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努力的快乐 其实很简单
九月, 淮阴的暑气彻底消散,初秋的凉意透过窗棂漫进书房。林若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目光不自觉又飘向墙角那两只并排的摇篮。
两个小家伙正醒着, 和刚出生时红皱如猴子的模样判若两人。十来天的工夫, 皮肤变得白嫩饱满, 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转动着, 啃着手指, 口水濡湿了胸前的软布,不时吐个泡泡。
林若没忍住, 起身走过去蹲下, 拿手指去戳那看着手感就很棒的小脸。
小孩咿呀着想挣脱襁褓,但没有用, 被捏了脸,气得吐泡泡。
陆妙仪幽幽道:“道主, 您是要给她们喂奶了么?”
林若拒绝:“不喂, 她们俩劲太大了,咬的好痛。”
陆妙仪无语:“您这样不行,后宫里还是要有位妃子来照顾主持事宜……”
林若无奈道:“那你觉得谁合适?”
陆妙仪一时也陷入沉默,总不能叫那外室回来吧。
“生养孩子, 负担实在太重了。”林若轻轻叹了口气。后悔当妈, 就算她已站是这个时代的顶尖人物,生育带来的种种艰辛却一样也逃不过。涨奶时的胀痛,孕末的辗转难眠, 产后的精力不济……每一样都是软刀一样的磨人。即便有乳母、侍女精心照料,许多事仍无法假手他人。光是哺乳一事,虽不需她时刻守着, 但各种不便,仍实实在在地切割着她的时间与精力。
恐怖!
若是在创业那几年怀上,内忧外患之下,她怕是真遭不住,还好前夫哥走的早。
难怪听说毕业了后未婚女子在职场中总是受歧视呢,若没有足够的支持,生育确实足以让事业断档。而自己这两个,在众人口中已是“极好带”的孩子了。
任重道远啊……
她正出神,陆妙仪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所以,名字想好了么?”陆妙仪熟练地抱起一个襁褓,轻轻逗弄着婴孩软嫩的脸颊,抬头问道。
林若收回目光,懒懒地坐下靠回椅背:“没想好。我取名向来不好听。不是说贱名好养活么?先叫着阿虫、阿草也挺好。”
陆妙仪立刻投来一个鄙夷的眼神。
“你敢如此取名,明日兰引素就能抱着小孩在你门口哭到半夜。”她不悦道,“这是徐州未来的太女,不是田间地头的猫猫狗狗。”
林若被她噎了一下,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这些属下,比她还要护崽。
正说着,兰引素轻叩门扉,端着鲜美的鲫鱼汤进来,恰好听到最后几句。她将托盘轻轻放下,柔声道:“主公,名字确需慎重。不若广征文稿,请书院学士们各拟几个,再由您定夺?”
林若望着摇篮里咿呀作声的女儿,目光渐渐幽深:“先不用定夺,等她们长大一些再说,这么小的孩儿,受不住那么多的重视。至少三五年间,不必让世人知道她们存在。”
兰引素微微皱眉:“可是主公,这怕是瞒不住……”
越是上层,其实越没有秘密,几个月还能说的过去,几年就很难了。
林若笑了笑:“他们知道也要装不知道,女孩儿能受的恶意可太多了,我可不想在我女儿刚刚出生时,就有人开始布局她们的后宫了。”
陆妙仪与兰引素对视一眼,觉得也有道理,兰引素微微躬身:“属下这就去安排。”
……
九月,忙碌了一天,林若看了眼案头用外语写的时间,一转眼间,公元394年的时光已过了大半啊。
今年是个好年,没有席卷南北的天灾,也没有燃起大规模的烽火,于乱世而言,已是难得的天赐。
从南到北,都是大片丰收的金黄。淮阴的玉米秆挺拔,稻穗低垂,淮北的豆荚饱满,粟浪翻滚。
收粮、晒粮成了头等大事,田间地头满是忙碌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新谷的香气。
同一时间,长安的宫城内,苻坚也稍稍松了口气。他及时整顿了塞北防务,派邓羌等将领坐镇河北,暂时稳住了那些河北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然而,朝堂上总有不和谐的声音——有大臣见年景尚可,竟“不合时宜”地重提旧事,询问是否该偿还部分先前为筹军费而强征的“官碟”。
他当时话一出来,朝上顿时一片安静,苻坚脸色更是阴沉的要滴水——毕竟靠着丰收,财政刚有起色,他正欲厉兵秣马,图谋扫平北方草原之患,岂能在此刻自损财力?
好在权翼等人立刻出列,厉声斥责这种“不顾大局”的言论,将风波压了下去。
但正如“狼来了”的故事,苻坚陈兵边境,严阵以待,今年却并未等来拓跋涉珪的南下劫掠——尽管前两年,这位鲜卑首领几乎如走亲戚般频繁叩边,但这次却是在秋时带了族人去了漠北王庭,听说祭祖去了。
苻坚对此十分不屑——鲜卑是东北荒野的野人,散落南下而据草原,去漠北燕然和狼居胥两个王庭是能祭哪个祖?
他说这话时,朝中的慕容鲜卑没支声,自从慕容垂在洛阳兵败后,虽然苻坚事后并没有责怪慕容缺,但朝廷的慕容势力便弱了许多,毕竟这事总要有人负责。
西秦朝廷原本如日中天时,慕容鲜卑、羌族姚苌、匈奴刘氏几个部族大佬还能一片和气,毕竟新得的土地多,能安排的官吏子弟空缺都大把,也能拉拢一下人心。
可是在丢了大片土地后,原本丢官去职的贵族子弟便少了很大一部份能安排的职位,这权利争端一起来,便很难一团和气。
最让慕容鲜卑难受的是,慕容缺毕竟老了已经快七十了,年初才病了一个多月,这次本来想要去河北边塞坐镇,就因为身体之故,没再有机会出兵。
这要慕容缺不在了,慕容鲜卑又该何去何从?
这些事,都要早做打算啊。
朝会之后,苻坚知道粮草储备尚不足以支撑远征。他只能命人在北疆各要塞囤积草料,耐心等待时机。对拓跋涉珪的切齿之恨,他只能暂且压下,深知轻重缓急。
他已经决定,等明年开春准备好了,便要起举国之力拿下拓跋鲜卑。
……
而在淮阴,林若的心思更多放在了内政与育儿上。
在她的精心治理下,这一年,变化最显著的,是黄河以南的新附之地。
洛阳的工坊已全力运转,邺城、中山的榷场也逐渐热闹起来,收入日渐丰盈。徐州派出的书吏们深入乡里,清丈田亩,编订户籍,将新法的根系一点点扎进这片土地。
这片土地的户口数,只是初步清查,便已经多了的四十多万户,可见西秦统治时,户口隐瞒的数量是何等庞大。
而那些充满干劲的新晋书吏们热情高涨,纷纷递交文书,渴望在自己管辖的县乡兴办工坊,发展产业,以期做出政绩。
这些申请当然被林若无情地打了叉。
就这个时代,南北的市场支持两个大点的工业集群就已经是极限了,再多的工坊,材料从哪来,市场从哪来,她的商队去天竺都够呛,更别说远航欧陆了。
好在这些年,因为种甘蔗产生的可怕利润,广州的商队正在越发扩大,而航海技术也在迅速发展——不是有个船有个星图就可以远航的,必须有记录潮水、暗礁、航向、天气的航海日志,哪怕船倾覆了,只要有航海日志,都可以纷纷钟把远航船队重新建立起来,林若甚至在广州给了政策,给有航海日志的船队恢复性贷款。
最令她振奋的消息来自南海船队,在历经近一年的探寻,前往东南亚的船队终于成功购回了一整船珍贵的古塔胶。尽管代价不菲,但淮阴器械所的学生们得知后,直接在码头守了一晚上,搬货时快乐得有好几个被闪到了腰,然后便夜以继日地扑在研究上。
如今绝缘银丝已被成功拉制出来,目前的攻关重点集中在磁力转子上。只是天然磁铁的磁性实在太弱,转子的功率始终难以达标。
林若正在等他们产出稳定电流,只要产出,就可以先试试把充电宝给充上电。
就算充不了电,但绝缘线只要出现了,有线电报机就能做出来,那难度,也就比用一根毛线和两个纸杯那种“电话”多一个电池和小机械撞针而已,属于初中的科普活动课范围。
无线电报就暂时不要想了,光一个产生高频振荡电流的振荡器就足够让人头秃,这需要高精度的电容和电感线圈 ,更不要说检波器这些高灵敏器件,调试精度至少都需要一两年。
最重要的是……
有了绝缘线,就可以有光明。
爱老板有一千多项发明专利,但让人第一个想到的,永远都是“电灯”。
有了稳定的绝缘材料,意味着安全地架设电线成为可能。哪怕最初只能点亮实验室里的几 盏孤灯,那也是划破漫长电气文明的钥匙。
这光芒象征的意义,远超过照明本身。那些愚昧、拒绝进步物品的人,或许会不懂电话电报、会讨厌轰隆做响的机器,但永远不会拒绝明亮、稳定的光芒。
相比器械、纺织、药物这些东西,光明,才是真正能让人破除一切愚昧的东西。
它意味着闪电这种神灵的领域,被人类抓住了。
就如千万年前,点燃第一缕火。
……
想到这,林若会抬头望向摇篮。两个女儿日渐白胖,咿呀学语。每每看到,她唇角会不自觉泛起一丝笑意。
她的女儿,会生活一个比现在,要好很多很多的时候。
突然间,就觉得要更努力了呢。
第162章 珍惜现在的日子 平静不会太久
雪雨纷纷, 淮南的天气不似北方泼水成冰,但雨雪齐至时,还是能让路上行人走不了多远便纷纷发抖。
这天气,如果是力工们活动开了, 反而身上是热气蒸腾, 只是对于不怎么动的文职来说, 就很伤了。
林若的房间里当然有地暖, 但也解决不了房中的干燥, 想出去走走,但自从生了孩儿, 虽身子恢复了些, 可还是有些怕冷。
只能先窝一个冬天了。
生活不易啊,好在今年事情少了许多, 不太忙了。
她习惯性地看了看墙角的摇篮,那里空空的。
对, 她让妙仪把小孩子带到后院免打扰了。
啧, 就半天不见,就点想了,母性的激素真可怕……
但她随即又被拉回现实,想想就行了, 真上手玩一会, 孩子一哭一闹,她就又想跑了,啧, 怎么感觉有点渣啊。
她目光又落回工作上,最新的消息——苻坚的粮草被大量聚集到九原、云中,看来, 苻坚是想从河套地区出兵,去打拓跋涉珪。
但是,她还真不看好,西秦这些年动的刀兵太多了,治下百姓就没有缓和过多久,加上官碟催收,民心不说沸腾,也在崩溃边缘。
就她看来,最大的矛盾就是苻坚已经五十五岁了,精力越发下降,而当年和他起兵夺权的那些老将,大多也开始凋零。
比如大将邓羌,他当年是王猛的左右手,已经老死;比如助苻坚政变夺位,还推荐了王猛的大将吕婆楼,也已经去世,还有许多三公九卿之辈过世,这些国之柱石留下的空位,便需要填补。
可因为这些年,苻坚任用诸胡,试图把国中诸族的水端平,苻家宗族已闹了两次大叛乱,苻坚是真的不敢让自己苻家的后辈填这些坑,于是又开始重用姚苌、慕容缺这些异族将领来填补权力空缺——让自己儿子掌大军是不可能的,这种事除非国要亡了,历史上其实有开国领兵马的皇子,但在后世有开国皇子太能打把父亲弄成太上皇后,这条路就被死死堵上了。
但在诸胡看来,苻坚这水根本没有端平,或者说,平等这行为在很多人看来就是不平等!
有的嫌弃给的小辈官职太少了;有的觉得我族蛮夷,去学儒学是为难我们这些杂胡;有的觉得我们族最早就跟着你,凭什么后来者居上;就连受了不少赏赐的慕容鲜卑,也心怀不满——原本我们是皇族,这些官职都是我们的,是要当年,我们哪至于为了这点小官使劲,受这闲气。
苻坚觉得大量的恩宠赏赐和有罪轻罚的心胸就能得到诸族的接纳,但事实远非如此,人心的欲望是无限的,威有时比恩更重要。
林若觉得就是王猛在时扮黑脸,让苻坚当好人当习惯了,产生了路径依赖,她甚至觉得苻坚要是这时候挂了,让他的太子继位,西秦的时间或许还会久一点。
嗯,想得太远了,反正她不看好这一战,毕竟如今是西秦输不起,一但大败,手下的诸胡必然会给他好看。
她需要提前为北方的乱局做准备,商业就这一点不好,一但货物需要堆积,很多商户就要破产,到时得提供一点贷款,及时提供方向,让货往南方运送。
另外,谢淮在洛阳也守了一年了,是时候让他回来,让槐木野去换防了。
有槐木野在,就算北方出现乱局,洛阳附近的盗匪、流民,也会好收拾地多。
嗯,还要囤积粮食,肯定又有大量流民要南渡,让黄河南边的书吏们提前做些准备,免得他们手忙脚乱。
……
冬日的淮阴,街道因为雨雪混合而泥泞不堪,路上行人匆忙。
但在城市深处的工坊区,却弥漫着极为火热的气氛。
古塔胶的到来,如同一点星火落入了干燥的柴堆。器械所内灯火彻夜不熄,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混杂着油污、疲惫与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绝缘银丝的难题攻克后,真正的堡垒横亘在眼前——磁力转子。天然磁铁的孱弱,让每一次试验,仪器的指针都只是懒洋洋地轻微颤动,就仿佛掀了掀眼皮,在无声地嘲讽他们。
“不行,磁性太弱了……除非能找到更强的磁石,或者……”一个学生盯着记录数据,喃喃自语。
“或者,我们得自己‘造’出更强的磁。”旁边一位更年长些的匠师突然开口,他拿起一段临时绕制的粗陋线圈,将其套在一根铁棒上,然后接上了那个能产生微弱电流的简陋装置。
“记得先生讲过的吗?电生磁。”
对面的人一怔,随即,实验室里爆发出更激烈的讨论和尝试。他们开始尝试用电流去磁化铁芯,反复调整线圈的匝数、电流的通断。这个过程繁琐而枯燥,失败是家常便饭,但没有人抱怨。因为他们都知道,一旦成功,这意味着什么。
就在器械所的学生们与电磁基础原理搏斗的同时,献上古塔胶的船队也获得了丰厚的奖励。
其中不但有珍贵的药物、限量的座钟、船队最需要的大量帆布、还有最重要的运河配额!
一船古塔胶,赚来的钱比同样的一船糖获利还要多十倍。
消息传出,整个淮阴海上商队都轰动了。
淮阴如今是海运的终端,每年冬季台风稍歇,正是海船大量停靠进货的时候。
而林若接见了这条船队的主人——因为她探听到的消息,这只船队准备把航线捏在手里,慢慢赚这古塔胶的钱。
……
淮阴州牧府,书房。
开门时的冷风带着几枚雪花吹入屋中,稍稍驱散了室内沉香的气息。船主陈沧海微微躬身站在下首,面容黝黑,这次召见来得太急,他只能匆忙刮掉平日乱成一团的胡须,穿上刚刚买来丝绸成衣,如今,他粗糙的手指正不自觉地捻着衣角。
这位在风浪里搏杀半生的汉子,此刻十二分地拘谨,甚至有想发抖的冲动。
他偷偷抬眼打量,只见林若并未穿着繁复的官服,只是一身素青常袍,正低头翻阅着一份卷宗,神色平静无波,看着只是一位极美的女子。
但这不能让他的心宽上半分——面前的这位,甚至不需要吩咐一声,只需要稍微对他表示上一点不满,在广州的市舶司主事,就能轻易让他倾家荡产,一无所有。甚至他的手下,在知道得罪了这位后,也会第一时间逃亡,不会念一点旧情。
而广州市舶司只是朝廷六部下的主管的七个市舶司之一,面前这位,平日,是他连见都一面都没有资格的大人物。
“陈船主,”林若终于抬头,直接切入主题,“听闻你的船队,有意将往‘金洲’的航道秘而不宣,独享这古塔胶之利?”
陈沧海心下大惊,然后本能地轰然跪下,硬着头皮,斟酌着词句回道:“回禀使君……这航线,是弟兄们拿命探出来的,海上风高浪急,九死一生……所以想着,总要收回些本钱……请您饶恕,小的这就将海图献上……”
林若微微颔首,温和道:“不必如此,起来吧。海上搏命,求财是天经地义。然,独食难肥,更易招祸。”
她说着,对身旁的兰引素示意了一下。
兰引素会意,将一卷精心绘制的绢质地图在陈沧海面前的紫檀木大案上徐徐展开。
当那幅地图完全呈现时,陈沧海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图上,中南半岛蜿蜒的海岸线、苏门答腊、爪哇、甚至更东方的吕宋群岛,其形状轮廓竟比他凭记忆和经验拼凑的不知精确多少倍!更骇人的是,图上还用细密的箭头清晰标注了主要的洋流走向!
“这、这……”陈沧海瞳孔巨震,喉咙发干,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常年跑海,太清楚这样一幅宏观海图的价值了!这绝非一朝一夕能绘制而成,难道徐州早已掌握了南洋的奥秘?
林若指尖轻轻点在地图上的“金洲”位置,语气平和:“陈船主,你看,这南洋之大,物产之丰,岂是区区一种胶脂所能涵盖?胡椒、檀木、香料……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你一条船队,纵然有三头六臂,又能运回多少?又能守住这航线几时?”
“海上行船,最忌的便是势单力薄。风暴、海盗、乃至沿岸土人的袭扰,单打独斗,一次意外便是血本无归。再者,”她话锋一转,“我的确需要古塔胶,可你将航线藏着掖着,其他海商会不会想要,而南朝,谁能当你的靠山?”
陈沧海额头渗出了细汗,是他冒昧了,这种利益和风险,根本不是他一个小海商能扛住的。
见火候已到,林若淡定道:“本使之意,是由你的船队牵头,组建一支‘金洲开拓联合船队’。你可召集信得过的中小海商入股,共享航线,利益均沾。作为领航者,你可从每次船队的总利润中,抽取半成作为酬劳。”
陈沧海心中飞快盘算,半成虽远不如独占,但若船队规模扩大几十倍,总收益远比自己单干还要可观,更重要的是,风险被大大分摊了。
林若又抛出一个重磅筹码:“此外,州府可通过千奇楼,向你提供贷款,助你购置新船。同时,批给你一批紧俏的药物配额。你可在金洲寻觅合适港湾,建立据点,用药物与当地酋长交易,雇佣土人深入丛林采集古塔胶等物。如此,你便从行商,转为坐贾,根基立于此地,利润方能细水长流。”
陈沧海听着气血上涌,心都快跳出喉咙,原本那点独占的小心思,早就不知何处去了,他深吸一口气,躬身深深一礼,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后的沙哑:“使君高瞻远瞩,小人心悦诚服!愿为使君效犬马之劳,牵头组建船队,为我徐州开辟南洋航路!”
这是什么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居然可以直接得到这样的靠山,哪怕是一分不收,这也要靠上去啊!
他要是拒绝,祖宗会从棺材里跳出来殴打他的!
林若知道此事已成,轻轻摆手:“去吧,与兰姑娘详谈细则。记住,诚信为本,利益共享,航路方能长久。”
陈沧海再次躬身,退出了房间。
当他踏出州牧府的大门,重新感受到淮阴的喧嚣时,只觉得心胸豁然开朗,眼前的路,一下比那茫茫大海,更加广阔了。
没有耽误一秒,他立刻狂奔而出,把自己最重要航海日志献了上去,而这份日志被迅速抄录,送入淮阴书院格物科,与之前零散的记录整合、校验。
林若治下新部门“海上丝绸之路贸易司”会将这些记录汇总,然后向部份有资格的船队提供。
调入这个部门的书吏对此有些无奈,感觉部门好小,事情好少。
第163章 各方反应 就这样吧
寒冬腊月, 淮阴内外已是一片辞旧迎新的忙碌景象,各种灯架正沿着主要街道搭起,杂耍班子和戏班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为即将到来的灯会和社火表演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乡野之间, 年味更浓, 肥猪的嘶叫声不时响起, 乡野村落都开始宰杀年猪。
家中富裕些的, 吃不完的肉块会被仔细地用醪糟和盐腌制起来, 挂在灶间横梁上,任由每日炊烟的烟火气慢慢熏烤。不过, 淮阴城内许多人家早已改用更便捷的煤炉子, 往日里弥漫的灶烟倒是淡了不少,只有那屋檐下成排的腊肉, 依旧诉说着年节的滋味。
小孩子们会在屋檐下支起簸箕,来收拾那些总喜欢琢食腊肉的雀鸟们, 捉住便是褪毛去藏, 拿面粉一裹,油锅一滚,沾上点盐巴,便是他们童年最快乐的味道。
也正是在这岁末的喧嚣中, 一只威武的军队穿着军衣裹着披风, 随着坐下战马缓缓行走在管道上。
军队非常长,三马并行而过,一名年轻人悄悄策马走到主将侧面, 瞥了他一眼,然后又瞥了一眼。
见主将没理会他,便悄悄放慢速度, 与身后的同伴们耳语:“将军居然一点都不急啊!”
“我觉得得装的!”
“肯定是装的,你看每月那收信时那坐立难安的样子,怎么可能不急!”
“听说主公最近喜欢上听曲,有好多的好看年轻能唱曲的都被接见了!”
“急也没用,若无军情大事,咱们不能在官道上策马急行军的。”
“这官道还是那么挤,我也是服气,那咱们将军以后可怎么办啊?”
“相信咱们将军,就凭那脸,他也一定是正宫!不过是因为外出异地而被有心之人趁虚而入了。”
“有道理……”
谢淮天生听力敏锐,听到这些耳语,忍不住露出冷笑,敢蛐蛐他,回头看不给他们加练两刻钟。
但心情又些低落,前些日子,槐木野终于带兵过来,谢淮与她完成换防,止戈军也在奔波一月后,踏上了淮阴的土地。明明只是离开了一年,当他看到远处熟悉的城墙轮廓时,却觉得仿佛已隔了漫长的光阴。
尤其是想到七月之后,阿若写来的书信,言辞日渐简短,甚至变得公事公办,频率也骤减到一月一封。那段时间,他在洛阳的官署里,对着寥寥数语的信笺,心中滋味难言,只觉得某种地位正悄然动摇,为此郁郁寡欢了许久。
如今好不容易归来,心中却更加忐忑。他不知道,在淮阴等待他的,除了久别的故乡,还有没有新近得宠的“大小妖精”占据了阿若身侧的位置。
但是!
谢淮深吸一口凛冽而熟悉的空气,抖擞起精神,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退缩。就他收到小江送来的消息,那些个年轻人,比他会说话的,长得没他好看;长得比他好看的,没他那英武气质;长得有气质的,没他好看会说话。
总之,不足为惧!
再说了,无论是谁,想要动摇他在阿若心中的分量,都得试过他的力气和手段!
就算……就算真的当不了那个唯一的“正宫”,这“外室”的位置,他也绝不会拱手让人,他谢淮,自有他的战场和底气。
……
无暇顾及周围的人流与归乡感慨,谢淮回到淮阴,交割官印,安顿好风尘仆仆的下属军卒,一番忙碌下来,已是夜幕低垂。
他不觉得疲惫,反而心情激荡,他超快地进入浴室,沐浴更衣,在蔷薇、桂花等香露里略做思考,便选了更清爽的蔷薇往木桶里倒了半瓶,洗净之后,他又将自己收拾得清爽利落,趁着夜色,熟门熟路地摸向州牧府的后院——那条他以往常走的“捷径”。
然而,当他来到那熟悉的墙角下,却愕然发现,原本一纵身便能攀上的院墙,竟不知何时被加高了一丈有余!墙体上还摸了一层泥灰,光洁平整,毫无借力之处,绝非如今的他能翻越的。
谢淮愣住了,心头泛起一丝不妙。
他不死心,又猫着腰,沿着墙根寻找记忆中那个被他悄悄扩开一点的狗洞。果然,狗洞也被用青砖和灰浆堵得严严实实,连只耗子都钻不过去。
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姐姐……竟如此防备他了?
不,不会的,定是哪个小人进了谗言!他绝不会就此认输!
深吸一口气,谢淮整了整衣冠,转身走向州牧府气势恢宏的正门。值守的卫兵认得这位年轻的将军,恭敬行礼,却依旧按规矩通传。
他在门房等了片刻,才见到兰引素款步而来。
兰引素看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透着揶揄,仿佛在说怎么没翻过来呢?
谢淮压下心头尴尬,规规矩矩地递上名帖,拿了候见的号牌,然后才放低声音,带着几分恳切道:“劳烦兰姐姐通传一声,谢淮见天色已晚,便不打扰主公安歇了,只是……回来复命,问个安就好。”
这话说得漂亮,兰引素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转身进去了。
内室中,林若正倚在软榻上,听着兰引素的回禀,忍不住笑了笑。
“罢了,”她摆摆手,“让他进来吧,在外奔波一年,也辛苦了。”
当谢淮带着难以抑制的欣喜,被侍女引入温暖的内室时,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僵立在原地,如遭雷击。
烛光柔和,映照着林若略显疲惫却带着温柔笑意的侧脸。而她怀中,正抱着一个裹在锦缎襁褓里、看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婴儿,正低头快乐地亲吻着那婴孩柔嫩的脸颊。
那一瞬间,谢淮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温馨到刺目的画面。他整个人都恍惚茫然起来,血液仿佛瞬间冷却,又猛地冲上头顶,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空白。
“姐、姐姐,这谁,谁的孩子?”谢淮声音漂浮,只觉得眼眸刺痛,鼻尖发酸,摇摇欲坠,要不是扶着柱子,怕是要跪下去了。
林若忍不住笑了笑:“是你的,但又不是你的。”
她没打算隐瞒,以谢淮的聪慧,那一两个月时间差,他自己就会想明白,瞒不住。
但孩子名义上、对外都不能是谢淮的,只是事实上,又真是谢淮的。
这不难理解,小淮会懂的。
于是,下一秒,谢淮真跪到了地上。
“你不信?”林若微微抬眸。
谢淮委屈道:“怎么,姐姐,我腿软了,真起不来……”
……
很快,徐州之主在正月初一诞下双生女儿的消息,如同初春的第一声惊雷,迅速传遍了大江南北,在各方势力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南朝建康。
皇宫深处,年轻的小皇帝刘钧将自己关在寝殿内,整整一日不饮不食,不见任何人。殿门外,内侍们屏息静气,不敢发出丝毫声响,收到消息时,陛下可是气得掀了桌。
与此同时,丞相陆韫不顾自己重伤后身体虚弱,在自家府邸中纵情狂饮,酩酊大醉,听说醉后口中反复吟诵着什么诗词,其状若疯若狂,引得仆从忧心不已。
……
西秦长安,秦王宫内。
苻坚看着手中密报,沉默了许久。他心里其实一个想法,若有朝一日能吞并徐州,他或许会以胜利者的姿态,促成林若与自家太子联姻,以王后之位相待。
在他想来,林若这样的奇女子,若能归于苻秦宗室,方能彰显天下一统的气度,也才能让他真正安心。然而,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他这隐秘的幻想。
“无碍,有女儿又如何?氐族不在意这个。”苻坚很快收敛心神,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女子难道便只能生一个孩儿不成?”
和这消息一起送来的,还有臣子提议如何利用此事,或可暗中散播谣言,动摇徐州内部那些仍看重男嗣的旧式人心之类的建议。
都是些什么,徐州那些学生书吏,是这点小事就能动摇的么?
没看杨循都专门花大钱去千奇楼买鞭炮庆祝了?
于是,在当晚的家宴上,苻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几个儿子脸上扫过。看着他们最多中人之姿模样,再想到林若那般风采能力,一股无名火突然涌上心头。他忍不住在心中暗怒:“怎么就没一个生出几分英武气概?若能有博休(苻融)年少时那等风姿学识,派去淮阴,说不定也能在她身边挣下一席之地!可惜……博休如今也年岁渐长了……”
正低头默默喝着羊肉汤的苻融,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寒颤,一股恶寒从脊背升起。他困惑地抬起头,左右看了看,只见王兄面色不豫,诸位侄儿也都埋头用膳,殿内气氛如常,并无异样。
他摇了摇头,只当是近日操劳过度,复又低头,心中却莫名泛起一丝不安,总觉得刚才似乎被什么极其危险的念头给盯上了。
第164章 傲慢与弱小 不该如此
二月的淮阴, 河畔的柳梢已抽出嫩黄的芽苞,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湿润的气息。
州牧府深处的器械院内,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但研究的火热依旧不减少一分。
经过反复淬火和磁化工艺改进的永磁铁, 其磁力强度也实现了显著的增长, 已能轻易吸起数倍于自身重量的铁器。
有了这种磁铁, 他们的实验终于可以更进一步了。
实验室里, 在学生们地注视下, 巨大的伏打电堆层层叠起,铜片与锌片在盐溶液中沉默地积蓄着力量。当主持研究的晏彦, 宛如拼积木最后一块般小心翼翼地将电路之间的银片按下, 导线接通的那一瞬,精心绕制的线圈中央, 那根饱经磨砺的铁芯转子,竟真的开始持续、稳定地旋转起来, 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嗡鸣!
一瞬间, 所有学生都发出震天的欢呼,有的跳到桌上手舞足蹈,有的相互拥抱转圈,有的直接狂奔了好几圈。
这东西太神奇了, 太神奇了!
天啊,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神奇的东西啊,这么神奇的东西居然让我们做成了!
于是这群年轻的学生,触摸到了主公所说的, 天地间最本源的力量,兴奋得忘乎所以,他们日夜泡在实验室, 尝试着各种连接方式,探究着电流的强弱与磁力大小的关系,记录下每一个细微的现象。
尽管时常有人因操作不当而被电得哇哇乱叫,手指发麻,却无人退缩,脸上洋溢着的尽是发现新世界的狂热。
林若视察时,看着那些裸露的、包裹得厚薄不均、甚至有些地方铜丝都隐约可见的简陋导线,眉头紧锁。喜悦之余,压力如山。
“伏打电堆功率尚小,暂且无妨。可日后若真要驱动大型机械,电流增强十倍、百倍,”她指着那些粗糙的导线,对负责的学子苦口婆心劝道,“就凭这粗劣的绝缘,一旦短路,电弧迸发,整个实验室,乃至你们,恐怕真要物理意义上的‘升天’了。”
然后,她责令他们必须优先解决导线的均匀包裹和绝缘强化问题,这是所有后续应用的安全基石,没搞定这个,其它的研究都给我停下。
学子们很认真的听了,但又没有完全听,实验室里不做,私下里却悄悄带着各种异线,和地下工作一样,尝试着各种办法,找了一些不安全又不保密的地方来搞,严惩了几个都没人收手,只把他们弄得更小心后,林若不得不认输,让他们滚回实验室来搞。
然后,林若便想到了照明这事。
目前的电压有点弱——寿命只有四十八小时的竹丝灯当然就更不能用了。
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林若忽然想起另一种对电流要求极低却能发光的器件——二极管。
“其原理并不复杂,”她召来几位专攻材料与冶金的匠师,在地上画出简单的示意图,“无非是一个单向导通的特性。关键在于找到合适的材料组合,形成P型与N型的半导体结。”
……
学生们听着这话,面面相觑,目光清澈。
林若轻咳嗽一了一声,给他们再仔细地解释了一下其中的原理。
不过在这个时代寻找理想半导体材料很难,但她想到了替代思路:“我们可以天然矿石中,如方铅矿或黄铁矿这种有单向导电性还比较纯的材料里试试?即便效率低下,只要能在微弱电流下产生可见的荧光或微光,便是巨大的成功!”
这两个东西她是在烧杯APP里看到的,还是作业帮来着?
记不得了。
就算是最简单的二级管,发起光来效率都杠杠的,毕竟这个东西后世的大名叫LED。
至于封装材料,塑料是别想了,但她立刻想到了已能稳定获取的古塔胶。“橡胶的弹性和密封性远胜陶土或玻璃,或许可以尝试用纯净的古塔胶作为外壳,将矿石晶体严密包裹其中,再引出电极。”
她当即将这个设想作为新的攻关方向下达。匠师和学子们领命而去,开始了新一轮的摸索。
有了方向的学生们热情无比,他们翻找出各种具有金属光泽的矿石,打磨成薄片,用纤细的导线连接,接入最微弱的电路,在暗室中屏息凝神,期待着某一对组合能闪烁起那划时代的第一点微光。
然后,林若发现自己天真了。
根本没有用!
她手下的工匠们根本做不出符合要求的二极管材料。
方铅矿或黄铁矿这种类的结晶材料看着很纯,但实际应用起来,除了试验出各种不同材料的电阻外,并没有什么用。
她整整折腾了大半年,从初春一直折腾到秋收,还是一无所获——也不能说一无所获吧,至少积累了大量实验数据。
而在这段时间里,西秦苻坚还是忍着对代国的挑衅,一心存粮,中途为了让年末的攻打代国能更保险,还想再加个“官碟”,被百官和苻融劝阻了,因为上次执意南攻结果大败,这次苻坚终于还是没那么头铁,务实了一点,但准备一点没少,还是以国事为由,裁撤了一些国用和后宫用度,添到了出兵的军费里。
南朝还是吵成一团,唯一的不同,就是有很多世家搭上了去南海发财的路子。
没办法,糖是最好硬通货,不比粮食差,是真的能提高生产回报的东西,大家都不想错过,唯一可惜的就是愿意去南洋种甘蔗的奴仆不够,他们本意是大量抓南洋本地土著为奴,但没想到南洋的土族是真能打,他们军队和原始野人没什么两样,但在密林中伏击人却是一个赛一个的厉害,还会放毒蛇之类的东西,弄得人心慌慌。
所以,目前,南朝和交州(越南)的汉人大族合作,在占城、星罗一带抓土著,送到岛上种甘蔗。
林若对此无法阻止,只是叹息。
而这时,晏彦告诉他,实验还在失败,材料都快用光了,好在南洋的古塔胶又及时送来过来,只是电池材料不多了。
无奈,她只能安慰自己,没有办法了,实验总有失败,这只是基础科学未达标,可以再等,她还年轻。
就在林若几乎要将二极管项目封存之际,她手下一个名叫祖昌的年轻学生,却从被放弃的实验数据里找到了新的灵感。
此前大半年的失败并非全无价值,祖昌在整理那些记录着各种材料电阻、导通特性的厚厚册子时,注意到一个被忽略的现象:当实验电压提升到某个临界点,某些矿石组合会在击穿前爆发出极其短暂却异常耀眼的火花。
这让他想起了林师最初演示电学原理时,那个令人震撼的电弧实验——两根碳棒接触再拉开,产生持续一秒的刺眼白光。
“既然找不到温和发光的材料,何不反其道而行之?”祖昌脑中灵光一闪。
这个想法极为大胆。已知的电弧极不稳定,难以控制,且对电压要求很高。
但祖昌发现,思路可以简化:不需要维持长时间的电弧,只需在需要照明时,瞬时产生高强度电弧即可。核心材料反而简单——高纯度的碳棒 ,以及能瞬间提供高压的电能。
但是单个伏打电池电压太低,于是祖昌从林若设计的电池串联增原理中得到启发。他带着几个同窗,花了半个月时间,用数百个铜锌电池单元串联叠压,竟真的造出了一个能瞬间输出稍高电压的简陋电池堆。
他们用一个小木块作为底座,在上面固定两个金属片来夹住碳棒电极,并确保两个尖端可以精确地对准,且间距保持在一米的长度。
当通过机关让两根碳棒尖端瞬间接触又快速拉开一小段距离时——
“刺啦——!”
一道耀眼夺目的白色电弧骤然在碳棒间迸发出来,将整个暗室照得亮如白昼!光芒之强,远超任何油灯、蜡烛,甚至让人无法直视。虽然每次电弧只能持续两三秒,电池堆也会因此迅速耗尽,但这份无与伦比的亮度,足以证明其作为强力照明工具的潜力!
消息传到林若耳中,她立刻赶到实验室。当她亲眼目睹那瞬间点亮黑暗的强烈电弧时,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好一个电弧灯 !”她拍着祖昌的肩膀,毫不吝啬地赞扬,“思路刁钻,化繁为简!此灯一亮,何惧黑夜?”
虽然目前这“灯”耗电惊人, 使用成本高昂得堪称“败家”,但它证明了电可以产生稳定、强大的光源。剩下的,不过是如何更高效地发电、如何延长电弧持续时间、如何控制成本等应用层面的问题。
“方向对了,路就不怕远。”林若当即下令,拨付更多资源,成立电弧照明项目组,由祖昌主导,重点攻关电池效率提升和碳棒寿命延长。
对了,还有玻璃那边,需要把它们装到玻璃灯罩里……
等等,哪里不对?
碳棍、玻璃灯罩,时间短……
这,这不就是白炽的原型么?
那我绕了那么大一圈是为了什么?
碳化竹丝不就是这电弧灯的升级版本么?我甚至都不用去如爱老板那样试那一千八百种的材料!
一瞬间,林若被自己雷焦了。
回过神来,一时间,哪怕没人知道这事,林若也感觉尴尬到无地自容。
果然,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她已经飘到这种程度了么?
科技树要一步步的来,我怎么就只得到点古代橡胶,就那么想一步登天呢!耗费了大半年不说,还花那么多钱……
太丢人了!
回头就在桌案上刻个“脚踏实地”,万万不能再这样了。
第165章 局势骤变 真正的大乱要来了
九月, 淮阴进入最忙碌的秋收阶段。
一年无战事,无天灾,又是一个安宁丰年。
驿站这个时候进入最最忙碌的时间,秋收入仓的粮食、送回南北商路的邮包和家信, 还有官方的文书……
还有需要在冰封之前从北方返回的淮河的商船, 货物, 以及十一月就要开始放的年假, 这些都是要提前做好准备的。
行色匆忙而疲惫的行人们不知道淮阴器械院里在蕴酿怎样的惊天巨变, 他们只知道为几两碎银奔忙。
有商队回到淮阴时带来遥远的消息,说北方可能又要打仗了, 说书人说着西秦和代国恩怨, 说着鲜卑诸部的情仇,许多人便爱听这些新鲜事, 信息在这个时代极为珍贵,见多识广的人总受人尊敬。
所以来到淮阴的人, 哪怕回到乡下, 也会得到未出村的村人们羡慕的目光。
而这在忙碌中,淮阴州府的书房内,林若正执一柄小银刀,在厚重的紫檀木书案上粗糙刻写。刀刃划过木质纹理, 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留下“脚踏实地”四个清晰的刻痕。她端详片刻,似乎觉得意犹未尽,又继续刻下“实事求是”、“一步一个脚印”等字句。
谢淮恰在此时抱着两个裹得圆滚滚的孩儿进来请安。他看到林若俯身刻字的模样, 又瞥见案上那几行新鲜刻下的警语,脸上先是掠过一丝困惑,随即乖巧地坐到一旁, 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才小声试探着问:“主公这是……?”
林若头也未抬,手下不停,淡然道:“近日有些感触,刻几个字,时时自省。”
谢淮立刻露出一副善解人意表情,温声道:“原来如此,那……主公可要效仿古之明君,设个‘齐王纳谏’之典?就是那个……”
他一时卡住,想不起具体的字句。
古书太多了,他虽然读书不少,但更多是通读不求甚解,没法原文背出。
林若终于停手,抬眸瞥了他一眼,唇角微扬,接话道:“怎么,你想试试‘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
谢淮闻言,眼珠一转,摆出一副直言劝谏的架势,举起怀里一个正咿呀学语的孩子,认真道:“那臣便斗胆谏言了——主公近日来探望阿禾、阿苗的时候,可是少了许多。让孩儿们十分想念。”
他声音委屈,眼神却亮晶晶的,透着几分狡黠。
林若先是一怔,随即看着他那俊美鲜活模样,再瞧了瞧他怀中那个被举着、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女儿,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放下小刀,伸手轻轻捏了捏孩子软糯的脸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好,纳你这谏。”她接过孩儿,放脖子里贴贴,“近日琐事缠身,是有些忽略了她们。往后定当多抽些时辰过来。”
兰引素心中感慨这外室地位真是手段十足,地位也越发稳固,好在主公并非昏君,没有沉迷后宫。
……
九月,漠北的风已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去漠北王庭的拓跋涉珪终于整顿完草原诸部,开始南归。
不久之后,长安的王宫中,苻坚接到消息,代国国主拓跋涉珪已率领王庭主力从漠北返回,驻跸于漠南的盛乐城,其部族、左右贤王、皆来朝拜。
收到这消息,苻坚整个人都精神起来,眼中满满都是战意。
于他看来,拓跋涉珪竟敢将整个王庭都带回漠南,简直就是自寻死路,天冷封冻,盛乐与九原、黄河之间一马平川,这正是他一举铲除这个心腹大患的绝佳时机!
天赐良机,岂可错失!
苻坚当即展开朝议,决定尽起精兵,兵分三路,大举北伐。
他任命阳平公苻融为讨北大将军,总督全军调度,麾下集结了西秦几乎所有的名将:猛将张蚝、羌族首领姚苌、宿将苟池、毛当、王显,乃至他的长子苻丕也奉命参战,堪称西秦能掏出来的最豪华的阵容。
大军分别从辽西(东部)七万大军、幽冀(中部)六万大军、上郡(西方主攻方向)二十万步骑大军同时出击,如三支利箭,直指盛乐,意图一举端掉代国的王庭,毕其功于一役。
这是西秦的所有家底,年初就开始向各地征丁,也几乎拿出了西秦所有还活着的有名将领,而在其后为其运送粮草的民夫,则有近六十万之巨。
朝会上当然有反对的,比如有臣子很担心精锐尽出,徐州会趁乱出兵,黄雀在后。
但苻坚却坚信不会,因为潼关还在手上,有关中天险,只要不轻敌,便不会轻易出事,上次被破城后,潼关外加了滚石巨木,便是再被炸毁城门,也有后边的诸多的后手,兵力更是有两万在其中,徐州不会轻易出手。
加上林若确实从未主动出兵,都是后发制人,大家也都明白,不灭代必不得安宁,这计划便顺利通过了。
于是,在十月中旬,苻坚坐镇关中,苻融到达九原,早已经在边境部署好的重兵粮草都在等这一日,西秦大军浩浩荡荡,出关向盛乐而去。
代国与西秦的决战开始了。
大家都明白,如果拓跋涉珪这次再远避漠北,那么,大军必然会转换目标得到平城(大同)、雁门等代国重地关隘,如此拓跋涉珪便失去了逐鹿中原的机会,这是国战,避无可避。
……
同一时间,拓跋涉珪也得到消息,他既然敢将王庭设于盛乐,早已料到苻坚会趁他立足未稳而来攻伐。
面对西秦大军压境,他并未选择硬碰硬,而是他命令前锋部队稍作抵抗便佯装败退,且战且走,将求胜心切的秦军主力逐渐引入漠南深处。
拓跋涉珪早已整合鲜卑诸部,许以重利,约定共同夹击。当苻融统领的秦军主力,尤其是由张蚝、毛当等率领的从九原出击的二十万精锐被诱至预定战场,便追上了拓跋涉珪的主力。
不过秦军也是百战之师,早就绕道前去阻击对方后路,逼得拓跋涉珪不得不提前与西秦在一个石子岭的地方大战。
然而,就在双方决战之时,天色突变。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骤然间狂风大作,乌云从西北方向滚滚而来。时值初冬,漠北气候本就变幻莫测,一场罕见的强沙尘暴裹挟着雨雪,铺天盖地般席卷了整个战场。
霎时间,天地昏黄,日月无光,飞沙走石,人马难行。
苻融麾下的秦军主力,尤其是直面风暴的九原方向部队,顿时陷入了绝境。大军正对风口,狂风卷起的沙砾如刀片般击打在脸上和盔甲上,士兵们连眼睛都无法睁开,更别提辨别方向、保持阵型。旗号无法传达,指挥几乎失灵,军心瞬间动荡,队伍开始出现混乱。
而拓跋涉珪的大军久居漠北,对这等天气早已习以为常,他果断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战机,下令独孤部、白部骑兵从两翼杀出,而他自己则亲率代国精锐,如同鬼魅般借着风沙的掩护,直插秦军因混乱而暴露出的软肋。
“杀!”鲜卑骑兵的怒吼声与风沙的呼啸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恐怖的死亡之乐。视线受阻、阵脚大乱的秦军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顿时人仰马翻,死伤惨重。
张蚝、毛当等将领虽奋力搏杀,试图稳住阵脚,但在天地之威和敌军蓄谋已久的猛攻下,终究回天乏术。
溃败,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秦军大败,损失惨重,不得不抛弃辎重,狼狈不堪地向南溃退。拓跋涉珪乘胜追击,斩获极多,甚至杀入了苻融的中军大帐——他们在这恶劣的风沙中迷路了。
而趁着秦军主力溃败,拓跋涉珪毫不停歇,立刻调转兵锋,直扑由姚苌和皇长子苻丕率领的中路军。
此时,姚苌正率领其本部羌族精锐,一路“追击”着拓跋涉珪“败退”的王帐。
途中,他恰好遇到了从前线九原方向溃退下来的残兵败将,得知了苻融大军惨败于拓跋涉珪之手的噩耗。顿时大惊失色,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只派了一名小兵快马去给不远处的苻丕所部通报了一声“前线大败,速退!”,便立刻以“急速南下救援阳平公(苻融)”为名,裹挟着自己的本部羌军,掉头就向相对安全的并州方向全速撤退。
姚苌的羌兵行动极为迅速,毫不拖泥带水,以至于拓跋涉珪的大军猛扑过来时,一口咬了个空,只看到了姚苌部留下的滚滚烟尘。
这下,可就苦了中路军的另一部分——皇长子苻丕率领的五万兵马。他们突然失去了姚苌这支主力友军的策应,直接暴露在拓跋涉珪亲自率领二十万控弦之士面前。
兵力悬殊,士气低落,又猝不及防,苻丕的军队根本毫无抵抗之力,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苻丕本人只能在亲卫的死命保护下,于风雪和混乱中仓皇逃亡,最终不知所踪。
拓跋涉珪看着姚苌远遁的方向,非但没有恼怒,反而露出一丝有些自得的微笑。
这结局可真是太好了。
即便他全歼了姚苌部,大概也只会让羌族式微,给苻坚消除隐患。
但如今姚苌未战先逃,致使大军溃败、皇长子苻丕生死不明,这结果就有趣了。
在盛怒之下的苻坚那里,阵前脱逃、陷主帅于死地的罪过,可比战败被俘要严重百倍,留着这样一个心怀鬼胎、与苻坚离心离德的姚苌在西秦之中,远比杀掉他更有价值。
至于远在辽西方向的那一路秦军,拓跋涉珪并未派兵追击。一是距离太远,二是料定败讯早已传去,对方恐怕早已闻风而逃。他当前的首要任务,是趁着大胜之威,清扫战场,巩固战果,并全力搜寻苻丕的下落——这位大秦皇长子,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于是,这场倾尽国力的大战,只维持了十余日,西秦输得一败涂地。
……
十月底,当北方惨败的消息,在跑死了十几匹快马后,最终送达长安秦王宫。
当苻坚正在与群臣商议年关祭祀之事,看着那狼狈的信使,立刻心生不详,而当他展开那份沾染着尘与血的急报,目光急速扫过上面的字句——苻融大败、姚苌叛逃、苻丕失踪、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噗——!”
苻坚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当场晕厥,重重地栽倒在御座之下。
“王上!!”
“快传太医!!”
朝堂之上,顿时乱作一团,惊呼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第166章 崩溃 冲动的时候不要做决定
长安, 秦王宫,深秋。
苻坚在御榻上幽幽转醒,眼前还有些发黑,浓重的药味弥漫在寝殿内, 铜漏滴答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他怔怔地望着床帐, 败军惨烈、长子苻丕生死不明、姚苌临阵脱逃……种种画面在脑中翻腾, 最终化为一股锥心刺骨的剧痛和——滔天怒火。
“姚苌!”他猛地撑起半身, 死死攥住锦被, 指节发白,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声音嘶哑如同砂石摩擦, “乱臣贼子,孤待你不薄!”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内侍慌忙上前伺候。苻坚一把推开,眼中布满血丝, 厉声喝道:“传!传孤旨意!即刻派羽林禁军精锐, 快马加鞭,奔赴北地,将那羌奴锁拿回京!若敢抗命,就地格杀!其部众敢有异动者, 夷其三族!”
这是寝殿, 无朝臣在,在场侍者后妃也无人敢劝、无人质疑。
于是,数十息后, 随着充满杀气的大印盖下,由心腹宦官带着最精锐的一队羽林郎,携金口玉诏, 火速出城,向北追去。
……
三天后,北地郡。
北地郡虽名为北地,实则在渭河的支流泾河之北,离长安不过两百里。
城之外,姚苌刚扎下营盘,他这十几日一路南下,惊魂未定,正在帐中与几个羌族头人商议如何向苻坚请罪方能减轻责罚——在他看来,连王族叛乱都可以轻拿轻放,慕容缺那样的败仗也没有深究,自己这一点小错,最多官职有损,应该不至于要命,而且让苻丕下落不明的人是拓跋涉珪,他只是跑的快了些,这点错怎么能算他身上呢?
所以,姚苌觉得情况还挺乐观。
突然,亲兵仓皇闯入,报称长安天使已至营门,气势汹汹。
姚苌心中咯噔一下,强自镇定出迎。待他听完那宦官用尖利嗓音宣读的、充满斥责与死亡威胁的诏书时,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浸透了内衫。
“锁拿回京……格杀勿论……”这几个字如同重锤,砸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太了解苻坚了,这不是盛怒之下的迁怒,而是需要一个国战大败替罪羊,自己若是跟着回去,那绝无生路,甚至整个羌部都可能被牵连。
“姚将军,”小黄门冷漠地看着他,声音尖利,“领旨啊!”
姚苌脸色更白了,几乎毫无人色,他着这宦官和他身后的数十名禁军,手指微微颤抖。
而周围几位羌族头人也是面无人色。现场死一般寂静,只有营中火盆中木炭噼啪作响。
“是,苻坚不容我等矣!”姚苌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突然抽刀,“诸位兄弟助我!”
来自徐州织机转子打造的精钢长刀在风雪中划出耀眼的寒光,几乎是一瞬间,就在那位宦官不可置信的眼中落下,血水冲天,头颅滚落,一具无头尸体也持诏而倒,在地上轰然震起一片雪水与淤泥。
长安城中的羽林军并不是什么百战之师,多是权贵塞入的自家骄养的子弟,对如此巨变,都怔住了一息。
但同时,周围大军猛然抽刀。
羌族的族兵,却是百战的精锐,在主将要求时,就已经反应过来。
一时间,杀声漫天。
不到片刻,大多羽林郎放下刀兵投降,姚苌旋即召集全军,登台泣告:“我羌人世代为秦征战,忠心耿耿!今苻坚无道,败军辱国,却欲杀功臣以塞天下悠悠之口!我等岂能坐以待毙?当共举义旗,以求生路!”
战战兢兢的北地郡守在一边听着,忍不住心中吐槽,你兄长三十多年前还和苻秦争关中呢,是秦灭你兄长,你家才投靠的秦,你这一代都没忠完,哪来的世代征战?
但羌部将士本就因战败惶恐,又见退路已绝,在姚苌煽动下,群情激愤,斩杀俘虏祭旗。北地郡守无奈,只得依附……
而北地郡靠近新平、安定、略阳等关中郡县,当年西秦攻灭的羌族之主姚襄后,便将六万多户羌族迁入关中,安置于这几个郡县,这三十年来,六万余户羌族在这些地方,已经发展到十五万户。
姚苌很快得到这些地方羌族豪强的支持,不时有大族带着几百上千兵马前来投奔——苻坚虽然对诸族一视同仁,但因为王猛的“考试过关方可入职”之策,在考不过汉儿的羌豪看来,这是大量砍落了许多羌族孩儿的上进之路。
由此,姚苌正式据北地郡反叛,自称大将军、大单于,建国号“秦”,与长安苻坚分庭抗礼。
……
消息传回长安,苻坚气得几乎再次晕厥。
“羌奴!安敢如此!安敢如此!”
但他知道这时候,他不能倒下,于是立刻强撑病体,在朝会上任命大将杨定为都督,率留守长安的最精锐的禁军部队,并急调窦冲等将领辅佐,克日发兵,征讨姚苌,誓言要“踏平北地,磔姚苌以谢天下!”
而这时,大臣权翼小心无比地觐见:“天王,如今人心动荡,长安兵丁未足,是否召集关外各地的氐族旧部,入关勤王?”
大量氐族旧部,在前些年被苻坚派去了河北各地安置。
苻坚沉默了,杨循悄悄瞟了一眼,觉得这位帝王简直要碎掉了——这个选择太难了。
因为在如今这个局面,一但让氐族旧部入关勤王,等于放弃了河北诸地,只守住关中根本,这代表着秦不行了,连长安都护不住,河北群豪必然会立刻据地自守,不理会关中命令。
可要是不招人回来,杨循算了算,以关中那剩下一点氐族人,和羌人打,那真是胜负还未可知呢。
而朝堂上更是冷场,慕容垂平静敛目没有开口,当年有二十余万的鲜卑如今在关中的华阴等地,他敢开口去平叛,怕是苻坚也不敢相信他了。
终于,沉默许多,苻坚深吸了一口气:“让我族邺城将士领兵归来,其它诸部,便暂时不要动了。”
邺城离关中最近,其它的幽冀之地,远水救不了近火,不如先看看情况。
看朝上无人应声,苻坚终于疲惫地挥挥手:“散朝。”
……
然而,姚苌的反叛,起了极好的带头作用。
如大臣所料,杨定窦冲等人和姚苌战得有来有回,到了快十二月,也没能平定姚苌之乱。
而苻坚大败的消息,天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
安宁等郡在关中西北方向,它的叛乱直接断了长安与陇西、河西走廊、河套等地的联系。
原本臣服于西秦的陇西鲜卑乞伏部首领乞伏国仁闻讯后,召集诸部,称秦国本来该“疆宇既宁,宜绥以德”,苻坚却“一心攻略,骚动苍生,疲弊中国,违天怒人”,结果必然是“物极则亏、祸盈而覆”。
所以,他希望大家能支持他,“当与诸君成一方之业”。
然后,这位乞伏国仁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兼任秦、河(甘肃兰州和陇右)二州牧,建立“秦”国,年号建义。任命专门找了一个风水极好的地方开始作城建都。
驻守在高平川(宁夏固原)的鲜卑破多兰部,首领没奕于,见状直接割据高平川自守。
匈奴铁弗部首领见西秦权威扫地,中枢混乱,也割据朔方郡(黄河几字最方的河套地),不再听从长安号令,甚至趁机攻掠邻郡,扩张地盘。
更致命的是,西秦精锐尽丧于漠南,北部边防形同虚设。拓跋涉珪率领的鲜卑铁骑如入无人之境,大举南下,劫掠河东、幽冀等地,兵锋所向,烧杀抢掠,河北、山西北部州县纷纷告急,难民潮在天寒地冻中,开始涌向关中、洛阳、青州。
整个北方,陷入了一场全面的、雪崩式的崩溃与动荡。
烽火遍地,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向长安。苻坚病情稍好,听着一个个噩耗,看着地图上迅速被叛乱烽烟覆盖的疆土,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愤怒,然后便是一种极深的无力感。
他一手建立的强盛无比的西秦帝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土崩瓦解。
而这一切的源头,皆始于那场野心勃勃却一败涂地的北伐,以及他在极度愤怒与恐慌中,那一道未能审时度势、反而激化矛盾的锁拿诏书。
曾经的雄心壮志,如今只剩下一地狼藉。
而这时,更惨的事情发生了,杨循拿着书文给他,告诉他,长安粮草告急——关中之地,虽有八百里秦川产粮,但这些年,长安大量迁入胡族,生齿日繁,加上官员权贵奴仆,粮食除去自产,还要大量从河北等地调入。
尤其是他为了打代国,抽了大量粮食前去北方,沿途运送,耗费巨大。
苻坚疲惫地撑起躯体,写信给徐州和洛阳,愿意以黄金白银,购入粮食——徐州的大宗买卖一向不赊不欠。
杨循疑惑:“金银?国库哪来的金银?”
他执掌国库,他怎么不知道?
苻坚长叹了一口气:“只能让后宫朝臣,捐出金银细软。”
他当年国力正胜时,多有赏赐,如今,若是城破国亡,这些首饰金银细软,他们也保不住。
杨循沉默了一下,突然道:“天王,要不然,你把慕容鲜卑放出关中吧,给慕容缺任务去平定河北之地,没有这二十万慕容鲜卑,长安坚持下去,要容易的多,关外的氐人回来也会容易些。”
苻坚又沉默了。
放慕容鲜卑回河北,那慕容缺必然会重立燕国,到时,整个河北,都会……
“是慕容缺让你来说此事的么?”苻坚突然抬头,目光带着一种探究的深沉,“还是,你那位徐州主公?”
好心当成驴肝肺!
杨循闻言,顿时冷笑一声:“我是看在苻融对我不错的份上,才提醒你,都树倒猢狲散了,还什么都想要,你就带着河北那点土地和秦朝一起入土吧。”
什么破地方!
第167章 北方之变 就这样吧
长安, 夜静,冬深。
杨循决绝离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消失在凛冽的寒风中。
殿内死寂, 只剩下铜漏单调的滴答声和苻坚粗重而艰难的呼吸。他僵坐在榻上, 一动不动, 夜风卷入房中, 案头灯盏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 将他扭曲的影子投在阴暗的墙壁上,忽明忽暗。
周围的侍者早就被吓得僵硬, 恨自己居然还要喘气, 又恨那杨大人居然如此傲慢桀骜,对君王说出那种不敬之语, 真不怕族亲被牵连么?
苻坚到底没有追究杨循的冒犯,他甚至反而有些明白, 在这个时候, 还有胆量对他怒斥的人已经不多了,几曾何时,景略也是这样与他争吵,不给颜面, 一意而行, 那一瞬间,他仿佛在那年轻人身上,看到了景略的影子。
若景略在……
想到这, 无尽的羞愧便涌上心头,景略死前交待,他竟是都未听进去。
他不能再错下去了, 否则,死后又有何颜面去见景略……
如今这长安局面,容不得他再一意孤行,就算积业守不住,他也要守住长安百姓,否则,若是城破,他都不敢想会是何等局面。
于是,次日,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诏书,从深宫发出。
诏书内容简练而沉重:准慕容鲜卑各部,即日整备,由慕容缺统领,东出潼关,前往河北,“绥靖地方,平抚叛乱”。诏书中,苻坚甚至罕见地用了“仰赖道明忠贞,克竟全功”这样的词句,这几乎都是带着哀求了。
消息传出,长安震动。
那些尚且忠于苻秦的氐族老臣闻讯,如遭雷击,纷纷冒死入宫哭谏。
“天王!此乃纵虎归山啊,慕容缺狼子野心,世人皆知!其一旦出关,河北必不复为国家所有!”
“天王三思!关中虽困,犹可据险固守,若失河北,则大势去矣!”
“天王岂可因一时粮草之困,而行此资敌之举?!”
当然,更多的大臣反而松了一口气,他们明白,至少这一年半载,长安最大的危机便算是解开了,但也明白这事不能夸不能赞,只能默默闭嘴,感慨这世道变得也太快了。
而此时的苻坚,心已死灰,他听着这些哭天抢地,面无表情,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孤意已决……无需再议。”
他当然知道这是饮鸩止渴,但关中的二十万慕容鲜卑,本身就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脓疮。与其让他们在饥荒蔓延时在关内作乱,不如……不如便让他们去河北,与那些叛军、拓跋鲜卑互相消耗吧。
至于统一天下,他已经放弃了。
或许,他就是放弃的太晚了……
他又无古之秦朝的六世余烈,怎么能指望三五十年就一统天下呢?
为何天下人要分五胡、辨胡汉,他哪里又不配当一位明君?
天不在吾啊!
……
长安,慕容缺府邸。
当诏书送达时,慕容缺正与儿子慕容令、子侄慕容楷等人密议。手里的诏书,他反复看了三遍,脸上没有任何狂喜,反而是一种深沉的凝重。他屏退左右,只留下最核心的几人。
“天王……终于撑不住了。”慕容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压抑了太久终于看到曙光的激动。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四射:“即刻传令所有慕容部众,轻装简从,只带兵甲、马匹、一月口粮,其余财物尽数舍弃!十日之后,全军疾行,直出潼关,一刻不得延误!”
“父亲,为何如此急切?不如稍作整顿,多携粮秣……”慕容令有些不解,二十多万的鲜卑部众啊,扎根三年多了,哪是说搬就搬的?
“蠢材!”慕容缺厉声打断,“天王此举,乃断腕求生之策,其内心必不甘至极,此刻他无力阻拦,乃因城内缺粮,我军势大,若我等拖延,待其缓过气来,或关中流民形势有变,他随时可能反悔,关闭潼关,如今河北大变,正是风起之时,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慕容令称是,但又踌躇了一下,小声道:“那,慕容暐该如何,可要在路上……”
他在劲边做了一个手势。
慕容暐是北燕灭国时的亡国之君,如果他也去了河北,那慕容家就有两只正塑,到时又会是个巨大的隐患。
慕容缺沉默了一下:“慕容暐必会留在长安,天王不会让我们与他同行,罢了,这些年天王待我不薄,若在关外起事,我定不会动关中之地。”
苻坚是懂他的,知道他会如何选择。
他明白,若按苻坚对他的恩,他应该帮助西秦平定这战乱。
可是,不行啊。
他是慕容家的王族,他不能看着慕容氏沦落,不能心安理得地为灭了自己故国的人争得天下。
以怨还恩,这不是他的想做的。
可是……
……
与此同时,十一月,徐州,淮阴。
消息通过十余只咕咕的飞行传讯,终于有一只穿过了鹞鹰们的围追堵截,在慕容缺接到诏书的三天后,将重要的消息送到了林若的案头。
兰引素站在下首,轻声道:“主公,长安果然放慕容缺东归了。据报,慕容部轻装疾行,日夜兼程,直扑潼关。”
林若放下手中的笔,明明对徐州这是好消息,但她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她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河北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
她来这里已经十余年了,已经很努力了,但打天下真的很难。
女儿身的阻力远比她预料的要大,她需要做得比天下人都好,才能打破原本的偏见,让人追随。
如今,北方又是大劫将起。
若按原来的历史,这次大分裂,会持续两百余年,才会有盛世再临。
而她,只能先坐视河北之地战乱。
若她亲自前去第一波收复幽冀,便会如慕容鲜卑、拓跋鲜卑那般反复拉扯,将无数精力消耗在那里。
她只能等,这次,她已经有时间,来经略南朝。
她要争夺天下,就不能再只称徐州,她需要有名号,有王旗。
“河北之地如何了?”林若平静问。
“鲜于部鲜于乞自称赵王,在中山起兵,丁零人翟斌在邺城之北起兵,自立国号为魏,拓跋鲜卑正在往龙城晋阳,意图拿下入主并州之地……”兰引素如数家珍地拿出北地情报,然后又神情忧虑,“虽然我们北地的千奇楼都是与他们本地豪强合作,三七分账,可是如今局势太乱,已经有十四个分部被围,向周围求救。”
平时有秩序时,千奇楼有钱,当然就好说,但这次西秦崩着实在太快,快到很多千奇楼 都还来不及撤离……而且很多也是不愿意撤离的,因为千奇楼有大量的本地人,撤离不是说走就能走的,别的不说,在北方,不跟着商路和大部队,出城都是很危险的事情。
林若深吸了一口气:“总要做点什么,叫小谢过来。”
……
很快,谢淮过来拜见,他腰上还挂着带小孩用背带,看着就很宜室宜家。
林若忍不住笑了笑:“让你过来,是因为有一个任务需要你。”
谢淮一秒切换战斗模式,恭敬:“属下恭请主上赐令。”
林若指了指:“我要你带兵北上,沿途接收千奇楼的执掌,将据点里的人都带回来,中途有流民便随他们跟着,开辟一条的流民道,给他们指一条明路。”
谢淮微微皱眉,小声道:“可是,主公,如今槐木野在镇守洛阳,我若离开,谁来守淮阴。”
林若微微弯唇:“你倒说说,如今还有谁能打到淮阴?”
谢淮一怔,开始思考。
西秦?笑呢!
慕容鲜卑?他们要急着在河北争地,哪有空来淮阴?
拓跋鲜卑?不会的,他们太远了,河北地乱成那样,他要带兵来,就别想走了。
南朝?没可能,诸臣朝议上,小皇帝往前走一步,就有十只手把他拖回去。
好吧,还真没有谁能打到淮阴,淮阴本身的郡兵也不是吃素的。
“去吧,我等你回来。”她轻声道,“在河北地,你知道该怎么做。”
谢淮点头。
他会在沿途展示君威,让河北之地期盼明君,如此,河北地越是乱,百姓越是思安。
林若微微颔首,目光深邃:“在河北只剩下一两只义军时,我们再出手。”
“是!”
……
十二月,潼关之下。
慕容缺一马当先,身后是如同黑色潮水般的慕容鲜卑骑兵。潼关守将早已接到诏书,虽然满心不甘,却也只能下令打开沉重的关门。
慕容缺勒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笼罩在愁云惨雾中的长安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解脱,有野心,或许,也有一丝对那个曾给予他庇护、最终却被他抛弃的君王的……怜悯?
但这一切,转瞬即逝。他猛地调转马头,长枪前指:“儿郎们!随我——回家!”
“回家!”
“回家!”
震天的呼喊声中,骑兵洪流滚滚东去,身后还有许多妇孺车马,也随之穿过那狭窄的关隘,踏上了争夺河北、重建燕国的征途。
终于离开了牢笼!
关中从不是他们家!
沉重的潼关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长安城内的苻坚,站在宫城最高处,遥望着东方,寒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他知道,他亲手放出了一头足以吞噬他半壁江山的猛虎。
他舍弃了大半江山,舍弃了十六州的子民与税赋,舍弃了他争夺天下的筹码。
面向东方,在无人看到的方向,泪如雨下。
如此,北方的天,彻底变了。
第168章 想好了么? 所以要什么名字
十一月, 淮阴。
年关将至,徐州将要点将北上,带北上的遗民回家,顺便再与代国贸易一把的事情, 很快传开了。
驻扎在营中的将士们在寒冬熟练地的拿起武器, 准备粮草, 家人就近的, 便告别家人;家人在远方的, 便准备书信,还有各种零碎, 准备北上。
一名青年军卒趁着准备时间, 拿着刚刚领到的津贴,披着皮裘, 正在一处肉铺前,挑挑拣拣, 买了两斤前腿肉, 又提上一笼猪下水,讨价还价后,又再要了一块猪肝,看着肉贩熟练地用稻草把东西系上, 这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带着体温的钱币, 递到对方那满是油腻的手上。
“大钱啊。”肉贩十七八岁的年纪,个子不高,打着补丁的厚袄, 嘴唇刚刚开始冒青色的胡茬,把钱币拿手里的掂量了一下,检查了其上的细致的花纹, 嗯,细纹如发,边缘整齐,中边缘有一圈均匀凸点,周围有防磨小的竖纹,看着就很真。
他却没有大意,又把钱币放到摊上一个圆形的木范里,从木范两边抽出两根细线,扣在对侧的卡扣上。
两线交叉处,正好是在钱币中心的圆圈小花上。
“来,找你的,看看对不对,三十六文。”肉贩从钱袋里细细数了几十文小钱,交给这军卒。
军卒数了数,没有问题,便道了声谢,提着肉走了。
他的另外一只手上也提了一大堆东西、有一块花纹极精致的红布,一捆干海菜,还有布袋里鸡蛋隐约的轮廓,两张硝制好的羊皮,加上右手的肉,引来许多路人侧目。
和潼关、洛阳都不同,这里道路平整,条石路基虽有些积水,却也不下陷,是上好的大路,周围都是灰墙小店铺,一些本来作为民居的屋子都把靠路的一侧改成了铺面,也不卖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接一些缝补、修理、给外地人换本地钱、卖些针头线脑的杂碎……
还有乡下村人背着一些编好的斗笠、竹席、草席、竹框、水筒,沿街问有不有人愿意收。
一些铺子会收这些东西来,价格会略微便宜些,然后便放在铺上慢慢卖。
因着年节要到了,挂了些彩纸、立起了灯架,铺面里也准备着糖果,准备在正月灯会时赚些小钱。
青年军卒感觉走在这里,简直就像另外一个人间。
转身走入一条胡同,敲开家门,开门的老妇人先是一喜,然后看着儿子手里的一堆东西,脸上便有了嫌弃。
“回家就回家,谁让你买这些,”妇人一边将儿子拉入内院,接过东西,帮着脱了皮裘,“刚刚发的薪资呢,怎么就买这堆物什,明明是成家的年纪,不把钱放着早点成亲,成日乱花,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到彦之露出笑意:“这不是要去北方,提前就把年货给家里备着了。”
老夫人冷哼一声:“家里哪缺你这点年货,你妹妹如今已经当了厨娘,家里的债也还得差不多了,每次给你说亲,你便推三阻四,这次本来快要定下了,你又要出远门……”
到彦之赔笑道:“军情紧急,这哪能不去呢,我这不也是为家里挣个前程么……”
老夫人提起这事就来气:“我还不知道你么,你就是被书院里的姑娘把眼光喂高了,看不上普通的姑娘,就想多赚功劳,但是阿彦啊,咱家里不旺盛,就你们三兄妹,还是要早早成家立业才是。”
到彦之自然连连称是。
这时,一名十六七岁的姑娘掀帘走入屋中,笑道:“阿娘别催阿兄了,这次出门,怕是又要一年半载,还是好好吃上一顿饭食才是。”
老妇人这才有些叹息道:“咱家有三个孩儿,不比那些一家子十几口的大户,出一个男丁,折了也就折了,我得心疼死啊……”
到彦之忍不住笑道:“阿娘,先前您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还说让我一定要报答主公呢。”
妇人老脸微红,给他倒了热茶,轻咳道:“那怎么一样呢,前几年,主公就徐州这片地方,人丁不旺,如今我可听说了,主公治到,北到大河,南到大江,东至蓬莱,西至洛阳,治下有一百二十多万户,人丁兴旺,从军者每天能把征兵衙门挤得水泄不通,还得查过户籍、确定不是家中独子才能入军……不差你这一个了。”
到彦之坐在桌边,接过茶水,眉宇间神彩飞扬,笑道:“可是阿娘,我已经是校尉了。”
妇人轻叹一声,看着孩儿那满是朝气的面庞,感慨道:“是啊,我儿已经是校尉了。”
她的儿子在攻打潼关时立下不少功劳,是先登上城墙,阻止投石机,给友军创造机会炸开城门的英雄。
“当上校尉,薪资涨了不说,还有营房的补贴,”到彦之笑道,“以后,咱们一家都能过上好日子,就算我没了,抚恤也能多上……哎、哎、痛痛,娘我错了、我错了,您别拧我耳朵啊!”
……
等到吃饭,围绕着煮汤的铁锅,杂碎和肉放在一起炖煮出浓白的汤水,花椒与姜还有鲜葱的香味弥漫在房中,几人说起了这些日子的各种新鲜事。
“隔壁王二狗家上次不是投了磨坊么,赚了点小钱,想要建工坊,跑了好多关系,联系了好些师傅,都没被批下来,买不到机器,自然也没有地,然后居然听了南边船商的忽悠,说是去广州做大生意去了……”
“那可太危险了,一个不小心,钱被别人赚了事小,就怕人也被别人赚了。”小姑娘听着就感觉害怕。
“谁说不是呢,但这要赚钱,那就是真的赚啊,”到彦之感慨,“我们军里先前有些因伤退家的兄弟,去广州弄什么木瓜水,如今已经是大商户了,如今安置了三千多的伤兵,还有一千多的军属,我将来要是重伤不能……娘你别瞪我,我说真的,那里养老还行,工作不太累,糊口是足够的……不说这个了,对了,小妹,你考书院考的怎么样了?”
“我拿不准,”小姑娘脸皱成一团,“这两年青州那边的书院也送了几千个学生,考起来可难了,虽然每年都多招学生,但我分数都是一年比一年好,排名却是一年比一年差。”
“那可不行,要不阿娘,别让小妹去帮厨了,专心在家备考吧,我这还有些余钱,找个私塾补补……”
“说什么傻话,”妇人嫌弃道,“你当这淮阴的活计好找的么,帮厨能学门手艺,哪怕考不上,手艺在就饿不死,闭门造车可不行,看临街那个备考的书生,十年了,还在考,家里七个兄弟姐妹供他,这人一懒,心气就散了。再说,她赚的钱,我可没让她交公,也没看她自己买个什么书啊!”
小姑娘对着兄长默默翻了个白眼,不想说话。
到彦之沉默了一下,又把目光转向十二岁的弟弟:“你呢,你考的怎么样了,能入县学么?”
少年已经缩到最角落,突然被点名,不由怒道:“考不上!知不知道多难考啊,一百人考,有一个人被选上就很厉害了,又不是你们那个时候,人少收得多,认得几个字就能上。”
尤其是洛阳好多学生也过来争了,凭什么啊,不该是他们这些本地旧人最优先么?
老母亲见家中不睦了,忙道:“阿彦吃你的饭,一回来就惹事,亏我还成天惦记你!”
到彦之不敢说话了。
……
三日后,休息三个多月的止戈军又出发了,徐州人们已经习惯这只精锐的来回,也习惯了他们每次带来的好消息。
不过来送的人还是很多的,毕竟热闹也不是天天都能看的,看着那些整齐的骏马与骑士出城也是一种享受。
酒楼上,有人一边看着大军出发,一边聊起了北方的消息。
他们是行商,对这些消息最为灵通。
“这止戈军,怕是不只是带回些掌柜那么简单吧?”
“肯定不会,他们嘴上说着不抢地盘,可你看看,那疯狗双坏每次出去,哪次是空着手回来的?”
“那是,你们说,这次要是新纳入土,会是西边的河内郡,还是东边的渤海郡啊?”
“大胆一点,万一把邺城、中山、河间也收到囊中呢?”
“那怕是不容易,那边可乱了,听说丁零、羌、羯那些在那块把狗脑子都打出来了……”
“那可是个大混水,谢将军那么狡诈的人肯定不会去,槐木野还差不多。”
“有道理……”
……
淮阴州牧府中,林若正在对着几个文书头痛。
如今这时候,她其实该建国称制了——虽然名义上,她是在南朝制下,但她不可能去篡南朝的位,那样会极大伤害她得国的合法性。
甚至于在北边没有平定前,她最好都不要去吞并南方,毕竟她这些年,还是受了南朝不少庇护的。
她需要的是将南朝推翻,而不是吞并,不然她的治下就会天然带进一堆世家大族。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她的新政权,应该叫什么名字。
这可真是个难题。
第169章 中间商 这差价难道不该他赚么?……
西秦, 长安,寒冬。
慕容鲜卑二十多万部众的东归,暂时缓解了长安城濒临爆裂的人口与粮食压力。空置出来的屋宅、田产,被苻坚迅速赏赐给在讨伐姚苌叛乱中出力作战的氐族将士, 勉强维系着摇摇欲坠的军心士气。然而, 这仅仅是剜肉补疮, 西秦的根基已然千疮百孔。
深宫之内, 气氛压抑。
皇后苟氏、贵妃张氏, 这两位后宫最尊贵和最受宠的女人,都在这时展现出深明大义, 率先将多年积攒的金银首饰、珠玉细软尽数献出, 宣称“充作国用,以纾君忧”, 后宫嫔妃、宫女宦官见状,无论自愿与否, 也纷纷解囊。
有了中宫表率, 长安城内的宗室勋贵、高门显宦,也不得不有所表示。毕竟,谁都清楚,一旦城破, 这些黄白之物非但不能保命, 反而会成为催命的符咒,一时间,竟也凑集起一笔可观的钱财。
然而, 当这批承载着西秦希望的“皇家内帑”被送往千奇楼在长安的分号估价时,千奇楼的掌柜与账房们,面对那些工艺精湛、镶嵌着宝石美玉的钗环佩饰, 虽没落井下石,却也展现了在商言商的冷硬。
无论以前和西秦权贵们打得多火热,千奇楼可不管这些钗环上的掐丝多精美,配珠多精致——“一概按成色、重量折算纯金纯银价。” 掌柜的话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至于那些无法熔铸的古玉、宝石更惨,原话“此乃玩物,非通货,折价三成,已是看在陛下颜面上。”
最终,这笔财富,被“照着脚脖子砍一刀” 后,折算出黄金十二万四千余两。
根据千奇楼提供的行情,在徐州境内,一两黄金约可兑换二十石粮食。但这数量过大,一次运不完,而且运输成本才是真正的可怕。此时黄河已经冰封,水运断绝,最好的路线是从南阳盆地,再走商洛道翻越秦岭,最后由武关进入关中。
千奇楼明确表示,运费需另计,且风险自负,好在,粮食可以从襄阳一带采购,通过汉水支流漕运至商洛道入口,能节省大半陆路运费,而从商洛到武关这段最崎岖的山路,则需要苻坚派兵接应运输。
苻坚倒是打起了精神,向杨循和千奇楼表示了感谢,十二万两黄金,即便全部换成粮食,对于坐吃山空的长安和庞大的军队而言,也能算是及时雨,只要撑到关中秋收,局面好转,他必可以平定姚苌叛乱,再抽出手来,重定江山。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二儿子苻晖(时任平原公,镇守邺城)突然借千奇楼的渠道,重金送过来一条重要的消息。
内容很委婉,但翻译成人话却很简单。
慕容缺要打下邺城!我不行了,父王,救命!
……
河北,邺城。
这座前燕故都,此刻风雨飘摇之中。慕容鲜卑大军在东归的慕容缺率领下,如潮水般涌至邺城之下。慕容缺以“归葬祖陵,祭拜宗庙”为名,要求镇守邺城的平原公苻晖打开城门。
苻晖虽是庸才,但不是白痴,深知这是引狼入室,断然拒绝。
慕容缺也不客气,随即下令围城,将邺城围得水泄不通。苻晖惊恐之下派手下大将苻飞龙出城迎战,却被慕容缺巧妙设伏,打得大败,苻飞龙仅率残兵退守城内。自此,苻晖与城中十万军民成了瓮中之鳖。
这些日子,城内人心惶惶,而做为前燕旧都,城中不乏心怀故燕的前燕遗民,他们多次试图里应外合,虽被苻晖几次镇压,但城中的恐慌的情绪却日渐渐扩大。
而就在苻晖焦头烂额、心力交瘁之际,千奇楼邺城分号的掌柜,带来一个消息:徐州大将谢淮,已率军北上至洛阳,不日将沿河北上,其名义是“接引滞留北地的徐州遗民商贾返乡”,要走了,告别一下。
绝望中的苻晖,立刻反应过来,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啊,何不请徐州军出手,解邺城之围?
他立刻以“为国解难”为名,将城中府库以及百姓权贵家的金银搜刮一番,凑成一笔巨款,秘密委托千奇楼掌柜,务必设法联系上谢淮:“恳请谢将军念在同为华夏衣冠,出兵助我击退慕容鲜卑,解邺城之围,所需费用,晖愿倾囊相报!另外向我父王求助,所需钱财若有不足,可让长安支持。”
消息很快传到刚刚抵达洛阳的谢淮军中。
……
洛阳,城中军帐里,几位主事正在碰头。
谢淮看着千奇楼转来的、措辞近乎哀求的密信和那份沉重的礼单,一边感慨这得累死多少鸽子,一边将信递给身旁的洛阳主事荼墨和槐木野。
槐木野看得莫名其妙:“同为华夏衣冠?他们不是氐族么?”
“苻坚那么教,他们自然也就信了。”谢淮笑道。
荼墨看完,面色忧虑:“小谢啊,这想法我不是很赞同,虽说咱们虽兵强马壮,但深入河北腹地,介入西秦与慕容部的厮杀,敌情不明,风险极大。更何况,手持如此重金,岂非更惹人觊觎?慕容缺若知此事,岂会善罢甘休?”
“风险?”槐木野闻言,嗤笑一声,“你们就是想太多!分明是遇到谢淮这狗东西的人更危险。”
谢淮他微微一笑:“槐将军不可轻敌。荼主事的担忧不无道理。我军的战马、铠甲、兵器,正是慕容缺梦寐以求的。击败我们,他就能瞬间获得一支足以横扫河北的精锐铁骑。这比苻晖那点金银,诱惑力大得多。此时贸然卷入他们的争斗,确实不智。”
荼墨不解:“既然将军深知其中利害,为何不向主公示下,陈明风险,暂缓北上或改变方略?”
谢淮端起茶杯,随意道:“我们将来必与河北诸雄交锋。如今慕容缺、姚苌等皆立足未稳,正是我们掂量其斤两、窥探其虚实的最佳时机。若连眼下这般局面都不敢闯一闯,将来如何与之争锋?这趟河北,若真回不来……”他笑了笑,将茶杯放下,“那也只能说明我谢淮本事不济,不配回来。”
槐木野:“说得好,要不我两换换?”
洛阳城里数星星的日子可无聊了!
谢淮微笑拒绝。
一直沉思的荼墨,缓缓开口:“小谢,我……或许有个想法。”
谢淮和槐木野都看向他。
“慕容缺要的是邺城这座故都,以定鲜卑人心;苻晖要的是带领城中氐民全身而退,向苻坚交代;而我们要的是北上行商通道顺畅,减少不必要的冲突和损耗。”荼墨语速平缓,条理清晰,“三者看似矛盾,但未必没有转圜之地。关键在于,有个中间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可以充当这个‘中间人’。先与长安确认苻坚是否真心想要救援苻晖;再试探慕容缺,是否有可能以非战方式取得邺城;最后,明确苻晖的真实意图,是死守到底,还是寻求撤离。若三方皆有妥协余地,或可促成一场城下之盟……”
随着他讲述细节,谢淮的唇角开始上扬。
……
计议定下,谢淮开始行动。他首先通过千奇楼的加密信道,向长安发送飞信,问苻坚,是否愿意为保全平原公苻晖及数万氐民性命付出代价。
长安的回信很快,苻坚的批复简洁而沉重:“晖儿与邺城军民,乃朕骨血,若能保全,倾库相助,亦在所不惜!”
因着本来就要去邺城,没用贵到咬人的飞书,谢淮直接带兵北上。
然后,谢淮派出使者,前往邺城外的慕容缺的大营,转达了他的提议:能否以和平方式解决邺城归属,避免双方兵戎相见,徒增伤亡?
慕容缺端坐帐中,听完使者陈述,沉默良久。
他并非嗜杀之人,且对苻坚心中有愧,攻城确是下策,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最好,于是回应:“邺城乃我大燕故都,慕容部重返河北,必据邺城以号令旧部,凝聚人心。此城,绝无相让之理!若苻晖愿主动弃城,使我部众免于攻城之苦……此事便可成。”
使者又去了邺城,再问苻晖,你在邺城有什么想法,是死守,还是想出兵逃亡回长安?
苻晖很快回应,他如今就只有邺城这一块地方,不敢也不能留下,所以想回长安,但不能是他一个人回去,当年父亲把他和兄长和三万氐族百姓安置在邺城,如今他们在邺城成家立业,至少得带着这七万户人回长安,否则否则即便回到长安,也无颜面对父王和族人。
三方底牌明晰,谢淮心中大定。
他首先回复慕容缺:“慕容将军深明大义,谢某佩服。我军可作保,促成苻晖开城投降,将军则需承诺,不对撤离之氐民加以刀兵,并约束部众,维持秩序。如此,将军可得邺城,亦可免去攻城损耗,将军意下如何?”
慕容缺接到回信,仔细权衡。徐州作保,信誉可靠;能兵不血刃拿下邺城,确实省去太多麻烦;至于放苻晖走,一群丧家之犬,于大局无碍。
他很快回复:“就依谢将军之言,慕容缺在此立誓,若苻晖依约出城,必保其军民安全北返!此情,慕容氏记下了!”
稳住慕容缺后,谢淮又给苻晖去信,开出条件:“平原公,慕容将军已同意放行。然,空口无凭。为确保贵部安全,我军需沿途‘护送’,并需向慕容将军支付一笔‘安抚费’,以免其部下见财起意。此外,我军斡旋之功,亦需酬谢。公意下决断?”
苻晖此刻只求活路,哪里还顾得上钱财,立刻回复:“全依将军,晖即刻筹措城内库藏,先付十万两!余下所需,立字为据,请将军随行至潼关,由父王支付!”
最后,谢淮修书一封,直送长安苻坚案头:“天王,邺城之事已有转机。贵国平原公愿率众归朝,慕容将军已同意放行。然,迁徙数万民众,千里跋涉,需大量粮草辎重。前议购粮之事,可否变通?粮草可直接从洛阳调拨,充作苻晖部众归途之食,运费亦可计入此次‘赎城’款项之中。如此,可省去转运损耗,亦可使军民早日归国,望天王圣裁。”
这样运费也节约了,钱也收了,也不怕这些人饿死,他们还可以自己送,业绩也是他的!
三赢!
苻坚接到这封堪称“雪中送炭”的信,一时感动地几乎老泪纵横。能救回儿子和数万军民,花费些钱粮又算得了什么?他当即朱批:“准!一切事宜,皆委托谢将军全权处置!”
……
于是,在这一年的新春时节,当谢淮带着大军来到邺城外,做为这次担保的主体,前来接洽双方时,城中见到徐州铁骑,顿时响起一片哭声。
隆冬时节,邺城城门缓缓打开。
平原公苻晖率领着七万多氐族军民,携带着简单的行囊,在徐州一支大军的“护送”下,垂头丧气而又心怀庆幸地踏上了西归长安的漫漫长路。
三日之后,当最后一名氐族百姓离开,慕容缺的鲜卑大军则秩序井然地开进几乎成为空城的邺城,兵不血刃地夺回了这座象征性的故都。
第170章 什么样的下属 才能为主公分忧
淮阴, 地龙烧得房中温暖如春。
厚厚的地毯上,两只穿着虎头帽,裹着衣服的幼崽正在地上乱爬。
“这可长得真快啊。”林若拿着一个布萝卜挂在木棍上,逗着两个小崽, 感觉十分神奇。
先前还在襁褓里咿呀乱叫的崽儿, 一个转眼间, 就已经会爬了。
生命真是好神奇啊。
但回过神来, 她又有点明白那些父亲对孩子的感觉了, 虽然费了点心力,亲自生下这两个孩子, 但她每日和这两个孩儿的相处时间却很有限, 一天有半个时辰已经算多了,毕竟她诸事繁忙, 需要足够的精力和休息,没有那么多时间照顾。
倒是谢淮前些日子那是从不离手, 让两个孩子对他十分亲近, 他刚走的那些日子,孩子们哭得那叫一个凄惨,嗓子都哑了,看得她都心疼了。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毕竟再怎么样, 她也不想把谢淮放到后宫,至少现在不行,花在他身上的那么多资源, 培养的人望和威慑力,直接丢后宫了,太赔本。
难怪说办公室爱情不好呢。
陪着两个崽儿玩了一会, 林若便觉得差不多了,起身将两个崽儿交给乳娘。
她算是明白了,能同时兼顾孩子和事业的女强人是不存在的,存在了也必然会出其它的问题。
该去上班了,南朝最近好像也不太平。
……
南朝,建康。
初春的寒意笼罩着江河,却压不住城内躁动的人心。
北方传来大乱的消息,在朝堂内外激起层层波澜。西秦崩塌,慕容复燕,河北糜烂,代国崛起……这一场场纷至沓来的变局,让偏安东南已久的南朝君臣,那颗沉寂多年的“光复中原”之心,蠢蠢欲动起来。
朝上,皇帝刘钧端坐御榻,眉宇间有兴奋也有焦虑。下方,以录尚书事、中书监为首的文武大臣分列两旁,气氛热烈之余,也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尴尬。
“陛下,此乃天赐良机!”一位年迈的文臣出列,声音洪亮,带着久违的激昂,“苻坚昏聩,西秦分崩,河北胡虏自相残杀!我朝正可效仿中祖旧事,挥师北上,克复中原!此等不世之功,足可青史留名啊!”
此言一出,不少臣子纷纷附和,摩拳擦掌,仿佛已看到旌旗所指,故土尽复的景象。
然而,陆韫表情冷漠地让人展开巨大的山河形势图,手指划过淮河、桐柏山,声音更冷漠:“诸位大人北伐之志可嘉,然……北上之径何在?”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一时纷纷无语。
地图上,原本作为南北缓冲的淮北、豫州、司州大片土地,如今已赫然标注为深色,那是徐州林若的治下,和四年前只有徐州之地不同,如今她的势力范围,已北抵黄河,西控洛阳,东临大海,南依桐柏山,将整个中原腹地包裹得严严实实。
“昔日北伐,可自寿阳、合肥北上,经谯郡、陈留直扑洛阳、许昌;或自襄阳出南阳盆地,北上鲁阳,进取三川之地。”陆韫是世间最想要北上光复中原的人,但他现在基本已经不做这种梦了,“可如今,这些通道,尽在徐州掌控之中。我军若要北上,除非……”
他顿了顿,忍不住冷笑:“向徐州借道!”
朝堂上很是安静。
大家的表情管理很到位,纷纷露出叹息之色。
向林若借道?且不说那个女人会不会答应,就算她“深明大义”同意了,南朝大军从她的地盘上经过,后勤命脉捏在别人手里,这仗还怎么打?更何况,就算侥幸成功,夺下的土地归谁?
归南朝?那将成为一块孤悬于外的飞地,一旦北方胡骑反扑,或者朝廷与徐州翻脸,这支孤军顷刻间便是覆灭的下场。归徐州?那岂不是倾举国之力,为他人做嫁衣,资敌以强?
“难道……就没有别的路了吗?”刘钧问。
“有。”一位熟悉地理的官员出列,指向地图西侧,“唯有自襄阳西出,强攻武关,穿越秦岭险道,进入关中。然此路山高谷深,行军极其艰难,粮草转运更是难如登天。且即便入了关中,面对的是纷乱如麻的苻坚以及羌、氐各部,胜负难料。”
“或许……可遣使与徐州商议,请其归还洛阳?”一位文臣试探着提出,“洛阳乃天下之中,本为我朝故都。若得洛阳,则西可图关中,北可望河北……”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压抑的嗤笑声打断,连上座的刘钧都忍不住扶额 :“那不如你去当这个使者?”
那文臣先是一怔,又有些惊喜,然后便矜持道:“陛下若托付此任,臣不敢不担。”
去徐州可是好事,若能见到那位徐州之主,献上治国之策,说不得能在徐州求个一官半职呢?
刘钧当然不会去弄这种自取其辱的事,让她归还洛阳?想想他就觉得能提出这事的,肯定是世家大族里推出来的酒囊饭袋,否则能上朝的臣子不可说出这种话。
这场朝会最终在争吵中散去。千载难逢的机遇就在眼前,他们这些人杰却被困在了东南一隅,徒呼奈何。
这种有力无处使的憋闷感,迅速从庙堂蔓延至整个建康城,乃至整个南朝疆土。
世家大族的宴饮之间,叹息声不绝于耳。他们渴望恢复中原基业,重现家族昔日荣光,不是他们不努力,实在是现实如此残酷,他们无力应对,那就只能放浪形骸,寄情山水之间了。
而许多寒门士子和庶族官员,心情则更为微妙。他们看到徐州在林若治下,不拘一格用人才,寒门子弟亦可凭才学军功出头,对比南朝依旧森严的门第、那因为“诸朝议政”而几乎不可能晋升的前程,心中很难不生出“良禽择木而栖”的念头。
“听闻徐州淮阴书院,只问才学,不问出身……”
“是啊,那边郡县小吏,皆由考功选拔,若有政绩,升迁有望。哪像此处,一个县令之职,也需世家举荐……”
“看那林使君,一女子之身,竟能开创如此局面。反观我朝……唉!”
“在此蹉跎,不过碌碌。不如……北投徐州,或许另有一番天地?”
此类私下议论,如暗流般在坊间、在低级官衙中悄然涌动。虽然尚未形成大规模风潮,却足以动摇南朝本就算不上太多的威望,尤其是在确定不可能出兵的情况下,不用担心征兵,也不用忧愁加税,那这时批评朝廷废物又没用,就更显得忧国忧民且胆气十足了。
……
南朝,建康,皇宫深处。
熏香袅袅,少年天子刘钧屏退了左右,只留一人,正是广阳王郭虎,他如今在建康城中活得颇为洒脱,也与这位年轻皇帝私交甚笃。
刘钧看着悠然品茗的郭虎,忽然开口道:“爱卿,朕常思之,若非当年徐州林氏骤然崛起,以爱卿之能,既已据有青州基业,未必不能与天下群雄一争短长,何至于如今困守这江南一隅?”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激将:“朕观爱卿,犹如猛龙蛰伏浅滩,实在可惜。不若……由朕向姑姑进言,许你招募旧部,北上河北,趁此乱局,再造乾坤,也教天下人看看,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意思就是当年你都得了青州,现在丢了,在建康养老多可惜,要不然我给姑姑说说,放你去河北搞事,到时龙入大海,光复汉人王朝,多得劲不是?
郭虎心中一惊,暗道好险,幸好这口茶还没喝下去,否则非喷出来不可。
他抬眼看了看眼这位年轻天子,寻思这小皇帝是真不知北方水深火热,还是故意拿我这把老骨头去填坑?
他当年在青州拉起队伍,周旋于各路胡汉势力之间,那是真正的九死一生,费尽了心力,最后能全身而退已属万幸。能在北方那片尸山血海里站稳脚跟甚至开疆拓土的,哪一个不是人中之龙?
他郭虎要是还年轻二三十岁,或许还有心气去搏一搏,说不得早就投了徐州,和谢淮、槐木野那些年轻人别别苗头。如今他都五十几的人了,有什么好想不开的,再如慕容缺那样去创业?他又没有儿子,折腾来折腾去也就一个女儿,为谁忙啊?
郭虎于是拱手道:“陛下厚爱,老臣感激涕零。只是……老臣如今仅有小女一人,承欢膝下,已无当年争雄之心。只想安稳度此残生,实无那般宏图大愿了。”
刘钧却不肯放弃,立刻反驳道:“女儿又如何?你看看姑姑,虽是女儿身,如今不也是逐鹿天下之人……”
郭虎心说我女儿何得何能,去和那种神仙比,你问问她自己有那胆么?
但眼见这小皇帝钻牛角尖了,老油条郭虎立刻换了个思路,语重心长地对刘钧道:“陛下励精图治,欲有一番作为,此乃江山社稷之福。然则,欲建功业,未必唯有北伐一途……陛下可还记得,那盘踞蜀中,行刺我朝重臣陆韫、时常出兵滋扰襄阳的范家?”
“此獠据险而守,不服王化,实为我朝心腹之患。陛下若能运筹帷幄,整军经武,一举平定蜀中,扫除范家。此等不世之功,足以光耀史册,使陛下威名远播,届时天下谁不宾服?这,难道不更是实实在在的帝王功业吗?”
刘钧闻言,果然陷入了沉思。北伐希望渺茫,但攻打一直不服管束的蜀中范家,似乎……确实更实际一些?
郭虎更是煽动道:“荆州崔氏、湘水谢氏,都对蜀中怨恨已久,到时瓜分蜀地,大家都有得赚,投票也必是能过的。”
“有理!”
郭虎顿时更满意了,你个小年轻,别想给我主公找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