已对无法彻底解决姚羌这个心腹大患的苻坚父子,产生了怨怼,而且已经越发无法掩饰,尤其是在苻坚病重,苻宏威望不足监国时,他们的态度越发明显。
这也是苻宏会生出放人离开行为的主因——他根本拦不住。
尤其在此时,北方传来石破天惊的消息——魏王拓跋涉珪在邺城遭遇槐木野,近乎全军覆没,其本人亦在逃亡途中被谢淮擒获!
这消息如同在已近沸腾的油锅里浇下一瓢冰水,瞬间炸醒了所有还在局中、或旁观博弈的人。它带来的不是混乱,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宣告。
天下有识之士,无论身处何方,此刻心中都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个事实:北方的棋局,已经尘埃落定。那位盘踞徐州、虎视天下的林若,经此一役,已然基本坐稳了中原霸主的地位。
她有什么?
土地,她治下囊括淮泗、青徐、兖豫,如今河北全境、并州上党、晋阳亦入彀中,疆域之广,物产之丰,冠绝诸雄。
人口,淮南淮北的稳定吸纳了海量流民,新政之下户口滋长,更兼此番又收拢河北、并州之众。
财富,工商之利甲于天下,盐铁、海运、织造、印刷……富可敌国已不足以形容。
威望,自南扫北,屡破强敌,慕容、拓跋相继折戟,兵锋之盛,天下侧目。
如今,她只要稍具治理天下之能,将这庞大的版图、人口、财富有效整合,一个前所未有的强盛王朝便将呼之欲出。而偏偏,在“治理”这项能力上,这世间恐怕已无一人敢对她提出半分质疑,无数人研究着她的每个政令,每个举动。
但凡有能对她的治国方略能预测出一二,对“经济”说出一些道理和方向的人,都是各地高官大族的坐上宾客,别说经常被请过去开的讲座了,哪怕是随便出一本书,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如今的谈玄论儒讲释都已经是老旧过时的集会,贴子递出去不但无人接,还要被嘲笑的。
尤其是南朝的各种聚会时,言必称税收,答必谈产值,谈笑间说的是产业扩大,往来间流通的是商路配额。
什么君子不言利,君子岂能不言利,岂不闻林使君言:以利富民,富民方可强兵,强兵既是强国。
徐州治下的繁荣、高效、井然有序,是活生生摆在所有人眼前的范例,是任何诋毁和抹黑都无法掩盖的事实。她的新政,她的格物,她的书院,她的吏治……早已超越了“善战”的范畴,很多人都在研究她的思想,记录她的言行,传播她的雕塑——当然,最后这事是被严令禁止的,但越禁越多是什么原因——陆妙仪表示这个她真的冤枉,真的不是她干的。
反正,这种全方位的、令人窒息的绝对优势,形成的压力恐怖至极。
无论南朝、还是困守长安的苻秦,以及关中对峙的姚羌,甚至是西域草原,明面上,已再无人敢公然拿她的性别来说事,以此作为攻击或贬低的由头。
私下议论或许还有,但公开的檄文、官方的文书、乃至朝堂上的奏对,“牝鸡司晨”、“女主天下”这类陈词滥调已近乎绝迹。
倒是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变得开明,而是因为面对这样一个几乎无懈可击的对手,任何基于性别的攻击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徒惹人耻笑,更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针对,就像人有私下言:“若说了太难听的话,过两两年人家打过来,让人翻清单针对了怎么办?”
所以,很多有眼力的人都也明白,当对方强大到让你连诋毁都需要小心翼翼、权衡利弊时,这胜负的天平,其实早已倾斜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
三月,南朝建康城,皇宫。
与苻秦那种源于崩塌的绝望不同,南朝最近虽然也不太好,但至少能勉强运行。
去岁拿下蜀中,无论广阳王郭虎背后站着谁,无论其中有多少徐州的影子与算计,至少在明面上,这开疆拓土的功绩,是记在南朝小皇帝和朝廷中枢名下的。
捷报传回,献俘太庙,赏功封爵,一系列仪式做足,确确实实给小皇帝本就日渐成长的声望,狠狠地刷上了一层金光。
朝野之间“今上英睿,有光武之姿”之类的颂扬声,不再是纯粹的阿谀,开始掺杂了几分真实的期许。
这股骤然提升的皇权威望,如同磁石,很自然地开始吸引一些南方的寒门士子,以及部分郁郁不得志的中低级士族子弟。
对于这些人而言,通往权力顶层的道路几乎被高门甲族垄断。
科举吧,南朝的取士仍重门第、经义、清谈与荐举,寒门难有出头之日。
投军吧,军权多在将门与世家手中,风险高,晋升慢,且非诗书正途。
至于去徐州——这个比前面两个更难好吧。
徐州那套以“算学、格物、吏治、商工农实务”为核心的取士与考核体系,与这些南朝士子自幼浸淫的儒家经典、玄学清谈、诗文酬唱那一套,几乎是两个世界的语言。
让他们放弃半生所学,去和那些在淮阴书院里吃着“新学”长大、从小接触图表、数字、律法案例的徐州本地学子同考?这实在是为难人了。
既然那条徐州之路走不通,那么,眼前这位因蜀中大胜而威望攀升、似乎有意培植自身势力、且代表着“汉室正统”的南朝小皇帝,就成了一个不错的选项。
于是,建康城中,以往门可罗雀的某些“潜邸旧臣”或新近简在帝心的官员府邸,开始有陌生而热切的面孔递上精心修饰的行卷。
宴游雅集上,除了依旧高谈阔论的名士,也多了一些言辞恳切、急于展示“实务之才”的年轻人。皇帝偶尔流露出对某地水利、某郡税赋的兴趣,很快便有相应的策论、方略被辗转递入宫中,虽然其中不乏纸上谈兵,但也偶有真知灼见。
“五六品的官,能搭上线,便是祖坟冒青烟;若能入幕,得一席之地,那更是了不得的造化!” 成为许多寒门士子私下交流时的感慨。
他们太清楚机会的珍贵,因此一旦有机会面见贵人,推销自己时,无不竭尽全力。把自己的能力吹得极高只是最基本操作,更要引经据典(哪怕是生搬硬套),结合时弊(哪怕见解粗浅),展现出“王佐之才”、“治世能臣”的潜力。
“陛下身边,近来似乎颇多新面孔?”
“皆是些急于幸进之徒,言过其实,恐非朝廷之福。”
“蜀中一胜,便有人坐不住了。治国岂是儿戏?岂是读了几本杂书,便能指点江山的?”
“还是要靠经术,靠德行,靠历练。那些寒素之人,见识短浅,骤登高位,必生祸乱。”
质疑不少,然而,眼下皇帝声望正隆,又确实需要人手去填充新得的蜀地,这些声音,便也仅仅是止于质疑,如此,便让皇帝的势力好好扩展了一番。
这样微妙的平衡,直到北方的大胜的消息,传到了建康。
……
“这才几年,她怎么就能那么快,为什么不能等一等!”皇宫里,皇帝已经不小了,他宛如一头困兽,看着那锦绣江山的屏风,语气压抑而痛苦。
北方大胜的消息,就像一颗陨石,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以为还有时间。
可是,为什么那么快?
他还没有改革,还没有强军,还没有掌握南朝大权,他只是稍微有了些成绩,可在她面前,又那么微不足道。
那拓跋涉珪,怎么就能如此无能?
他清楚地明白,看在过往的情份上,她会在收拾了北方之后,再处置南朝。
他也明白,成王败寇,找她要忠诚太过可笑,先前助他上位,派军驻守建康衡制陆韫,就已经是全了当年情宜。
但……
“姑姑,你教我的,不能坐以待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要抓住每一个机会,找出属于我的路。”
不能急,姑姑治理北方,需要一点时间,他还能,再自救一下。
第199章 生命会自己找方向 别死嗑,嗑不动的。……
四月初, 淮阴。
暮春的风已带上暖意,吹过淮河,吹入州牧府邸,庭中木兰开得正好, 葡萄藤蔓延长廊, 满墙的爬藤蔷薇花团锦簇, 引来无数蜜蜂轻声嘤嗡。
而拓跋涉珪也再次光临了他魂牵梦绕的淮阴, 被两名甲士引入厅中。
他洗去了逃亡路上的风尘与血污, 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胡服,长发束起, 脸上的小胡须打理得干净整齐, 腰背挺直,步伐沉稳。
至少看起来, 他没阶下囚的狼狈,那洒脱的样子, 反而让眉宇间那份属于草原霸主的的骄傲与冷硬深入骨髓。他看到端坐于主位案后的林若——玄色深衣, 发髻简单,眉目沉静,与数年前记忆中的模样并无太大变化,只是那双眸光越发幽深, 让人无法琢磨。
他没有跪拜, 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静而坦荡:“林使君,别来无恙。此番, 是孤输了,让使君见笑。使君有何条件,不妨直言, 孤……洗耳恭听。”
如此惨败,心里不可能不恨,毕竟那是是他的本部族人,还有那么多的附庸部族,如此损失,他回去也很危险,但风度,风度还是要有的。
林若抬手示意看座,待拓跋涉珪在她对面坐下,才微微一笑,她笑容清淡,不带多少胜利者的张扬,反而有种谈论寻常事务般的随意:“魏王客气。条件么,倒也简单。我只要我的使臣,平安归来。”
拓跋涉珪微微一怔,似是一下没反应过来。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割地、赔款、称臣、纳贡、乃至扣押他为质,要挟魏国……唯独没料到是这个。
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脊梁,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使臣?就、就为了那几个会造船的波斯使者?”
说话间,他脸上肌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那种无尽的荒谬感觉涌上心头,几乎让他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语气不由得提高了些许:“我、拓跋涉珪,十万大军,魏国王庭,纵横北地……就为这点东西,你废我十万大军??林使君,你……莫不是在 戏耍于我?”
你若早说要这几个匠人,何至于此,何至于兵连祸结,血染漳水。
林若神色未变,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反问道:“若不将魏王‘请’来淮阴,魏王此刻,能有这般好说话?”
简单一句,绝杀。
拓跋涉珪瞬间哑然。满腔怒气像泡沫破开,嗤地一声,化为冰冷的理智。
也对,他哪里是好话说的人,若非一败涂地,自己怎会坐在这里,与她“商量”归还几个人?
但一想到这么样的人物,也被林若教着能好好说话,便更是郁结。
沉默了片刻,他那股被轻视的怒火褪去,寒意与忌惮涌上心头。他抬眼,重新审视眼前面前这位生平大敌,缓缓道:“恐怕不止如此吧?”
林若放下茶盏,目光坦然与他对视:“眼下,倒也差不多便是如此了。至于将来……待我收拢关中,安定北地,或许还要南渡长江,料理些旧事。届时,魏王若已重整旗鼓,觉得可以讨回今日场子,也自可来寻我。天下大势,分分合合,本就寻常。”
拓跋涉珪闻言,露出一个想笑又笑不出的表情:“林使君说笑了。此番大败,精锐尽丧,草原上那些虎狼,怕是早已按捺不住。本王……回去,能否坐稳位置尚未可知,何谈寻使君讨还场子?使君用兵理政之速,拓跋涉珪,望尘莫及。”
话虽自贬,却也暗藏机锋,点出自己仍有价值——
我能回去稳住草原、帮您整理商路,因为对正在谋取关中和南方的林若而言,这能有极大帮助,同时,也是臣服的意思。
话都说到这了,两人不再言语机锋,转而谈起具体的条件。厅内只剩下平静的对话声,偶尔有兰秘书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条件很快议定: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拓跋部需全力协助,从凉州吕光控制下,接回滞留的波斯使团及全部工匠,平安送抵徐州。
第二,双方以天然山川为界,太行山、燕山以南诸关隘(如居庸关、偏头关等战略要地)主权移交徐州,以便构建北方防线;山北的草原及代北传统势力范围(如蔚州、宁州等地)仍归拓跋家的魏国。
第三,徐州承诺,不支持拓跋部以外的草原部族(如柔然、高车等)对抗拓跋氏,承认拓跋部为草原主要秩序的维持者。
第四,双方商贸税率需稳定透明,草原不得单方面大幅提高过往商税,重大调整需事先知会徐州。
第五,互不追捕逃人。彼此治下民众逃亡至对方领地,原则上不予引渡或跨境追捕。
这些条件,对刚刚遭遇灭顶之灾的拓跋涉珪而言,简直优厚得不可思议。
没有割让核心牧地,没有巨额赔款,没有称臣受封的屈辱条款,甚至保留了他回去收拾局面的基本盘,还得到了徐州不干涉草原内斗、不扶持其他势力的承诺。他几乎不必与任何人商量,便一口应承下来。
但私下里,他的拳头却越握越紧——这“优厚”的背后,是她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肯定,以及对他跳不出她手心的绝对自信——她不怕他再起兵,更不怕他坐大,她有把握在将来,把草原势力也一收入麾下,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让她处理其它事情而已。
这让拓跋涉珪有种无处可发的愤怒。
不该是这样的,他觉得自已也是天下有数枭雄,苻坚、慕容氐,都败在他手,一统北方近在眼前,汉儿已经让出中原,明明是让胡人统一北方的大势,这女子怎么能将他的前路死死卡住,让他的雄心尽灭呢?
这苍天,怎么就不让她晚生一百年?
……
条件谈妥,林若便干脆地挥了挥手,示意撤去看守。
“行了,拓跋涉珪,你自由了。”她随意道。
拓跋涉珪不得不违背良心地说了声感谢,然后低声问:“先前谢将军将我等军资收刮,还请向他提一提,给些路资……”
“那是他们的战利品,”林若头也不抬地道,“你可以去千奇楼,用个人的身份做信贷,五分利,不算高。”
拓跋涉珪于是果断地离开了。
贷款这事他太熟练了,来都来了,多贷一点,回草原还能赚些零花。
……
离开院府,他的几十名护卫也被发还,一起发来的还有他们这路消费的账单。
武器没了,马没有了,但好在,拓跋涉珪还有他本人。
抵押盖印后,因为魏国的存在,他的贷款额度甚至比上次还多了一万贯。
千奇楼的掌柜在有徐州与草原契约条款,证明他身份的情况下,借得很容易,容易到当拿到那数额恐怖的汇票时,护卫忍不住问道:“大王,这,这也太富了,他们就不怕我等不还么?”
拓跋涉珪冷笑一声:“你以为那两疯狗是那女、那林使君养来干什么的?”
千奇楼可精了,他们只在能进行武装讨薪的地方放贷款。
想到徐州的重装骑兵,防卫们纷纷闭嘴,再也没有赖掉的念头。
随后,拓跋涉珪也没有做出任何仓皇逃窜的姿态。又带着队伍去了千奇楼的飞马驿,咨询了如今飞书能到的最远距离。
当得知飞书最近在晋阳已经重新连线后,他大喜——晋阳(太原)离他魏国的都城平城(大同)不过五百余里,是能最快送信前去稳定局势的。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耗费了刚刚弄来的三分之一的钱财,利用刚刚恢复的驿站与飞鸽传书系统,第一时间向草原王庭发出了数道措辞严厉而清晰的信件。
信中,他明确告知弟弟拓跋觚和母亲贺兰太后,自己安然无恙,不日将归,要求他们不惜一切代价稳住各部,压制任何蠢动苗头。同时,他发出王令,命令留守的嫡系部队,立即前往凉州武威,与先前已经去找凉州吕光交涉的部队汇合,务必接回“徐州林使君极为看重的波斯使团”,并强调要以礼相待,安全送达徐州边界。
做完了这些,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开始筹划返回草原的路线与方式。
这些倒不难,他很快就寻找出路线与安排申请审核——沿途需要各种文书,以前需要西秦过北燕提供,现在徐州可以一次开完了。
亲自从市政交了审核,拓跋涉珪疲惫地走在街道上。
没人管他胡人的外貌和衣着,人们行色匆忙,为生泊奔波,他在其中,与常人无异。
哎,这次南狩,让他真正确定,如今的中原,不是他们胡人再能触碰的天下了。
如果只能一统草原,那也只能认命——
“这是什么!?”
拓跋涉珪看着旁边的家卖屏风的店铺,差点没忍住提上对方的衣襟,还好他意志力强大,指着屏风颤抖问。
那老板看了一眼,随意道:“那个啊,是西域行商游记的插图,西域、贵霜、波斯、大秦的路和城池,还有北方草原山川水系,叫万里江山连屏图,你要买么,最近促销,要的话,给你打九五折。”
第200章 幸福的烦恼 生活不易啊
拓跋涉珪只死死盯着那屏风, 站在原地,他耳中嗡嗡作响,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冰凉——西域行商游记的插图?北方草原山川水系?万里江山连屏图?促销?九五折?
这些中原话他都听得懂, 但这些合在一起, 又是什么意思?
祖辈生息、浴血争夺、视为根本和秘密的广袤土地, 自己刚刚惨败丢失、视为奇耻大辱的河北关山, 这样机密的山川舆图,在这些人眼里, 竟然不过是商铺里明码标价、可以打折促销的“货物”?
是茶余饭后“长长见识”的“城外风光”?
是商队可以参考的“路途指南”?
一种比战败被擒更难忍受的战栗就那样, 顺着心口蔓延全身。
那是一种不得不被动凝视庞然巨物的战栗——仿佛在这里,战争的胜负、疆域的得失, 似乎已经被消化、转化为另一种东西——知识,消息, 商品, 乃至一种可供消费的“景观”。他的失败,他的挣扎,他视若生命的草原与征途,在这里, 只是这幅精美屏风上的一些线条与色彩, 是掌柜口中可以讨价还价的生意。
他死死盯着那屏风,盯着上面标注的“敕勒川”、“燕然山”、“胪朐河”(克鲁伦河)……那些地名,曾经伴随着金戈铁马与部落的兴衰, 有着漠北王庭的无垠浩瀚,那是草原人与中原人千年不休的生死争端。
此刻,它们却安静地躺在温暖的店铺里, 承受着顾客或许好奇、或许无谓的一瞥。
甚至于,其上胪朐河很多水系,是他都不知道的……
“客官,”那商铺的主人热情道,“要来几扇么?”
“要,给、给我多来几份。” 拓跋涉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吩咐身边的亲随将这些屏风送回去,然后,他猛地转身,快步着离开了那家店铺门口,牵着马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将掌柜有些错愕的目光甩在身后。
她,她怎么可以把这些舆图四外散播?
她怎么就如此,看不上他眼中最重要的东西。
淮阴春日的阳光依旧温暖,耳边市声嘈杂。
他却感觉,那一往无前的心气,有些散开了。
曾经以为,输了这一战,割了地,赔了款,已是极限。直到此刻,他才恍惚触碰到另一种更加可怕的“失败”——你的世界,你所认知、所争夺、所珍视的一切,在真正的胜利者那里,或许早已被拆开、被审视、被平静地放置在了她的秩序与调整之中,变成了可以平静谈论、甚至任意操作的对象。
她不怕治下之人生事,也不怕治下的百姓逃亡,她大大方方地摆出天下舆图,开启民智,催动商人贸易,也利用这些商货,早已将她的双手伸入他的治下,用羊毛、用铁具,将草原部族绑上她的战车。
所以,她能轻易得知各部的水系、草原所在,能得知西域的绿洲聚落,能知晓牧民迁徙,甚至他都很难想像,在草原之上,有多少部族与她有着私下交易。
可笑的是,那么长的时间,他都没有发现,反而以这交易越发庞大而自豪。
不知过了多久。
拓跋涉珪缓缓走到了淮河岸边,芦苇青青,河上千帆而过,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让心平静下来。
斩断贸易是不是可能的……
如今的羊毛收入已经占了草原收入的三成,就算他是魏王,草原部族也不会允许再回到那羊毛无可卖出的日子。
只能学着中原人,徐徐图之,将草原诸族离散,重编,有了如中原般绝对的统治力,彻底控制贸易商路,他才可能有不被淮阴制约的能力。
还有,离散部族,必须有绝对的威望,既然中原这边如今打不了,太过危险,那不如就往西域、东北扩展。
草原王的威望,只有血与火,才能铸就!
必须快些回去!
……
而拓跋涉珪正在头脑风暴的同时,淮阴城主府内,林若正在翻看着最新更新的舆图。
这些地图是按一定的比例尺寸重新绘制的,每五年更新一次,主要是书院的学生学习,不过这种东西很难保密,林若就索性把次一版的舆图拿来了,那种真正的,具体到每条路,每个主城座标方向的舆图,肯定是不在市场上流通的。
她最近和魏国的贺太后,也就是拓跋涉珪的母亲联系的不错,贺太后在拓跋珪被俘的消息传回后,果断主持了大局,控制住了魏国局面,听说波斯使臣的事情进展的十分顺利,拓跋部的大军刚刚到凉州,大将军吕光与在征讨不听他命令的凉州各地郡守——吕光杀凉州太守后,凉州各地郡县基本乱套,各自为王。
而拓跋家又急着把拓跋涉珪赎回去,双方便坐下商谈,吕光要求拓跋部支持他进封三河王,统御凉州,不能支持凉州的鲜卑和青海吐谷浑部,来对付他,而做为回报,他把波斯使臣交给拓跋部。
三河王是地区王,意思是我是这三河之地的王,没有太大的攻击性,不像“大秦天王”“皇帝”这种表示要争关中或者天下正统的称号,自然也没有带着“你等着我肯定会灭所有其它势力”的嘲讽的BUFF,需要的时候能很顺从地进入其它势力称臣。
所以这个要求不过分,双方歃血为盟,结缔契约,吕光交出使臣,三万草原部族就此带着波斯使臣离开。
没有什么问题的话,最多两个月,她就可以在淮阴看到这些有远洋航海技术的工匠了。
想到三角帆、逆风行船术、深海导航图……这些将彻底打开海洋枷锁的钥匙,林若唇角便不自觉微微上扬。这笔买卖,虽然波折横生,甚至蝴蝶地引发了漳水一场大战,但终究是值得的,毕竟赚了一个河北地啊。
不过,愉悦并未持续太久,案头另一封密信,让她刚刚舒展的眉头又微微聚拢。
信是辗转从关中送来的,蜡封特殊,正是那位效力于苻秦的淮阴书生杨循的手笔。
信写得颇为含蓄迂回,通篇是关切问候、追忆旧谊、议论关中时局艰难、民生凋敝,最后才提及,若“世事翻覆,旧巢难安”,不知“淮上春风,可容燕雀暂栖”?又言“太子仁厚,常慕东南教化,奈何身陷局中,如履薄冰”。
意思再明白不过:等天王苻坚驾崩,关中恐怕要彻底大乱,到时候我们(杨循和太子苻宏)想投奔您,您愿意收留不?
林若指尖在这几行字上点了点,轻轻“啧”了一声。这个杨循,倒是会找时候。苻坚病重,太子与宗室离心,氐人元气大伤,强敌姚羌在侧,如今又传来北方拓跋氏惨败、徐州势大的消息……这确实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还想活着的长安百姓们,开始急切地寻找后路了。
“这个……” 林若将信纸放下,靠向椅背,收留?她眼下还真不太想接这个烫手山芋。
没办法,实在是手头事情太多,人手太紧了。
与拓跋涉珪敲定和议的结果就是巨量工作轰然压来。河北、并州新附之地,广袤千里,历经多年战乱,户口流失,田土荒芜,豪强坞堡林立,溃兵盗匪横行。要真正将这片土地消化吸收,转化为稳固的疆域和税赋兵源,需要做的事情那是字面意义上的堆积如山。
是连她带了秘书团队的兰秘书长看到都脸色发青的程度——她们已经加了快一个月的班了。
清查田亩,重定户籍,需要大量熟悉数算、律令、且能深入乡里的基层吏员,所以不得不从淮河的起家老地抽调精锐,那里的郡守太守们本来日子过得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现在却是一个个连滚带爬进淮阴跪她面前哭诉,说救救孩子,求求给他们留几个人吧。
安辑流民,招抚溃兵,要设粥厂,发籽种,编保甲,化兵为民,防止再生变乱——谢淮才刚刚和家里会走路的两个小姑娘处出一点感情,就又被打发过去了,走的时候小淮那看她的眼神,那一身摇摇欲坠的破碎感,都让她心虚了整整两个时辰。
剿灭盗匪,肃清地方——这倒不用打招呼,槐木野不用她写调令,已经疯出去了,听说当时整个淮阴两条街的百姓都看到信使追在她马屁股后边伸着尔康手给她送调令,上了好几个小报的头版头条,影响十分不好,让她不得不又扣了她三个月工资……
修缮城池,整饬驿道,这就是小事了,随便向个年轻学生就处理了。
但选拔官吏,搭建行政框架——州县需要主官,郡府需要属吏,司法、税收、教化、工曹,她不得不下重手,去洛阳那是薅了一波,荼墨最近的信里都是在哇吱乱叫,说洛阳学府这些学生他要用来当老师留教扩招的,主公你不能把根给我拔了啊。
但有什么办法呢?
这两年,淮阴书院及各地州学培养出来的毕业生,但凡能用的,早已像撒豆子一样被派往了青、徐、兖、豫乃至新得的邺城、晋阳等地。如今河北、并州这么大一块“蛋糕”砸下来,她手里那点精心培养的“酵母”立刻就显得捉襟见肘,不敷分配。
她自己更是每日案牍劳形,每天半夜才能在家里刷新出来,两个崽儿都快不认识她了。
关中那地方,现在是什么光景?
苻坚奄奄一息,太子与宗室互相猜忌,氐人力量枯竭,姚羌虎视眈眈,饥荒蔓延,百姓逃亡,饥民、军阀、废墟、仇杀——哪惹得起啊。
林若心中冷静地盘算着,必须趁这两年在河北、并州夯实根基,同时加速培养更多合格的治理人才。等吕光或者姚氏一方大致统一了关中旧势力,将那里打得更加残破但也相对“简单”之后,她再收拾残局,治理成本也会低得多。
“回复杨循。”林若沉吟片刻,对侍立在侧的兰引素开口道,声音平静无波,“就说,淮阴事务冗杂,新定之地百废待兴,实无力它顾。关中乃秦王根本,太子身负国本,当勉力维持,以安社稷。我与秦王,旧谊尚在,于太子,亦盼其能克承艰危,稳定一方。若有商事往来,或户民流通,徐州门户,倒可酌情行个方便。”
很官方的回复。表达了“我这边很忙,顾不上你”,但也留了“人可以过来”的口子。
兰引素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