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蜀中的野望 理想是美好的


    蜀中, 成都。


    二月二,锦城的绿意葱茏,本来就有绿意的杨柳生出新芽,府河边青草翠绿, 正是祭祀先祖、春游踏青、采菜捡春的上好时候。


    做为天府之国, 蜀中便是冬季也不缺蔬菜, 牛羊也不曾少, 而每年二月, 便是祭祀武侯时间,锦城百姓感念武侯, 会以少牢礼祭祀, 本地的主官也会亲自主持,表示对先人尊敬。


    蜀地作为当初中祖的起家之地, 诸葛丞相在助中祖收复中原平定天下后,又去长安辅佐中祖二十余年, 直到年过七十, 这才告老还乡,回到蓉城安渡晚年,去后便葬在昭帝陵旁,后传为佳话——传说中祖世民为此还很不满, 觉得丞相应该先去他的昭陵边住着, 等他死后,入他太庙君臣相得才对。


    虽然后世有好事者揣测是中祖把丞相劳累的太厉害了,所以丞相才不想死后还操劳, 但这也仅仅是笑谈,属于是中祖与武侯的奇闻轶事了。


    但今年,围绕着武侯祠的波涛却暗流汹涌。


    全因为这武侯祠的主祭, 到如今,还没有定论。


    按惯例,主持祭祀的本该是蜀中最高的长官益州牧或者刺史,而自从天师范长生入川,蜀中范氏的家主,便一直是兼领着益州刺史之职。


    范长生并非蜀人,他祖籍关中,在天下大乱时避乱入蜀,范长生凭借对天师道经典的钻研与一些医术、方技,逐渐在巴蜀地区的道民中树立了威望,他组织道民,设立“义舍”,救治了无数百姓。此举不仅赢得了底层民众的衷心拥戴,许多地方豪强也因其能安定地方而纷纷依附。


    范长生死后,凭借着巨大的威望,范氏称他们一家得了太上老君真传,是代天宣化、救赎世人的使者。范家道便由此通过定期的斋醮法会,为信徒祈福消灾,自封“天师”,并将他们道教政令称为“天谕”,如此,在普通百姓眼中,挑战范氏,便是对抗天意。


    而他们“义舍”则是巧妙规避中祖当年取缔祭酒制度,范氏在蜀地广设的“义舍”,称是为了积累功德,扶助老幼,给流民、贫民免费提供粥药、暂居之所。


    而义舍所需粮米布匹,则来自要求信徒“输诚米五斗”作为供奉,作为变相的税赋。


    那些因战乱、贫困失去土地的流民只要进入“义舍”便给予基本生存保障,平日是范氏的部曲奴仆,战时则为兵源。


    之后,范氏又用“道民”做为编户,与朝廷形成两套户籍编户,凡“道民”者,不向建康朝廷缴纳赋税、徭役,只听命于范氏和各地“道首”。


    不当道民的,则会承受“道民”应该承受的赋税、徭役。


    中间,建康朝廷不是没想过要支楞一下,也派过几个外地州牧刺史,但这些人基本连白帝城都进不去,过了夷陵的长江水道就莫名翻船,落到三峡里喂鱼了。


    再然后,范氏充分利用蜀地剑阁、葭萌、涪城等天险,修筑关隘,囤积粮草,对南朝表面恭顺,实则屡次出兵骚扰夷陵等地,试探南朝虚实,让建康朝廷如鲠在喉。


    如今,范氏更是刻意淡化中原正朔观念,在蜀中推行一套融合了天师道教义的信仰体系,称“蜀地乃天选福地,范长生天师乃护佑之神”,若有外敌,神明许诺会派鬼兵相助,不必担心。


    按理,如今的范家之主范逸,本该是益州牧,可因为他杀掉了原本该当州牧的嫡兄,又给陆韫搞了一个刺杀既遂,差点把陆韫送走,还想用太后控制皇帝,于是,无论是刘钧还是陆韫,都也没有给他发下封益州牧的诏书。


    不过问题也不大,蜀中范氏安抚民众,说,那徐州之主也没封徐州牧,但不也一点不耽误她主政一方么?迟早会封的。


    但让蜀中权贵没想到的是,朝廷居然就真的没有给范逸封州牧刺史,就那样拖着,拖了两年,好像把这事忘记了一样。


    名不正言不顺,范逸却没有徐州之主那么大的声望,这两年没有少在各世家大族手中花银钱,希望能通过诸朝议政,把益州牧这个职位给他。


    但却被朝廷多次驳回了。


    事情就这么僵着,直到如今。


    没有朝廷的正式任命,让范逸的处境变得十分尴尬。他在法理上始终只是个“白身”,主持祭祀武侯这样的活动,按理,是没有资格——毕竟,他这杀兄刺君,不忠不孝之人,威望没有,要是连身份都没有,那主持,也是自取其辱了。


    眼下,祭祀武侯的吉时将至。


    时近正午,祠庙之中,高大的祭坛已然设好,少牢两牲——整猪、整羊已经被屠宰收拾干净,恭敬地陈列在香案之上。


    城中的大小官员肃立,更多的平民百姓则自发聚集在广场外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那空置的主祭位——那个人会来么?


    就在这时,“走水啦——!”


    一声凄厉的惊呼响起,众人惊疑转头,只见不远处相邻的街巷上空,一股浓黑的烟柱冲天而起,其间夹杂着明显的火光!


    “是锦里坊那边!”


    “祖天师在上!是油坊和酒楼的方向!”


    城中失火,非同小可。


    锦官城是天下有名的繁华城池,木质结构的商铺房屋鳞次栉比,一旦火势蔓延,整条街、甚至半座城都可能化为灰烬!


    刚才还肃穆安静的场面瞬间炸开锅,人群本能地动起来。


    “快!快去救火!”


    官员们也顾不得礼仪体统,立刻开始指挥。


    勋贵子弟、世家仆从、乃至普通百姓,都自发行动起来。有人冲向附近的水井和水车,有人就近寻找水桶、木盆,甚至有人抄起扫帚、棍棒,准备拍打火星。


    火势起得极快,且异常凶猛。起火的几家酒楼和油坊,似乎存有大量易燃物,火舌舔舐着木质门窗,迅速向邻近的民宅蔓延。被困在火场中的百姓发出凄厉的哭喊和求救声,听得人心惊肉跳。救火的人们拼尽全力,取水、传递、泼洒,组织疏散,这一救,便是大半日。


    直到日头偏西,火势才被勉强控制住,但整条街巷已是一片狼藉,焦黑的断壁残垣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哭泣的味道。


    至于祭祀武侯之事?


    吉时早过,祭品蒙尘,香火已冷,只能就这样虎头蛇尾、不了了之。


    次日,一则由“天师”范逸亲自颁下的“上谕”,迅速传遍了锦官城的大街小巷。


    谕旨中声称:昨日祭祀之前,突发灾劫。因此,为体恤丞相生平节俭之德,本岁的少牢之祭既已错过吉时,便不再补行,一切从简。


    这番说辞,虽冠冕堂皇,但骗得了无知小民,却骗不过锦官城里的明白人。


    那火起得如此蹊跷,偏偏在祭祀最关键的时刻,偏偏在油坊酒楼密集之地?


    把世人都当傻子么?


    私下里,有人咬牙切齿地低语:“为了掩盖自家名不正言不顺,竟敢放火焚城,视人命如草芥!”


    “如此心术,如此手段,焉能长久?”


    “连祭祀先贤都能拿来作筏子,这范家……真是越来越无耻了!”


    ……


    城西,范氏府邸一处静室之中。


    窗外竹影摇曳,室内檀香清幽,一方紫檀木棋盘置于榻上,黑白双子错落,战局正酣。


    一名二十五六的青年执白而坐,他身着素青道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成道髻,眉目清俊,气质灵秀,清雅如竹,纤长手指执白色棋子,一时让人分不清手与棋,哪个才是无暇白玉。


    他拈起一子,并未急于落下,目光扫过棋盘一角,唇角微扬:“好风凭借力。慧持大师这棋,四平八稳,守得固然严密,却未免失之过缓,当断未断。”


    他对面的僧人,看去约莫五六十岁年纪,却面色红润,眼神澄澈,听闻范逸之言,他双手合十:“施主,风势虽好,然若借风势而行险,尤需慎之又慎。风助火势,稍有不慎,反会引火烧身,悔之晚矣。”


    范逸闻言,轻轻将棋子落入盘中一处看似无关紧要之位,却隐隐牵动了中腹一片孤棋的气脉。


    他抬眸看向慧持,轻叹一声:“大师所言甚是。然,如今天下纷乱,群雄并起,各显其能。我范氏先祖筚路蓝缕,方在蜀中创下这番基业。如今南朝刘氏暗弱,权臣掣肘,政令难出建康。我范氏若仍固守这四塞之地,不思进取,只怕连祖宗这点基业都守不住,如此,晚辈岂非枉来这人世一遭?”


    慧持法师微微摇头:“善哉。施主心有鸿鹄之志,乃人之常情。然,世间皆苦,众生颠倒,难寻净土。若范天师能体察民瘼,以慈悲之心化导一方,自有善报。若能好心放行,则我佛寺上下,皆感念天师恩德,必鼎力护持。”


    “净土?”范逸忽然轻笑出声,笑容中带着几分讥诮,“如今北地百姓,乃至江南流民,皆视徐州为桃源净土,怎么不去徐州?”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慧持,“还是说,在大师心中,非是佛国,便不算净土?若真如此,大师又为何要千里迢迢,欲从我这蜀中‘借道’,前往庐山东林寺译经弘法?莫不是……是忌惮那南华道势力日盛,不愿经其腹地,以免节外生枝?道安大师一脉,就对陆妙仪麾下的南华道,忌惮至此么?”


    这话过于不客气了,但慧持法师的神色却依旧平静:“施主着相了。心中有净土,天地便皆是净土。贫僧此行,实因洛阳如今人心浮躁,皆逐利而行,非是清净译经之所。恰逢慧远师兄相邀,聚于东林寺共襄译经盛举,这才想借道汉中,顺江水而下,图个清静罢了。”


    范逸不再纠缠于此,随手又落一子:“大师,避得了一时,避得了一世么?南华道如今势头正猛,所过之处,广建祠宇,开设道院,以妇人污秽之治,供奉那‘南华佑生娘娘’,信众日广。若他日,真让那位徐州女主得了天下,届时大师所念的广布佛法、普度众生之心,恐怕更要步履维艰了。值此风云激荡之际,正需我等效仿佛祖舍身饲虎,合力应对,方能于乱世中存续法脉,怎能只想着避世远遁?天下之大,若不容佛,又能逃到何方呢?”


    慧持法师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棋盘上。范逸的白棋,在看似温和的布局中,已隐隐成合围之势。他深知这位年轻的天师,绝非外表那般无害,其野心与手段,实是超出常人狠毒。


    然与虎谋皮,固然危险,但若真如范逸所言,佛教在未来可能面临的倾轧之下,蜀中或许真的是一处可以经营的“方外之地”。


    “我佛慈悲。”慧持最终长吟一声,拈起一枚黑子,“施主棋力高深,慧眼如炬。只是,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借道之事,乃是众僧合议,容贫僧……细思之。”


    如今长安之地,战火蔓延,当年苻坚广邀四方僧众,但自从南华道入长安后,佛门信众便不再如以前那般鼎盛——众生愚昧,多见利而行,相比南华道的医药、护佑子嗣之道,佛门的香火便有些不及。


    而如今,长安自身难保,虽然权贵们还时常入寺求愿,布施的食粮反而大大不如从前。


    倒是妙仪院,反而能借千奇楼,从汉中蜀道经营出一些食粮,给那些孕妇病人施些粥水。


    而蜀地的妙仪院极少,范家道也照着妙仪院做了道院,送粥治病,施以符水,只是效果要差上许多。


    若是他们佛门能在蜀地建寺,至少也能多一片积业。


    但是……


    慧持突然问道:“那范天师,为何不出些钱粮,助苻天王平叛,以苻天王仁义之道,必能有百倍报之。”


    若能说动范家解长安之乱,他们自然也能在苻坚处得到回报,至少,对长安相助有限的南华道,说不定便能被驱逐出长安。


    佛道相争多年,前有道家怂恿灭佛,后有佛门称道门以谶祸国,两边很难和平相处。


    范逸冷笑一声:“苻坚多次领兵,想要南下夺得益州,只是被蜀道所阻,若他平定了内乱,困于关中,又岂会不南下取巴蜀粮仓?”


    他还想取长安呢,毕竟南下江陵,实在不易,不如如武侯那样北上岐山,与中祖一同攻入长安,以秦地定中原。


    没有长安、巴蜀的四塞之险,他可不想去碰徐州铁骑。


    回想着当初游学徐州时的日子,他有些感慨,那时若不是世子之争将至,他或许已经入主后宫,美人土地皆收,成为徐州之主了。


    第172章 我的想法 不在一条线上啊


    竹影摇曳, 在静室窗前投出婆娑之影,清幽与寂静中,他莫明就就想起了她。


    五年前,尚在建康城游学的他, 已是蜀中范氏年轻一代中公认的翘楚。世人皆说他聪慧过人, 见识不凡, 听闻徐州种种新奇变革, 心中不由生出一探究竟的冲动。于是, 他并未以范氏子弟的身份前往,而是化名为一名普通的蜀锦商人, 混入商队, 北上淮阴,名为游学, 实为考察。


    那时的徐州,虽未如今日这般威震天下, 却也充盈着蓬勃生机, 商旅云集,工坊林立,新学渐兴,只要走在那青石小巷里, 就能感觉得到一种迥异于南朝建康暮气沉沉的活力。


    那座城池的繁华与秩序, 远超他的想象。街道宽阔整洁,市井井然有序,工坊区机杼声日夜不绝。最令他震惊的, 是徐州纺织业的兴盛与激烈的内部拼杀。这里的织物,品类之繁多,技艺之精巧, 更新速度之快,令他这个来自天府之国、素以蜀锦为傲的人也感到瞠目结舌。


    不仅有传统的丝绸、麻布,更有各种棉麻、丝毛混纺的新式布料,尤其是织染技术的改进,能让布帛色彩鲜艳持久,质地各异,兼顾美观与实用。


    还有利用新式纺机和改良染料技术生产的“徐州锦”,虽在极致奢华与细节上或许略逊于顶级蜀锦,但其产量大、成本低、花色新颖多变,在南北的世家中都供不应求。


    范逸亲眼看到,来自天南地北的客商在巨大的布帛交易市集里激烈竞价,各种新花色、新面料甫一推出,便引发行商们疯了般的抢购热潮。让他忍不住感慨:“此间商战之酷烈,竟丝毫不亚于沙场争锋!”


    那时他就意识到,若任由徐州织物发展下去,南北权贵说不定会不再钟爱蜀锦,依靠蜀锦赚到钱,怕是不能长久。


    所以,必须在徐州设一座蜀锦官坊,他要将蜀地最顶尖的织工、最精湛的技艺带来此地,与徐州织物正面交锋,同时学习吸收其长处,甚至利用徐州的纺纱之术,将蜀锦做得更好。


    事后他也是这样做的,为了做开设蜀锦的官坊,他亲自去见了林若。


    本以为以蜀地范氏的名贴,能很轻易地见到这位徐州女,但没想到,对方接了贴子,却是直接给他排了号,让他在十二天后,过来等待召见。


    他哪里遇到过这种被人挑剔的境遇,当场便拂袖而去。


    后来,他又找到了机会,在一次由淮阴书院举办的“格物交流会”上,远远见过那位徐州之主——林若。


    她并非想象中杀伐决断的枭雄模样,反而气质沉静,目光明澈,与人讨论纺织新料、水力机械时,言辞清晰,切中要害,比起封疆大吏,她更像一位学识渊博的大儒。


    后来,他也打听到一些关于她的轶事,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便是她为早亡的夫君守节,矢志不嫁的传闻。


    当时他便有心想要在徐州扎根,慢慢寻找机会进入徐州的中枢……他能做出天衣无缝的身份,也有着优越的皮相,生平只需要对着女子微微一笑,便能轻易相交。


    一名普通的寒门女子,还是二嫁之身,如果他能成其夫婿,不但能借其势力争夺世子之位,徐州更是位于天下要冲,更有争夺天下的资格。


    可惜,这个雄心勃勃的计划没进行多久,就因他父亲的重病而中断,他接到急信,不得不匆匆结束考察,返回蜀中应对家族内部的权力倾轧,等世子之争尘埃落定,已经是三年后了。


    那时,徐州的势力已经不是南朝可以节制,蛰伏十年后,那女子突然张开爪牙,两三年间,便平定南朝之乱,驱西秦之兵,得河洛之地,一举成为天下间户口最多的势力,连南朝都要仰她鼻息。


    ……


    回想起五年前的淮阴之行,范逸的目光再次落回棋盘,指尖的白玉棋子泛着温润的光泽,却映照出他眼中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与……不屑。


    “那谢颂,真是废物一只。” 他想到了那个据传曾是林若未婚夫、却早夭,最后又出现,为天下笑话的男人。


    若是换了他范逸,当年要是能在淮阴遇到尚未完全展露峥嵘的林若,凭借蜀中范氏的财力、人力以及天师道的影响,与之结合,何须她蛰伏十年?


    两强联手,资源互补,恐怕如今早已横扫六合,一统天下了,哪还会有今日这般群雄割据的混乱局面?


    就在这心潮起伏之际,静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侍者恭敬的声音传来:“天师,建康急报。”


    范逸眉头微蹙,这个时候从南朝来的消息,绝不会是小事。


    他沉声道:“送进来。”


    一名心腹侍从躬身入内,将一封蜡封严密的信函呈上。范逸拆开火漆,迅速浏览,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信是他安插在建康朝廷深处的眼线所发,内容简短:小皇帝刘钧似在陆韫等人怂恿下,力主兴兵入蜀,剿灭范氏!一向与范氏不睦的陆韫此番竟未加阻拦,反而似有推波助澜之意。而长期被蜀军骚扰、不堪其苦的荆州崔家,也明确表态支持。南朝内部最有权势的三股力量竟在此事上达成一致!信末特别提到,此事只要北方的徐州不明确反对,出兵几乎已成定局!


    “三家合力,欲伐我蜀中……”范逸放下信笺,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陷入沉思。朝廷想打蜀地,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并不十分意外。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这次是合力来攻,还是各有盘算?


    他这些年在蜀地并非毫无准备。利用蜀道天险,他修缮加固了城防,囤积了粮草,凭藉地利,只要蜀中内部不乱,便不算大碍。


    真正让他担心的是,那支道兵……


    ……


    淮阴,林若也收到南朝的动向。


    这些天北方的情形并没什么好看的,还是一团乱麻,西秦和姚苌的羌族打;慕容缺的鲜卑和中山的丁零部打,拓跋涉珪的代国和北地豪强打,慕容家里还有些不服慕容缺,认为他不是正统的,在并州、冀州起事,弄出了三个不同的慕容家政权……他们相互打。


    听说就连南朝当官的慕容冲父子,都在请辞,想要回去投奔慕容家,想搞大事。


    然后小皇帝就嘲讽了一句:“不若留些钱财,若再遇槐木野,我也好把你赎出来。”


    慕容冲听后大惭,没再提要回去的事情了,不过他最近在往千奇楼想办法,希望把他姐姐清河公主从长安带到南朝,他姐姐本来嫁给了可足浑氏(北燕皇后)的子侄,后来燕灭,他们一家被迁入了长安,因为他们这一脉和慕容缺有些龌龊,没有和慕容缺一起出关中。


    林若倒是知道这里边的细节,慕容缺功高震主,不是及时跑到西秦,就要被北燕皇后皇帝把一家人弄得整整齐齐了。


    不过……


    “给我看慕容冲的消息做什么,”林若幽幽道,“虽然好看,但终是老了些,要找也是找年轻的啊。”


    兰引素幽幽道:“这不是一直没找到年轻的么,当年学生里倒是有个年轻好看可和小谢一争高下的,你还多看了两眼,可惜不许我把他给你抓住留下,结果人家就跑了。”


    “范安闲么?”林若一下就想起来了,“虽然是个小美人,但你不说他是个蛇蝎心肠么?蜀中商线上的血案,几乎都有他们范氏背后的影子。”


    兰引素正色道:“按最近收到的消息,那个范安闲很可能就是范逸,还好你没有中他的奸计……”


    “他有对我出计么?”林若微微皱眉,“我好像和他连话都没说上两句吧?”


    “他好几次想与您偶遇的,”兰引素轻咳一声,“有记得有一次,您当时看着他受伤咳嗽,然后就从他面前走过去了。后来我问你没看到么,你说受伤了去妙仪院,和你和什么关系。”


    “这样么,啊,完全没有印象。”林若摇头。


    “还有一次,路上遇到,他的马车陷了,想借我们的马车,你说路政居然没有把路修好,留下两个人让人把路上的坑补好,加上赔偿……后发现是他们故意挖的坑,路政那边还狠狠罚了他的钱,关了他半天。”兰引素记忆力极好,一一历数。


    “还有一次,他从洛阳运来几棵名品牡丹,办一个牡丹诗会,当时很轰动的,还邀请过你赏脸,你说不识字,直接拒绝了。”


    “有点印象,那时小谢不是生病了么,还闹着说死了要啥啥的……我哪有空去看牡丹啊。”


    兰引素又说了几个,林若感慨这范逸可真的有行动又有耐心,就是手法错了,她真不吃这一套,要是他在淮阴住的久一点,应该能摸清她的喜好,可惜他走的早,不然怕是能和小谢斗上一斗。


    “这次南朝要对川蜀用兵,咱们要帮忙么?”兰引素问道,“范氏依仗的那些道兵,我们或许能添些乱。”


    “道兵?”林若好奇问,“那是什么,很强么?”


    “是喝过范天师符水,刀枪不入的道兵,”兰引素笑了笑,“当年陆妙仪说用南华道破他们的神通……信者深信,反而让陆妙仪有了一人破一军的名声。”


    “这一军是多少人?”


    “额,六十人。”兰引素道。


    林若摇头:“行了,我们不出兵,但是可以把獠人的情报,给朝廷。”


    獠人本是生活在牂牁(贵州)附近的夷人总称,但由陆家那小孩最近收到的消息,会有十几只部族,总数十余万人迁徙入蜀……


    或如此,想入川,就容易多了。


    第173章 螳螂黄雀 哪个在前在后啊


    獠人入蜀, 是陆韫之子陆漠烟不久前提醒林若的事情,让她小心蜀中的经营。


    信里,陆漠烟用在淮阴学会的逻辑分析法,收集大量数据, 写了细致报告, 分析了这场动乱的成因。


    过去四十几年, 中原板荡, 战火纷飞, 大量北方士族为避祸难,纷纷举族南迁。其中, 那些在建康、襄阳、荆州等核心地带争不过顶级门阀的中等士族, 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向更偏远的江州(江西福建)、湘州(湖南)、广州乃至交州(越南)等地迁徙。


    这些家族, 往往凭借其相对先进的组织能力、知识技术(如农耕和筑城)以及携带的武器,去占据相对肥沃的河谷、盆地, 伐林开荒, 建立庄园坞堡,同时不可避免地与当地原住的夷人发生激烈冲突。


    在绝对技术和组织优势碾压下,许多夷人部落或被征服沦为奴仆,或被驱逐, 逃往更深、更险恶的山区。


    然而, 影响是相互的。


    在长达数十年的生存斗争中,生存的压力下,夷人们为了生存, 也开始艰难地学习、模仿甚至抢夺汉人的技术。他们逐渐掌握了铁器锻造、粗放农耕、乃至简单的纺织技艺。这些知识,如 同涟漪般,在群山之间缓慢却持续地传播开来。


    这些年, 原本依赖渔猎采集生存的夷人们,丁口开始出现显著增长。越来越多的夷人峒寨,在山涧溪谷、在林间开辟的小块土地上繁衍生息。四十年来,西南夷人的总人口,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以至于许多部族传统的活动区域,已无法承载如此庞大的人口,冲突一日胜过一日。


    尤其是前两年发生了强大的天灾。灾害不仅消耗了各部族本就不多的存粮,更让部族间分裂、仇杀加剧。在生存的本能驱使下,“下山”已经成为大量夷人的共识,即便前路艰险,甚至可能大半无法活下来,他们也决心与汉人分个生死,而不是去和同族拼杀。


    最后,陆漠烟在信中警告林若,这股由十余万獠人组成的迁徙洪流,一旦涌入相对安定的蜀中、荆湘等地,必将引发巨变。他建议林若早作准备,或疏导,或防范。


    林若读完秘报的第一个念头,是能不能把这些夷人都抓到徐州,发个九九六套餐?


    不过,这个念头仅仅一闪,便被丢进垃圾桶。


    其一是,徐州目前并不缺乏劳动力。恰恰相反,由于战乱导致北方萎缩,徐州本土的工坊、矿山反而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产能过剩和劳力过剩。幸好,这几年,徐州工人薪资水平相对较高,内需市场尚能支撑,加上林若近期大力推动青州、兖州等新占区的修路、筑城、兴修水利等基建工程,才勉强消化了这部分过剩产能,稳住了物价和就业。此时再引入十数万语言不通、技能生疏的异族劳力……那是想要失业潮还是大萧条?


    其二,也是更关键的一点,来到这里那么多年,她深深地明白,民族与文化的融合,绝不是苻坚那种简单提倡“胡汉一家”的怀柔政策所能轻易解决。它涉及到更深层次的生活习惯、语言隔阂、宗教信仰、社会习俗等一系列复杂而顽固的差异。将这些尚未经历任何汉化过程、保持着强烈自身认同的獠人大规模、直接地安置在徐州核心区域,那一但炸开,那差不多就是个缩小的安史之乱了。


    “欲速则不达。”她只能安慰自己。


    对于异族人口的吸纳,必须循序渐进。最理想的方式,是让他们先在其传统活动区域周边,如蜀地、湖南、两广等地,与汉人进行初步的接触、摩擦乃至有限度的融合。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能逐渐习得汉语、熟悉汉人的耕作方式和社会规则,待其习性稍改,与汉地隔阂减少之后,再考虑逐步引导其向核心区域流动,才是稳妥之策……


    回想完这些,林若忽然抬起头,对兰引素吩咐道:“对了,传信给广阳王郭虎。问问他,有没有兴趣重披战甲,率领一支偏师,就一万人左右——也去蜀中凑个热闹。”


    兰引素闻言,脸上难掩惊讶之色:“主公,您莫非是想助南朝一臂之力?可您方才还说……”


    她有些不解,既然打算坐山观虎斗,为何又要派兵介入?


    林若轻轻摇头:“非是助他,而是替他兜底。我不是看不上南朝军队,而是信不过南朝的世族。”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刘钧那孩子,年轻气盛,太想用一场胜利来重立朝廷威信,恢复他心中的‘汉室荣光’。这份心思,本无大错。但可惜,他忘了,如今的南朝,早已不是他一人说了。”


    “‘诸臣议政’这套规矩已经被陆韫、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世家门阀接受,他们已经喜欢上在这种框架下分享权力,互相制衡。怎么可能允许,一个威望如日中天的皇帝重新出现?”


    林若转过身:“所以,这一次伐蜀,即便有可能打赢,也必须输,刘钧输得越狼狈,越能反衬出‘诸臣议政’的必要与正确。”


    兰引素倒吸一口凉气:“主公英明!如此说来,南朝此次伐蜀,竟是内忧甚于外患!那我们派郭虎去……”


    “不错。郭虎此人,虽失了根基,但能力不俗,用他去最合适不过。我给他一万人,不要求他攻城略地,建立多大的功业。只是他收收尾。”


    “若南朝进军顺利,自然不必轻动,但中军若有陷入重围的危险时,郭虎就要及时出击,至少要保住大部分主力,不至于一败涂地。”


    “属下明白了。”兰引素心悦诚服地躬身,“我即刻去安排,一定让郭虎理解主公的深意。”


    林若点头:“阿钧还是太执着了,他其实没有看懂,大汉天命传到如今,已经没有太多神圣可言,无论是哪个家族,都不想看到中祖那样的中兴,哪怕可以收复中原。”


    兰引素奇怪道:“主公,这是为何,中祖当年只用了十年不到,就平定天下。”


    “然后中祖便开了科举,还不许各家士族通婚联姻,以府兵均田夺回土地,”林若微微一笑,“行了,这事就这么安排了,我们只需要等便是了。”


    兰引素应是,然后便去安排。


    ……


    建康城。


    三月,春寒料峭中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朝廷的檄文,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天下,也送到了成都范逸的案头。檄文历数蜀中范氏“不听宣调、屡犯江淮、不纳贡赋、割据自立、里通外虏”等十大罪状,措辞严厉,最后通牒:限范氏主事者一月之内,亲赴建康请罪,否则,朝廷大军就要踏平成都了!


    这道檄文,与其说是战书,不如说是一道必然会被拒绝的宣战。朝廷上下,都明白范逸绝无可能去。


    果然,锦城方面反应迅速而强硬。范逸不仅断然拒绝,更立刻下令封锁了长江三峡水道,派重兵扼守白帝城等要害,摆出一副据险死守、决一死战的姿态。


    消息传回建康,朝堂之上,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和利益交换,出征的兵马总算凑齐:


    陆韫从其基本盘江州调拨精锐一万人。


    荆州刺史崔家(长期被蜀军骚扰,怨气最深)出一万五千人。


    建康中央禁军抽调五万人,此为绝对主力。


    兵马已定,谁为统帅?


    这个问题让大家犯了难。


    各方势力互相打量,心中各怀鬼胎。


    让陆韫挂帅?皇帝和崔家不放心。


    让崔家人挂帅?陆韫和皇帝又恐其坐大。


    让禁军将领挂帅?陆韫和崔家又担心皇帝借此打出威望。


    这时,天子刘钧,缓缓站起身:“此次西征,朕,亲自挂帅!”


    一石激起千层浪!


    短暂的死寂之后,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老成持重的大臣们纷纷出列,跪倒一片,言辞恳切,甚至声泪俱下地劝阻:


    “陛下!万乘之尊,岂可轻涉险地?”


    “蜀道艰难,瘴疠横行,陛下若有闪失,国本动摇啊!”


    “军中之事,自有将帅效命,陛下坐镇中枢,运筹帷幄即可!”


    “众卿之意,朕岂能不知?!”他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特别是在陆韫脸上停留了一瞬,“然,朕非是要亲临剑阁,冒矢石之险,朕之意,是移驾江陵,督师境上!”


    “此番征蜀,关乎国运,非比寻常。朕亲临前方,一为激励三军士气,二为……” 他环视群臣,一字一顿道,“杜绝某些人‘心与朝廷不齐’,阳奉阴违,贻误战机!朕在江陵,则粮草军需,调度指挥,皆需经朕之目,看谁还敢暗中掣肘!”


    这一下,所有还想劝阻的人都哑口无言了。再劝,岂不是不打自招,承认自己心里有“鬼”?


    尤其是陆韫,脸色变幻数次,最终垂下眼帘,没有出声。


    最终,这项看似冒险的决议,在一种微妙而压抑的气氛中通过了。


    就在大军即将开拔之际,广阳王郭虎又带来了一个消息:徐州林若应诺,派遣的一万郡兵,已从淮阴出发,会交由广阳王率领,但因路途遥远,粮草转运需时,预计要两个月后才能抵达江陵与大军汇合。


    这个消息,在紧张的备战氛围中,并未掀起太大波澜,甚至引来一些暗中嗤笑。


    许多朝臣,包括陆韫在内,都认为这是徐州方面的重在参与。


    在所有人眼中,徐州真正厉害的静塞和止戈二军,至于郡兵——那是什么东西!


    第174章 谁的功劳 所以呢?


    很多事情, 只要上边的人决定了,那无论有多少麻烦,都会迅速地推行起来。


    毕竟,于上位者而言, 他们只需要动动嘴, 吵吵人, 而需要服兵役, 需要放弃田地春耕去拼生死, 需要与父母妻儿别离、需要承担代价的人都不是他们。


    便是输了,他们损失的也只是“威望”, 是势力的缩减, 不会伤及性命。


    就这样,三月底, 南朝西征大军集结完毕。


    大军兵分两路,以荆州的江陵为总后方, 开始向蜀地进军。陆韫的江州军顺长江而上, 直逼三峡口的白帝城;崔家的荆州军则自襄阳西进,威胁蜀地东北门户。


    而少年天子刘钧,也如期移驾江陵,设立“行在(临时行宫)”, 亲自督师。他虽未亲临前线, 但天子旌旗矗立江陵城头,本身便是一种强大的威慑与督促。


    然而,谁都没想到, 这场战争的进程,会是那么的荒诞。


    ……


    蜀中,成都, 天师府。


    范逸接到南朝大军压境的消息,并未惊慌失措,而是熟练地安排下去。


    首先是命其族弟范统率一万五千“道兵”及地方守军,依托白帝城、瞿塘关、巫山等天然屏障,深沟高垒,多备滚木礌石,严禁任何船只通行。


    第二是派遣心腹将领,率领另一支“道兵”混合部队,严守剑阁、葭萌关等入川北路险隘,伐木塞道,设置重重鹿砦拒马,防止崔家军从东北方向突破。


    同时,他还加大了对蜀中各地,尤其是靠近前线郡县的管控与清洗,以防有豪强大族与南朝里应外合。天师道的“祭酒”、“治头”们被动员起来,在民间宣扬“南朝无道,欲毁我净土;天师护法,保境安民。”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蜀地人心虽然惶惶,却也有了一点同仇敌忾,毕竟范氏也管理了蜀地四十余年的安稳。


    ……


    从白帝城到夷陵这段距离是没法防守的,三峡水道狭窄,水流湍急,两岸崖壁如削,只能在出口和入口守卫。


    出口在夷陵倒是好说,毕竟离得近,白帝城是很难支援下来的,很容易就能拿下。


    四月初,陆韫的江州军水师试图强攻白帝城。然而,范统守军居高临下,箭如雨下,更不断推下巨大的滚石和点燃的柴草船。江州军战船施展不开,接连被焚毁、撞沉,伤亡惨重,连白帝城的城墙都没摸到,便初战受挫,不得不退守对岸扎营,与蜀军形成对峙。


    几乎同时,崔家的荆州军也在米仓道遭遇了顽强阻击。襄阳和米仓道之间,是两千年后依然人烟稀少的神农架大巴山林区,唯一的道路就是从襄阳东北进入汉中盆地,再从汉中盆地南下,去正撞剑阁、鸟道、猿猱道这些硬骨头(西当太白有鸟道、猿猱欲度愁攀援、李太白亲自认证的蜀道难)。


    蜀中道军利用地形,崔家军进展缓慢,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士气直接开始低落。


    朝臣们这才发现大意了,不用使坏,这局面就挺坏的。


    战报传至江陵行在。


    刘钧看着前线送来的伤亡数字和胶着的战报,浑身上下满是焦灼与不满。


    他召见了随行的陆韫和崔家将领。


    “为何停滞不前?”刘钧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我军数倍于敌,岂能困于险隘之下?陆卿,你的水师就不能寻小路迂回?崔荆州,你的步卒就不能夜袭破关吗?”


    叫崔荆州,是对一地长官的敬称,就好像刘备特别喜欢人叫他刘豫州一样,但皇帝这么叫你,那就是在问他是不是太废物了。


    陆韫平静道:“陛下,蜀道之险,非纸上谈兵可想象。三峡水流湍急,两岸皆悬崖,无路可绕。白帝城坚,强攻徒耗兵力。臣以为,当以围困为主,另寻他路。”


    崔家将领也诉苦道:“陛下,米仓道、金牛道本就‘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范逸又经营多年,关隘坚固,守军凶悍。我军仰攻,死伤枕藉,实难速克。是否可请陛下增派禁军精锐?”


    是的,禁军还没有动。


    刘钧听着这些话,心中更加烦躁。他已经感觉到,陆韫和崔家并不急于求胜,而是有保存实力、观望拖延的嫌疑了。


    “增兵?”刘钧冷哼一声,“禁军乃国之根本,岂能轻易投入这等消耗之战?二位皆是国之柱石,当思破敌良策,而非一味向朕要兵!”


    会议不欢而散。


    前线战事,因此陷入了更加诡异的僵持。


    陆韫的水师依旧在白帝城外“对峙”,偶尔发动一次无关痛痒的佯攻。崔家的陆军在险峻的山道上艰难推进,伤亡持续增加,怨气日盛。而这时,刘钧见他们似已拖住的蜀军的主力,也开始动了。


    他的禁军军队没有走北线和中线,而是走了南边的湘州,从三峡南边的武陵郡过去,当然,这条路也不好走,属于深山密林,不然也不会有武陵捕鱼人和桃花源的故事了。


    总而言之,大军入蜀,不管东南西北,都是要脱层皮的。


    而这时,已经是四月中旬,天气渐热,长江进入汛期,前线将士在潮湿闷热的环境中苦不堪言,疫病开始滋生,非战斗减员加剧,士气愈发低落。


    好在这时,刘钧收到消息,广阳王已经带着郡兵过来支援。


    这让士气好了很多……只是没有人给这些普通士兵说,来的不是徐州铁骑。


    而这时,建康城的广阳王也悠哉悠哉的等到了自己郡兵过……


    “怎么是你?”看到领兵的来人,郭虎腾地跳了起来,脸色大变。


    谢颂微微皱眉道:“父亲何出此言,我本就领着郡兵,这次更是主动上书过来助阵,这一万郡兵也大多是咱青州儿郎,正好立下大功……”


    郭虎的脸色难看极了,许久,才幽幽道:“你懂什么,你来了,我的颜面往哪里搁……”


    想到到时朝中诸公打招呼都是“哟,你那女婿过来了,听说他是那位的弃夫啊,你女儿是真不嫌弃啊……”


    光是想想,他就已经感觉到头皮发麻。


    他女儿这两年都不敢用本名出门,就怕被人提起这事。


    谢颂倒已经看开了,颇有些破罐破摔心态:“何必分辩呢,与其自怨自哀,不如做出一番事业,让人知道,我也是有几分能为,能服侍她半年,并不全是靠那年轻时的姿色。”


    他要争口气,他要证明自己不比阿淮差!


    郭虎心说你脸不要,可我这老脸还想用上几年啊!


    但多说无宜,两人只能商量起了如何出兵。


    广阳王手里有南线入川的地图,详细地让人心惊的那种,把山岭小道的高度、坡度,运粮的速度,都标的细节满满,这是徐州那边让他带兵时,就送给他,让他仔细研究的。


    这次徐州也已经有南线的诸蛮达成了交易,他们会帮着送粮、指路,而徐州也会补偿一笔不菲的物资。


    而且,他们是直接走长江水路,到江陵,与皇帝汇合,再走南线,穿过武陵郡,到达白帝城附近,也是很复杂的路,没有土著指引,非战斗减员都不知多少。


    ……


    蜀中,成都。


    范逸也很快得知了徐州援军即将抵达的消息。他站在天师府的三层高楼上,眺望东南方向,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不觉得有徐州军来了就能改变什么。


    就在这时,突然,侍者迅速走到他身边,递出急信。


    打开之后,他扫视几眼,顿时神色大变。


    南中的山岭之中,大量獠人突然之间从深山野岭之中下山入蜀。他们涌向各地,自巴西郡(川东北)到犍为郡(川南)、梓潼郡(川北),满山遍野,到处都也是,估计有三万余户,而且人数还在增长,他们支起帐篷,杀伤平民,抢夺粮食,侵占农田,到处成都之外的郡县,在这一月之内,居然都已经开始求援了!


    这意味着他几乎不可能再从这些地方调兵调粮。


    该死,怎么突然间会冒出那么多的獠人!


    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时候?


    他拳头握的死紧,深吸了数口气,才恨恨放下书信。


    没时间顾及这些平民了,必须先把南朝的兵马击退,不能让他们知道蜀地内乱。


    打退南朝兵马,他才有时间腾出手来,收拾这些獠人!


    ……


    于是,突然之间,无论是南线的禁军,还是北上的荆州军,又获得是白帝城的江州军,又豁然发现,对方攻势一下猛烈起来,因为补给困难,这让他们打得十分难受。


    而广阳王郭虎的部队,在荆州蛮人的帮助下,很顺利地一月之内越过了武陵郡,来到了已经是蜀中下辖的江阳郡,然后,就凌乱了。


    “我们不是去蜀中么,怎么到处都是獠人啊?”看着远方那一片用树叶、树干搭成的窝棚,谢颂拿出地图,看了又看,没走错啊,这么大一长江和地图上对得上呢!


    郭虎也在一边看来看去:“獠人下山的消息,千奇楼报备过了不是?”


    “但没有说那么多人啊!”谢颂忍不住摇头,“罢了,既然没人管我们,便去寻陛下的禁军吧。”


    郭虎却是看着远方的那混乱冒烟的江阳郡城,那里,许多獠人正在围攻城池,一片喊杀之声。


    谢颂抬头,看着郭虎:“父亲,怎么?”


    郭虎摸着下巴的,看了许久,突然道:“这獠人那么多,肯定与成都府的政令断掉了,你说,我们要是顺长江而上,去到青衣江(岷江支流),是不是就绕开了蜀中的防线,直达鱼涪津(青衣江与岷江合江的渡口)?”


    如果到了鱼涪津,那是就到了千里沃野,没有一个山坡的成都平原,在那时,唯一还能拦住大军的,就只有成都府的城门了。


    第175章 人的名 树的影


    四月, 虽是春深时节,但蜀中的局面却水深火热。


    以产盐富庶而闻名的蜀中江阳郡,最肥沃的江岸平原,却不见春耕的翠绿, 而是被被密密麻麻、简陋不堪的窝棚所覆盖。这些用树枝、芭叶和泥巴胡乱搭成的栖身之所, 绵延十数里, 望不到尽头。


    空气中混杂着汗臭、烟火和腐烂物的刺鼻气味, 数以万计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獠人, 拥堵在此地。他们之中,有眼神空洞、无力等死的老人, 有怀抱枯瘦婴儿、低声啜泣的妇女, 更有许多手持简陋竹矛、骨矛,眼中闪烁着饥饿与兽性的青壮。


    而郭虎和谢颂军容整肃, 带着防御阵形路过了沿途的大片獠人暂居区域——没办法,太多人挡在平坦的官道上了, 不时有獠人青壮用垂涎的眼神看着他们的大军的战马、辎重粮草, 但却畏惧于他们的甲具,不敢轻易上前。


    中间有不愿意走的獠人和窝棚,都被这军队直接踏平,也有想要偷袭的小支獠人, 但一个接触, 就被砍成几截,便能得几个时辰的清静。


    路上,郭虎策马凝视着远方冒烟的江阳郡城。那边, 围攻郡城的獠人虽众,却毫无章法,全凭一股蛮勇, 而城头蜀军的抵抗也显得稀疏零落,显然守军已到了强弩之末。


    更重要的是,没有任何成建制的蜀军部队前来拦截或盘问他们这支兵马。


    “千机楼的预警,只言其势,未料其烈。”谢颂忍不住在一边感慨,“范逸先前还专门清理了边境的大族,想要统一人心,这倒搬起石头砸自己了,如今他的精力,怕是全被东面的陆韫、北面的崔家吸引过去了。这些边境大族被清洗之后,居然连像样的抵抗都支不起来了。”


    郭虎摇头道:“道兵虽然忠勇,但到底非家国,他能怂恿些底民,却骗不了那些大族,这些年,范家对蜀中其它附庸多有防备,就是担心朝廷扶植其它家族与范氏对抗,自然也不会允许他们有太多部曲。”


    这就是名望和王旗的重要性,名不正言不顺,范家都不敢称王,其它家族又凭什么对你全心全意?


    但范家若敢称王,南朝可以攻之,北方西秦也会南下——称王便是与南朝敌对,南朝也不会因为北国打蜀中,就会给蜀中支援。


    同样的,徐州没有称王,名义就还是南朝治下,不曾撕破脸皮。


    就是不知这脸皮能维持多久。


    “范氏只是有些小聪明,却无大智慧,”谢颂神色复杂,“不过也对,天下局势本就不是那么容易看破的。”


    真那么容易看破,他当年怎么会被人嘲讽几句就上头,一定就想去证明自己。


    他算是明白,在没有大势力庇护自己当退路时,不要轻易去证明自己。


    因为那样不但很容易证明自己愚蠢,还会让天下人都知道且嘲笑。


    “算你有点长进!”郭虎感慨,“罢了,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范逸此刻定然焦头烂额,绝料不到会有一支奇兵从南面沿江插其心腹。传令全军! 就地休整半日,全力搜集沿岸所有可用船只,大者载军,小者载械!抛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只带一月干粮和必备军械,后日拂晓,沿江西进,转入青衣水。”


    “那……这些獠人和江阳郡城?”谢颂又问道。


    “置之不理!”郭虎断然道,“任其自生自灭,他们在此地越混乱,正好能替我们吸引了范逸的注意,我军要的是出其不意!”


    “对了,”谢颂最后问道,“咱们打哪支旗子?徐州的军旗和我们广阳王的帅旗?”


    军中的旌旗,都是有国、州、帅之分,算是一种辨别了。


    郭虎嘿嘿一笑,老脸自信:“当然是打止戈的军旗了,老夫早有准备,也要试试这扯虎皮的感觉。”


    谢颂怔了怔,苦笑道:“那,能用静塞军么?”


    他不是很想用小淮的军旗,那样显得他太无能……


    “胡说,”郭虎果断拒绝,“槐木野哪是我们惹得起的,她是能讲道理的人么?倒是那谢淮与你有几分香火情,用了他的旗,便是他要算账,我把你交出去,也能平账,若是用槐木野的,咱们赔的起?”


    谢颂无言以对。


    ……


    两日后,郭虎率领的一万徐州精锐,乘坐征调来的大小船只,悄无声息地溯流而上。正如郭虎所料,范逸将重兵皆布于东、北防线,对这腹地之地的水路疏于防范。沿途仅遇零星哨卡,皆被前锋轻易拔除。大军行进神速,不过数日,前锋已抵达鱼涪津——此地乃青衣水与岷江交汇处,由此北上,便是一望无际、无险可守的成都平原!


    神兵天降!


    当绣着“谢”字和徐州军旗号的船队出现在平原南缘时,附近的村落、庄园顿时陷入一片恐慌,消息如同插上翅膀,沿着平坦的原野飞速传向两百里之外的成都!


    ……


    成都,天师府。


    平日庄严肃穆的大殿此刻乱作一团。当徐州军已抵鱼涪津的急报被信使送入手中时,原本还在为东线“捷报”而稍感宽慰的范逸大惊,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摔成粉碎,他俊秀的脸上血色尽褪,猛地从主位上站起,怒极道:“怎么可能?!青衣水!他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无人回答他。


    随后,他强自镇定,仓促间连下数道急令:急令其堂兄前将军范镇、叔父镇南将军范源、族弟右将军范工等人,立刻集结成都城内及周边所有可用的兵马,火速南下阻击,务必将来敌挡在成都平原之外!


    然而,军情如此紧急的情况下,蜀军高层却陷入了激烈的战术争吵之中。


    镇南将军范源须发皆张,指着地图上犍为郡(乐山,成都以南约两百里):“天师,此地有山二十余丈高,可设伏兵,当速遣精兵抢占此地,待敌军过半而击之,必可获全胜!”


    右将军范工却连连摇头:“三叔此言差矣,此地只一半环山,依我之见,敌军必沿岷江疾进北上。我军当主动后撤至武阳(成都以南六十里,天府新区)一带,背靠府河,以逸待劳,与敌决战!”


    “武阳?武阳比犍为郡还要平坦,如何据守?”范源反驳。


    “总比在犍为郡那等无险可依之处被敌人一冲即垮要强!”范工毫不相让。


    两人争执不休。端坐上位的范逸心中一阵无力。他最为信赖真正长于军旅的叔叔范山、范石和舅舅章伯引几人,此刻都正率主力在东线与陆韫、崔家大军鏖战,分身乏术。留在成都的这几位,虽是范氏血脉,得以身居高位,但才能着实平庸,遇此大变,除了争吵,竟拿不出一个稳妥的方略。


    就在这时,更精确的探报传来:确认南下之敌,是徐州的止戈军!


    “止戈军?!”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刚才还争得不可开交的范源和范工,脸色瞬间苍白,对视一眼后,争吵声戛然而止。


    “这个……天师,”范源迟疑道,“徐州军乃百战宿将,其麾下皆虎狼之师……是否、再从长计议?”


    范工也立刻附和:“是啊,天师,敌军远来,锐气正盛。我军……我军或可暂避锋芒,固守待援,待东线战事平息,范山、章将军回师,再内外夹击不迟!”


    范逸面色瞬间更阴沉了,这种话,他们怎么说得出口。


    说着,几人开始互相“谦让”:“范叔经验丰富,还是由您挂帅最为稳妥!”


    “不不不,贤侄年轻力壮,正该为国效力!”


    到最后,见实在推脱不过,范源鼓起勇气,向脸色铁青的范逸建议:“天师啊,依末将看,徐州林若与南朝刘钧并非一心。即便成都失守,蜀中大抵也是交由南朝治理。只要徐州军不长期驻守,我等或可暂退邛崃山、都江堰(成都以西一百里),以待天时,卷土重来……”


    “混账!” 范逸再也忍不住,一拍案几,勃然大怒,“敌军已入腹心,尔等不思退敌,竟敢妄言弃守都城,动摇军心,我范氏怎会有尔等怯战畏敌之徒!”


    对面众将顿时惭愧万分。


    但惭愧归惭愧,无论范逸怎么骂,几人的意见都是在成都府依托城墙死守,万万不能与徐州铁骑野战。


    他们真不想成为疯狗双坏的战绩的一部份啊!


    于是,推脱之间,又浪费了一天多时间——也不算全浪费,至少有加强成都府的守备。


    ……


    好在一天之后,终于有更详细的情报传来,探马回报:此次来的徐州军,很可能并非谢淮麾下的“止戈军”,他们多为步兵,骑兵数量似乎不多。


    这个消息,终于缓解了一些恐惧。但这时,敌军已经顺水而上到了武阳——这下倒不用争论在哪里设伏了。


    在范逸的强令和再三催促下,几人总算勉强达成一致:由范源、范工共同率军四万(已是成都府能凑出的最大兵力),南下迎敌,范源为主帅,范工副之,一定不能让敌军过武阳,而范镇则留守成都,协助城防。


    只要守住成都府,等东边胜了,他们就能内外合攻击,能灭徐州军,他们便也能挤身名将了!


    第176章 该怎么处理 您说对


    五月初, 蜀中,武阳地界。


    蜀军主帅范源、副帅范工,率领四万大军,仓促间在武阳以北二十里处的河岸边扎下联营, 试图依托府河的建立防线。然而, 这支临时拼凑的军队, 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惶恐。


    主将怯战, 军心自然涣散, 营垒修建得草草了事,斥候放出的距离也远远不够, 士兵们窃窃私语, 话题总离不开那支即将到来的、凶名在外的“徐州狼兵”。


    得宜于千奇楼在蜀中潜移默化的宣传,徐州军的胜利事迹对这些生活范围狭窄的戌卒们来说, 那简直都是神话传说。


    如今,他们要亲自面对这种神话传说, 压力怎么可能不大?


    反观徐州军, 在郭虎的指挥下,那叫一个熟练度超高,谢颂率三千精锐,偃旗息鼓, 昼夜兼程, 如同幽灵般穿过平原,率先抵达府河南岸——没办法,这条河是都江堰从岷江那边分出的灌溉渠汇集而来, 浅滩处只要把裤脚卷高点就能过去,更不要说沿途有的是石桥了。


    在渡河后,谢颂迅速去周围窥探还有没有其他援军, 然后确定,没有这玩意。


    五月初二,黎明,太阳未升。


    郭虎亲率主力抵达南岸,他并未急于发动进攻,而是登梯远眺(真没有山),仔细观察着远处蜀军那杂乱无章的营寨布局,以及士兵们那毫无章法的巡逻——一看就 是普通的,没有丝毫训练,刚刚从田里被拉来几日的民夫。


    “敌军心怯,阵脚已乱。”郭虎对身旁的谢颂及诸将道,“范源、范工,庸才耳!传令:谢颂率五千人为前锋,强攻敌中军大营,务求迅猛,打乱其指挥,老周你率两千骑兵,沿上游浅滩迂回,待其中军乱时,侧击其左翼! 本帅自率中军,随后压上!”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骤然敲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谢颂一马当先,率领五千如狼似虎的徐州甲士,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直接扑向北岸的蜀军!


    他们如此大规模的调动,蜀军自然不可能一无所知,喧闹之中,有将领已经集起阵形,试图与谢颂的前锋硬碰硬一下。


    然后……


    士气低落,武器陈旧的蜀军前阵几乎一触即溃,轻易被谢颂撕开一个口子,大量军卒瞬间丢盔弃甲,哭喊着向后退缩。


    中军大帐内的范源、范工闻报,惊得面无人色。范源手足无措,连声下令“顶住”,范工则更是不济,竟欲下令后撤。主帅如此,下面将领更是无所适从,有的指挥部下匆忙带着队伍上前抵抗,但有的已经趁机悄悄跑掉。


    就在蜀军中军一片混乱之际,副将周楚率领的两千徐州铁骑,如同旋风般从侧翼杀到,铁蹄践踏,马刀挥舞,瞬间将蜀军左翼冲得七零八落!


    “败了!败了!”


    “快跑啊!徐州兵杀来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蜀军阵中蔓延。普通的军卒是很难承受大量伤亡的,一但减员到了二成,求生的意志会压倒一切,迅速陷入崩溃逃亡。


    而逃亡是有巨大传染性的——试想,战场上,你的同袍跑了,你是要继续阻挡敌军给贪生怕死的同袍创造逃跑机会;还是要立刻跑在同袍前边,免得被卷着一起死?


    这几乎是不用多想的选择。


    只要士气散了,逃亡的局面起来,这仗的成败便基本确定了。


    一时间,蜀军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范源、范工见大势已去,在亲兵的死命护卫下,弃了大军,狼狈不堪地骑马向北逃窜,直奔成都方向。


    不到一个上午的时间,在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这场武阳之战,便以徐州军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告终。


    蜀军四万大军土崩瓦解,被阵斩、俘虏者超过两万,余者皆溃散。徐州军缴获粮草、军械无数,兵锋直指六十里外的成都!


    ……


    兵败的消息传回成都,天师府内一片末日景象。


    范逸闻讯,拿信的手指颤抖,他面色苍白如纸,整个人的呼吸都急促了。


    怎么会如此,为何会如此。


    明明前些日子他还如日中天,坐拥蜀中膏腴之地,是南朝仅次于徐州的割据势力。


    怎么会短短几个月,就有败亡之势?


    可现在又该如何?城中仅剩的万余守军,且人心惶惶,街道逃亡者之声,他在府中都能听到。


    “守不住了……”范逸喃喃自语。


    他明白,以成都目前的士气和兵力,根本不可能抵挡住携大胜之威、如狼似虎的徐州军。


    若是死守成都城,那无疑是坐以待毙,那些被范家压制多年的大小士族们,都会支持徐州军,局面只会越来越差!


    逃么?


    可是徐州军里有骑兵,他很可能在逃亡路上就被追上……


    心中反复权衡许久,愤怒又不甘的思绪里,范逸终于下定决心,必须走,但一定要想办法,让徐州军追不上来!


    决心一下,他不再迟疑,立刻召来了最信任的弟弟范秀和几名心腹死士。


    ……


    五月初五,正是端阳节,成都府的土地上,却没有一点节庆的喜悦。


    傍晚,郭虎大军已经进抵成都府下,在南城外一里处扎营,准备休整一日后攻城。


    因为他们军队秋毫无犯,军纪严明,周围倒没出现大规模逃亡的百姓。


    就在郭虎安排着明日攻城的细节时,突然,帐外一片喧哗,有人过来急着,说成都城内突然火光冲天!


    郭虎惊讶无比,他让人人仔细观察,发现起火点并非一处,而是多处同时燃起!尤其是天师府和几处重要官仓,火势最为猛烈,而城已是一片大乱,哭喊声、抢夺声、兵刃撞击声响成一片!


    “范逸焚城自毁?!” 郭虎闻报,又惊又怒。他立刻下令前锋部队紧急出动,尝试趁乱夺门,好在守城士卒也乱了起来,几乎没散多少力气,就夺下南城门。


    一入城中,郭虎没有迟疑,立刻下令全力救火,一定不能让火势蔓延,同时组织队伍,在城中巡逻,有为非作歹、趁乱抢掠者,可当街斩杀。


    再召集城中青壮,加入灭火队伍。


    然而,当徐州军先锋奋力扑灭几处大火,控制住了主要街道,冲入已是一片狼藉的天师府时,早已不见了范逸及其核心眷属的踪影,只在废墟中找到一些来不及带走的金银细软和普通文书。


    询问一些留下的旧人之后,郭虎逐渐拼出前因后果。


    应该是范逸自知大势已去,又不愿束手就擒,更不愿将完整的成都城留给敌人。于是,他纵火焚城,制造混乱,一方面拖延徐州军入城时间,另一方面也想将“毁掉成都”的罪名甩给“残暴”的徐州军。而他本人,则带着家小、部分心腹以及最精锐的数百名“道兵”,趁着夜色和混乱,由北城门逃出成都,去向不明。


    “真是畜生,如今还真没办法去追杀他。”郭虎神色冰冷。


    五月初六,晨。


    郭虎在部分成都士绅惶恐的“箪食壶浆”迎接下,正式进入浓烟未散、部分区域仍有余火的成都城(这是安民心的必要步骤),看着被半焚毁的天师府和几处街市,他脸色阴沉。


    范逸给他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不过做为当了二十年主政官的青州王,他对怎么治理地方也是熟悉的,很快便有一套连招下来。


    先是张榜安民,在大街道小巷让人宣布徐州军纪,严惩趁火打劫者,迅速稳定秩序。


    然后便是组织军民用一切手段扑灭余火,抢救物资。


    把谢颂派出去向北追击,务求擒获或击杀范逸。


    再就是接见成都城内未及逃离的蜀中官员和世家大族代表,和他们讨论蜀地接下来该怎么办。


    同时把手里十几鸽子中的一半都放飞,向徐州送出他们已拿下成都府的消息——郭虎还很忐忑,成都府距离淮阴有两千多里,这真些咕咕真的能有一只飞回去么?


    ……


    五月中旬,成都府被徐州军拿下消息传编天下。


    一时间,还在白帝城、剑阁、武陵郡和蜀军缠斗的南朝大军和皇帝高官们都惊呆了。


    这是在做什么?


    成都府是这么容易就打下的么?


    那他们在这拼死拼活费人费命打半天算什么啊?


    但小皇帝和陆韫等人很快反应过来,与纠结的蜀中守军一番交流后,蜀中守军们很识实务地投奔了敌方,开始引三只军队入川。


    小皇帝更是把这次大捷的消息传言天下——不管这大胜是哪个打下的,不管这蜀中名义上还是他的治下,反正这事至少是他登记以来终于做好的一个大事,他终于不是一事无成的傀儡皇帝了!


    然后,朝上便为怎么刮分蜀地大吵起来。


    荆州崔家想要白帝城一带,让荆州安全起来,陆韫想要江阳等地的盐铁,小皇帝当然就是想要成都府了,有成都府,其它地方迟早是他的……


    不过,这些都只是暂时的商量,他们也纷纷去信给林若与广阳王郭虎,尤其是后者……他们骤然发现,哪怕是徐州军的手下败将,郭虎这种人物,也是丞相之才,他们居然就让人家先前在建康城养老,这实在是太冒昧了!


    但亡羊补牢,尤时未晚,先拉拢再说吧。


    而这时,郭虎也接到了林若的消息。


    林若对于郭虎突然拿下蜀中也是有些惊讶,但立刻表示不要久留,南朝要成都,就给出去,这里是是非之地,你留下,南朝必然会找你麻烦,那里太远,我护不住你,你手上一万徐州军,也不可能长留蜀中。


    对了,走之前记得把府库里所有钱粮,分给百姓!


    看完这消息,郭虎倒吸一口凉气。


    主公这招,比放火还狠啊!


    第177章 高情商的拉拢 不需要拉拢


    五月初十, 成都。


    这十余日,锦官城的百姓只感觉如在梦中。


    先是突然有消息说敌军快打来了,城中百姓能逃的便尽可能逃了,去乡下躲避。


    过几日, 又听说大军惨败, 逃的更多了。


    再过两日, 城中起火, 那在百姓眼中几乎无所不能的天师, 居然焚城而逃,还是敌军前来救火。


    然后便是现在了, 这敌军秋毫无犯、维持秩序就也罢了, 居然如今还要开仓放粮?


    什么朝廷啊,居然放粮, 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么?


    但是话又说回来。


    徐州的大人那么爱护子民,怎么能是敌军呢, 他们又怎么能拒绝他的好心, 不领这粮呢?


    ……


    初夏的阳光已经开始暴烈,照过城中古树,洒下破碎的光斑。


    广阳王郭虎当然不会在这大热天穿铠甲,一身常服的他骑着骏马, 在亲卫的簇拥下, 行走在蜀都城古老的街巷间。


    两侧的屋舍,有些门户紧闭,有些则只剩下焦黑的框架, 偶有胆大的百姓从门缝后投来惊惧又掺杂着一丝好奇的目光。


    很快,他来到了城西那座原高墙环绕、戒备森严,如今却一片狼藉, 被人抢走不少东西的府库。


    沉重的包铁木门被数名军士合力推开,发出“吱呀”的沉闷声响,扬起一阵灰尘。库内光线昏暗,只有高窗透进几缕微光,照亮了空中飞舞的尘糜,一股混合着谷物、陈帛和焦炭的奇特味道扑面而来。


    郭虎迈过高高的门槛,脚步在巨大的库房中激起轻微的回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景象。


    左侧,是如山峦般连绵的粮囤。最外层的草席有些已被火燎得焦黑,露出底下金黄的粟米和略显灰白的稻谷。即便经历动乱,这堆积如山的粮食,依然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沉甸甸的富足感。右侧稍小的库房里,则是堆积如山的绢帛布匹,蜀锦被用专门的樟木箱子码放整齐,打开时,在室内昏暗的光芒中,也能一眼看到那斑斓绚丽的色彩。


    而最深处,那扇更为厚重的铁皮木门也被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木箱,开启的箱盖下,马蹄金和银饼冷硬的光泽,与旁边堆积如山的铜钱散发的暗黄光晕交织,无声地诉说着蜀中范氏五代积累的豪富。


    库吏躬身站在一旁,声音带着敬畏,颤抖地报出一连串数字:“……粟米约一百八十万石,稻谷一百二余万石,绢帛三十万匹,金三千斤,银八万两,甲胄军械五千余……”


    副将谢颂跟在郭虎身后,低声道:“父亲,这范家还真是富可敌国。如此巨资,真要依主公之意,散出去?”


    郭虎没有立即回答。他踱步到一座粮囤前,伸手抓起一把粟米,粒粒饱满,从他指缝间沙沙滑落。


    “散,自然要散。”郭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而且要散得天下皆知,散得人人心怀感念,不过,有些能散,有些不能散。”


    ……


    接下来的日子,成都城内外,出现了一种奇异的“繁荣”,大量周围的乡民都带着户籍主动过来。


    四门和主要街市,突然设起了许多粥棚和施粮点,高大的“徐”字旗和“郭”字旗迎风招展。穿着玄色军服的徐州兵士维持着秩序,长长的队伍蜿蜒而出,多是面黄肌瘦的平民百姓。他们凭着一纸简陋的户籍证明,就能领到一石沉甸甸的粟米或一匹厚实的粗布。


    他们领到粮食布匹时,脸上洋溢着难以置信的喜悦,对着军士和旗帜不住地叩首道谢。


    而因为徐州军的口碑实在太好,蜀中的富商也闻风而动,在就旁边摆了个摊子,可以这里直接把布或者粮折成铜钱。


    郭虎并没有阻止,有些人若是急用钱,粮已经给出去就是别人的,该怎么用都随他们。


    而对那些缴械投降的数万蜀军士卒,郭虎的处理更令人意外,他没有驱使他们做苦力,更没有坑杀,而是将他们聚集起来,领十日口粮,各自归家。


    当他们三五成群,背着那二十多斤粮食,踏上归途时,心中对徐州军的恐惧,已经完全消失,甚至痛心没带户籍,不然他们也想领一石粮食回家啊!


    但他们也明白,二十斤边吃边回家,也能凑合到家,一人一石,怕是走不到回家路,就会被人抢了。


    能活着就好,要什么一石啊!


    ……


    至于那些金银,郭虎下令全部装箱封存,贴上封条,准备随军运走。


    这是不能轻易分下去的,这些金银一但分出去了,这可不是粮食,能混到贫民们本身的粮食里,分不出到底拿没拿,收上来也耗费时间和民力。


    金子这东西,普通贫民拿到了必然会被逼着再交出来,甚至会要求交出更多,反而会害了他们。


    至于说分给世家大族——凭什么啊!


    他郭虎都只敢多拿一千金,和过来拼命的军卒分一分,怎么可能拿这些去送。


    ……


    折腾了十余日,五月下旬,来接手成都府的南朝军队终于到了,小皇帝刘钧由长江往上,打着“来昭帝陵祭祖”的的名义,亲自来到成都府,郭虎带手下亲自来城外迎接。


    他没准备行宫之类的东西,带着小皇帝游览了天师府,暂时下榻,反正范家的天师府修的也不比建康城的皇宫差。


    尤其是天师府正殿,巨大的雕像足有十丈高,周围修筑了三层建筑,以巨木做成楼阁才将这道君容纳,走在雕像下,便能感觉到巨大的威严。


    刘钧和郭虎一起批评了这范家五代人修缮扩大的天师府劳民伤财,前者还突然冒出一句:“广阳王以为,将这天师府,改为南华宫妙仪院如何?”


    郭虎微笑的表情差点维持不住,你是真没发现主公她一点也不想和“南华佑生娘娘”沾边上一点么?


    于是只能委婉劝了一嘴:“这天师府既然修了,便没必要拆改了,左右这里供奉的是太清玄元太上老君,不是那位范长生,又何必修改呢。”


    尤其是那道尊雕像,用的可能是最上等的整根紫檀巨木雕刻而成,换成南化娘娘的,要多劳民伤财他都不敢想。


    刘钧有些失望,但也算听劝,只把这天师府交给南方的天师道执掌,顺便把范家道的道长们都取消了道碟,从上到下换了波血。


    范家旁系已经主动找上门来,说不服朝廷都是嫡主要求的,我们是无辜的,我们是无私的,我们一定好好做人,追随朝廷,求放过。


    但刘钧没有放过他们,范氏基本没能再当官,大量钱财被抄,这些享受了蜀中百姓数十年供养的世族们,只有少量支系逃过清算,其它的,皆被掀翻——毕竟范逸逃了,谁知道会不会回来联络他们,还是处理了更保险。


    和朝廷交接之后——其实也没什么好交接的,朝廷默契地没有问府库的东西去哪了,毕竟徐州军都要走了,他们打下成都府,带走东西合情合理,于是撤离的日子终于到了。


    小皇帝在城头相望,一脸不舍,在看郭虎走远后,脸才阴沉下来。


    这郭虎,一点都不接受他的示好拉拢!


    她的身边,总是那么多英才,她到底是怎么拉拢的,他当初要是能学到该多好。


    ……


    船队在岷江边一字排开。


    船上还有没有发放完的粮食——郭虎没给小皇帝留下一斗,都带上了。


    郭虎登上前导的旗舰,回望成都城的方向 :“开船!”


    命令下达,船队缓缓驶离岸边,顺流南下。


    但回去路并不平静,航行数日,沿途可见两岸许多逃难而来的百姓,搭着简陋的窝棚,眼神麻木。


    他们都是因为獠人之乱不得不离乡逃生的百姓。


    郭虎也没客气,下令救济。


    每当船队靠近,便有军官手持木头喇叭高喊:“徐州林使君、郭将军放粮!速来码头领取!”


    随后,便有士兵们将一袋袋粮食抬下船,分发给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


    这时,江岸边跪倒一片,哭喊声、感恩声此起彼伏。


    “谢林使君活命之恩!”“郭将军公侯万代!”的呼喊,顺着江风传出数里。


    谢颂站在郭虎身边,看着这一幕,低声道:“父亲,如此一来,蜀中民心,怕是尽归我徐州了。”


    郭虎扶着船舷,望着滚滚江水,脸上并无太多喜色:“他们以后日子,也不好过啊。”


    这蜀中,必然是还要再乱的。


    而他,有些想回青州了。


    在主公治下,他的故乡是否也如徐州那般兴盛了,会有多少户口增长,人们是不是都能修得起屋宅?


    那一年,愿意追随那位,就是因为他见到了徐州。


    如果能让天下都有这般盛世,那他当不当皇帝,当不当诸侯,又有什么关系?


    哪怕过了三十多年,他依然记得最初带着乡人抵抗诸胡,那守护乡里的一腔热血,在遇到她后,好像,还热着?


    若这里,也能早日在主公治下,该多好?


    他转身,走进舱内,不再看听那沿途谢恩。


    突然不想在南朝混日子了。


    他觉得可以和那双疯狗争一争,至少,将在青史之上的名字,能在朝廷排入前三、恩,前五或者十也可。


    船队乘风破浪,将那片看似平定,实则暗流汹涌的土地,留在了身后。


    第178章 新的变故 岂能独善其身


    六月, 徐州,淮阴。


    盛夏的淮阴,闷热难当。


    日头明晃晃地炙烤着大地,连蝉嘶哑地拉扯着叫唤, 更添了几分闷窒。州牧府的后院, 为防两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子摔伤而铺陈的厚实草垫, 因受不住这潮热天气, 已生出些许霉味, 惹得蚊蚋滋生,终究是被撤了下去, 换上了薄草席。侍女们往来穿梭, 脚步放得极轻,目光却时时警惕地追随着那两道小小的、充电十分钟, 就能满血连续使用五小时的身影。


    已经一岁多的小孩子,刚刚从四脚兽进化成间歇性的两脚兽, 正是对万物充满好奇的年纪。


    她们两条小短腿走得还不太稳当, 跌跌撞撞,偏偏下床、扒着桌角试图攀登的本事无师自通,日渐精进。更叫人防不胜防的是,这两个小家伙似乎还学会了观察, 总能精准地抓住侍女们倒茶、递物那一瞬间的疏忽, 如同两只瞅准时机的小兽,目标明确地朝着那通往广阔天地的门槛发起“突围”。


    此刻,林若刚放下手中的一份关于青州盐田产量的文书, 揉了揉眉心,抬眼便瞧见老大正手脚并用地试图翻越那对她而言犹如山峦的门槛,小屁股撅得老高, 嘴里还发出“咿咿呀呀”的使劲声。她不由得失笑,起身走过去,伸手轻轻一提,便将那只“越狱未遂”的小家伙捞进了怀里。


    “又重了些,”林若掂了掂分量,嘴角自然弯起,“长得倒快。”


    坐在一旁绣墩上看着账册的陆妙仪闻言抬头,感慨道:“她们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一日一个样。主公您是没见着,昨日乳母喂饭,阿大一口咬住了银匙,愣是不松口,劲儿大得很。”


    林若轻嘶了一声,仿佛回忆起当时她兴致来了,想要“母乳喂养”时,对“吃奶的劲”那深刻的印象。


    那是真TM疼啊,没牙居然也可以让人那么疼。


    抱着女儿坐回案后,小家伙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动,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案上的笔墨纸砚,伸出小胖手就要去抓那方镇纸。林若轻轻挡开,任由女儿抓住自己的一根手指啃咬,叹道:“啊,还好平日不是由我亲自带着,不然我怕是要疯。”


    但话又说回来,偶尔兴致来了,小孩子也是真的好玩的!


    拿着个彩线球或响铃逗弄一会儿,两个孩子咯咯直笑,张开小手要抱。她最喜欢故意将玩具举高,看着小家伙们急得眼圈发红、泫然欲泣,她便又笑着将玩具塞回去,只不过会引来陆妙仪或者兰引素的无情谴责,这时她就会若无其事地继续处理公务,宣告娱乐时间结束。


    “难怪世间男子不嫌子女多,” 林若把孩子放地上,任她继续爬,忽然感慨道,“若不是怀和生实在烦人,多来几个,倒也挺有意思。”


    陆妙仪眼睛倏地一亮,放下账册便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期待:“主公若真有此意,再生养一两位,以固根本,也并无不可啊!府中上下,定当悉心照料……”


    她话未说完,林若便摇头,拿起一张苻坚送来的国书:“眼下是什么光景?天下乱成这样,哪容得我去怀胎十月,静养产后?”


    陆妙仪也不说话了,北方能乱到那种程度,也是她想不到的。


    在关中,苻坚与姚苌之间的战争,已经打成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拉锯战。


    姚苌凭借羌族部众的支撑,大半个西北都在他治下,虽然正面战场屡战屡败,却总能败而不亡,散而复聚,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住苻坚。苻坚的大军虽然一次次击溃姚苌的主力,却无法彻底铲除其根基,反而被拖在关中的泥潭里,流血不止。


    这漫长的战争,给关中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昔日富庶的八百里秦川,如今田园荒芜,村落萧瑟。


    苻坚也无法阻止治下士兵劫掠——有刀的人是不能容忍自己挨饿的。


    如今的关中,农人下地耕作需拿着木盾和佩刀,以防小股乱兵或流寇袭击。没有坞堡庇护的平民,根本无法生存。持续的征兵征粮,早已榨干了民力,仓廪空虚到了极点。


    更让苻坚心力交瘁的是,他的二儿子苻晖,历经辛苦将邺城数万氐民带回关中,本是一功,却在与姚苌之子姚兴的交锋中屡战屡败,损兵折将。苻坚盛怒之下严词斥责,说你是我的儿子,拥有重兵,却屡战屡败,还活着干什么!


    他本意是让儿子死战,结果,符晖羞愤交加之下,竟在他面前引刃自戕!


    苻坚哪受得了这个,病了大半月才爬起来。


    然而,就在这极端困境中,却也有许多让苻坚感动的事情……雍州、秦州(甘肃东部、陕西西部)一带,数十万百姓因不愿姚苌治下,他扶老携幼,毅然决然地踏上东迁之路,前往长安投奔苻坚。


    还有许多坞堡豪强,本身就粮食不多,却也在这种情况下,尽可能拿出粮食,冒着生命危险越过姚苌的乱军,送到长安。


    苻坚感动无比,振作起来,让这些坞住不要送了,自己安全最重要。


    有大臣进言,如今粮食不够了,应紧闭城门,拒绝雍秦流民。但苻坚果断拒绝了这个要求。


    然后,他提笔写下国书,提出以当年西秦在洛阳产业、工坊的“干股” 作为交换,乞求徐州再给些粮食。


    有大臣痛哭,说这是国主低头受辱。


    苻坚喟然长叹:“若能活民,虚名浮利,弃之何妨!”


    于是,这封国书就落到了林若手里,她刚刚收到,也从这位送信使者口中知道了长安如今的乱像——千奇楼大多已经撤回洛阳,林若对长安的情报兴趣不大,那边在她看来已经是垃圾时间了。


    总归是要养出一个蛊,她才能去收的。


    对此,林若沉思良久,下了决定:“给他。四十万石粮,从洛阳仓调拨。”


    兰引素有些不解,干嘛还要给啊。


    “这是信用。”林若微微一笑,“相比苻坚当年投在洛阳的钱财,就当是给点打赏了。”


    ……


    消息传回长安,苻坚一时间感激涕零。自洛阳兵败后,这些产业本已不属西秦,林若完全可以不予理睬。这四十万石虽然不多,但也能解燃眉之急,不至于出现饥荒,配合长安的库存,省着点,掺点草皮,应该能接上秋收。真正是雪中送炭。


    长安城中,连百官都已许久不知肉味,如今总算有了盼头。


    ……


    接下来几个月里,林若的消息也很平淡,因为北方其他地区,同样混乱不堪。


    河套地区,一度被击溃的匈奴屠各部死灰复燃,趁苻秦无暇北顾之机,重新聚集势力,隐隐有崛起之势。


    河北之地,更是群魔乱舞。


    慕容鲜卑竟同时出现了三个“燕国”,各自割据,虽未大规模火并,但互相拆台、掣肘不断。更引人注目的是,代国首领拓跋涉珪正式改国号为“魏”,野心昭然若揭,并与慕容缺在中山一带展开激烈争夺。最新战报显示,慕容缺虽击退了拓跋涉珪的进攻,但这位年过七旬的老帅却因劳累过度,一病不起,为河北局势增添了巨大变数。


    徐州方面,谢淮在河北的行动则颇为成功,利用混乱局面,大量吸纳流民,将其安置于洛阳沿黄河南岸新开辟的区域,充实边防与生产。然而,林若调拨四十万石粮给关中苻坚的决定,却让洛阳的留守官员叫苦不迭,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向淮阴,声称库存见底,流民安置压力巨大,信里都是复读“主公啊,日子快要过不下去了”。


    就在林若安抚洛阳属下的时代,七月,一个惊动天下的消息传到林若手中。


    来自关中的苻坚亲笔书信告知林若,那位逃亡的蜀中天师范逸,并未如预期般在葭萌关苟延残喘,他居然北上穿过艰险的米仓道,竟出现在了烽火连天的关中,信中更让林若惊讶的是,苻坚已经和范逸达成了协议!


    这协议中,范逸希望引苻坚的氐族军队入蜀,助其从南朝手中夺回成都,复辟他们天师道国。


    而做为回报,事成之后,范逸割让汉中这个战略要地予给苻坚做为后方,并提供大量粮草军资,支持苻坚在关中重新夺回国土。


    苻坚在信中诚恳地向林若表示,如今关中深陷泥潭,内有饥荒流民,外有姚苌的纠缠,已是山穷水尽。此时范逸带来的“入蜀通道”和“粮草之诺”,他实在无法拒绝,只能冒险一搏。


    而且他也是听说徐州军已经撤离蜀地,他才会做此决定,希望林若能够谅解,不要他们生出嫌隙,他也不会占据蜀中,只要得到粮草,他会立刻抽身,南朝的势力削减,对你来说,也是好事不是么?


    ……


    林若看完信,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苻坚这信不是征求她的意见,而是希望在发现他南下蜀中时,她不要生气——毕竟潼关虽然在西秦手中,但若林若来一手围魏求赵,他是真的抗不住,所以才低声下气的“提前”通知。


    因为林若现在就算是去找南朝报此消息也来不及了。


    不过,她也不会去告知就是了。


    苻坚这是多大的胆量,在姚苌都没平定的时候,还敢去蜀中,那地方是她都不敢轻易去趟的泥潭,你什么水平啊?


    为了粮草?


    林若更想摇头了,那姚苌为什么不缺粮食,因为他能狠心把百姓饿死。


    南朝还是要被卷入这纷争了啊。


    她好像,不能再苟下去了呢……


    第179章 多完美啊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七月, 长安。


    炎炎夏日,本该繁华兴旺的帝王之都,如今笼罩在一片死寂的衰败之中。


    烈日灼烤着空旷的街道,却蒸腾不起多少热气, 反而有种异样的清冷, 路面坎坷, 车辙印里积着浑浊的雨水, 散发出一股腐朽的气味, 就像这个将要倾塌的王国。


    街道上,偶有行人匆匆走过, 无不衣衫褴褛, 面黄肌瘦,眼窝深陷, 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仿佛惊弓之鸟。


    时近正午, 本应是千家万户炊烟袅袅之时, 偌大的长安城上空,却只有稀稀落落几缕孱弱的青烟,有气无力地升起,旋即消散在燥热的空气里。


    城周的山峦, 本是宗室大族的园林, 昔日林木葱郁,如今却是一片光秃,如同被剥去了衣衫的乞丐——能砍的树木早已被砍伐一空, 充作了守城的滚木礌石或是百姓的灶下柴薪,以往靠从秦岭伐薪烧炭运入城中贩卖为生的樵夫,早已在战乱中或逃或死, 断了生计,也断了这座古城最基本的能源供给。


    城中仅存的些许柴薪,价比黄金,须得小心翼翼地计算着使用,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更加酷寒难熬的冬天,几个月后 就会来临。


    然而,比柴荒更令人绝望的,是粮尽,即便有柴,锅中也常常无米可下。米价日贵,只是依靠朝廷那稀薄的粥水生活,人们那幽青的眼神中除了对食物的渴望,更有一种对未来的恐惧。他们时常不自觉地望向城中心那一片巍峨宫阙的方向,那位曾经带领他们走向强盛大秦天王,究竟还能不能带领他们,从这饥寒之中,找到一条生路?


    宫城深处,大殿东堂。


    曾经意气风发的天王苻坚,如今已是须发皆白,形销骨立。他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身下的御座宽大,更衬得他身形单薄。天顶的几片玻璃瓦投下光芒,在脸上投出大片阴影,称得他越加的悲凉疲惫。


    长安还未被攻破,但王国的血液,正从无数看不见的伤口中,一点点地流失。


    最令他心如刀绞的,是刚刚听到的密报:在与姚苌军队的残酷拉锯战中,粮草不足的己方士兵,已经开始收集阵亡敌人的尸体,将其制成肉酱,充作军粮。


    他的治下,已经到了人相食的地步了么?


    但却连一句斥责的命令都无法下达。


    拿什么去阻止?空荡荡的国库?还是拿那些同样饿得眼冒绿光的士卒们的“忠君爱国”之心?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罪孽!


    就在不久前,那个从蜀中逃难而来的范逸,给了他新的选择。


    那时,苻坚动用了宫中府库最后一点珍藏的肉食,设宴款待。


    宴席之上,一位老臣,在小心翼翼地吃下赐予的那一小块肉后,并未咽下,而是含在口中,寻了个借口提前离席。后来听说,那位老臣是匆匆回家,将口中之肉吐出,喂给了病重在床、奄奄一息的结发妻子。


    他一生励精图治,克己复礼,梦想着建立不世功业,使百姓安居乐业……


    何其可笑。


    范逸画出的那条经蜀中、连通关中和荆襄的道路,是他无可奈何的选择。他并不真的相信范逸能重建什么道国,但若是真能打通蜀道,关中的百姓,至少能在山穷水尽时,有一条向南撤退的路径,不至于全部困死在这座即将成为巨大坟墓的孤城里。


    苻坚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范逸啊范逸,你我皆是穷途末路之人,此番联手,究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还是垂死挣扎呢?”


    他缓缓站起身,前几天,他发现太子与杨循走得极近,不是要造反,而是已经有了带着族人投奔洛阳,加入徐州的想法,但他不行。


    他是帝王。


    ……


    七月底,徐州,淮阴。


    夏末的淮阴,暑气未消,但傍晚时分已带上一丝凉意。


    广阳王郭虎风尘仆仆,带着将士们回到淮阴,得到了林若让他们休息一晚,养好精神,明日再接见述职的指令。


    而做为也立下不小功劳的副将,谢颂也得到了一同觐见的嘉奖。


    相较于郭虎的沉稳,谢颂的心情立刻汹涌,除了立功的殊荣外……他更是觉得,这、或许能挽回些什么的机会……


    于是当晚,他便开始斋戒沐浴,选用的是最清雅的兰膏。第二日更是一大早便起身,由侍从精心梳理发髻,挑出几缕头发显得凌乱,穿上了一身特意仿照多年前相遇时的粗布麻衣。


    他对着铜镜反复端详,试图抹去岁月在眉梢眼角刻下的痕迹,找回几分当年的清朗俊逸。


    然后,拿着号牌,前去州府前厅。


    而郭虎一到前厅,看到的就是这么个玩意,那张老脸瞬间难看得就像被疯狗谢淮拿界碑砸脸上了一样。


    “谢颂,你小子也是三十好几,儿子都快进县学念书的人了!” 郭虎的声音满满都是嫌弃,“怎么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满脑子妄想?你那点陈年旧事,趁早给老夫烂在肚子里!你若真有心思想那些有的没的,头一件该做的,便是先与老夫那不成器的女儿和离,这般不清不楚,扭扭捏捏,成何体统!”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谢颂动作一僵,脸上闪过窘迫与尴尬。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郭虎看着他这副模样,恨不得回到十五年前,把这男人给打死了事。


    他也是服的,当年他那被宠坏了的蠢女儿,也不知中了什么邪,铁了心要嫁给当时还只是个小兵的谢颂!他当时气得差点动家法,最终还是捏着鼻子认了。后来,知道这小兵有正妻,他也捏着鼻子认了——一来是拗不过女儿,二来是觉得谢颂的原配没有娘家,在其失踪三年、音讯全无的情况下,极大概率已经改嫁,他这才勉强说服自己,只当招了个上门女婿。


    结果这谢颂那位“正妻”,竟然那位崛起速度让他这老家伙都感到心惊肉跳的徐州之主林若!


    这简直是个惊天巨雷,得知真相那日,郭虎差点没背过气去,只能一边强压着惊惧,一边尽力帮谢颂遮掩这段要命的过往,生怕引来林若的秋后算账。


    后来见林若在徐州势不可挡,他越发心惊胆战,索性一咬牙,把那蠢女儿和瞎女婿一并打发到徐州来,抱着“是死是活听天由命”的心思,送来探探风口。


    万幸,林若的胸襟气度确实如他所料,根本未将谢颂这“前夫”放在心上。


    现在倒好,这男人还想去招旧爱,你脑子里的水倒明白了么就去招?


    郭虎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那位如今是何等人物?执掌生杀,俯瞰天下!你我还能在她麾下效力,已是祖上积德,还敢存有妄念,是嫌命长吗?!”


    谢颂被训得面红耳赤,低下头,不敢再看郭虎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他也知道自己的念头荒唐,可有些执念,就像刻在骨子里,并非理智所能磨灭。


    就在这时,内厅传来侍从清朗的通传声:“主公有请广阳王、谢将军——”


    两人立刻收敛心神,整理衣袍,将一切杂念抛诸脑后,一前一后,神色肃穆地踏入那间象征着徐州权力核心的地方。


    书房内,林若端坐于主位之上,并未穿着正式的冠服,只是一身玄青色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起,正低头批阅着文书。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先落在郭虎身上,微微颔首:“郭将军辛苦了,蜀中之行,功勋卓著。”


    她的声音清越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随即,她的视线转向谢颂,也只是淡淡一扫,如同看待任何一位有功的将领,道:“谢将军亦奋勇当先,不错。”


    那目光,坦荡、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上司对得力下属的赞许,却唯独没有半分旧日痕迹。仿佛站在她面前的,真的只是一个名为谢颂的普通将领,与那段短暂的婚姻过往,毫无瓜葛。


    谢颂心中那点微弱的火星,在这平静无波的目光下,瞬间彻底熄灭。那种天堑般无法逾越的距离感,让他所有精心准备的姿态,所有潜藏的卑微期待,在这一刻,都那样可笑和徒劳。


    眼前的林若,是他的主君,是雄主,是将来的天下共主。


    他甚至还不如小淮,连个外室的也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与郭虎一同,恭敬地行礼:“末将,幸不辱命!”


    接下来的奏对,主要是郭虎详细禀报蜀中之行的经过、战果,以及对蜀地当前局势、南朝各方动态的分析。林若听得十分专注,偶尔发问,切中要害。谢颂则垂首站在一旁,恪尽职守地补充一些细节,心中再无杂念。


    奏对完毕,林若对郭虎的处置表示满意,尤其对他散粮于民、携金而归的策略颇为赞赏。


    “将军老成谋国,此举深得我心。蜀中这个烂摊子,便让南朝先去头疼吧。你部将士,各有封赏。”


    她又看向谢颂,语气依旧平淡:“谢将军此次立功,擢升一级,准休沐十日。”


    “谢主公恩赏!”两人齐声谢恩。


    “退下吧,老郭你留下。”林若淡定道。


    谢颂脸色苍白地退下,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看他走了,郭虎才老脸一红:“主公见笑了,没止住这场孽缘,是属下的过错。”


    “这怎么是你的过错呢,”林若微微一笑,“当年你把他捡去,歪打正着,也算帮了我一个小忙,不提他了,这次老郭倒让我刮目相看,不知有没有兴趣去到洛阳?”


    郭虎眼眸一亮:“主公这是,准备动北方了?”


    林若点头:“两年时光,北方之地,大小部族已经只剩下慕容氏和拓跋氏,在我看来,慕容氏难以长久,必败给魏国,既然如此,当然需要抓紧时间。”


    最大的原因是,慕容缺七十岁了,上阵杀敌力不从心,今年病了两次,虽然都熬过来了,但看起来长久不了的样子。


    没有慕容缺这种军神一级的人物,拓跋涉珪会很快平定慕容氏,她需要提前准备,在对方没有站稳脚根时,占据该得的位置。


    槐木野和谢淮当然是极精锐的部队,但如今她的地盘越来越大,两只精锐在这样的广阔的土地上,已经不怎么够用,郭虎展现了实力,当然要用起来,尤其是他已经五十多了,用不了几年,到时正好可以放位置出来给新人。


    多完美啊!


    第180章 又来新麻烦 这个可有点搞她心态了……


    玻璃窗的光很亮, 将悬挂于墙上的巨幅北方舆图映照得纤毫毕现。


    郭虎肃立图前,方才他和林若进行了一番“属下愿肝脑涂地”“大才得你得天下”之类的诚信互刷后,此刻他已完全进入了徐州重臣的角色,看地图的目光如鹰隼, 仿佛能立刻扛着坐骑冲出去收复北方。


    “主公厚望, 属下万死不辞。”郭虎沉声道, 手指点向图上那条蜿蜒如带的大河, “然, 欲图北方,黄河天险, 可用, 却不可恃。夏日水涨,冬日冰封, 皆非不可逾越。若要北进,必先于河北寻一稳固根基, 以为跳板。”


    他的手指沿黄河向北移动, 划过一马平川的华北平原,最终重重落在太行山脉东麓一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凝重:“可惜,纵观河北, 自幽州至邺城, 地势太过平坦,无险可守。稍有规模、略具形胜之城邑,如中山、常山、赵郡, 皆紧贴太行山麓而建。为何?只因太行以西,河流纵横,自古水患频仍, 唯有依山傍麓之高处方可安居。数十年来,河北坞堡主们但求自保,非但无人兴修水利,反多蓄水为泊,广布沼泽,以阻胡骑。以致良田荒芜,水系紊乱。如此局面,欲在平原之上立一进可攻、退可守之基业,难如登天。”


    林若微微颔首,对此深表认同。


    和后世缺水缺到找长江要的河北地不同,如今的河北土地荒芜,森林茂密,河流纵横,大小湖泊林立。


    如果有一个大一统王朝,在河北兴修水利,那河北之地就会成为广袤无比的良田,但战乱了这么些年,河北的坞主们从没动过这心思,相反还努力兴建湖淀(很浅的湖泊),用以做为沼泽阻挡胡人,别说没有水利,就算有,他们也会第一时间扒掉。


    她目光西移,越过太行山,落在并州(山西南部)之地:“既如此,目光当放远些。河北平原不可恃,便需西取并州,以山为险。”


    郭虎精神一振,手指精准地点向舆图上一处被群山环抱的盆地:“主公英明!并州之地,若要北进,最佳之选,莫过于——上党!”


    林若目光看着那处,她当然知道这地方,那里乃是太行山、太岳山、王屋山三山交汇处的一片高原盆地,地势险要到愚公加他的子子孙孙也没搬开。


    而在这里发生的大小战役故事更是多如牛毛,比如阏与之战、比如长平之战、比如慕容缺在这里打死自己的同族,比如过上一百多年后离这里不远处生成的高欢快乐城……


    郭虎继续道:“上党要地,居高临下,俯瞰河北。更有滏口陉、太行陉、白陉、井陉四条孔道穿太行而出,直抵河北腹心。进,可直插邺城、邯郸;退,可凭山固守!此乃自古兵家必争之地。”


    他顿了顿,指尖又向上划去:“更关键者,上党北控汾水谷地,扼守通往晋阳(太原)、乃至魏国(拓跋家)之要道。他日若与拓跋氏争锋,此地势在必得!”


    林若抬了抬手,旁边不知何处冒出一个青年,正是千奇楼的楼主江临歧。


    “说说看。”林若淡定道。


    她日理万机,对并州的情报看过,但不甚熟悉,郭虎也才回来不久,所以要叫熟悉的人来。


    江临歧看了一眼,道:“这里如今被慕容永所占据!事情是这样的,当初大量鲜卑随慕容缺东归,却中途率领一批不服慕容缺的宗室悄然离队,窜入河东(山西西南),聚拢数千流散慕容鲜卑,自立门户。”


    他语气平静不带波动:“当时带队的是北燕那末代皇帝慕容暐的弟弟慕容泓,周边那些同样不服慕容缺、各自拥兵一小块的慕容氏宗室,纷纷前去‘投奔’。一群豺狼凑在一处,岂有宁日?从邺城到上党,不过八百里,他们路上便内斗火并,竟接连换了六个首领,平均一百多里消耗一个慕容。如今这慕容永,不过是暂时压服了众人,正趁着慕容缺与拓跋珪在中山鏖战,加紧修筑堡垒,意图割据一方。”


    “依你之见,该如何取此地上党?”林若将问题抛回给郭虎,做为领导,不能什么都抢着做,需要给属下展示自己的机会。


    郭虎显然已成竹在胸,拱手道:“主公,属下以为,当以静制动,驱虎吞狼 !”


    他走近一步,分析道:“慕容永,绝非慕容缺之敌手。慕容缺虽老病,余威犹在,用兵如神。只要慕容缺能熬过今岁寒冬,来年春暖,必挥师西进,清算慕容永这等叛徒。届时,慕容永大难临头!”


    “故而,我军当下应暗中备足兵马粮草于洛阳、河内一带,同时,遣精干密使,秘密联络上党慕容永。”郭虎眼中精光闪烁,“不必急于求成,只需让其知晓,若到生死存亡之秋,我徐州愿为其后援,只要开放河内通道,允其南撤,甚至可出兵相助。代价嘛……自然便是这战略要地——上党!”


    林若听到这里,唇角微扬,反问了一句:“慕容永与慕容缺,终究同出一族,乃法统之争。你怎知,到了危急关头,慕容永不会宁愿将上党献给慕容缺,以换取族内宽宥,反而要求助於我这个外人?”


    郭虎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主公,您有所不知。属下当年在北燕朝中为官十载,对此族脾性再清楚不过!”


    “慕容氏子孙,个个心高气傲,睚眦必报!慕容缺这些年屡屡受挫,困于囚笼,如今终于翱于天地,岂会留下这种隐患,慕容永自立门户,已等同决裂。在慕容缺眼中,慕容永是逆贼;在慕容永心中,慕容缺是当年投奔敌人,坐视国灭的叛徒。此等深仇,绝无转圜余地! 慕容永宁可将基业付与外人,也绝不愿再看慕容缺脸色苟活!”


    江临歧忍不住点头:“你的预测不错,按我收到的消息……”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


    “北燕那位还在长安的末代皇帝慕容暐在慕容缺反叛之后,就被苻坚命令写信招纳劝谕放飞自我的慕容们罢兵不要反叛,否则一定不会宽赦他们的反叛之罪。


    但慕容暐到底还有一点皇帝的气度,反而让人告诉慕容宗族:‘现在秦朝的气数已尽,恐怕将不能久存。我是笼中之人,肯定没有回归的道理;况且我还是燕国王室的罪人,不值得你们再顾念。你们努力建成大业,让吴王慕容缺做相国,你们做太宰、大司马,大将军、司徒,等听到我的死讯后,慕容泓(慕容暐的亲弟弟)就可以继承皇帝的尊位。’


    然后,慕容暐就起兵在长安想要刺杀苻坚,被苻坚愤怒的杀掉。


    不过慕容暐肯定没想到,他的弟弟慕容泓是那八百里路上消耗掉的第一个慕容,死的比他还早。”


    郭虎心中一凛,千奇楼也太过厉害了,这种上层的隐秘消息,居然都能拿到。


    这是何其的知自知彼,又怎能不胜?


    果然,他老郭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好,这船他上得就是及时啊!


    至于唯一的那一次看错……啧,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只要大事不犯错就好。


    于是这事就被定下,林若让郭虎领大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虽然并州如今还在敌人手上,但这不是问题,一般而言,有她这样的后盾,只要主将能到一个最基础的高度,那打起仗来就算不赢,也很难大输。


    毕竟在这个时代拼比组织力量谁更强大,她有自信对如今这世间的所有王朝说一句在座的诸位都是垃圾。


    郭虎自然千恩万谢。


    林若让他下去准备,写好计划书,事情会有阿兰和他交接。


    郭虎退下了。


    江临歧却没有。


    “还有事?”林若问。


    江临界歧道:“那个杨循,最近还在联络我,苻坚和长安的消息,目前都是他送来的,而且完整且有前因后果,他能说服苻坚太子投奔,我觉得招不招揽他,还需要告诉您一声。”


    “这种小事,你决定就好。”林若微微叹息,“那位太子能投奔的人怕是不多,但他确实是一位有信之人,我可以给他栖身之所,至于杨循,他怎么做到每次都选错路的?”


    这也算是一种本事了。


    先是被长安拿住把柄,然后又在洛阳依靠苻融,再然后回徐州还不快留下而是跟着苻融回长安,再然后又准备和太子一块回徐州。


    这绕了一大圈,官位是越来越高,如今都快当上西秦的尚书令了,苻融被俘后就几乎接过苻融的所有事务,但管理的地盘却还不如当初在洛阳的时候呢,到现在,反而要带着新收的小弟回徐州,这绕一大圈,还把原本的徐州户口给丢了,这是图个啥?


    江临歧忍不住笑了笑:“这大约就是您说的,选择大于努力,他的故事已经快被人编成册子,登报成为趣闻了,将来或许会有很多人引以为诫。另外……”


    他迟疑了一下,才继续道:“当年,您让苻天王去萨珊波斯的招揽造船使者,杨循前些日子从秦州流民处得知,他们已经到凉州的武威,得知关中之乱后,正在那里盘踞,好像在准备回到萨珊波斯,这事,您看该如何安排?”


    林若一怔,蹙眉:“这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


    若让他们回了波斯,她梦寐以求的地中海造船术就至少得再拖十年。


    但路断了啊。


    难道要她去打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