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新人换不换? 这新人来势很猛啊……


    林若看着陆漠烟那毫无骄矜、唯有忠诚与热忱的眼神, 心中十分满意。


    这样的小子,头脑灵活、行动力强,还有向上之心,本身就是可造之材, 如今又献上棉花种子, 此功极大, 当个郡守亦不为过。但他年纪尚轻, 虽在南朝历练, 却缺乏徐州核心体系的基层经验,璞玉需琢, 良才需砺。


    “漠烟, ”林若声音温和,“献种之功, 自有回报。然,位高非一日可成, 根基需脚踏实地。彭城乃我徐州新得之地, 流民安置、工坊建设、秩序梳理,千头万绪,正是用人之际……”


    陆漠烟立刻跪地抱拳:“属下愿往!”


    林若微笑道:“我欲调你前往彭城,去任城郡招抚流民, 领‘工坊协理’。此职虽非显赫, 却直面民生疾苦,需你深入田间地头,协调各方, 抚慰人心,积累实务。你可愿意?”


    陆漠烟闻言,非但没有丝毫失落, 反而极为兴奋!


    彭城是徐州北扩的桥头堡,直面中原,流民汇聚,矛盾交织,正是最能磨砺人、也最能出政绩的地方!


    这份信任与期许,比任何虚衔都更珍贵,更何况,献棉之功已如烙印刻在功劳簿上,这无形的“加分”,在他未来的升迁路上,便是那关键的临门一脚,足以让他快人一步!


    “主公知遇之恩,漠烟没齿难忘!”陆漠烟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激动与坚定,“属下愿往!定当竭尽全力,抚流民,安工坊,不负主公所托!”


    “好!”林若颔首,“即日启程。所需人手、文书,自有人与你交接。”


    ……


    离开千奇楼,陆漠烟步履轻快。他谢过林若后,便径直前往运河码头,订下最快一班前往任城郡的船票。


    淮阴已经有前往全国各地的货船,也赚客人搭顺风船的钱,所以,只要搭那些口碑好的货船,基本都能顺利到达。


    也因此,许多蜀地、荆州、江南的贫民,会悄悄爬到船货之中,十天半月不出一步,悄悄来到徐州,被当流民抓走——如此,服了一定劳役,监视一段时间后,基本都会拿到徐州户籍。


    他的夷人船队为此深受其害,时常有船员悄悄带那么几个人甚至十几个人上船,当成外快收入,以至于主官徐州的贸易的官员罚过他好多次款了。


    这里哪有那么好留下!


    他忍不住叹息,淮阴没钱的,最后只能灰溜溜回老家,或者被疏散到新收的土地上重新分地编户……咦,别说,这样也是大赚。


    想到这,他将船票放好,在等候登船的间隙,他漫步在淮阴繁华的街头。


    八月的淮阴,暑气渐浓,却丝毫掩不住这座运河之都的勃勃生机。


    城东,四座巨大的石砌码头如同巨兽匍匐在河岸,吞吐着南来北往的船只。


    运河主道上,满载货物的漕船、客船络绎不绝;而穿城而过的支流河道里,则如同流淌的市集,无数小巧灵活的乌篷船、舢板如游鱼般穿梭往来。船娘摇橹的欸乃声,商贩的吆喝声,船客的谈笑声,交织成一曲热闹的市井交响。


    陆漠烟走过一处临河的果摊,听到两位妇人正对着摊上略显蔫小的桃子抱怨:


    “唉,今年这果子,个头小不说,还不甜!价钱倒比往年贵了两成!”


    “谁说不是呢!都是这鬼天气闹的!果子开花时冻着了!还是去买点水果罐头吧,虽然贵点,但好歹味道正,放得住!”


    “也是,罐头工坊今年生意可好了……”


    陆漠烟一时怔住了,不是,罐头都那么多人愿意买了么?


    那个可比肉贵多了!


    一陶土封好的瓷罐头,重有两斤,装满糖水和果肉,价格能卖到三贯钱,这还是在淮阴,要是在南朝或者湘州,加个零卖出去轻轻松松,若是在草原上,加两个零也是瞬间售罄。


    淮阴工坊工种很多,但就他所知,大多人的薪钱是每日二十钱左右,一个罐头,能花上普通人快半年的薪钱,岂是普通人能吃的?


    那是宫廷贡品好吧!


    正说着,又听那两妇人道:“哎,要不是我女儿出远门,我还真舍不得买罐头。”


    “该买的,听说彭城那边人多又乱,罐头可治百病,带了安心!”


    陆漠烟心说也对,在岭南,许多受伤得病的人吃一口甜的,便能有精神,有了精神,大多能抗过来,所以南北都知道,糖能治病,尤其是那些饿病的灾民,一口糖水就能缓过来。


    该买!


    继续向前走,不远处,几家织坊门口显得有些冷清。


    陆漠烟听到几个下工的织女边走边叹气:


    “唉,桑叶不够,蚕丝减产,工坊织机都停了小半……”


    “是啊,工钱也降了……日子难熬啊……”


    “好在运河那边还在招工,挖河泥、扛沙包,虽然累点,好歹有活干,工钱也还成……”


    “对对!还有民夫的衣服订单也多,听说不少小工坊就靠这个撑着没关门呢!”


    他继续好奇地向前走。


    运河两岸,确实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疏浚河道、加固堤岸的民夫挥汗如雨。


    更引人注目的是,城郊新建的几座大型砖瓦窑,浓烟滚滚,日夜不息。


    运河清淤挖出的乌黑淤泥,被一车车运往窑场,烧制成青砖灰瓦,这些窑场经验不足,成品中夹杂着不少烧裂、变形的次品,但价格低廉,正适合用来搭建简易的窝棚和低矮民房。


    不少农人,正靠着这些“瑕疵品”,一点点在土屋草房旁边,垒起一个新的、不惧风雨的家。


    粮食价格倒还算平稳,常平仓的米面源源不断地供应着市场,虽然细粮略紧,但糙米杂粮尚能保障。街头巷尾,虽能感受到天灾带来的影响,却并无饥馑恐慌之气。


    去城外饶了一大圈,回到码头上,陆漠烟有些惊讶地停住。


    他的目光扫过街角茶馆临窗而坐的几位锦衣公子,他们举止优雅,谈吐不俗,但眉宇间带着一丝异乡人的谨慎。


    他认得其中几人,有的是南朝江州某郡望的旁支子弟,有的是南朝荆州崔氏的子侄。心中了然。这些世家大族,嗅觉最是灵敏。南朝风雨飘摇,徐州蒸蒸日上,他们早已不是“两边下注”,而是将真正有潜力、有眼光的子弟,直接送到淮阴这方热土来扎根、探路、寻找新的机遇了。


    “世家……呵。”陆漠烟心中哂笑,随即抛之脑后。


    这些人的盘算,与他何干?


    他们能挣出前程,是他们的本事,就如他自己,不一样为了心愿而想尽办法么?


    他只需紧跟主公,做好主公交付的每一件事,彭城,便是他新的战场!


    “客官!去彭城的船要开了!”船夫的吆喝声传来。


    陆漠烟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这繁华安定、充满活力的淮阴城,微微一笑,转身,大步流星地踏上那艘即将载着他驶向新征程的客船。


    船帆升起,在运河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船行如箭,破开碧波,向着北方那片充满挑战与机遇的土地,缓缓而去。


    ……


    八月中旬,徐州治下,彭城的夏季没有到来。


    不仅没有到来,巨大的流民也一直没有停止,一些逃往关中、河内、洛阳的流民听说了徐州的好处,但凡能动的,都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地走向徐州。


    夕阳下,陆漠烟乘坐的大船缓缓靠岸。


    他才踏上坚实的码头地面,耳边便传来一阵沉重的“吱嘎”声。


    循声望去,只见码头高处架设着巨大的滑轮组,精钢打造的锁链绷得笔直,两名赤膊壮汉,古铜色的肌肉虬结,正奋力转动着绞盘。沉重的硬木粮框被稳稳吊起,在空中划过弧线,精准地落在下方一辆辆排队的四轮马车上,那马车结构精巧,粮框可以轻松堆叠,装满后便由骡马牵引,迅速驶离码头。


    陆漠烟认得这场景。这种硬木框和滑轮组系统,是徐州工坊的杰作,专为高效装卸大宗货物设计。但成本高昂,通常只在淮阴、下邳、扬州等核心枢纽、吞吐量极大的繁忙码头才会启用。


    按说,在高平郡这种相对次要的码头,平日为了省钱,都是靠漕工肩扛手抬,一袋袋搬到岸上更便宜划算。


    徐州调动滑轮组救灾粮用这个,看来灾民是真的很多了,粮食都需要这样节约时间。


    他正欲离开码头去郡治报到,突然间又听到哭声。


    不远处的浮桥上,一家老小正相互哭着扶持,一路相互鼓励着。


    “孩子他娘!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到了!就到徐州了!”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寒风中颤抖。


    他心中一颤,不愿再耽搁,立刻拿起文书,前向码头前方那片连绵起伏、如同白色海洋般的救灾帐篷区走去。


    交接手续异常迅速,郡治的官员显然早已接到通知,对他这位借调来的人手既无惊讶也无寒暄,只匆匆交代了几句,便让他立刻投入工作。


    只是,才交接完文书,靠近那浮桥的方向,就见到刚刚那踏过浮桥的一家人,正流着眼泪接到递来的面饼。


    他们甚至来不及说话,就已经开始撕咬。


    而其中一个拿到面饼的流民,就那样的捧着饼子,安静地坐在岸边,抱着那面饼,头一歪,再没了声息。


    顿时,正在啃食的少年骤然停止,上前抱着那宛如骷髅的妇人,大喊着娘啊。


    冷风吹起那妇人的乱发,发梢之下,露出她闭上眼睛、安祥满足的神情。


    陆漠烟怔住了。


    第92章 归心 有时候,人会自己说服自己


    那妇人嘴角凝固微笑, 如同无声的惊雷,在陆漠烟心中炸开,远超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


    生活……究竟要苦到什么地步?才能让一个人在仅仅拿到一块粗糙的胡饼,甚至来不及咬上一口, 就感到无上的满足与解脱, 含笑而终?


    陆漠烟出身南朝顶级门阀, 自幼锦衣玉食, 见惯了高门深宅里的血雨腥风, 兄弟阋墙,父子反目。


    那些权谋倾轧, 在他看来, 不过是上位者争夺更大权柄与利益的游戏,带着一种“高贵”的残忍。然而此刻, 眼前这妇人的死亡,却让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生存”二字背后那浸透血泪的分量!


    这些挣扎在泥土里的蝼蚁般的小民, 他们也有喜怒哀乐, 也会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甚至……仅仅因为触摸到一丝渺茫的希望,就能在死亡前得到安宁!


    与他们相比,那些高踞庙堂之上、为了一己私利或血仇而掀起的腥风血雨, 似乎都显得……渺小而可笑了。


    然而, 就在他心神剧震,思绪翻腾之际,旁边一名穿着皂衣的小吏已经熟练地走上前去。


    他没有多余的话语, 只是轻轻拍了拍那抱着母亲尸体、哭得几乎脱力的少年的肩膀,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逝者已逝。节哀,孩子, 跟我来吧。州府有薄席,能裹身;城外有义地,可安葬。不收钱。”


    少年哭声一顿,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茫然又带着一丝惊恐地看着小吏。


    旁边,少年的父亲,那个在浮桥上鼓励妻子的男人,此刻也佝偻着腰,声音颤抖着小声问道:“官爷、这、这要多少钱啊?我们、我们……”


    “说了,不收钱。”小吏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义庄有停灵的地方,房上有招魂台,还有南华道的道长会来主持简单的仪祭……让亡者安心上路。”


    “不收钱、不收钱……”男人喃喃重复着,浑浊的眼中瞬间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他猛地跪倒在地,朝着小吏连连磕头,“谢官爷!谢官爷大恩大德!”


    周围的流民们,他们也才刚到,原本还在麻木地啃着饼子,此刻也纷纷停下动作,看着这一幕,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感激。


    不知是谁带头,呼啦啦跪倒一片,朝着小吏,朝着官府的方向,磕头如捣蒜!


    那少年更是挣扎着背起母亲瘦骨嶙峋的身体,急切地问:“官爷!在哪?义庄在哪?我娘、我娘能去了吗?”


    陆漠烟彻底震惊了!


    他忍不住凑近身边另一名小吏,压低声音,难以置信道:“这……这连丧葬仪祭都管?还……还免费?!”


    这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


    事死如事生!


    丧葬仪祭,在以孝治天下的王朝来说,是绝对的大事。


    是子孙对长辈的敬奉,是亡魂得以安息的寄托,更是生者心灵的慰藉与归属!


    无论在哪朝哪代,帮助陌生人收敛尸骨、安排后事,都是堪比救命之恩的滔天大德!所以才会有“卖身葬父”的千古悲歌!徐州官府,竟将居然还管身后事?!


    旁边的小吏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位新来的“安抚使”的惊讶有些不解,他低声解释道:“大人,这大灾之后,最怕的就是大疫!尸骨露天,风吹日晒,一旦腐烂,疫病滋生,那便是灭顶之灾!所以收敛尸骨,是防疫的头等大事!再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现实的无奈:“流民这么多,光靠官府人手哪够?总得‘以工代赈’吧?挖坑、编席、抬尸、守夜……这些活计,不都是现成的工么?有人愿意干,换口饭吃,亡者得安息,活人有活路,官府也省心,一举数得。”


    陆漠烟闻言,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点了点头。


    哪怕是这世间那么残酷,这事也有道理,但这丧葬安排却是大慈悲,那些绝望的流民,不但得到了食物,还得到最后尊严和慰藉!


    是他太浅薄了,居然会觉得这样的事情离谱。


    这分明是有救世之心、救世之能的圣人才能做到的事情啊!


    他顺着小吏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几辆简陋的平板车排着队。刚才那少年,已经小心翼翼地将母亲用一张新领的芦苇席裹好,放在其中一辆车上,他蹲在车边,无声地流泪,席子一角,隐约可见妇人那安详的侧脸。


    就在这时,浮桥上又涌来一队新的流民,约莫四五十人。


    队伍中,一名年轻妇人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早已僵硬、面色青紫的小孩尸体。她刚踏上彭城的土地,便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发出一声凄厉到扭曲的哭嚎:


    “我的儿啊——!你睁眼看看!我们到了!我们到了啊——!你怎么就不等等娘啊——!”


    哭声撕心裂肺,令人闻之落泪。


    队伍中,一名被搀扶着的干瘦老者,拄着的拐杖顿时重重地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脸上满是烦躁与不耐,厉声呵斥道:“老四!管管你媳妇!嚎什么嚎!死都死了!以后再生便是!快把这短命的晦气东西丢河里去!咱们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别平白沾了晦气!”


    抱着妇人的男人也在抹泪,声音哽咽:“爹,水娘她,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个孩儿、她心里苦啊……”


    “苦什么苦!”老者厉声打断,眼神阴鸷,“老大老二老三!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帮老四家的,把这东西扔了!赶紧走!”


    几名壮年汉子面露难色,但还是迟疑着向那妇人走去。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维持秩序的小吏,如同演练过千百遍般,迅速上前,挡在了妇人身前。他声音平静又温和道:“老人家,此地严禁随意丢弃尸体!违者重罚!”


    他随即转向那悲痛欲绝的妇人,语气放缓:“这位娘子,孩子……交给我们吧。州府有薄席裹身,城外有义地安葬。虽无墓碑封土,但能留名,给一小块地方垒几块石头做个记号。你若愿意,便留下孩子的名字生辰,我们给你个信物,日后,你还能去看他。”


    妇人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她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真……真的?真能……能有坟地?我的孩儿……也能入土?”


    在她贫瘠的认知里,这样早夭的小孩,往往被视为“讨债鬼”、“不祥之物”,连坟都进不去,只能草草丢弃,沦为孤魂野鬼!


    “能。”小吏肯定地点点头,递过一块小木牌和一支炭笔,“写下名字生辰,系在席子上。再给你一张凭据,上面有编号。”


    “谢谢!谢谢官爷!谢谢大老爷!”妇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泣不成声地叩头!


    小吏拿起木牌和炭笔,在妇人颤抖的声音里小心翼翼地写下孩子的乳名和模糊的生辰。


    随后,妇人又在小吏递来的凭据上按了手印。她一遍遍抚摸着孩子冰冷的小脸,才万分不舍地将那小小的身体,轻轻放在平板车上,用一张颇为宽大的芦苇席仔细裹好,捆上绳子,亲手将木牌系紧在绳上。


    做完这些,她一步三回头,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最终还是被丈夫半拖半拽地拉走了。


    那老者看着这一幕,脸色更加阴沉,道:“那么好的席子,给一个赔钱货短命鬼,还费这功夫!也不怕折了家里的福气……”


    陆漠烟站在不远处,听到老者那刻薄恶毒的话语,他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拳头瞬间攥紧。


    他几乎要忍不住冲上去,揪住那老东西的衣领,质问他一句:这席子裹你你要不要?一家都逃难至此,如同丧家之犬,哪来的福气可折?!


    但他刚迈出一步,衣袖便被旁边的小吏轻轻拉住。


    小吏微微摇头,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无奈:“大人,莫要冲动。那妇人,终究还是要跟着那家人过日子的。您替她出了头,痛快一时,可她回去之后呢?我们……帮不了她一辈子。”


    陆漠烟的怒火顿时被浇灭,只剩下一股无力与憋闷。


    这时,马蹄扬鞭,他看着那辆平板车缓缓启动。


    车上,除了刚才那位安详的妇人,现在又多了那个小小的、裹在芦苇席里的孩子。加上先前放置的两人,已经被放满,车架上的招魂幡随风而动,在冷风中仿佛述说着什么。


    马蹄踏在冰冷的土地上,发出单调的“哒哒”声,载着几个卑微的生命,驶向那片沉默的义地。


    陆漠烟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追随着那辆平板车,看着它们渐渐模糊在扬起的尘土里,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当他终于收回目光,缓缓转过头时,却发现刚才板车停靠的位置,不知何时,已经又停了一辆崭新的平板车。而车上,不知何时,赫然已经躺着一个用芦苇席草草裹住的新“人”。


    明明该沉重,可那一瞬间,他的心却突然就轻盈起来。


    从没有那一刻,他在感觉到如此清晰的“重建”,仿佛在那小车之后,看到一双无形的手,在一点点拼凑着这残破的世道,抚平人心的伤痕,就像母亲,将治下的所生灵,笼罩在怀中,抚慰众生,弥平天下。


    他伸手按住胸口,向远方行了一礼。


    从这一刻,他明白了陆妙仪为何那般地笃定,这哪里不是南华佑生娘娘呢?


    有幸生为她的子民,便是万灵之福。


    第93章 学我者 学不来真的学不来


    此后, 陆漠烟全身心投入到彭城边境如火如荼的重建之中。


    这片夹在南北对峙锋线上的淮北六州之地,早已在连年兵燹中凋敝不堪。


    昔日阡陌纵横的良田化为荒野,村落十室九空,残垣断壁间蒿草丛生。幸存的百姓如惊弓之鸟, 宁愿躲进深山老林, 忍受无盐无铁的困苦, 也不敢轻易现身于平原村落, 唯恐被过往乱军抓了壮丁或掳为奴仆。


    如今, 徐州治下,秩序初显。北方的寒灾如同无形的鞭子, 驱赶着绝望的流民如潮水般南下。


    这既是挑战, 也是徐州学生们渴望的机遇——终于可以开始均田分地了!


    以前就是想,田地多也没有用, 毕竟没有人你分什么田啊!


    清点荒芜田亩,伐林开垦荒地, 疏浚淤塞沟渠……在淮北, 每一项工程都需要海量的人力与精细的管理。


    如此,林若蛰伏多年、苦心培养的基层官僚体系,此刻终于展现出天灾般的恐怖效率!


    三五名身着轻便皮甲、腰挎制式横刀的年轻吏员,便能组成一支精悍小队。


    他们有精确测绘田亩的能力, 能披甲骑着健壮的驮马, 安然穿行于荒草蔓生的乡野小径,深入那些藏匿于山坳林间的村落与坞堡。


    他们身上那代表着徐州官府的玄色服饰便是无声的威慑……如果衣服效果不大,那腰间武器也可堪一用!


    但更重要的, 是徐州这些年积累下的赫赫威名与信誉!


    槐木野的静塞军,素来以“睚眦必报、犯我必诛,不犯也诛”的贪婪作风闻名天下。


    徐州官府, 则以其“言出必行、政令畅通、赋税相对公平”的口碑深入人心。尤其是对于这些边境“野民”而言,徐州的存在,是他们这些年能在夹缝中苟活的关键。


    徐州商队沿着淮河及其支流穿梭,带来了南瓜、茶叶、苎麻等耐贫瘠、易种植的作物种子,教会他们种植技术,并以相对公道的价格收购他们的产出,换取宝贵的粮食、盐铁。这让他们避免了种植易被乱兵抢掠的“野麦”,得以在乱世中艰难维系。今年这场席卷北方的大灾,他们也损失惨重,会更加依赖徐州这条生命线。


    因此,当这些吏员带着公文到来时,迎接他们的,不再是常见的逃亡躲避——九成以上的村落选择了合作!


    他们主动配合清点人口、田亩,登记造册,接受“编户齐民”。这只因为一个朴素的道理:不趁着徐州主持大局时,将自家想要的土地、山林、河滩尽快登记在册,圈定下来,万一被分给那些源源不断涌来的北方流民,那才是真正的血本无归!


    有了这些共识,徐州的年轻学生们,是真正感受到了主公这些年积累的“信誉”在治理天下中,有多大的作用了。


    远的不说,陆漠烟就从来没见过有人愿意主动过来报户籍的。


    在南朝,一户人家,能少报几口,那都是要少报几口人的,毕竟这样就少一分人头钱,服兵役时,在“五丁抽一”“三丁抽一”这种动不动就来一次的乱民国战之中,多报几人,就意味着家里可能就要多一个亲人前去送死。


    那朝廷诸公里轻轻一句“国势为重、只能如此”的叹息里,一句话,便是无数庶民家破人亡。


    可是这里,是真的会有人来主动报户籍、土地。


    然而……


    郡府临时征用的、光线昏暗的棚屋里,此刻人声鼎沸,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陆漠烟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眼前吵得面红耳赤的两拨村民。


    “胡说八道!”一个皮肤黝黑、精瘦的汉子拍着桌子,唾沫横飞,“那十二顷河滩地,荒了二十几年不假!但那是我曾曾祖开出来的!田界石还在呢!地契都留着!怎么就不是我李家的了?!”


    “放屁!”对面一个身材壮实的老者毫不示弱,指着对方的鼻子,“田界石?谁知道是不是你晚上偷偷搬过去的!荒了二十几年,就是无主之地,就该归村里均分,你李家才几口人?十二顷?你当你是牛魔王转世,能犁得过来吗?!”


    陆漠烟心想西行取经记居然已经传到这种小村落了么?


    “哼,老子能买牛!”李姓汉子梗着脖子,“我问过官老爷了,有两顷地做抵押就能买官牛,老子买两头,种不种得了,不用你操心!”


    “老李家的,你这就太贪心了!”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插嘴,“水浇地多金贵?村里几百口人,都给你一家占了,退一步大家都好!”


    “就是!河滩地肥力足,离水近,凭啥都归你?”其他人纷纷附和。


    “我看他就是想占便宜!那地界明明是我们王家的祖坟边上……”


    争吵声、指责声、辩解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土地是农人的命根子!水浇地与望天田,靠近沟渠与偏远坡地,肥沃良田与贫瘠盐碱地……每一寸土地的差异,都意味着未来生存境遇的天壤之别,为了争夺这些宝贵的资源,亲兄弟才会寸土不让,更别说陌生人了!


    陆漠烟看着这混乱的场面,正感头疼,却见身边一位负责土地分配的徐州年轻学子神色平静,似乎早已司空见惯。他从容地拿出一卷更详细的图册和一本册子,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嘈杂:


    “诸位乡亲!静一静!吵是吵不出结果的!按州府《均田细则》,所有争议土地,皆按‘田亩积分制’分配!”


    他展开图册,上面不仅标注了地块位置、面积,还用不同颜色和符号标记了土壤肥力、水源条件、坡度、交通便利度等关键信息,当然,最重要的,是每块地上那鲜红的数字。


    “大家看!”他指着图册,“比如这块河滩地,水源充足,肥力上等,交通便利,定为‘上上田’,每亩要花二十分!”


    “这块坡地,水源尚可,肥力中等,定为‘中田’,每亩花分九分!”


    “这块靠山的薄地,易受山洪,肥力下等,定为‘下田’,每亩花三分!”


    “还有这块盐碱地,定为‘劣田’,每亩花一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安静下来的村民:“你们村落,无争议的土地按原有归属或协商分配。剩余争议 土地,一共加起来要花八千六百多分,按登记在册的村中丁口,一共三百四十七人,每人获得二十五分!”


    “你们可以用这些分,”他扬了扬手中的积分凭证,一种特制的纸券,“去‘购买’这些争议地块!但记住,‘上上田’分高,数量有限!‘劣田’积分低,但可能没人要!”


    这法子一出,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有的听不懂,但小吏们会细心解释,示范怎么购买。


    片刻之后,他们不再是争吵,而是开始紧张地计算、权衡。


    “上上田二十一亩?我一家五口,一共才一百分,只能买……问一下,能买多少……五亩上田?那怎么够吃!”


    “那就四亩上田,收成顶十亩中田了!剩下的买中田、下田,凑合着也能活!”


    “盐碱地一分一亩?便宜是便宜,可那能种啥?买了不是亏?”


    “话不能这么说!万一灾年,下田、劣田说不定还能收点救命的杂粮,总比饿死强!”


    “对对!得留点买些下田保底!”


    “那坡地中田六分一亩,我看最划算!够的话,多买点!”


    刚才还争得你死我活的李姓汉子和王姓老者,此刻也凑到了一起,嘀嘀咕咕地算着自家的积分,盘算着是咬牙多买点“上上田”,还是稳妥点多买些“中田”,或是留点积分买些“劣田”以备不时之需。那十二顷河滩地,再也不是非争不可的全部,而是积分盘算下可以“品尝”的“山珍海味”之一。


    为了填饱肚子,更多的“馒头”(中田)和“豆子杂粮”(下田)才是生活的基石。


    陆漠烟看着村民们从面红耳赤的争夺,转变为精打细算的买货人,看着那几位年轻学子熟练地引导、解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钦佩与感慨,也开始加入进去,和他们一起给人算怎么买更划算。


    至于那些在争吵中谁也拿不出确凿证据、归属模糊的“无主之地”,他们处理更是干脆利落——一律收归朝廷!


    二十几年都没人耕种打理,现在跳出来争?晚了!


    这些土地将被纳入“均田”大盘,重新分配给新来的流民或作为村中公田,用于后续的公共建设或轮作。


    然而,这套土地分配政策,却带来了一个陆漠烟始料未及的的效果——户数暴涨!


    在以前,尤其是在这乱世流离之中,百姓们为了生存,往往选择聚族而居。一个户籍之下,动辄十几口、几十口人,祖孙三代、叔伯兄弟、妯娌子侄,甚至依附的远亲、仆役,都挤在一个屋檐下,共用一口锅灶。


    因为家中壮劳力多,能服兵役、徭役时相互轮替,避免一家抽丁绝户;孤寡老幼,也能在宗族的羽翼下苟延残喘。那些南迁的北方大族,更是动辄数百上千人同行,如同一座移动的堡垒,连小的地方县城见了都要退避三舍,破财消灾,唯恐惹上麻烦。


    这种以血缘为纽带的超大型宗族,是乱世中底层百姓无奈的选择,这样的凝聚力,才能让他们活下来。


    但徐州是按土地征税,而不是按人头征税,摇役也不是按户来算,而是折换成粮食、商税、甚至更隐蔽的收原材料,用商品倾销。


    这样的税收压力让庶民大为减轻。


    那许多大家族人便起了心思,开始拆家分家。


    毕竟,一家子人多了,各种锁事不断,大孩子小孩子的摩擦、长辈偏心、小辈能力的不平,你觉得我多吃了一口鸡蛋,我觉得你多用了柴火,你走了我儿子多一间房,我能力强走了不用再被族里吸血……


    人心不平,天下便尽是不平事。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但凡不是这世道太难,又有几个人不想自己当家做主?


    纵然很多大家族的宗主看出其中险恶的用心,也无可奈何,毕竟,分家一念起,顿觉天地宽,人心一散,什么队伍也就不好带了。


    许多原本几十口人的大家族,迅速裂变为一个个三五口人的小家庭!


    陆漠烟在接下来的工作里,看着户籍册上那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新户数,看着那些刚刚分家、喜气洋洋地拿着新户口文书去领田契的百姓,已经懒得算自己已经被惊呆多少次了!


    他想起南朝朝廷,想那老东西,为了打压那些盘根错节、尾大不掉的世家大族,耗费了多少心血!


    推行“土断”,清理“侨籍”,试图将隐匿在世家门阀下的“荫户”挖出来……结果呢?世家大族抱团反抗,阳奉阴违,势力反而越打越强!朝廷不得不一次次妥协退让。


    而徐州呢?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腥镇压,没有朝堂上的唇枪舌剑!


    仅仅依靠一套看似温和的“土地税制”和“积分均田”政策,就悄无声息地瓦解了世家大族最根本——依附人口!让那些曾经坚不可摧的宗族堡垒,从内部自行崩解!


    “真可笑……”陆漠烟忍不住笑出声来。


    老东西,你不是喜欢抄主公的各种政策么?


    来啊,你有本事继续抄啊!


    这才是真正的阳谋!


    你倒是来学啊!


    你那朝廷,有本事不收人头钱,不收摇役钱么?


    你那朝廷,有钱么?


    第94章 什么叫天生的王者啊 北方吃鸡大赛预热……


    当徐州彭城边境在陆漠烟等人的努力下艰难重建、秩序初显时, 千里之外的西秦都城长安则是另外一番景象。


    时间拨回六月,长安的太极殿内,一场关乎国运的激烈交锋已持续数日。


    原本因为天灾,氐族分镇各地的计划不出意外地耽误了, 但如今国中的局势稍微有些好转, 天王居然要重新启动这计划!


    苻坚端坐龙椅, 神情决绝, 殿下的群臣, 尤其是氐族宗室勋贵们,此刻却个个面如土色, 言辞恳切, 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陛下!三思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王颤巍巍出列,声音悲怆, “分封氐族二十万户于北疆诸镇,此乃动摇国本之策, 关中乃我氐族根基, 血脉所系,若将族人分拆四方,无异于自断臂膀,如今又逢天灾肆虐, 北疆凋敝, 强敌环伺,此时移镇,岂非将族人置于水火之中?!”


    “是啊陛下!”另一位宗室重臣接口, 语气急促,“阳平公(苻融)自洛阳连上七道奏疏,痛陈利害, 北地苦寒,新附之民尚未归心,慕容、羌、匈奴降部心怀叵测!若将氐族精锐分驻,关中空虚,一旦有变,何以制之?此乃授人以柄,自取灭亡之道啊!”


    氐族群臣纷纷附和,劝谏之声不绝于耳。他们深知,一旦离开世代居住的关中沃土,前往危机四伏的各地城镇,荣华富贵、身家性命都将悬于一线!


    更可怕的是,苻坚这“混一天下,皆为赤子”的宏愿,竟要将他们这些氐族贵胄,与那些降虏杂胡置于同列,甚至要他们去“教化”、“融合”那些低贱的杂胡!


    这简直是对氐族高贵血脉的亵渎!


    朝堂上,慕容缺、姚苌等北燕鲜卑、羌族降将面无表情,一句不说,他们把自己化为石头。


    汉臣则袖手旁观,毕竟得了便宜再卖乖,很容易被人记恨——氐族走了,留下的缺口,当然是汉人大族补上。


    然而,苻坚对此这一次决定极为坚定。


    这场席卷北方的天灾,非但没有浇灭他的雄心,反而将他心中因灭燕成功而滋生的一丝懈怠彻底焚尽!


    如今,他看到了北地的凋敝,也看到了新附之地的动荡不安。这更让他确信,唯有将氐族如同磐石般楔入北方要冲,才能牢牢掌控这万里河山,实现他那“视夷狄为赤子”的宏图伟业!


    弟弟苻融、宗族们的苦劝,在他眼中,不过是不能做大事的守成之见。


    “够了!”苻坚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如同金铁交鸣,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嘈杂,“朕意已决,分封移镇,势在必行,此乃定国安邦、开创万世太平之基!尔等身为宗室,当为朕分忧,为社稷出力,岂能贪图安逸,畏首畏尾?!”


    他目光如电,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天灾虽厉,然天助自助者,朕已下令,向徐州借粮,以解燃眉之急!同时,为安抚草原诸部,朕已允诺徐州,准其与草原继续贸易往来!”


    此言一出,殿下主战派将领,尤其是慕容垂等人,脸色微变。


    允许贸易?这岂不是资敌?


    苻坚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补充道:“然,铁器乃军国重器,严禁交易!违令者,斩!”


    随后的一个月里,苻坚本以为千奇楼会在贸易时做些小动作,只要查出一些违禁之物,便能以此质问徐州,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千奇楼对此竟毫无异议,爽快答应,且在后续的贸易中,他们甚至严格到连一根铁针都未曾流入草原!


    起初,苻坚还颇为自得,以为扼住了草原的命脉。


    可现实却没有如他心意。


    拓跋涉珪,这个如同草原上崛起的恶狼,非但没有因铁器短缺而收敛,反而以此为借口,将“秦断我铁器,欲绝我生路”的怒吼传遍漠南漠北。


    他振臂一呼,以“夺回我们的铁锅”为名,瞬间凝聚了对铁锅渴望无比的草原部众!


    代国骑兵如同黑色的旋风,在短短数月内,数次越过阴山、太行险要的垭口,这些地方因百年胡汉杂居、边防松弛,早已形同虚设,南下劫掠!


    于是,他们扫过晋阳以东的云州、桑干河流域,幽州、甚至远至河东,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抢粮、抢布、抢一切能抢的生活物资!


    尤其是铁锅、农具等金属器皿,抢不走的,就地焚毁!


    拓跋涉珪深谙草原部族的心理,以强者为尊,每一次南下劫掠,无论收获大小,都成了他凝聚人心、彰显武力的绝佳表演!


    他马不停蹄,北上攻打高车、丁零、库莫奚等部族,掳掠人口牛羊;南下则烧杀抢掠,将西秦边境本就脆弱的民生,彻底化为焦土!


    消息传回西秦,苻坚震怒!


    他立刻快马去信匈奴首领刘卫辰,问他们怎么还没有去打拓跋涉珪的老巢。


    刘卫辰本还在观望,被苻坚催促,加上发现拓跋涉珪确实北上攻打柔然,一时回不来,所以决定出击。


    然而,他再次低估了拓跋涉珪的狠辣与用兵之奇!


    当刘卫辰气势汹汹地扑向盛乐时,拓跋涉珪正率主力在遥远的北方征伐柔然。消息传来,代国上下惊慌失措。然而,拓跋涉珪的反应却冷静得令人胆寒——他没有丝毫回援的迹象,反而下令主力继续追击柔然残部!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盛乐即将不保时,拓跋涉珪亲率一支精锐轻骑,如同鬼魅般消失在茫茫草原。


    数日后,当刘卫辰在盛乐城下耀武扬威、攻城略地时,一支风尘仆仆却杀气冲天的骑兵,如同天降神兵,出现在了他的后方,正是拓跋涉珪!


    他竟以惊人的速度和胆略,完成了一次千里大迂回,匈奴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拓跋涉珪更是身先士卒,铁骑如潮水般冲垮了刘卫辰的阵线。


    鹿浑海大捷的翻版再现,匈奴军大败!


    刘卫辰仅率百余亲卫,狼狈不堪地逃回河套老巢。


    拓跋涉珪的狠辣远不止于此,他根本不给刘卫辰喘息之机,击溃其主力后,他马不停蹄,挥师直扑刘卫辰的河套老巢,匈奴部众惊魂未定,仓促应战,再次被击溃。


    拓跋涉珪阵斩刘卫辰及其子嗣,俘获其部众、牲畜不计其数,曾经雄踞河套的匈奴左部,一夜之间,尽归代国!


    消息传回长安,朝野震动,太极殿内死寂一片。


    苻坚看着那份染血的战报,眼前一黑,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几乎当场晕厥过去,他扶住御案,指甲深深嵌入紫檀木中,才勉强稳住身形。


    “竖子!安敢如此!!!”苻坚双目赤红,胸中怒火滔天。


    拓跋涉珪不仅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更吞并了匈奴左部,实力暴涨,漠南诸胡,望风归附,此獠已成心腹大患!


    一股亲征雪耻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但目光扫过殿下那些因分封之事而惶惶不安的氐族宗室,想到北地尚未平息的灾情,想到府库的空虚……苻坚死死咬住牙关,将那股血气强行压下。


    “传旨……”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保持着帝王的威严,“遣使……持节,前往盛乐!责问拓跋涉珪背信弃义,劫掠边民,命其即刻归还所掠人畜,赔偿损失,同时……允诺徐州,解除铁器贸易之禁!”


    殿下一片哗然!解除铁禁?这岂不是向代国低头?


    苻坚无视众人的惊愕,继续道:“然,拓跋涉珪需自即日起,不得再南下侵扰我大秦边境,否则,孤必举国亲征,不留拓跋部一人!”


    这几乎是屈辱的求和,但苻坚别无选择。


    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完成氐族的分封移镇,稳固内部;需要时间赈灾安民,恢复元气。


    他心中暗自发狠,待孤腾出手来,必亲提虎狼之师,犁庭扫穴,将拓跋涉珪挫骨扬灰!


    ……


    不久,盛乐城,王帐之中。


    拓跋涉珪看着苻坚的国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嘲讽的笑。


    归还人畜?赔偿损失?真是好笑,不过……这解除铁禁和互不侵犯的提议,倒是正中下怀!


    他立刻提笔,回了一封言辞“恳切”、充满“感激”的长信:


    “大秦天王陛下钧鉴:前番误会,皆因柔然、高车流寇冒名劫掠,挑拨离间!小王已严加申饬,并愿与大秦永结盟好,陛下解除铁禁,实乃泽被草原之仁德,小王在此立誓,必约束部众,绝不南下半步!”


    信使带着这封满纸谎言的国书离开后,拓跋涉珪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南下半步?哼!”他冷哼一声。西秦边境能抢的,早已被他抢得差不多了,再深入,风险太大。苻坚的“求和”,正好给了他宝贵的喘息之机。


    铁器解禁,意味着他能通过徐州获得更多优质的武器甲胄,至于粮食布匹,更是不在话下。


    “传令各部!”拓跋涉珪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整军备武,目标……辽西龙城,慕容鲜卑的祖坟!听说那里陪葬的金银甲胄堆积如山!死人何须钱财,当取出来,富我部落勇士。”


    半月后,一支代国精骑如同幽灵般出现在辽西龙城。这里是北燕慕容氏的龙兴之地,也是其历代先祖的陵寝所在——虽然也就两代皇帝,但守陵的少数慕容遗民根本无力抵抗。代国骑兵粗暴地掘开一座座恢弘的陵墓,将里面陪葬的金银珠宝、精良甲胄、神兵利器洗劫一空,慕容氏先祖的尸骨被随意丢弃,陵园化为一片狼藉。


    消息如同瘟疫般传回长安。


    慕容缺听闻祖坟被掘,当场喷出一口鲜血,目眦欲裂。


    他踉跄着冲入皇宫,扑倒在苻坚面前,以头抢地,声泪俱下:“天王!拓跋小儿辱我太甚,掘我祖坟,弃我先祖骸骨于荒野,此仇不共戴天!臣请陛下恩准,率本部兵马,踏平盛乐,屠灭代国,为先祖雪耻,为陛下除此大患!”


    紧接着,被俘后投降、封为新兴侯的北燕末帝慕容暐,也带着一群慕容宗室哭嚎着闯了进来,跪倒一片,哭声震天,他们捶胸顿足,指天发誓,恳求苻坚允许他们带兵复仇!


    太极殿内,一片悲愤与哭嚎。


    苻坚看着眼前这群悲愤欲绝的慕容贵族,心中五味杂陈。他何尝不想放慕容鲜卑去和拓跋涉珪拼个你死我活?


    然而,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


    慕容鲜卑虽已亡国,但其在辽东、辽西乃至河北旧地,仍有深厚的根基。放一只成建制、且满怀仇恨的慕容大军出塞?无异于纵虎归山。


    他们很可能一去不返,甚至与南朝勾结,或者干脆自立门户,反过来成为西秦的心腹大患,如今西秦国力空虚,天灾未平,实在经不起这样的豪赌!


    “爱卿……节哀……”苻坚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安抚,“此仇,孤记下了,然,国事为重,当从长计议,拓跋涉珪凶顽狡诈,非一朝一夕可除。待孤稳固内政,积蓄力量,必亲提大军,为尔等讨还公道!”


    慕容缺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


    他知道,苻坚的拒绝,意味着慕容氏这奇耻大辱,短期内将无法洗雪,慕容氏也为因此成为天下笑柄。


    他转而想到徐州,想到千奇楼……或许,可以求林若断绝与代国的贸易?但念头刚起,便熄灭了。他慕容垂与徐州,只有当年林若孤身入营劝退的那一点微薄交情,这点情分,如何能撼动徐州与代国庞大的利益?


    无奈之下,慕容垂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苻坚身上。


    其它慕容氏族,尤其是慕容暐也如同跗骨之蛆,每日堵在宫门、朝堂,涕泪横流地恳求出兵。


    毕竟,这次慕容氏族在道义上有至高点,他们也想趁这个机会,脱离束缚。


    一时间,长安城内,慕容氏的哭嚎声简直成了苻坚挥之不去的梦魇。这位雄心勃勃的天王,被这群悲愤的亡国贵族逼得焦头烂额,心力交瘁,最后竟不得不以“龙体欠安”为由,躲入深宫,避而不见。


    由此,苻坚不但不能及时出兵,反而要分出一部分力量,监视慕容氏族,免得他们起了二心。


    随后,这消息传到徐州,林若见了,也不得不感慨。


    这拓跋涉珪真的不愧是一代雄主,实在是太能搞人心态了,就这轻轻一手,不但获得大量财富,还离间了西秦内部,除了名声不好听,简直是赚麻了!


    苻坚这辈子亲自撞上他,怕是难以讨到好处啊。


    第95章 胜者为王 我上也能行


    长安城的愤怒与慕容氏的哭嚎, 如同被阴山阻隔的风霜,传不到敕勒川的腹地。


    盛乐城外,九月枯黄的草原上,一场属于胜者的喧嚣正酣。


    天似穹庐, 笼盖四野, 金秋的草原本该是牧草丰美、牛羊肥壮的季节, 但今年的天灾, 让大地提前披上了萧瑟的枯黄。


    然而, 这凋敝的景象,并未影响盛乐城外的空前盛况, 相反, 这场灾难,恰恰成了代主拓跋涉珪巩固权柄、整合草原的绝佳契机!


    半年多来, 拓跋涉珪的铁蹄踏遍了漠南漠北。兼并高车、击溃柔然、吞并匈奴刘卫辰部……这每一次胜利,都伴随着老弱病残的淘汰与庞大畜群的“减负”——那些在灾年难以养活的牲畜被大量宰杀风干, 化为过冬的肉食储备。


    残酷的战争与迁徙, 如同无情的筛子,筛掉了草原上最孱弱的部分,弱小的孩童和力气不足的老人们永远留在了迁徙的路上。


    人口减少,也暂时缓解了草场枯竭带来的生存压力。


    被征服的部族也没什么仇恨, 弱肉强食, 适者生存,这就是草原亘古不变的法则。


    此刻,盛乐城这座土黄色的、低矮的草原王城, 正迎来它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刻。


    来自徐州千奇楼的庞大商队,如同一条蜿蜒的巨龙,跋涉千里, 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他们从黄河入清河,北上幽州,再换车马,翻越居庸关,一路风尘仆仆,将满载着盐、茶、烈酒、铁器(禁令已解除)的货车,驶入了桑干河畔,最终停驻在盛乐城外那广袤的敕勒川平原上。


    盛乐城本身并不宏伟,土黄色的城墙仅两丈高,围成一个南北狭长的五边形。


    但它的位置得天独厚,背靠阴山,面朝黄河支流,敕勒川平原沃野千里。此刻,城外原本应是牧场的土地上,却是一望无际的金黄色糜子田!糜子,这种耐寒耐旱的作物,其籽粒可炒制成草原人赖以生存的炒米,其秸秆叫作糜穰,更是上等的牲畜饲草。


    这里的人半牧半耕曾经的慕容家就因为兵马踩坏了大量糜子田,从而被代国君王什翼健带兵把云中拿下,杀了踩踏糜田的那王公。


    盛乐城外,来自草原四面八方的大部落,如同朝圣般汇聚于此,毡帐如云,人声鼎沸,牛羊嘶鸣,马匹嘶昂!


    这几年来,夏初的“青草集”与秋日的“枯草集”,已经渐渐成为是草原上最重要的两次大集,而今年的“枯草集”,规模远超以往!


    交易的核心,当然是围绕着羊毛展开。


    各部落将精心梳洗、打包成捆的羊毛运抵盛乐,交由拓跋部的官吏严格查验等级、称重。越是细长、干净的羊毛,收购价格越高,哪怕是一文钱的收购差价,在巨大的羊毛量下,也会成为一个让部族震惊的数字。


    拓跋涉珪治下代国官员们,此刻化身为精明的中间商,他们与千奇楼的大掌柜们围坐在巨大的毡帐内,唇枪舌剑,讨价还价。


    小部族是没有资格直接和千奇楼谈价格的,他们只能依附大部族,只有贺兰、高车这些大族,才有资格上桌,和拓跋鲜卑一起,与千奇楼议价。


    最终,羊毛的价格被敲定。


    拓跋部会向各部落发放一种特制的“汇票”,上面标注着他们羊毛的价值。


    随后,各部落的酋长、头人便拿着这些“汇票”,如同持着珍宝,涌入千奇楼那如同菌毯般铺开的巨大贸易区!在这里,他们可以用汇票兑换任何需要的物资!


    千奇楼的货场,堪称一座移动的宝库,堆积如山的货物覆盖着厚厚的桐油防水布,在平板马车上静静屹立,只在边缘处偶尔露出一角,便足以让围观的草原人发出阵阵惊叹和吞咽口水的声音!


    然而,最吸引草原人目光的,甚至不是这些货物本身,而是那覆盖在货物上、在阳光下泛着油润光泽的桐油防水布!


    相比沉重、吸水后变得如同铁块般的毛毡,这种轻便、坚韧、滴水不漏的桐油布,简直是神赐之物,用它遮盖草料,不怕雨淋;用它搭建临时帐篷,防风保暖;披在身上,就是最好的蓑衣!


    谁家能有一块,立刻就能成为部落里人人羡慕的对象,不少头人甚至盘算着,用羊毛换来的汇票,第一件事就是买上一大块桐油布!


    走入摊子围成的街道上,这里有厚实的毛布、细密的麻布、色彩鲜艳的丝绸,尤其是丝绸锦缎,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旁边甚至有木人模特穿着做好的羊羔软皮成衣,华丽的外形,柔软的羊毛只在滚边出露出,只要是年轻人,就没有几个不驻足难以挪步的。


    有的摊子上的,则是压制成砖的茶饼,每块一斤,如城墙一样堆垒在摊子上,散发着独特的草木芬芳,是草原人解腻消食的必需品,这里是聚集妇人最多的,购买时,摊主会麻利地拿铁针戳开茶砖,露出其中内里,给妇人们验货,证明没有一点掺杂做假。


    而妇人们则会露出心痛的神色,并且把落下来茶叶碎片,细心扫到油纸包里,不放过一点尘埃。


    相比之下,雪白晶莹、堆成小山的海盐,就不是那么受人追捧了,毕竟草原上也有盐池,在这里买盐,没有五花池的盐更划算,但很多部族的头人贵妇,还是愿意买这里纯净的雪盐,而不是池里的苦盐。


    至于最抢手的,当然是解除禁令后的铁具店铺。


    三百口铁锅根本上不了摊子,在进城前,就已经被草原各大贵族们瓜分完毕——一口黝黑锃亮的大铁锅,足以让一个中等部落的头人挺直腰杆!


    不时会有部族头人把铁锅背在背上,沿摊街游行,享受着其它人羡慕嫉妒的目光,能走上几小时后,再换家里的其它人走一次。


    “铁锅”这个名字也迅速出现在各部族的新生儿名字里,表现了牧民们对美好生活的期待。


    而铁壶、针、车轴、犁铧等物,也成了最抢手的硬通货,皮毛衣服依然是草原最常用的御寒衣物,但如今有了更坚固的铁勾针和毛线,缝起皮衣皮靴来简直是神物,没有勾针的妇人是抬不起头的,因为需要时常去找人借。


    至于辛辣醇厚的烧酒,它们装在粗陶坛子里,开了的一个盖子散发着浓烈的气息,是草原汉子驱寒壮胆的挚爱。


    但在来这汉子偷感极重,基本都是拿出皮囊打上一斤酒,就偷偷溜走,凡是在这站着的基本都会被家里的妻子老母拖走——干嘛喝那么贵的东西,马奶酒不能喝么?


    如果说哪里的人最多又不买,那肯定是糖铺了。


    成块的冰糖、色泽深沉的红糖、坚硬的芝麻饴糖,放在摊位上,散发着甜蜜的香气。


    只是旁边的价格标注,比天山融化的雪水还冷,让人从心底里倒吸着凉气。


    而在千奇楼草原展销会的一角,一个特殊的摊位被围得水泄不通。这里没有堆积如山的货物,只有几个精致的货架,上面摆放着一排不大的陶瓷罐子!


    荔枝、白梨、黄桃、桔子……罐身上贴着色彩鲜艳的水彩画,画着这些水果诱人的模样。


    一群穿着厚实毛料袍子、脸蛋被高原阳光晒得红扑扑的草原孩童,像一群好奇的小马驹,围在摊位前,眼睛瞪得溜圆,小鼻子拼命嗅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甜香,叽叽喳喳争论不休:


    “那个红红的,像火一样,肯定最好吃!”


    “胡说!那个黄黄的,像太阳,一定最甜!”


    “那个圆圆的,带刺的才好看!一定最香!”


    “我阿爸说,那个叫‘离枝’的,是南边最甜的果子!只有天上的鸟儿才能吃到!”


    “我阿妈说,那个黄桃的糖水,舔一口勺子,能甜到心里去!”


    摊贩主只是微笑着听着,没有说话——几年前,千奇楼展销会刚刚在草原开业时,曾经有过试吃服务,但只提供了半小时,就因为抢试吃产生的大规模斗殴而迅速取消。


    ……


    空气中弥漫着炒米的焦香、羊毛的膻味、铁器的生冷、茶叶的清香、糖水的甜腻,还有桐油布特有的气味。人声、马嘶、牛羊叫、商贩的吆喝、讨价还价的争吵……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敕勒川的上空回荡。


    这片草原,刚刚经历过天灾的洗礼和战争的淬炼,此刻却在千奇楼带来的物质洪流中,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带着些许虚幻的勃勃生机。


    拓跋涉珪的王帐盘踞在盛乐城中心,他此时步出营帐,他俯视着这片喧嚣与繁华,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羊毛、铁器、桐油布、糖水罐头……这些来自徐州的珍宝,正源源不断地转化为他掌控草原、磨砺爪牙的力量。而这一切的代价,不过是默许徐州商队在这片土地上自由穿行。


    他记得那个南国繁华的城池,记得那里借天地之力展现的盛世模样。


    一种奇异的预感在心底蔓延,莫名地,他就知道,在将来的某一日,他会与她,在争夺天下的途中再度相遇。


    他如今的力量,还不够。


    但是,绝不能学她。


    越是居于高位,他越是能看到,她的所做所为,是在拆解五百年来,汉人儒家的纲常。


    她在扑火……


    他需要压制住心底那属于草原的野性,穿上中原人的礼仪衣冠,任用贤士,集结所有抗拒她的力量。


    抬起手,他仿佛看到,敕勒川的秋风,带着他的野心,吹过盛乐城低矮的土墙,吹过阴山,也吹向了南方那片更加广阔、却也更加纷乱的天地。


    第96章 谁是黄雀 螳螂与蝉


    当敕勒川草原上的展销会热闹无比, 而数千里之外的徐州大地,却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笼罩。


    十月的秋风,已带上了凛冬的肃杀,吹过刚刚收割完荞麦的田野, 留下满目枯黄与萧瑟。


    得益于荞麦花期绵长, 徐州的蜂农们着实狠赚了一笔, 然而, 这份短暂的甜蜜, 很快被一月后紧随而至的霜冻彻底消灭。


    荞麦收割后不到三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强霜冻席卷了淮河两岸。田野间, 尚未及收获的白菜、萝卜, 一夜之间覆上了一层惨白的冰晶,叶片冻得僵硬发黑。农人们顶着刺骨的寒风, 抢收着这些最后的秋菜,脸上却无半分喜悦, 只有深深的忧虑与茫然。


    “完了……”一位老农跪在自家田埂上, 粗糙的手掌抚摸着冰冷、坚硬的土地,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冬麦……春油菜……都种不下去了啊!这地、就这么荒着?要是再这样下去,明年, 明年吃什么啊……”


    绝望的呜咽声在空旷的田野间回荡, 往年此时,正是播种冬小麦、春油菜的关键时节,可如今, 这淮南人不曾见过的霜冻,让任何种子播下去都注定无法发芽,只能烂在冰冷的泥土里。


    看着大片大片空置荒芜的土地, 农人们的心如同被冰锥刺穿,痛彻骨髓。


    不过,很快,他们收到了喜讯。


    为早在寒潮初显端倪时,林若与她的幕僚们便已预见到了这场危机。商讨 出来的应对之策,就在新入手的彭城煤矿!


    经过一整年的苦心经营,彭城煤矿的潜力被彻底激发,硬木支护的矿道能向更深处延伸,改进的通风、排水和矿石提升机械被正式应用,尤其安全灯的出现,几乎是对改变了采矿业。


    以前工人入矿,都是用火把、油灯,遇到瓦斯气体极容易发生爆燃,全数陨命。


    这次的安全灯,在火焰外罩了一层细密的铜丝网,不但能让火焰更稳定的燃烧,而且的能依靠在易燃气体时灯焰颜色的变化,及时预警,熄灭灯火,及时离井。


    如此是矿工们能在“相对”安全的条件下日夜轮班,挖掘源源不断的乌金子,再通过运河、官道,运往徐州各地!


    同时徐州稍微放松了户籍管制,可以同时在两个地方暂住,入城寻找活计。


    煤矿,是工业的血液,有了充足且廉价的燃料,徐州庞大的工业机器便能在寒冬中继续轰鸣!


    一时间砖窑、瓦窑、陶窑的炉火昼夜不息。烧制出的青砖灰瓦、陶器瓦罐,堆成了小山,这些建材,是修缮房屋、抵御寒冬的必需品,更是迅速地吸纳各郡县的剩余劳动力!


    有了煤炭,官办的铁坊、工坊,在充足燃料的保障下,开足马力生产着农具、铁锅、火炉、甚至简易的取暖装置。


    造纸作坊、印染作坊、甚至一些小型的手工作坊,也因燃料充足而得以维持运转。


    林若迅速下令,各郡县组织农闲的农夫,抓住这难得的空闲,多生产些产品,将工业产值拉起来。


    毕竟,这也是一条致富的道路啊,光种地赚几个钱,怎么买的起我的东西?


    于是,这些农人们扛起锄头、铁锹,推起独轮车,涌向官府的工程队,涌向冒着浓烟的窑场,涌向需要人手的作坊。


    力气换口粮,汗水换生计。虽然辛苦,但总好过坐在门口等天吃饭!


    有些舍不得走远的老弱们,也趁着农闲,修缮漏风的屋顶,加固猪圈牛棚,甚至有些积攒了点钱粮的人家,开始起新房、备木料,为来年做准备。


    农民的时间不值钱,但他们勤劳坚韧,总能找到活下去的办法,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而林若,可以给他们创造机会,并且送到他们面前。


    然而,这庞大的人力流动与工程组织,却让徐州原本运转流畅的基层行政系统,骤然绷紧到了极限。


    彭城、青州等新得之地,如同巨大的黑洞,吞噬了徐州本部培养多年、经验丰富的书吏骨干。林若几乎将能调的精锐都调了过去,去梳理流民、分配土地、建立秩序。


    留在徐州本部的,多是刚刚从书院毕业、尚显稚嫩的年轻学子,以及一些年纪较大、精力不济的老吏。


    原本人手充足、甚至有些“清闲”的衙门,瞬间变成了战场!一个人当两个人用?不!是当三个人、四个人用!


    他们要完成登记工程民夫,发放工钱口粮;协调物料运输,管理窑场作坊;监督工程质量,处理突发纠纷;还要安抚民心,宣讲政策,应对各种鸡毛蒜皮的琐事!


    一个月下来,年轻的书吏们熬红了双眼,跑断了腿,嗓子喊得嘶哑,老吏们也累得腰酸背痛,直不起腰。


    案牍堆积如山,告示贴了又撕,撕了又贴。抱怨声、诉苦声、请求增援的文书,如同雪片般飞向淮阴的千奇楼,堆满了林若的书案。


    “主公!实在撑不住了!人手严重不足!”


    “恳请速调精干吏员回援!”


    “工程繁杂,民夫众多,管理混乱,恐生事端!”


    “属下已三日未曾归家……”


    林若端坐案前,平静地翻阅着这些字里行间透着疲惫与焦虑的文书。她深知基层的艰难,也明白新拓之地的重要性,此刻绝无可能抽调人手回援。


    她提起朱笔,在一份份文书上,沉稳地批下两个大字:


    “已阅。”


    没有增派人手,没有削减任务。只有这两个字。


    然而,批阅之后,她并未置之不理。她唤来兰引素,下达了新的指令:“传令各郡县:凡参与此次冬役之官吏,本月俸禄,加三倍发放!”


    “另,自府库调拨一批紧俏物资——盐、糖、棉布、新式煤炉,制成‘勤勉券’,按官吏品级、劳绩分发,凭券可于千奇楼各分号平价兑换!”


    加人是不可能的,忙的也就这段时间,明年还是要恢复,这次是给个考验而已。


    但不加人,可以加薪啊!


    幸福感可以靠成就,也可以靠钱的!


    于是,消息如同春风,迅速传遍徐州各郡县衙门!


    “俸禄加倍?!”


    “还有‘勤勉券’?!能换盐糖布匹?还有新式煤炉?!”


    “主公……体恤我等啊!”


    原本被如山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满腹牢骚的年轻书吏们,瞬间精神一振,疲惫不堪的老吏们,浑浊的眼睛里也重新燃起了光亮。


    加倍的俸禄、紧俏的“勤勉券”、那新式煤炉,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主公对他们辛劳的认可与关怀!是他们理想的自我实现!


    “干!再苦再累也得干!”


    “不能让主公失望!”


    “为了徐州!为了百姓!”


    “熬过这半年就好!”


    “我年轻,年轻就能干!”


    抱怨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油然而生的责任感和使命感。


    书吏们揉着发酸的眼睛,挺直腰板,再次投入到繁杂的事务中。他们奔走于工地窑场,协调于民夫之间,处理着各种琐碎难题。虽然依旧忙碌,但工作一但熟悉了,习惯了,也就不那么累了。


    时光在忙碌与焦灼中悄然流逝。


    北方的消息,如同被寒风撕扯的碎片,断断续续地飘入淮阴千奇楼的顶层。


    林若端坐案前,目光扫过一份份来自各方的密报与简报,勾勒着天下棋局的轮廓。


    拓跋涉珪这头草原恶狼的獠牙愈发锋利。密报显示,他不仅将南下劫掠的人口尽数消化,安置在代国境内垦荒牧马,更将触角伸向了关东六郡!他以“代主”之名,公然招揽那些在苻坚分封氐族、打压旧贵浪潮中失意的世家子弟入幕为官!


    苻坚这位西秦天王显然并未被拓跋涉珪的嚣张气焰吓倒。在勉强渡过天灾初期的混乱后,他迅速稳住了阵脚。


    最新的情报显示,大批粮草正从关中秘密调运,源源不断地囤积于云中、晋城等北疆军事重镇!苻坚在磨刀霍霍,为一场旨在彻底解决代国威胁的大战积蓄力量!


    预计明年开春,必有大战!


    除此之外,一份来自洛阳的简报带来了难得的暖意。上面详细描述了徐州学子在洛阳工坊区的成果——第一台大型水利纺机成功安装并开始试运行!


    虽然只是初步成功,但这标志着徐州的技术,已在西秦的土壤中艰难发芽。


    林若嘴角微扬,这是她布局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而与北方的剑拔弩张、热火朝天相比,来自南朝的消息,却透着一股无趣。


    建康丞相陆韫发来的文书,读起来如同一个在外求学、囊中羞涩的孩子向家中长辈的哭诉,内容五花八门,核心却只有一个:要钱!


    什么灾民嗷嗷待哺,恳请林使君速拨粮草赈济!


    什么建康宫室年久失修,多有倾颓,有损国体,亟需修缮款项……


    还有去岁军费超支,府库空虚,官吏俸禄尚欠数月,恳请襄助……


    湘西夷人复叛,攻城掠地,剿抚需费甚巨……


    字里行间,语气卑微,但林若可不会上当,回信是同情、可惜、鼓励,就是没有钱。


    除了陆韫的消息,小皇帝则终于发来一封“悔过书”,信中表示自己“年少无知”,“一时为情爱所困”,如今已“幡然醒悟”,承诺“定当励精图治”,“与陆相……斗到死”,以此来“平衡朝堂”,恳请“姑姑”念在血脉之情,继续“襄助”南朝。


    林若当然回信安抚,表示自己不会生小孩子的气,你我何曾有过嫌隙!


    相比之下,派驻南朝的广阳王郭虎发回的简报,则显得轻松许多。他如鱼得水般混迹于建康的权贵圈。虽然那些自诩高贵的南朝门阀骨子里仍瞧不起他这个“北地武夫”,但碍于他背后站着徐州这尊庞然大物,面上倒也客客气气,给足了面子。


    钱粮充足,兵甲精良,日子过得相当滋润。简报末尾,郭虎提醒道:主公放心,建康城内,金粉朱门,丝竹管弦,一片‘岁月静好’。只是……南朝当下佛学大兴! 数位来自天竺的“高僧”驾临建康,舌灿莲花,引得南朝上下士庶如痴如醉。念经参禅,成了最时髦的“显学”。大量金银财帛、田产庄园,如同流水般涌入各大寺庙,金碧辉煌的佛寺宝塔拔地而起,香火鼎盛,梵音缭绕。


    在这股礼佛狂潮中,南朝的妙仪院眼看香火钱都被和尚们赚走,迅速“跟进”。


    她们不仅扩大经营,广开分号,如今已遍布南朝几乎所有县城,更“师夷长技”,巧妙地借鉴了佛教的“功德”学说,大力宣扬:“捐钱助南华佑生娘娘,行济世救人之德,乃无上功德!福泽今生,惠及来世!”


    同时,妙仪院凭借其精湛的医术和相对开明的氛围,经常举办女子聚会、交流,吸引了大量南朝贵妇,成为她们社交、论道,甚至暗中议政的重要场所,发展势头极其蓬勃。


    唯一的“烦恼”是,陆妙仪几乎天天传信给林若,抱怨人手不足,强烈要求扩大医学生招收规模!


    “一个个的,都找我要人,我从哪里变出来……”


    林若放下最后一份简报,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她没有立刻回应那些要钱的文书,也没有对郭虎的调侃做出批示。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淮阴城在冬日的暖阳下依旧繁忙有序。


    不能心急,饭要一口口的吃。


    拓跋涉珪在抓紧时间,而自己,也在当着黄雀,等待时机。


    第97章 人生机遇 真是太有趣了


    今年的冬天, 冷得异乎寻常。


    十二月,太湖、云梦这些烟波浩渺的大湖,如今竟也封冻一层薄冰,反射着惨白的日光。


    这奇景若在后世, 必引得游人惊叹, 拍照留念, 衍生出各种打卡玩法。


    然而此刻, 对于世代依湖而生的渔民而言, 这却是灭顶之灾。


    渔船被冻在面,无法出航, 赖以糊口的渔获断绝, 绝望之下,许多渔民甚至不得不含泪砍伐祖传的渔船, 劈成木柴,换取那点微薄的口粮。


    凛冽的寒风中, 许多茅屋悄无声息地熄灭了最后一丝烟火气, 不知多少老弱病残蜷缩在冰冷的角落,在睡梦中悄然离去,再也无法醒来,就连遥远的广州, 也罕见地飘起了雪花, 虽未积存,却足以让习惯了温暖湿润的南粤百姓瑟瑟发抖。


    建康城内,丞相陆韫的案头, 堆满了各地雪灾的急报。他熟练地写了一封封言辞恳切的求救信,再次如同雪片般飞向淮阴的林若案前。


    “林使君,太湖冰封, 渔民生计断绝,饿殍遍地,恳请速拨粮米赈济!”


    “吴郡大雪压塌民房无数,冻毙者众,急需棉衣、炭火!”


    “广陵流民冻死道旁,惨不忍睹,请开仓放粮,施粥救命!”


    ……


    然而,淮阴千奇楼顶层,林若看着这些信件,神色却异常平静,随手放在一边。


    她清楚地知道,南朝推行双季稻已有数年,府库之中,并非没有存粮。陆韫的“无粮”,与其说是天灾所致,不如说是南朝那盘根错节的政治博弈结果。


    世家大族囤积居奇,地方官吏层层盘剥,朝廷中枢调度乏力……陆韫这位只算得上世家的“盟主”,空有丞相之名,却无统御全局之实权,他的精力,大半都消耗在与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门阀的拉扯、妥协、制衡之中。所谓的“救灾”,往往成了新一轮利益交换的筹码。


    这雪灾,她给多少钱粮都是水漂。


    不过,这场席卷南方的酷寒,却意外地“利好”了徐州的羊毛纺织业。


    在南方,传统的御寒衣物,多是用芦花、木棉、碎纸甚至稻壳填充的厚重麻袄,笨重且保暖性极差。而徐州出产的羊毛织物,以其优异的保暖性和相对轻便的特性,在湿冷的江南几乎成了“神器”。虽然价格不菲,但足以让富户和部分中产趋之若鹜。


    今年因为纺织精度的提升,出了一批高支的毛纱,密度极高,但穿着不是很舒服,为了提高利润,林若让他们趁势推出了更高级的羽绒填充衣物,因其轻便保暖的特性,瞬间便成为了徐州奢侈品的顶流,千金难求。


    连远在长安的苻坚穿了都赞不绝口,天天穿在身上带货,差点就要下旨定为贡品,要求治下百姓每年进贡鸭绒。


    幸而被苻融以“恐扰民生”为由劝住。


    南朝更是拿出一掷千金的豪爽,要一两羽绒换三两金子时,一点不带犹豫。


    所以,林若没有理会陆韫的求救。


    她现在被另外一件事情拖住。


    南朝世家正纷纷向她示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力度。


    说到南朝世家……林若的指尖敲着桌子。


    她想起了那些盘踞在荆州、扬州、江州等地的庞然大物——那些在汉室光复后,被中祖刘世民以“广施教化”为名,强行从北方迁来的高门大族!


    尤其是清河崔氏!


    当年,中祖刘世民雄才大略,威望如日中天。他深知北方世家盘踞,尾大不掉,为长治久安计,不惜顶着巨大阻力,下诏将北方顶级门阀,分批南迁。


    其中,根基不太深厚的清河崔氏也莫名中枪,被直他接点名安置在了荆州襄阳!


    这种近乎“流放”的迁徙,自然遭到了世家们的强烈抵制和暗中反抗。若非中祖手段强硬,威望足以压服四方,此事绝难成功。


    然而,这些世家大族也确实有其过人之处。他们虽被迫离乡背井,却凭借深厚的文化底蕴、精明的政治手腕和强大的宗族凝聚力,在南方迅速站稳脚跟。他们兴办私学,传播经义,培养子弟,很快便在汉室官场重新崭露头角,编织起庞大的关系网络。


    后来晋室南渡,偏安一隅,这些北方南迁的世家更是凭借其政治经验和人脉,成为支撑南朝朝廷的重要力量。


    后世历史研究,甚至觉得中祖刘世民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胡人南下,所以提前把这些世家迁过来?


    想远了……


    而如今的南朝,与其说是一个统一的王朝,不如说是一个由北方南迁世家、南方本土豪强以及微弱皇权组成的松散联盟。


    陆韫,作为江州陆氏的代表,凭借其个人能力和与朝廷王室的微妙关系,勉强被推举为这个联盟的“领头羊”。但他远没有中祖或者诸葛丞相那样的绝对权威,更缺乏足以压服所有世家的雄厚实力。


    所以,他的政令,出了建康城,能有多大效力,全看各地世家门阀的脸色。


    反道是林若,这个崛起于江北、搅动天下风云的女子,却意外地成为了这个“世家联盟”眼中新的焦点。


    就在陆韫的求救信如雪片般飞来时,另一封措辞截然不同的密信,也悄然送到了林若案前。信笺质地考究,暗含檀香,落款赫然是——荆州崔宏!


    崔宏,清河崔氏当代家主,荆州实际上的掌控者之一。


    信中,崔宏并未提及雪灾,也未请求援助。他以一种世家特有的、矜持而优雅的笔调,先是对林若“匡扶社稷、泽被苍生”的功绩表示“由衷钦佩”,继而话锋一转,委婉地表达了对南朝现状的“忧虑”,以及对徐州治理模式的“浓厚兴趣”。他隐晦地提出,崔氏愿与徐州“互通有无”,“共商大计”,甚至暗示,若徐州有意“经略江南”,崔氏也愿意合作。


    而在信的末尾,崔宏不经意地加了一句,想让自己的侄儿崔霖过来,到你手下,方便联络。


    这……


    林若把信递给了等在一边的江临歧。


    窗外寒风凛冽,室内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


    但江临歧内心却是冰冷的,这位林若倚重的心腹幕僚,掌管着千奇楼部分核心情报与对外联络的上位者,他看着自家主公那毫不掩饰的笑意,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您想笑就笑吧。


    林若扬了扬手中的信纸,对着江临歧晃了晃,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调侃:“襄阳崔氏,三房嫡系崔霖,字空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临歧那张普通没什么特点的脸上,道:“当年没赶上那场‘真假少爷’的戏码,如今十多年过去,这剧情居然还能续上,也是……够幽默的。”


    江临歧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幽幽道:“主公……当年的羊,就是他们给我留下的,您也算赶了个尾巴。”


    林若挑眉,不置可否,但那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事情说来,倒也并不复杂,只是透着乱世特有的荒诞与残酷。


    当年南朝第一次倾国北伐,陆韫的父祖辈齐出,意图一举收复中原。襄阳崔氏作为荆州大族,自然深度参与其中。


    崔家三房的公子,当时也意气风发地随军出征。然而,北伐功败垂成,大军溃败,乱兵如潮。他在乱军裹挟中侥幸逃生,却也经历九死一生,家族中更有长辈折损。一时间,襄阳崔氏内部群龙无首,各房为争夺主导权,明争暗斗,倾轧陷害,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最终,是他凭借手腕和运气,杀出重围,回到荆州,帮着崔宏坐稳了家主的位置,在崔氏有了足够的地位。


    然而,他提前在徐州驻防期间曾纳过一个外室。那外室当时已怀有身孕,后因战乱惊吓,早产下一子。孩子先天不足,瘦弱不堪,看着便不好养活。加之战局混乱,前途未卜,崔三公子思虑再三,最终狠心抛下了这对母子,只留下些许钱财和一个还算忠心的老仆照看,便随军匆匆撤离,一去不返。


    这本是一桩乱世中寻常的薄情事,崔三公子很快便将之抛诸脑后。他回到荆州,在家族内斗中站稳脚跟,权势日隆。然而,命运弄人。他妻妾成群,却始终未能再得一子。随着年岁渐长,膝下无子的压力越来越大,族中其他房头虎视眈眈,逼他过继子嗣的呼声越来越高,直到此时,他才猛然想起,徐州似乎……还有那么一个儿子?


    于是,几年后,他再次以“巡视边防”为名来到徐州,暗中派人四处打探当年那外室和孩子的下落。只是,兵荒马乱,人事全非。当年的老仆早已不知所踪,妾室和孩子更是如同人间蒸发。他不甘心,便悬下重金,只凭孩子身上一个模糊的胎记特征,据说是左肩后一块枫叶状红痕寻人。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当时徐州谢家的族长,恰好发现自家一个佃户的孩子,也就是三岁的江临歧,左肩后似乎有那么一块类似的印记!为了攀附崔氏这棵大树,谢家族长便动了歪心思。一番威逼利诱、精心运作之下,江临歧这个佃户之子,竟摇身一变,成了流落民间的“崔家少爷”,被“认祖归宗”,进了崔家,锦衣玉食地供养起来。


    谢家也因此搭上了崔家这条线,靠着崔太守的“恩情”和庇护,在地方上站稳了脚跟,大肆修缮坞堡,扩充势力,一时风头无两。


    江临歧就这样在谢家当了几年少爷,直到……真正的“崔家少爷”被找到了!


    原来当年那外室带着孩子并未死去,只是流落他乡,隐姓埋名,外室最终带着孩子现身,血脉验证无误,江临歧这个“假货”瞬间被打回原形。


    东窗事发后,谢家顿时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为了平息崔家的怒火,谢家那位一手策划此事的族长很快便“内疚成疾”,“病故”了,至此,崔家倒也没有再追究。


    只是,谢家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在接下来的两年里,被讨好崔家的人或明或暗地打压排挤,日子过得极其坎坷,几乎要被逼出徐州,林若正好便是在那时到来。


    这也正是谢家二郎后来为何如此渴望军功,在第二次陆韫北伐时,不惜冒险也要跟随陆韫出征的原因。他亲眼目睹了上位者一念之间,便可决定一个家族的兴衰存亡,他深知,没有实力,谢家永远只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林若回想完所有经过,感慨:“人生际遇,当真是奇妙难言。”


    当年那个小江,遇到了她,抓住机会,靠着认字的优势,成为林若倚重的心腹,执掌着千奇楼的重要权柄。


    而那位曾经将他错寻、最终又因真假之事迁怒于他的“父亲”崔三公子,如今却主动递来了“合作”的橄榄枝。


    这人生,真是何其有趣。


    第98章 打不过啊 打不过怎么办?


    荆州, 襄阳。


    崔氏府邸古朴庞大,历经百年风雨,依旧屹立在这片富庶的土地上。


    自百余年前先祖奉中祖之命,举族南迁至荆州以来, 崔氏便在这片远离中原战火的土地上繁衍生息, 开枝散叶。百年经营, 早已根深蒂固。


    作为传承数百年的顶级门阀, 崔氏深知乱世生存之道。


    称王称帝?


    那是取祸之道。


    他们所求, 无非是在这风云激荡的乱世中,守住家族的荣耀与传承。气节?自然要有, 那是立身之本。但更重要的是擦亮眼睛, 审时度势,择木而栖!


    如今南朝这盘棋局, 在崔氏家主崔宏眼中,已是明暗交错, 难觅生机。


    小皇帝刘彦?一个被陆韫架空的傀儡, 毫无翻盘可能,不值得押注。


    丞相陆韫?勉强维持着南朝这艘破船不沉,但已是左支右绌,心力交瘁。崔氏看在多年情分和荆州利益的份上, 维持着表面的恭顺, 但也仅此而已。


    西秦天王苻坚?近在咫尺,兵强马壮,本是投靠的上佳选择。然而, 自王猛去世后,苻坚的种种决策,在北燕、天灾、代国等问题上的应对, 屡屡失当,锋芒渐失,让崔宏敏锐地嗅到了一丝“盛极而衰”的气息。


    押宝于他?不好说,再看看。


    环顾天下,真正让崔宏感到惊艳甚至忌惮的,唯有那崛起于江北的奇女子——林若!


    起于草莽,却能隐忍蛰伏,在徐州这片无险可守的四战之地,硬生生打造出一片铁桶江山!她不以刀兵立威,却以商贾之道开疆拓土;她麾下精兵强将令人侧目,更可怕的是那套高效运转、深入基层的书吏体系。这份定力、这份手腕、这份格局,让崔宏这位见惯风浪的世家家主,也不得不心生钦佩,甚至一丝敬畏。


    襄阳崔府,一处临湖的暖阁内,玻璃窗隔绝了外界的严寒,室内温暖如春。


    红泥小火炉上,一只精致的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散发出上等茶叶的馥郁芬芳,壶旁的小碟里,盛着洁白的牛乳。


    这是从徐州传来的“围炉煮茶”新时尚,配以鲜奶,醇香暖胃,如今已成为南朝世家冬日消遣的雅事。银霜炭在铁丝网下静静燃烧,散发着柔和的热量。


    窗外,大雪纷飞,天地一片苍茫,此情此景,仿佛岁月静好,天下纷争皆成过眼云烟。


    崔宏端坐主位,年约三十出头,面容清俊儒雅,眼神沉稳深邃,带着世家家主特有的气度。他对面坐着一位容貌俊美、与他有几分相似的青年,正是他的侄儿崔霖。只是崔霖面色略显苍白,身形瘦削,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气,看着让人不喜。


    “空霁,”崔宏端起温热的茶盏,温和地道,“此番徐州之行,关系重大。你需谨记,少言多思,慎之又慎。那位林使君……气度恢弘,格局深远,非寻常枭雄可比。她虽不轻易以好恶定罪杀人,但心如明镜,洞察秋毫。万不可因她是女子,而生出半分怠慢轻视之心。”


    崔霖沉默片刻,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半晌才低声道:“叔父,这世间英才辈出,难道当真无一人能胜过她么?她终究是一介女流……”


    崔宏放下茶盏,目光锐利:“空霁!此言差矣,世人强弱,岂能以男女区分?她以一介女子之身,于乱世之中,开创如此基业,统御万千豪杰,令西秦、南朝皆不敢小觑,这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


    他回想起自己最初听闻林若之名时的情景。


    惊讶是有的,但也仅此而已。毕竟,历史上并非没有惊才绝艳的女子。四十年前,云州叛乱,不就有一位年仅十六岁的刺史之女,在父亲殉国后挺身而出,率众抵抗,最终平定叛乱么?然而,功成之后,封赏尽归其家族男丁与丈夫,那位女英雄最终也只能黯然隐于深闺。这,才是世家眼中女子该有的“归宿”。


    真正让崔宏对徐州认知产生颠覆的,是徐州那位横空出世的“槐木野”。


    一位女子,竟能统帅千军万马,纵横沙场,所向披靡。她的存在,在世家深闺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崔宏自己家中,就有几个正值妙龄的女儿,整日里捧着关于槐木野的传奇话本,嚷嚷着要去徐州投考书院,甚至想从军。


    这简直让他头疼欲裂。


    世家资源,向来紧着男丁,除非万不得已招婿入赘,岂能轻易倾注在女儿身上?


    起初,崔宏对槐木野的威名也不太在意,打败陆韫?在他看来,陆韫在南朝内部掣肘重重,算不得什么顶尖人物。真正让崔宏感到脊背发凉、彻底正视林若的,是徐州那些源源不断涌入荆州的徐州货物!


    起初是盐、茶、布匹、铁器……后来是美酒、糖、桐油布、甚至那些精美绝伦的玻璃器皿和糖水罐头,这些东西,如同带有魔力的钩子,牢牢抓住了荆州的民心,更腐蚀了荆州的根基。


    崔宏曾试图在商路征收重税,限制徐州货物,遏制金银粮食外流。然而他低估了徐州货物的诱惑力,更低估了人性。


    重税之下,催生的是规模空前的走私狂潮,地方上的中小世家、豪强,甚至崔氏内部一些目光短浅、贪图享受的子弟,都暗中勾结,形成了庞大的走私网络,他们为了得到那些“好东西”,不惜铤而走险,将荆州的粮食、金银、矿石源源不断地偷运出去,换取徐州的奢侈品。


    那些目光短浅之辈,仿佛离了徐州的货物就活不下去一般!


    也随着这些粮食金银,徐州的骑兵越发凶悍,甚至能培养大量书吏,把徐州上下,治理得如铁桶一般。


    到了这时,徐州那位便成了已经上桌的诸候王,不再任由他们挑选,而是要由她来挑选他们了。


    好在,时间还来得及!


    如今林若只是有了三州之地,离一统天下还远,现在押宝,还不算迟。


    崔宏把其中紧要细细讲给了自己侄儿听,看着他有些不情愿的脸色,还是苦心劝道:“当年你父亲在徐州,与谢家有些冲突,你也知晓,如今谢家已经成了的林若的起家故人,地位稳固,若不提前化解当年的误会,将来若是谢氏翻身,在那位耳边吹起枕头风,首当其冲的,便是你啊!”


    崔霖,病弱青年拳头微微紧握,垂下眼眸,低声道:“都凭伯父作主。”


    “辛苦霖儿了,”崔宏低声安慰,“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等开春暖和些,再出行徐州。”


    崔霖点头称是,告退之后,然后裹紧了披风,缓缓离开。


    看着侄儿略显倔强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崔宏心中微叹,知道这侄儿心高气傲,让他去低头示好,实非易事。


    这时,暖阁一侧的屏风后,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那是个约莫十岁的男孩,生得粉雕玉琢,眉眼灵动,正是崔宏的嫡长子崔桃简。他歪着头,看着崔霖消失的方向,小大人似的点评道:“阿爹,空霁堂兄……好像一点也不愿意去呢。”


    崔宏无奈地摇摇头:“低声下气,寄人篱下,谁又愿意去呢?只是……形势比人强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惋惜,“若非你年纪尚小,为父真想让你去徐州。以你的聪慧伶俐,必能得那位林使君欢心。”


    崔桃简被父亲一夸,顿时眉开眼笑:“孩儿也这样觉得!可惜……生得晚了些。”


    他迈着小短腿走到父亲身边,熟练地爬上崔宏对面的锦墩坐下。


    崔宏宠溺地笑了笑,提起温在炉上的铜壶,给儿子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几颗糖?”


    “五颗!”崔桃简毫不犹豫地回答,接过小巧的瓷杯,用小银匙轻轻 搅动着,甜香四溢。他抿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随即又抬起清澈的眼眸:“父亲,孩儿有一事不明。徐州那位林使君,所行之事,诸如限制土地、提拔寒门、打压豪强,皆与我等世家门阀之利相抵牾。为何我们还要押宝于她呢?这不是与虎谋皮么?”


    崔宏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儿子稚嫩却已显露出不凡的脸庞,心中既欣慰又沉重。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桃简,你问得好。为父起初,也曾有此疑虑。”


    他目光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仿佛穿透了时空:“可是这次,十日!仅仅十日!她以雷霆之势,四战四捷,轻取敌酋,俘获十万之众,此等武功,已足惊世骇俗。然,更令为父心惊的,是她其后所为——大兴土木,修运河,建工坊,安置流民,赈济灾荒……如此浩大工程,耗费钱粮何止巨万?然,你可见她加赋于民,盘剥百姓?”


    崔桃简小脸一肃,摇摇头:“未曾听闻。徐州百姓,似乎负担不重?”


    “何止不重!”崔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非但未加赋,反而以工代赈,让百姓有钱粮可拿!更以商贾之道,聚敛天下之财,反哺民生!此等手段,翻遍史书,可有先例?”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能征善战者,古来有之,然终不过一武夫耳,需依仗我等治理天下。能如此举重若轻,不扰民生而兴大役,聚敛财富而不伤根基者……为父闻所未闻,此乃治世之能,非开疆拓土之勇可比!”


    “内行看门道。为父深知治理之难。既然打不过,唯有……加入!”


    第99章 自然选择 世家也是有强弱之分的


    听了这话, 崔桃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又皱起小眉头:“可是父亲,她限制集中土地,推行均田……这不就是要效仿中祖刘世民, 将土地收归朝廷, 断我世家根基么?”


    出乎意料, 崔宏闻言, 非但没有忧虑, 反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那,反而是好事!”


    “好事?”崔桃简不解。


    “正是!”崔宏肯定道, “中祖当年, 雄心勃勃,推行均田, 设府兵,分永业田……然结果如何?天高皇帝远, 地方豪强, 阳奉阴违,兼并依旧。远的不说,就说这荆州,朝廷的均田令传到此处, 已是几年几月之后?除非她坐在宫中, 便能三五日内知天下事,否则,这些政令, 不过一纸空文!”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拂着热气:“而我们这样的家族,底蕴丰厚, 又岂缺那几亩薄田?更需要的是在那位操纵的天下之中,依然拥有地位,这才是家族的延续、子弟的出路。”


    “无论是土地,还是工坊,都不过是外物,只有权势,才是立足之本,”他放下茶盏,语气带着一种豁达与通透,“咱们只要认清形势,放下身段,认真做事,展现出价值。那位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不会拒绝我们!”


    崔桃简若有所思地点头,但下一刻,他突然抬头:“爹,你让我也去徐州!”


    崔宏斥责道:“胡闹!”


    他怎么可能让十岁都不到的小孩子,独自去徐州?!


    崔桃简反而热情起来,他坐到爹爹腿上:“爹爹!您听我说嘛,徐州的那些书籍、学问,新奇深奥,没有引路人,光靠自己琢磨,实在难以窥其门径。以孩儿的资质,若能进入淮阴书院学习,必能脱颖而出。咱们对徐州的消息,大多道听途说,雾里看花,哪有亲身经历、亲眼所见来得真切可靠?”


    “那也该是我去!与你这个黄毛小儿有何相干?”崔宏试图把儿子推下去。


    “爹您这不是走不开嘛!”崔桃简嬉笑道,“荆州偌大的家业,与朝廷周旋,哪一样能离得开您主持大局?”


    他顿了顿,道:“再说,您看空霁堂兄那副郁结于心的模样……如此关乎家族未来的大事,你真的能放心交给他去办吗?”


    崔宏抱住儿子温暖的小身子,感受着那血脉相连,果断摇头:“你还小,安心在家读书习字,将来有的是机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崔家小孩苦口婆心,“再说了,爹你老了,考不进书院的!”


    崔宏大怒:“崔桃简,这逆子,越大越不听话,给我走开!”


    崔桃简不服气地道:“桃简是小字,那谢淮不也是十岁就跟在那位身边做事了么,您信不信我去了徐州,不出五年,爹爹你见了我,也得唤我大名崔浩!”


    崔宏把长子撵了出门,但重新坐下时,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儿子说得,也有道理。


    十岁,也不算小了,再过三五年,就该成亲了。


    只是……


    他这儿子,生得貌如好女,又生来聪慧,喜欢拔尖,不是个听话懂事的,以他的性子,不闯祸则已,一闯,那必是闯个大祸啊。


    嗯,趁着年轻,闯不了太大的祸,不如放他去,也让他见识见识天地之大。


    ……


    十二月,淮阴,天寒地冻。


    夜半三更,鹅毛般的雪花无声飘落,将城外的小村落裹上一层厚厚的银装。村尾一处低矮的土坯茅草屋里,却透出一点昏黄温暖的灯火。


    屋内,一家四口正围在一个近一人高、肚腹浑圆的大陶缸旁忙碌着。陶缸内用竹编巧妙地隔成数层,每一层都铺满了饱满金黄的黄豆。经过七日暖房恒温、每日洒水、覆盖稻草的精心照料,此刻每一层都生发出密密麻麻、嫩白脆生的豆芽,如同玉簪般喜人。


    一家子小心翼翼地将豆芽取出,用柔软的稻草细细捆扎成一把把,再整齐地码放进一个大背篓里,足足装了四十斤。


    “行了!”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水汽,拿起一顶磨得发亮的旧羊皮帽扣在头上,又蹲下身,仔细地在单薄的麻鞋外缠上厚厚的稻草绳以御寒。


    旁边的妇人脸上带着担忧:“当家的,这天寒地冻的,风跟刀子似的,还是穿上那双皮靴子吧?”


    那是家里攒了许久才买下的贵重物件。


    汉子咧嘴一笑:“三十里地呢,踩着雪走,糟践了好东西。你在家好生梳羊毛,咱再攒攒,开春就能起间青砖房了。到时候咱娃儿说亲,总不能连个像样的屋子都没有,让人瞧不起。”


    妇人叹了口气,不再多说,帮丈夫将那沉甸甸的背篓扶到他背上,又赶紧往他怀里塞了两张还温热的、掺了荞麦的硬实胡饼,不住叮嘱:“雪大路滑,千万小心着点走……”


    汉子“哎”了一声,调整了下背带的位置,压弯了腰,深一脚浅一脚地推开门,融入了门外呼啸的风雪和浓稠的黑暗里。


    村口,已有七八个同样背着各式背篓、挑着担子的村民在等候。见人齐了,大家也不多话,默契地相互照应着,迎着扑面而来的风雪,踏上了通往淮阴城的漫漫长路。


    他们这个村子,离淮阴三十里,不靠河,不近官道,是周边有名的穷地方。眼看着邻村靠着卖菜、进城务工,一家家都起了青砖瓦房,他们心里也憋着一股劲,只能起得更早,走得更远,干得更辛苦。不然,村里的小伙子都快娶不上媳妇了。


    风雪夜行,路途艰难。但众人相互搀扶,说着闲话,倒也不觉得太过苦楚。


    “一转眼,都快十年光景喽。王二牛,你好不容易买下那口宝贝大缸,下次准备攒钱弄个啥大件啊?”


    “还能是啥?我家那口子心心念念就想住青砖房!这不,就指望这豆芽多卖点钱呢。”


    “嚯!直接就要青砖房?这发豆芽就这般赚钱?”


    “嘿嘿,搁以前,哪敢想啊?有个不漏雨的木头屋子都是梦里才有的事。这不是娃儿大了,得拼命了么。梳毛机、铁锅这些,就只能再往后稍稍了。”


    “我家那口子倒想筹钱买个梳毛机,老赵家那台,真是好使!上百斤的羊毛,一天就能梳得顺顺溜溜,毛条卖给织坊,价钱也俏!”


    “拉倒吧你!你家才买了口大铁锅,整天全家老少齐上阵做豆皮都忙不过来,哪还有空梳毛?”


    “这豆皮豆芽也就赚个冬天的快钱,等天暖和了,家家锅灶闲下来,谁还稀罕买这个?就没那么赚喽。”


    “也是,天冷,一口锅又做饭又喂牲口又烧水,哪腾得出空整天做豆腐。天热了倒是没这烦恼。”


    “周老二,你咋不说话?你这大冷天背着一篓子鹅蛋去卖,也没见你添置啥大件啊?”


    “我?”一个沉默的汉子瓮声瓮气地应道,“钱攒着哩。闺女不是去洛阳了么?听说那边冬天邪乎的冷,想给她扯匹细软的好料子,再加上我养的那十几只鹅攒的绒,给她做件暖和衣裳。”


    “嘶——老周你可真舍得!”


    “没办法,谁让闺女争气呢?”


    就在众人说说笑笑间,远方淮阴城模糊而庞大的轮廓,已在风雪中隐约可见。官道变得平坦宽阔,两旁被收割干净的芦苇荡袒露着,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浩渺的淮河冰面。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风雪的呜咽,由远及近!只见一名骑士,浑身披满雪沫,伏在马背上,如同离弦之箭般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马蹄溅起的雪泥点甚至落在了村民们的裤腿上。


    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停下了脚步,愕然望着那骑士绝尘而去的方向,很快消失在通往城门的官道尽头。


    “好像是……军情急驿?”有人不确定地低语。


    “这大雪天的,八百里加急?莫非是哪里又出大事了?”


    “嗐!想那么多干啥!有槐木野将军和谢淮将军在,再大的仗也打不到咱们淮阴来!”


    “就是!天塌下来有他顶着!咱们呐,还是赶紧进城,把豆芽卖了是正经!”


    短暂的惊疑过后,村民们很快恢复了常态,重新背起背篓,说笑着,继续朝着那座在风雪中的繁华城池走去。


    天已经蒙蒙亮,路上的人也多了起来,他们见到了那军驿,但走向城市的脚步却踏实而坚定,仿佛那疾驰而过的军情急驿,只是这平凡清晨的一个微小插曲,丝毫动摇不了他们对脚下这片土地的信心。


    十年前,那种听到兵祸,便六神无主,拖家带口躲避山林里的事情,仿佛已经是前世,早已没入风雪,无人记得。


    ……


    淮阴城中。


    林若刚刚睁开眼,便收到军情。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蜀中旁边的吐蕃、南中等地,也糟了大灾,蜀中范氏救灾不利,山民暴动,开始在边境掠劫,千奇楼在蜀中多个地点都受到影响,有三个据点失去了联系,损失大约在三百人左右。


    “范家真是废物。”林若忍不住抱怨,“范长生的后人哪怕有一个陆妙仪那样的,也不会弄成这个样子。”


    兰引素低声道:“主公,我们要如何做?”


    林若无奈道:“让蜀中千奇楼的人收缩范围,聚在成都、白帝城两处,蜀中暂时鞭长莫及。调拨一批物资,让范家出人出力,尽量把失联的人救回来。”


    兰引素点头:“我立刻去安排。”


    林若应了一声,起身洗漱,吃了早餐。


    简单的包子加豆浆,然后便到隔壁上班,通勤时间为零。


    除了九九七之外,没有别的坏处。


    又是上班的一天呢。


    第100章 生活不易啊 得自己找出路


    生活不易, 治理一方更不易。


    林若最近处理的政务重心,已从先前的书吏人手短缺,转向了如何妥善安置那批俘虏。


    年初大败代国与北燕联军,一举俘获近十万健壮劳力, 这本是天降横财, 解了徐州燃眉之急。这十万壮劳力如同及时雨, 被投入到了那条早已达到运力极限的南北大运河的修缮扩建工程中。挖掘河道、加固堤岸、修建码头、营建沿途驿站、安置因工程迁移的百姓……工程量浩大至极, 若非这十万生力军, 绝无可能在这短短大半年内初见成效。


    如今,运河主体工程已近尾声, 宏伟的河道如同一条新生的动脉, 贯穿徐州南北。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幸福的烦恼,十万张嘴, 不能一直吃白饭,如何消化、安置这批即将“失业”的庞大劳力, 成了摆在林若案头最紧迫的难题。


    幕僚们提出了几个方向:


    其一, 北上,继续修缮淮河以北,从彭城到下邳段的运河支线。彭城、青州新附,虽市场不及南朝繁盛, 但潜力巨大, 提前疏通物流通道,利在长远。


    其二,修路, 集中力量,修建连接徐州核心区与彭城、青州等新拓之地的官道,尤其是那种铺设了碎石、能四季通行的“硬化”路面, 这对于加强控制、促进商贸至关重要。


    其三,化整为零。将这批劳力打散,分配到徐州各郡县,用于修缮城墙、疏通城内沟渠、建设公共设施等基础工程。


    林若看着舆图上标注的几条线路和密密麻麻的节点,片刻后,她做下决定。


    “修缮北段运河,拨三万人。”


    “修建徐州至青州官道,拨四万人。”


    “余下三万人,分派各郡,加固城防,兴修水利,营造仓库。”


    她声音平静:“下发新的通知,表现优秀,提前完成服役者,可按正常役工发薪。三项工程,同步推进!工期紧,任务重,令工曹即刻细化方案,调配物资!”


    小孩子才做选择,她林若,全都要!


    发展最初阶段,没有比基建更能拉动经济的事情了!


    她有钱!


    ……


    两日后,淮阴城内,一家热闹的酒楼里,地龙燃烧,温暖如春,与窗外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几名身边放着厚实皮袄、面容带着草原风霜痕迹的汉子,正围坐一桌,大口撕咬着喷香的羊肉,畅饮着醇烈的烧酒。


    “爽快!”一名壮汉放下海碗,抹了把嘴,痛快地呼出一口酒气,他身形魁梧,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此刻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旁边的同伴给他满上酒,问道:“阿符罗,你的工期和债都清了,官府批了文书,可以回家了。是和丑伐他们一样,等开春就回草原么?”


    他们在徐州做劳役,虽然辛苦,但徐州官府并未苛待。吃喝管饱,冬夏各有两套衣裳,甚至还有微薄的工钱。许多人省吃俭用,攒下钱来,还能合伙从千奇楼买一口梦寐以求的、黝黑锃亮的大铁锅带回去。


    表现好的,如阿符罗,更是因技艺出众,获得了“减刑”,提前恢复了自由身。


    至于那些贵族头人的子嗣们,绝大多数都是最近一年凑齐了赎金,被赎身回去的。


    阿符罗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露踌躇:“回家……自然是想的,只是……”


    他搓了搓粗糙的大手:“我在这儿,好不容易才跟着大师傅,学了这打地基、立桁架的木工手艺,虽然才刚入门,但好歹也算个能独当一面的‘大工’了,工钱也涨了。若是留下,拼命干上两三年,不但能还清欠头人的那四十只羊的债,还能有余钱……”


    他家里当年遭了白灾,牲畜几乎死绝,为了活命,欠下了头人巨债。若回去,不仅自己,连儿子都得给头人当牛做马抵债。可在这里,他靠手艺吃饭,不比给部族头人当牛做马来得好?


    “我也差不多,”对面的汉子叹了口气,接口道,“我学会了修船补船,刮腻子、桐油防水,一套活儿都拿手。可这手艺……回到草原上,除了能补补那破旧的勒勒车,还能有啥用?”


    说到后边,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惋惜和不甘。


    “昨天的工头说了,”阿符罗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着光,“上面有令,工程还要扩大,愿意留下来的,工钱还能再涨!我想……再多留些日子。多存点钱,买点茶叶。听说高车、丁零那边,散茶卖得极好,若能带些回去贩卖,家里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那为啥不多买几口铁锅回去?那更赚!”同伴打趣道。


    阿符罗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胡说,那铁锅是好,可价钱也吓人,咱们那点钱,够买一口全家用就不错了,还想贩货?你当我是头人老爷啊?”


    几人哄笑起来,酒杯再次碰撞在一起。笑声中,带着对故乡的思念,对未来的憧憬,还有对眼前这份凭借手艺就能挣得未来的珍惜。


    风雪依旧在窗外呼啸。


    ……


    荆州,襄阳城外。


    一支由四辆豪华四轮马车和数十名精锐部曲组成的车队,正缓缓驶离这座古老的城池,顶着凛冽的寒风,向东方的徐州进发。


    这四辆马车乃是重金从徐州购得,华美非凡。车厢外覆盖着厚实的毛毡,用以抵御风雪。车厢内部更是别有洞天:角落处固定着一个精巧的铁制火炉。炉底铸有两指长的柱脚,将炉体悬空,避免灼烧车板。两根铁管从炉身伸出,在车厢顶部形成一个“L”形烟道,将烟气顺利排出车外。炉盖可开合,方便随时添加木炭。如此设计,既确保了车厢温暖如春,避免了烟熏火燎,又能在炉盖特制的铁皮孔洞上温着热水,或是煮茶烹食,让漫长的旅途不再被严寒困扰。


    崔桃简和崔霖作为此行核心,各自独占一辆马车。然而,长途跋涉的疲惫很快冲淡了最初的新奇感。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挤在一辆马车里休息、商议,将另外两辆空置的马车轮流让给护卫的部曲们歇脚取暖。


    车厢内,炭火噼啪,茶香袅袅。崔桃简捧着一卷徐州新出的算学书籍看得入神,偶尔抬头与对面神色郁郁的堂兄崔霖商讨几句觐见林若时的礼仪与说辞。


    然而,崔霖明显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游离在彩色碎玻璃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枯寂冬景,眉头紧锁,心中翻腾着难以平息的波澜与不甘。


    为什么?


    他一遍遍地在内心叩问。


    他,崔霖,字空霁,襄阳崔氏嫡系,血统高贵,自幼饱读诗书,精通礼仪。


    而那个江临歧,不过是个贫贱的佃户之子,一个曾经窃取了他身份的冒牌货!凭什么?凭什么那个小偷就能凭借攀附上一个女人,在短短十年间,一跃成为能与他们崔氏族长平起平坐、执掌千奇楼重权的一方人物?


    就因为他跟对了人,就因为他运气好,遇到了林若?


    这世道,还有天理吗?


    一股混合着屈辱、嫉妒和愤懑的情绪,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他对这次徐州之行,充满了抵触。


    崔桃简没有劝,有些事,劝也没有用。


    而在另一辆较为宽敞的、由两位崔家女儿共乘的马车上,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两位十四五岁的少女,生得花容月貌,名义上此次出门是随行“照顾”年幼的弟弟崔桃简,实则肩负着家族另一项隐秘任务——联姻。徐州新贵崛起,年轻有为且身居高位者众多,其中不乏未婚配者。崔氏希望能通过姻亲关系,更深地绑定与徐州的联盟。


    然而,对于这两位名为崔萱、崔芷的少女而言,离家时对父兄的承诺有多恭顺乖巧,此刻内心的兴奋与叛逆就有多强烈。


    联姻?


    呵,天高皇帝远,真到了徐州,具体如何,还不是她们自己说了算?


    随行的那些婆子、族中负责“看管”她们的男丁?


    哼,她们早已不是懵懂无知的深闺少女了。她们通过隐秘的渠道,与那些早已嫁入徐州或私自跑去徐州的建康、荆州姐妹保持着书信往来。那是一个由向往自由的南朝贵女们组成的、心照不宣的网络。信中使用着只有她们才懂的暗语,交流着在徐州的见闻与心得。


    “在那里,女子可以穿着利落的胡服,骑着骏马在街上奔驰!”


    “在那里,有专门招收女子的书院,成绩优异者,可直接为吏,甚至为官!”


    “在那里,女子可自立门户,经商做工,无人指摘!”


    “在那里,没有那么多烦人的规矩,可以和自己心仪的少年少女一同出游、聚会……”


    “自在!那是真正的自在!”


    父兄们一再告诫,徐州是礼崩乐坏之地,女子抛头露面有伤风化,名声坏了,将来婚嫁有大碍。


    但这些警告,起的全是反作用,反而是佐证了姐妹们那些充满诱惑力的描述,在她们心中点燃了野火!


    什么大碍,要是能如槐木野那样随意在战场上抢美人回家……


    所以,这次出行,家里其它十几个姐妹们都羡慕不已,纷纷要求她们每天一信,说清楚那时到底是不是如传闻一般。


    她们也早已暗中约定:先去者要为后去者铺路!等她们在徐州站稳脚跟,一定要想办法,将那些仍在荆州的姐妹们,一个一个,都找理由带到那片令人神往的自由之地!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吱嘎的声响,车窗外是荆州的寒冬,车厢内,两位崔家少女的心,却早已飞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