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哪里不对 总感觉哪里不对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一个多月, 崔家的车队在荆州崎岖的官道上艰难跋涉了半个多月,终于离开了襄阳地界,向北进入桐柏山区。


    按照计划,他们需向北行进两百余里, 越过桐柏山, 便可找到淮河支流, 然后东下, 直抵淮阴。这条路线的中段, 南阳以北,有一段区域曾是西秦、南朝与北燕势力交织的模糊地带, 这四十年来, 围绕淮河支流的控制权,北燕与南朝发生过数次拉锯战, 最终大致维持了沿河分界的脆弱平衡。


    出发前,崔宏最担心的便是这段路程。在他的预想中, 这种三不管地带, 必是盗匪蜂起,乱军窜逃,危险重重。然而,选择这条陆路实属无奈——若按传统南下路线, 顺汉江而下, 再经建康转运河北上,本是坦途。可今年寒冬酷烈,汉江下游封冻, 长江江面都飘着冰凌,水路断绝,风险更大。相比之下, 这一千多里的陆路,反而成了唯一的选择。


    然而,真正踏上这段路程,眼前的景象却出乎崔家众人的意料。


    预想中的荒凉与危险并未出现。沿途虽人烟稀少,却并非毫无生机。淮河及其支流沿岸,每隔数十里,便能见到一些依托废弃码头或天然缓坡建立的小型坞堡。这些坞堡规模不大,多以土木垒砌,但显然有人经营。见到崔家这样规模的车队,坞堡中便会有人出来,并非劫掠,而是询问是否需要补给食水、住宿,甚至提供草料和简单的马车维修服务,当然,需要收取相应的费用。


    崔桃简心下好奇,在一次歇脚时,向一位坞堡的主人打听:“如今这世道,此地竟如此太平?诸位为何不……”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为何不干那无本买卖?


    那坞主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闻言苦笑一声,摆了摆手:“客官说笑了。俺们这些人,都是靠着徐州吃饭的。多种些南瓜、茶叶、葵花籽、花生这些稀罕物。每年收了货,就在这码头等着徐州的商船来收。时间久了,也有些过往的商队会在此歇脚,换些食水。靠着这点进项,日子才算勉强过得去。”


    “至于抢劫?”坞主连连摇头,满脸的心有余悸,“一是不敢。徐州有规矩,但凡沿线坞堡、村落,有劫掠商旅、欺压行商的,一经发现,立刻拉入什么‘黑名单’,永不交易!这等于断了俺们的活路啊!”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二是……不能抢!一但抢了,那槐木野就好像狗一样,闻着味就过来了啊!”


    当“槐木野”这三个字说出口时,不仅坞主自己打了个寒颤,周围几个原本在忙碌的坞民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不能提的规则怪谈。


    就在这时,旁边马车帘子一掀,崔家那两位少女崔萱和崔芷探出头来,两双明亮的眼睛瞬间熠熠生辉,迫不及待地连珠炮般发问:“真的吗?大叔你见过槐木野将军?!”


    “她长什么样?是不是像传说中那样貌美如花?英姿飒爽?”


    “她的武器是不是特别长?有没有十丈?”


    “她带的兵马里有没有女兵?多不多?”


    坞主被这突如其来充满崇拜的追问弄得一愣,随即满头黑线,没好气地道:“什么貌美如花?明明是青面獠牙,高壮得像夜叉一样吓人。当年……当年她带兵清剿沿河的匪窝,咱们大当家就是被她……一枪捅死的!她当时满脸是血,眼神冷得跟冰刀子似的,她还嫌弃俺们仓库里囤的都是抢来的破烂,没一点有用的东西。更气人的是,她把咱们这些俘虏全抓去了淮阴,挖了整整两年的沟渠,那可是苦役啊!”


    旁边一个正在喂马的老坞民也忍不住插嘴,低声抱怨道:“我看还是那谢淮将军更狡猾!没事就装成普通商队诱咱们出手!那黑吃黑……勒索赎金都比谁都狠!”


    然而,这两位崔家少女对坞主口中的“恶行”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英雄传奇一般,眼睛越发闪亮,还认真地拿出小本子记了下来:


    “原来槐将军喜欢仓库里堆满有用的物资!”


    “原来她喜欢抓俘虏去挖渠干活!”


    “谢淮将军擅长计谋!”


    坞主看着她们那副“学到了”的兴奋模样,气得直瞪眼,最终只能冷哼一声:“算了算了,跟你们这些心都野了的丫头说不通!”


    他挥挥手,像是要驱赶什么似的,转身嘀咕着:“可得看好了我家闺女,不能让她们跟你们这些满脑子槐木野说话……”


    崔家车队休整完毕,再次启程。车轮碾过积雪,继续向东。


    两位少女缩回温暖的马车里,兴奋地交流着刚刚听来的“情报”,对徐州的向往又加深了一层,尤其是对那位女将军,充满了无限的好奇与憧憬。


    而窗外,那些散落在淮河沿岸的小小坞堡,依旧在风雪中静立。它们见证了槐木野的凶名,与徐州铁骑一起,共同构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守护着这条日益繁忙的水陆通道。


    ……


    车队沿着淮河支流继续东行,过了寿春不远,便进入了淇水与淮河交界处。


    风雪依旧肆虐,天地间一片素白,但崔桃简却透过车窗的缝隙,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片土地与荆州截然不同的“生机”。


    沿途的村落虽同样被积雪覆盖,却并不显得破败凋敝。村中宗族管事依旧,但这里的农户脸上,并非荆州农人常见的麻木或刻意的恭顺,而是一种带着底气的平静。


    更让崔桃简惊奇的是,这些农户手中,似乎都有点“余钱”。


    在一次借宿淮水河畔某个农户坞堡时,崔桃简按捺不住好奇心,掏出随身带的零花钱,找了几户看起来健谈的农人打听消息。


    他很快得到了一个让他得到了详细的图景。


    这些农户,家中少有牲口,多靠人力耕作,田地有限。但他们的生计,却过得还行。


    在这里,不种麦稻,因为会被抢走,所以,每家几乎都有二十余亩或大或小的桑林!多种在本该宝贵的易耕作的河滩地旁,无需过多打理。


    他们家家养蚕,每户养蚕三至五房,一年下来能收四束生丝。卖给徐州商贩,五百钱一束,这便是两贯钱!


    另外,他们还种南瓜,南瓜食用,南瓜籽能卖钱,一斤晒干的南瓜籽值三十钱,每一户人家年能产三十斤左右。


    至于采茶,多是山中的野茶树或少量茶园,一年能采晒干七百斤左右的茶叶。


    还有构树皮、芦苇等能造纸的原料,晒干处理好的“纸料”,收购价六十钱一斤!


    ……


    将这些“副业”的收入加起来,扣除自家吃喝所需米粮的费用——这些农户普遍表示,一家七八口辛苦一年下来,竟能有四贯钱的结余!


    这些结余的钱财,除了可以买铁锅农具,还能买盐糖酒,买布匹。


    但最最重要的却是——买砖瓦。


    每当说起砖瓦,这些农人的眼睛都会亮起来。


    “钱攒得差不多了,木头自己上山砍,再多存点,买足了砖瓦,起间青砖大瓦房,那就是一辈子最大的念想!对得起祖宗,也给娃儿们留个硬实的家底!”


    “为了这个,每年采桑采茶,再累也值当!”


    他们的语气充满自豪和干劲,与荆州农人提及税赋时的愁苦哀叹判若云泥。


    崔桃简听着听着,陷入了沉默。他小小的眉头紧锁,幼小的心灵陷入迷惑。


    他在家族的藏书里,他见过历代先贤的著述,也看过家族珍藏的所谓“牧民心得”。


    其中反复强调的一条金科玉律便是:要让治下农户,一年到头辛苦劳作,在交纳完租税后,最好刚刚好分毫不 剩,或者欠主家几百钱。


    道理他记得很清楚——“如此,能让他们无暇他顾,日日为果腹奔忙,自然无心亦无力去思考反抗或作乱之事。日夜辛劳而仍显困顿,心中唯有感激减税之恩,此乃长治久安之道也。”


    然而,眼前这片徐州的土地上……


    这里的农人并不“安宁”,他们会抱怨!


    抱怨淮阴官府收购桑丝、茶叶、南瓜子、纸料的价格忽高忽低,弄得他们心里没底。


    抱怨徐州的户籍管得太严、太细,连他们想去投奔做工都要有各种手续,“麻烦得很”。


    抱怨徐州不给他们这些名义上归属南朝的淮河沿岸农户的“南朝子民”提供同等的进书院、考吏员的名额。


    抱怨徐州那些女子学堂,把附近村子姑娘们的心都“弄野了”,不安心在家纺纱织布、操持家务……


    可是,他们抱怨时,眼里带着光,抱怨完,回头就更加拼命地采桑叶、采茶籽、晒纸料!


    两位姐姐崔萱、崔芷看着小弟弟深思的模样,凑过来好奇地问他在想什么。


    看着姐姐们越来越明亮的眼睛,崔桃简有些沉默。


    他年纪不大,到底只是个九岁的孩子,但这些抱怨着却脸上带着笑意的农户,和荆州治下那些农户,真的太不同了。


    那些农户,看着他到来,会立即叩拜感激,感激他们的维持安宁,偶尔减些田税,便是几乎感动地头都要磕破。


    以前他没有觉得哪里不妥当。


    但徐州那位,却给甚至不是治下的百姓如此获利,完全没有用盐铁粮食,将他们掏空,给他富足。


    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样,把治下的民心胃口养大了,他们会更不知足啊。


    如此,治下怎么会安宁呢?


    第102章 终于开打了 但是,有点问题啊


    清晨, 车马缓行,虽天色依旧阴沉,寒风刺骨,但前方的景象却让笼罩在车内的沉闷气氛为之一振。


    官道如同一条宽阔的灰白色巨龙, 蜿蜒在茫茫雪原之上。路面并非想象中的泥泞土路, 而是铺就着打磨平整的青色条石!即使大雪覆盖, 也能看出其下坚实平整的轮廓。


    此刻, 已有村人穿着厚实的棉袄或填充芦花的麻衣, 拿着扫帚,清扫着路面上新积的浮雪。


    路旁, 简易的茶铺支起了棚子, 炉火正旺,蒸腾着热气。炉上铜壶嘶鸣, 热水翻滚,旁边大锅里熬煮着热气腾腾的米粥或馄饨。


    早起的农人、行脚的商贩聚集在简陋的桌凳旁, 就着温暖的炉子或简单的饼子, 聊着最近见闻。


    还有许多农人背着背篓、挑着担子,里面或是豆芽、豆腐、咸鱼,或是刚编好的草席、藤筐,步履匆匆地向不远处的城池赶去, 为一点铁钱奔走。


    官道的一侧是淮河河道, 虽然天冷得让河面结了冰,但冰层看起来并不厚实,隐约能看到冰面下墨绿的河水缓缓流动。河道旁专门预留了宽阔的纤道和栈道, 为船只通航提供便利。


    往日丰茂的芦苇荡早已被收割殆尽,只留下大片的浅茬,视野极其开阔。


    “冰太薄了, 不能上!”河边挖洞取水洗衣的村妇大声呵斥着几个试图靠近冰面的顽童,“前儿个狗蛋掉下去,要不是旁边有大人干活,命都没了!不许去!”


    孩子们吐了吐舌头,不敢靠近,转而抓起雪球打闹起来。


    这些景象让崔桃简越发惊奇。他一路与沿途农人的交谈,他的两个姐姐也加入其中,带来许多消息,除了知道这里的冬天并非农闲休憩的时节,家家户户都有活计外,还知道有大量壮劳力被官府的冬役征召,参与修桥补路、疏浚沟渠,特别是为城外那热火朝天的工坊区挖掘排水沟、平整地基、搬运砖石木料!


    淮阴官府烧制的海量砖瓦,据说八成以上都流向了这些不断扩张的工坊,只有瑕疵品或边角料,才会被附近农人捡去,小心地用于修补自家房屋或搭建牲畜棚。


    这与荆州冬日里农人大多缩在屋中避寒、守着一点存粮度日的景象,完全两样。


    车队继续前行,城市的轮廓终于在薄雪晨雾中显现。那不是崔桃简想象中的古老高墙或巍峨宫殿,而是吞吐着滚滚黑烟的工坊区!


    一座座用红砖或土坯搭建的巨大棚屋紧密相连,其中夹杂着更高的砖砌烟囱和高耸的木质水塔。巨大的水轮被冻结成沟渠上。


    烧窑的焦味、鞣革的腥味、漂煮皮毛的碱味混杂在冰冷的空气中。即便在寒冬清晨,也让人感觉到炽热!


    工坊区后面,才是巨大的城池主体。高大坚固的城墙拔地而起,与荆州襄阳那种饱经沧桑的城砖不同,这里的的城墙砖色泽偏新,棱角分明,城楼上戒备森严,旗帜猎猎,望楼高耸。


    宽阔的护城河早已封冻,但上面清扫出一条供车马通行的冰道。城门洞开,车水马龙涌入涌出,规模比襄阳还大!城门上方巨大的石匾上,两个遒劲的隶书大字在风雪中依然清晰可见:盱眙!


    “淮阴真是名不虚……”崔桃简的赞叹卡在喉咙里,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然后发现,这真的是盱眙,不是淮阴。


    “这……”众人表情僵住。


    不是,盱眙不是只是淮河沿途,靠近淮阴一座小城么?


    怎么会这么繁华?


    那淮阴会是什么样的啊?


    崔桃简小脸紧紧贴在车窗的缝隙上,眼睛瞪得溜圆,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终于有些明白了。


    父亲崔宏那句“此等能为,实在恐怖”背后的到底有多恐怖。


    那不是一句话,是真正的天地画卷,她做下的伟业。


    好可怕。


    ……


    但接下来,让崔桃简感到震撼且视为“神器”的,并非那些精巧的机械或繁华的市集,而是一种看似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粉末——这里人说是“灰粉”


    他是在一处正在起新屋的农户家旁首次见到此物。那农户并非豪富,却正在用这种灰色的粉末混合沙子和水,搅拌成粘稠的泥浆,然后涂抹在砖石之间。不过一两日功夫,那泥浆竟已坚硬如石,将砖块牢牢粘合在一起。


    这与荆州乃至南朝普遍使用的、需要耗费大量糯米汁、猪血甚至蛋清来增加粘合度的三合土相比,其简便与高效,让崔桃简瞬间惊为天人!


    他立刻上前询问配方,那农户却憨厚地挠头,表示一概不知,只道是从城里工坊买来的现成“灰粉”。


    崔桃简哪里肯罢休?


    他立刻动用了携带的黄金,在城中左询右问,多方打点,甚至不惜耽误了两天行程,终于找到了一家生产这种“灰粉”的工坊。


    在真金白银的开路下,工坊主的态度极为配合,不仅爽快地给出了配方,甚至允许这位“好奇心极重”的小公子参观整个制作流程。


    工坊设在一处巨大的仓库内,数个依靠水力驱动的大磨盘因河道封冻而暂时停转,但仍有几个较小的石磨在几头蒙着口鼻的毛驴拉动下,轰隆作响。工坊内粉尘极大,无论是工人还是拉磨的驴子,口鼻都严实地包裹着布巾。


    崔桃简看到,工人们正将烧制好的块状石灰投入石磨,磨成极其细腻的粉末。另有工人摇动着连接杠杆的细筛,将磨好的石灰粉进行过滤,确保其细度。


    更让他注意的是另外几个石磨,正在研磨一些颜色各异、质地坚硬的碎片。崔桃简凑近仔细辨认,发现那似乎是破碎的陶器、砖瓦残块。


    “这是何物?”他好奇地询问陪同的工坊主。


    工坊主哈哈一笑,颇为得意地解释道:“这些啊,就是烧砖、烧瓦、烧陶器时剩下的废料,没用的粘土疙瘩、碎陶片、砖头粉。别人当垃圾,我们这可是宝贝!”


    崔桃简心中一动,捡了几块不同的碎片样品,小心地收入袖中。


    最终,他花费了不菲的黄金,从工坊主手中买到了那份在他看来价值连城的配方:


    将烧好的石灰磨成细粉,再加入三倍于石灰的、同样磨细的碎陶片/砖粉混合物。使用时,加入沙子和水,搅拌成砂浆即可。此物凝固后,坚如磐石!


    拿到配方的那一刻,他心脏激动得几乎要跳出胸腔——将此物带回荆州,用于加固城防、修建坞堡,将带来何等的优势,他立刻唤来一名绝对忠诚的心腹家将,令其带着配方和样品,快马加鞭,火速返回荆州,呈交父亲崔宏验证。


    然而,就在他志得意满时,那位收了重金的工坊主,却看着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小公子,”工坊主掂量着手中的金锭,语气轻松,“花这么大价钱,是想回去自己仿制,对吧,看你这打扮气度,是外地来的吧?”


    崔桃简心中一凛,面上却镇定:“怎么,配方既已售出,难道你想反悔不成?”


    他心中快速盘算,荆州亦有石灰矿,若能大量生产此物……


    工坊主闻言,哈哈大笑,连连摆手:“反悔?哪能啊!咱们徐州做生意,最重信誉。配方是真的,过程你也看了,绝无虚假。”


    他指了指仓库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各种颜色的破碎陶片和砖瓦粉末:“你看我这工坊,光是盱眙这小地方,一天就能轻松收来上万斤这样的废料!都是烧窑、烧砖、甚至炼煤剩下的,几乎不要钱!你们那边能有这么多‘废料’吗?”


    他刻意加重了“废料”二字,继续道:“而且,必须是这种经过高温烧制过的料,磨碎了才能和石灰混合。你用生土,嘿,那搞出来的就是一堆糊不上墙的烂泥,白白浪费你的石灰和功夫!”


    工坊主走上前,得意地拍了他的肩膀:“小公子啊,好好读书。”


    小孩僵在原地。


    工坊主吹着口哨走了。


    哎,真没想到,边境修个工坊居然还有这好处,这一年来啊,卖配方的钱就已经把快把工坊的贷款还完了。


    ……


    淮阴。


    二月开春,雪已经停了。


    林若不知道远方有个历史名人刚刚被自己的子民套路,她面前是拓跋涉珪送来的书信。


    苻坚已集结二十万大军于云中,即将找回先前的场子。


    拓跋涉珪这位代国皇帝希望她把手下代国子民归还,做为回报,他愿意再把贷款加一倍。


    他还邀请林若与他南北夹攻西秦,到时打通幽燕。他只要幽云之地,剩下的河北之地,他一块都不要。


    但这个饼,林若是不会吃的。


    拓跋涉珪就不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主,真还给他,他转眼就能用各种借口拖欠,而且这种事,明显会让苻坚红温,转头大军来打徐州,就得不偿失了。


    但是,也不能不回应。


    凭心而论,她是很想拉一下苻坚后腿,让拓跋涉珪减轻一点压力。


    但回想一下,虽然苻坚有慕容垂,有姚苌,有各种大将,但可惜的是,这些大将加起来,产生的化学反应,它不是正啊。


    他们任何一个人单出都比群上胜算大。


    苻坚带着他们一起出征,那真是仙之人兮列如麻,群贤毕至,万物竟发了。


    这个时候,她甚至都要担心会不会提前触发了天王最后的命运。


    这,罢了,还是送些人手和武器给代国,表示一个友善的态度。


    剩下的,不确定,再看看。


    第103章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 明明可以的…………


    西秦, 建元二十七年,春。


    西秦并未从上一年那场惨烈的寒灾中完全恢复过来。国库粮草依旧吃紧,各地盗匪蜂起,尤其是在新征服的北燕故地, 慕容氏的残余势力和地方豪强, 与苻坚派去镇守的氐族将领、官员冲突不断, 不少人阳奉阴违, 甚至公然反抗。


    按理说, 此时正该是西秦该休养生息、巩固内政之时——阳平公苻融等氐族重臣也是如此苦苦劝谏的。


    但苻坚天王却坚持出征代国。


    因为在这位志在混一寰宇的天王看来,内部的冲突恰恰需要用外部的赫赫武功来掩盖和镇压, 胡人汉人有不臣之心, 是不知道他的厉害,是他的德行还不足以降服他们!


    是因为拓跋涉珪的猖狂劫掠、鹿浑海的大败、接踵而至的天灾以及流民问题, 严重动摇了他的威望。


    更让他愤怒的是,去岁大灾时, 各地开始流传“胡无甲子、草无冬日”的童谣, 一甲子是六十年,“胡”通“苻”,这话无论是理解为胡虏无六十年国运(西秦已经建国四十多年,以前也没有存在时间太长的胡族大国), 还是在说苻坚已经五十多岁快嗝屁了, 都过于恶毒了,毕竟真相可比谎言伤人多了。


    而被分派到各地镇守的氐族子弟,也因水土不服、遭遇排挤而不断上书, 苦苦哀求返回关中故土。


    没办法,毕竟他们是空降到人家经营多年土地,又没带好处, 所以不但被排挤,还相当于被集火成了万恶源头,吸引了大量火力。


    所有原因合而为一,苻坚迫切需要一场干净利落的大胜,来重新凝聚人心,震慑内外,而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拓跋涉珪的头颅和代国的覆灭,来告诉所有人——他苻坚,依然是那个战无不胜、能混一六合的大秦天王!


    甚至于,他觉得把苻融派去洛阳是非常正确的选择,如果弟弟在长安,他都可以想像遇见对方会怎么哭求痛谏,到时又是一场鸡飞狗跳。


    决心已定,苻坚悍然下令,全国进行“五丁抽一”的的征兵之策,尽出国库存粮,又找长安的慕容氏、姚氏、杨氏等俘虏来的王公贵族,给他们权利,“希望”他们自己带干粮出征。


    在得到对方“同意”之后,为了平衡各方势力,苻坚同时任命慕容缺、姚苌等原北燕、胡族降将分别率领其本部兵马参战。但他也并非全然信任,每路大军中,都安插了氐族亲信大将进行“辅佐”。


    这些亲信有监察权,可以随时向他汇报,当然,他们的家眷,必然都是在长安城中好吃好喝的。


    由于九原、云中距离长安路途遥远,尽管当年秦朝修建的直道基础犹在,但大多已损坏严重,难以支撑三十万大军的后勤,因此,苻坚制定了三路大军分进合击的策略。


    东路军,由宗室符洛统领,调集幽州、冀州兵马十万,出居庸关,从幽燕方向进攻代国东部。


    中路军,由并州刺史俱难统领,自晋阳(山西太原)北上,意图经云州(大同)直捣代国都城盛乐。


    西路军则是由上郡、九原出发,深入草原,汇合匈奴刘卫辰的残部作为向导,由将领朱肜、郭庆统领,从侧翼包抄。


    一时间,西秦朝廷开始,征调民夫,筹集粮草,几乎掏空了西秦本就不甚丰盈的家底,民间怨声载道,苦不堪言。但凭借苻坚巨大的个人威望,所有的波动都被强行压制了下去。他唯一的遗憾,就是此次不能御驾亲征——失去了王猛这位能总揽全局、稳定后方的丞相,他不敢再像过去那样轻易远离权力中枢。


    上次攻打北燕,他也只是去了上党,那里离关中不过百余里罢了。


    对此,苻坚是希望拿下代国后,凭借如此战无不胜的威望,顺势拿下徐州。


    若能得到他那位“女丞相”的相助,这天下,就没有遗憾了。


    顺便,他给林若在长安修的宅院也竣工了,用的是徐州的青瓦砖石,她必会被他诚心所动。


    ……


    二月底,北方的积雪开始消融,在经历了一个近乎“无夏”的灾年后,新的春天并未迟到太久,这让饱受折磨的北地人心稍稍安定,苻坚也将此视为上天护佑的吉兆——他更坚定了。


    经过两个月的紧张集结,三路大军终于初步成型。


    长安城外,点将台下。


    氐族精锐甲胄鲜明,羌人骑兵剽悍狂野,匈奴附庸弓马娴熟,鲜卑降兵阵容肃穆……各族旗帜在春风中猎猎作响,刀枪如林,反射着冷冽的寒光,人喧马嘶,杀气盈野。


    苻坚身披金甲,矗立在点将台上,俯瞰着下方浩荡雄师,胸中豪情万丈,仿佛去年冬天的阴霾已被彻底扫清。


    “陛下,大军已整装待发,请下令!”身旁,老将慕容缺躬身请命。他虽已年过六旬,却依旧身形挺拔,银盔玄甲,威仪凛然。去年祖坟被掘之耻,让他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与雪耻的决心。


    “臣等愿为陛下前驱,踏平盛乐,擒杀拓跋涉珪!必不负陛下厚望,不负龙骧之名!”龙骧将军姚苌亦出列,语气恭顺激昂。


    龙骧将军是苻坚当年用的号,赐给姚苌用就是想体现他的胸怀。


    苻坚目光扫过台下众将,目光看到的是将领们脸上那绝对的忠诚与高昂的士气。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声音如同洪钟,传遍校场:“出征盛乐!朕要尔等,将拓跋涉珪此獠首级,悬于长安城门!”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中,大军,缓缓开动,带着碾碎一切的声势,离开长安。


    很快,在云中、晋阳、幽州等地。


    来自氐族、鲜卑、羌人以及各杂胡部落的战士,正从四面八方被征调而来,向着目标方向汇聚,旌旗招展,人马如龙,庞大的军营连绵数十里,蔚为壮观。


    ……


    徐州,淮阴。


    林若很快收到苻坚全军出击的消息。


    她的消息渠道很通畅,陆妙仪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很轻松拿到每天的西秦传往长安的战报——这也不算什么机密,去北方的军队种族繁多,这些胡族大多会与长安有信使联系,苻坚出于胸怀和信任,对此也持默许态度。


    而林若本身的消息就更灵通了,千奇楼在代国有自己的渠道,由她收到的消息,拓跋涉珪并未选择硬碰硬。他先是派遣独孤部、白部等附属小部落的轻骑,不断骚扰秦军先锋和侧翼。


    与此同时,他从容不迫地收缩主力,果断放弃大片草场,将核心部众、宝贵牲畜以及积累的物资,大规模向阴山以北及漠南更深处转移,实行彻底的坚壁清野。


    毕竟慕容缺虽然跟在苻坚身边几年,没什么战绩,但人家是真的百战百胜,拓跋涉硅不会去和他硬拼。


    他的办法还是老一套,先是派出无数小股精锐骑兵,日夜不停地袭扰秦军漫长的补给线。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打完就跑,专挑落单的运粮队、小股部队下手,让秦军不堪其扰。


    然后就是佯装溃败,丢弃一些老弱牲畜和破烂营帐,把敌军往草原腹地引。


    所以,前半个月,林若收到的消息,中合一下,就是:慕容缺连战连捷,拓跋珪“望风而逃”,苻坚收到消息后龙颜大悦,自信十足。他拒绝了慕容缺“谨慎缓进、巩固后方”的建议,催促大军全速推进,意图一举捣毁代国核心。


    然而,慕容缺即便心中怀着祖坟被掘的滔天恨意,依然能保持清醒,行军布阵极有章法,并未因仇恨和“捷报”而轻敌冒进,林若心中不由对这位老将生出一丝敬佩。


    “有慕容缺这等人物统率中军,稳扎稳打,即便拓跋涉珪诡计多端,恐怕也难讨到大便宜,苻坚此战或许……对打个平手?”她忍不住这样的想。


    看来拓跋和慕容缺这两个冤家,不会这么早就分出胜负了?


    也是,历史上,拓跋整慕容缺,用的都是盘外招,最后是生生把慕容缺气死的。


    这样的结局也不差,他们两国僵持一下,对淮阴相十分友好。


    然而,这样的“良好”态势仅仅持续了不到半月。


    在三月底时,最新的紧急军报如同惊雷般传来:慕容缺、俱难所率的中路大军,遭遇惨败,被围堵在一个参合坡的地方,十分危急。


    林若接到消息时,第一反应是震惊,啥,那么早就两个就到参合坡了,慕容家就真那么倒霉么?


    而且这慕容缺又不是他那蠢儿子,他用兵老辣,即便小有挫折,也不至于顷刻间大败亏输!


    又等待了几日,更详尽的情报才陆续汇总而来。


    导致这场惨败的原因,并非战场上的指挥失误,也非拓跋涉珪设下了多么精妙的陷阱,反而让人啼笑皆非。


    这次大败,是因为苻坚安插在慕容缺那里的“监军”是一位苻姓宗王,在他看来,白花花的军功就在眼前,却被慕容垂这个“鲜卑降虏”如此消极怠工,白白浪费!


    在几次以“陛下旨意”为名催促慕容垂加速进军未果后,这位监军王爷终于按捺不住,在一次军议之上,当着众多将领的面,对慕容垂发出了诛心之问:“慕容将军!陛下待你恩重如山,委以重任,如今三军奋进,唯你中路逡巡不前,究竟是畏敌如虎,还是……别有所图?”


    “莫非将军是忘了龙城祖坟被掘之耻了?如此拖延怠战,是不想雪耻,还是想借此机会拥兵自重,以待时变啊?!”


    这话说出来,瞬间把慕容缺架在了火上。


    他不出兵,也不行了。


    第104章 你信不信我 我信你个鬼


    苻氏宗王那番诛心至极的质问, 狠狠撕开了慕容缺在西秦朝廷那层看似光鲜、实则脆弱不堪的遮羞布。


    帐内众将皆知,慕容缺当年在北燕时,便因功高震主而备受猜忌排挤,甚至其爱妻段氏都险些被诬陷致死, 走投无路之下, 他才不得不携部众投奔了以“宽仁”著称的苻坚。


    这段经历天下皆知, 也使得所有人都明白一个事实:以慕容缺的能力、威望和血脉, 无论苻坚表面上给予多少信任与厚待, 他内心深处,那颗复国的种子从未真正死去, 只是被深深埋藏。


    场面瞬间僵持, 慕容缺周身爆发出恐怖的怒意,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蛰伏凶兽, 那磅礴的杀气与威压,竟将那位口无遮拦的苻氏宗王吓得脸色发白, 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生怕这位百战名将会当场暴起,将他立毙帐中!


    而此刻,苻坚远在长安,根本无法亲临现场施放打圆场之术。


    死一样的寂静中, 只听慕容缺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攥紧拳头,骨节发白。但最终,他深吸一口气, 生生将那股滔天杀意压了下去,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有些颤抖,却依旧保持着最后的理智:“家国大事, 岂能因一时意气用事?若将来战局有变,祸根必是尔等这般只知争功诿过、搬弄是非的蠹虫!”


    那苻氏宗王本欲反驳,但触及慕容缺那冰冷如实质的目光,再想到自己方才那番几乎等同于逼反的言论,终究是理亏心虚,也怕真把对方逼到绝路,嗫嚅了几下,终是没敢再吭声。


    然而,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当时帐内将领众多,众目睽睽之下,慕容缺根本无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继续坚持原先稳扎稳打、巩固后方无异于向所有人宣告他慕容缺确如监军所言“别有所图”、“拥兵自重”。


    为了自证“清白”,他不得不咬牙下令:三万后军分兵保护部分关键辎重缓慢前行,其余七万主力,抛弃冗余物资,轻装疾进,冒险深入漠南草原,全力“追歼”拓跋涉珪!


    军令一下,中路秦军立刻改变了先前稳健的节奏,开始疯狂追击那些“溃逃”的代国部队,战线被急速拉长,后勤补给线愈发脆弱。


    拓跋涉珪知道后大喜,他没有去硬碰慕容缺亲率的前军精锐,而是率领代国主力骑兵,利用对地形的绝对熟悉,进行了一次大胆的千里迂回,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慕容缺大军的身后,目标直指由并州刺史俱难统领、相对薄弱且辎重众多的后军!


    俱难虽也是宿将,但无论是能力还是麾下兵马的战力,都远非拓跋涉珪的对手。代国铁骑如天降神兵,发起猛攻,俱难部几乎瞬间崩溃,人仰马翻!他急忙派出多路信使,向前军的慕容缺求救。


    然而,拓跋涉珪早有预料!他派出游骑,成功拦截了了所有求救信使。拖延前军知道消息的时间,同时将被击溃的俱难残部,有意驱赶、包围至一个名叫参合陂的小水泊旁边。


    此时,后军辎重已丢失殆尽,士卒饥疲交加,突围无望,残存的三万余人被迫投降。


    拓跋涉珪并未立刻处置这些俘虏,而是再次派出使者,快马加鞭追上发现后军断联,正在回援的慕容缺前锋,带来了一个残酷的“交易”:要求慕容缺率军投降。只要慕容缺放下武器,拓跋涉珪便承诺释放这三万俘虏,让他们全部返回西秦。


    慕容缺当然不会投降。


    拓跋涉珪早有所料,立刻表示,只要慕容缺大军后撤五十里。不杀就立刻杀掉一半俘虏。


    这三万后军中,有大量苻坚的氐族本族士兵,更有那位闯下大祸的苻氏宗王以及其他贵族子弟,慕容缺投鼠忌器,不得不应允,率军后撤五十里扎营。但他已经决定,一旦稳住阵脚,便趁夜发动突袭,救出被俘的将士。


    然而,拓跋涉珪再次预判了慕容缺的预判!


    就在慕容缺大军后撤的同时,拓跋涉珪毫不犹豫,下令将投降的三万余秦军俘虏全部坑杀!手段极其酷烈!唯有包括那位苻氏宗王在内的极少数高级贵族,被斩去两根大拇指后,捆留原地,用以羞辱。


    做完这一切,代国军队携带缴获的少量精锐装备,将无法带走的粮草辎重付之一炬,迅速撤离了战场。


    当慕容缺依计划于半夜时分率领精锐突袭至参合陂时,看到的只有一片尸山血海,无数被坑杀的秦军士卒堆积如山,他们的甲胄已被剥走,而剩余的粮草物资正在熊熊燃烧,冲天的火光将夜空染成一片凄厉的血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气味。


    那位被斩去拇指、失魂落魄的苻氏宗王,如同行尸走肉般站在尸堆前,垂下眼睛,收敛了眼中的恨意。


    慕容缺骑在马上,望着眼前这宛如地狱的景象,浑身冰冷,如遭雷击。


    他明白,麻烦大了。不仅这场战役彻底失败,他慕容缺在西秦的处境,也将因为这场惨败和数万氐族精锐的丧生,而变得岌岌可危。


    一时间,惊怒、悔恨、耻辱、以及对苻坚和西秦朝廷难以言说的愤懑……种种情绪交织冲击,使得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将心气骤然摇荡,一口鲜血猛地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下。


    至此,慕容缺再也无力,也无心继续追击。西秦的中路大军,事实上已经瓦解。


    至于西路的朱肜、郭庆部以及东路的符洛部,他们的处境则更为尴尬和徒劳。


    拓跋涉珪早在三个月前,决定对西秦采取守势之时,便已开始有计划地将核心部族和主要畜群向阴山以北及漠南深处迁移。留给秦军的,几乎是一片被刻意清空、只剩下零星小部落和恶劣环境的广袤草原。


    西路军深入草原,试图汇合刘卫辰残部,却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根本找不到代军主力决战。补给线漫长,沿途不断遭到小股代骑骚扰,天气转暖后沼泽渐多,行军困难,非战斗减员日益严重,最终只能在草原边缘徘徊一阵后,无功而返。


    东路军出居庸关后,面对的是同样空荡荡的牧场和严阵以待、凭借地利节节抵抗的代国边缘部落。他们虽然攻克了一些早已被放弃的据点,但斩获有限,根本无法触及代国的元气,反而同样被漫长的补给线和神出鬼没的袭扰搞得疲惫不堪,最终也不得不悻悻退兵。


    至此,苻坚倾注巨大国力、寄予厚望的北伐代国之战,彻底变成了一地鸡毛。除了徒耗钱粮、损兵折将、并在慕容缺与氐族宗室之间种下更深的猜疑裂痕之外,几乎一无所获。


    ……


    长安,王宫。


    大军尚未完全班师,弹劾慕容缺的奏疏便已如雪片般飞抵苻坚的案头。


    大败需要人背锅,几乎所有上书者,都将中路军的惨败归咎于慕容缺的“轻敌冒进”、“指挥失当”。他们言之凿凿:若非慕容缺别有用心,为何急于冒进,致使后军脱节?为何他亲率的慕容本部精锐损失相对最小?为何拓跋涉珪不集中兵力攻打他,反而去围攻后军?


    这分明是慕容缺与拓跋涉珪之间有不可告人的默契甚至勾结!


    那位被斩去双拇指、侥幸捡回一条命的苻氏宗王,更是在苻坚面前哭诉,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慕容缺,若不是慕容缺犹豫拖延,他们怎会中伏?若不是慕容缺拒绝投降,他们怎会遭此大难?慕容缺分明是见死不救,甚至可能早就与拓跋涉珪暗通款曲!


    他更是恶毒地猜测,没准当初拓跋涉珪挖掘慕容祖坟之事,就是两人演给陛下看的一出苦肉计,意在让慕容缺更好地取信于朝廷!


    他还涕泪交加地提起已故丞相王猛:“天王!王丞相在世时,就屡次直言慕容缺鹰视狼顾, 狼子野心,绝非久居人下之辈,一再恳请陛下早日除之,以绝后患,若非天不假年,让王丞相去得太急,岂容此獠今日酿此大祸啊天王!”


    苻坚并非昏庸之主,他知道前因后果,于是两边安抚,既没有惩罚上书的官员,也没有苛责慕容缺。


    他压下大部分弹劾奏章,对慕容缺厚加赏赐,甚至亲自前往其府邸安抚,言辞恳切:“胜败乃兵家常事。此战之失,罪在朕急于求成,调度失宜,岂能怪罪将军?将军万勿挂怀,好生休养。”


    然而,苻坚的安抚之举,在那些损失了子弟兵的氐族勋贵看来,简直是偏袒到了极点!他们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数万氐族精锐儿郎埋骨参合陂,而直接责任人慕容缺非但没有受到惩处,反而获得赏赐和慰勉?


    氐族宗室与慕容缺之间的矛盾,非但没有因苻坚的调解而缓和,反而因此变得更加深刻和公开化。一种“陛下为了维护慕容缺,不惜牺牲我氐族子弟”的怨愤情绪,开始在氐族上层悄然蔓延。


    慕容缺本人,在感激苻坚个人信任的同时,更深切地感受到了在西秦的如履薄冰。苻坚的庇护或许能暂时保住他的性命和爵位,却无法消除那已然根深蒂固的猜忌。


    好在,苻坚似乎被这次大败打清醒了,没再叫嚣着统一天下,而是开始收拾大败的摊子,恢复民生,重新弥合国中各派冲突。


    拓跋涉珪也没有再挑衅,他的草原统一大业还早,不是一两年就能做完。


    在这一个多月的冲突后,一时间,南北江山,好像又开始岁月静好了。


    ……


    徐州,淮阴。


    春寒已过,但谢淮看完北方最新战报后却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放下文书,惊叹道:“这拓跋涉珪也太狠毒了,换做我是慕容缺,当时也定然会选择先退避五十里,以求稳妥……谁能料到,这家伙竟是真敢下如此毒手,一点转圜余地都不留!”


    在谢淮的认知里,杀俘虽不罕见,但多是因粮草不继、难以管理,或是盛怒之下的冲动之举。像拓跋涉珪这般,在完全掌握主动权、甚至提出了交易条件后,依然冷静果断、毫不留情地进行大规模屠杀,其心性之狠辣、手段之酷烈,着实令人脊背发凉。


    林若的神色却相对平静,她端起茶盏,轻轻吹拂着热气:“所以,阿淮,你将来你若在战场上与他对上,万万不可被他看似合理的提议或威胁所迷惑,绝不能跟着他的节奏和思路走。否则,参合陂便是前车之鉴。”


    谢淮闻言,神色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沉思片刻,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开始从战略层面思考:“主公所言极是。末将以为,将来若真与拓跋涉珪兵戎相见,须尽力避免在草原深处与其进行主力决战。慕容缺所携也是精锐,即便我们的止戈、静塞两军,在纯骑兵的机动与耐力上,恐怕也比慕容垂快不了。”


    都是一样的马啊,哪里能快了。


    林若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起身从身后的舆图架上取下一卷绘制精细的北方地图,在案上铺开。


    “你的顾虑很对。草原,远非看上去那般一马平川。”她的指尖点过几处标注着特殊符号的区域,“你看,这些地方,看似平坦草地,其下却可能是经年累月的沼泽或季节性河滩,表面被茂密的高草覆盖,极难分辨。非熟悉当地地形者,大军贸然快速行进,极易陷入其中,人马俱损。”


    “还有这些河道,”她的手指又划过几条蜿蜒的线条,“这些河流,雨季汹涌,旱季干涸或变为浅滩,变化无常。大军渡河,若时机选择不当,便是灭顶之灾。拓跋涉珪自幼生长于此,对此了如指掌,这便是他最大的地利。”


    她抬起头:“因此,与代国交锋,绝不能轻易深入其腹地。要么诱其出来,在我们选择的战场决战;要么,就要以绝对的实力和周密的准备,步步为营,压缩其活动空间……槐木野,你别抢地图!”


    一边的槐木野分辩道:“主公,这怎么是抢呢,您看,最近也没有什么仗打,让我去草原投奔个部族怎么样?说不定我能给你统一草原呢……”


    第105章 送来的礼物 请收下诚意


    给主公画饼同时, 槐木野那修长却布满老茧的手,还不死心地试图将案上的地图扯过去一些。


    林若忍笑,睨道:“你也会画饼了啊,但是不行, 快松手, 不然下半年你都给我在淮阴待着!”


    槐木野地叼着根草茎, 悻悻地收回手, 辩解道:“主公, 这怎么是画饼,我这是想进步!最近北边西边南边都没什么大仗打, 总这么在家里练兵也不是回事不是?”


    演武场里和谢淮对打, 太没意思了,她都和谢淮打好多年了。


    熟悉到再看对方的脸都觉得厌烦的程度。


    双方的士兵也是这种感觉, 打起来时装感十足,还不如去踢几场球来得激烈。


    所以啊, 她凑近了些, 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要不……您批个条子,给点经费,让我带些弟兄, 去草原上并购个部落, 咱不就是正经的草原势力了么,怎么样?凭我的本事,不说三五年给您统一草原了, 也能给你控制羊毛……”


    林若皱眉看她:“你也就想抢劫时有那么多话和点子了,就你这性子,我敢放你出去?”


    看着槐木野要说话, 她又打断道:“你是不是还想说,你不会冲动,全听我的,但我还不知道你么,上了草原,你第一件事就是给我一信,说‘我这就把拓跋涉珪那小子抓来给您当马夫’,就去打盛乐城了是不是?”


    槐木野顿时哑口无言。


    见了鬼了,主公怎么知道她的打算?


    林若冷哼一声:“够了,走开,这地图你别想看了,回头去剿匪,南阳、荆州那边也可以去剿灭了。”


    槐木野疑惑,然后兴致缺缺:“荆州,那不是崔家的地盘么?”


    剿匪?三五十个野匪,太无趣了,这种小打小闹,让儿郎们去就好,她懒得跑。


    “桐柏山中有大阳蛮、义阳蛮起事,这些蛮人横亘在徐州与荆州的商路上,崔氏请我们前去剿匪,维持秩序,”林若随意道,“谢淮说最近想要沉下心来钻研新阵型,愿意把这样的好机会让给你。”


    槐木野先是疑惑地眨眨眼,听到林若后面那句“谢淮主动让出机会”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玩味起来。


    她绕着一直沉默伫立、神情平静的谢淮走了两圈,像打量什么新奇物件似的,最后停在他面前,啧了一声,才拖长了语调道:“哟——!这么好的‘建功立业’的机会,谢将军就这么大方地让给我了?心里就真的一点都不遗憾?不惦记?”


    谢淮眼帘微垂,神色平静,语气镇定:“同为主公效力,皆为徐州大局,分内之事,何必计较由谁去做。能者多劳,槐将军擅长攻坚破袭,此任务交予你,再合适不过。”


    槐木野闻言,戏谑地凑近了些,语气里充满了促狭:“真的,不是因为那位从荆州来的崔家小公子,最近常去你营中‘请教兵法’?该说不说,那崔家主真是会送人,硬是照着……嗯,某种喜好,送来一对堂兄弟。小江给我说啊,大的那个,叫什么崔霖是吧?那忧愁脆弱、我见犹怜的小模样,真是宛如娇花照水;小的那个崔桃简,灵动狡黠,标致可爱,又知进退……就是年纪太小了点,恐怕还得让主公等上个五六年呢。”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在谢淮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逡巡,试图找出一点破绽:“不过话又说回来,咱们主公好像就好,嗯,吃自家精心栽培的这一口?养个五六年再慢慢品尝,不也别有一番趣味么……”


    “槐木野!”谢淮还没开口,林若已经咳嗽一声,呵斥道,“休得胡言!人言可畏,崔家子弟来者是客,别损了人家的名节!”


    槐木野撇撇嘴,眼里满是不服。


    林若无奈地摇摇头,揉了揉眉心,决定结束这场越来越不像话的讨论:“好了,北方的军情你们都看过了,附册里还有整理的拓跋涉珪近年用兵习惯、性格分析及其生平重大行事记录,都拿回去好好研读揣摩。将来未必不会对上此人。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就不留你们用饭了。”


    槐木野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喏”,又垂涎地看了一眼那草原地图,遗憾地走了。


    没什么关系,她别的不太记得住,但记地图却是有极高的天赋,回头就找几个会画图的心腹,把图复制个大概。


    谢淮则恭敬地行了一礼,说了几句“主公保重身体”、“末将告退”的例行问候话,也沉稳地转身离去。他依旧是那位一丝不苟、热爱公务的谢将军,仿佛刚才槐木野那些意有所指的调侃,只是过耳清风。


    看着那一表一里、同样桀骜却风格迥异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林若无奈地笑了笑,将目光重新投回案上那幅描绘着广袤草原的精细地图。


    槐木野的莽撞提议虽然荒唐,却也提醒了她,对拓跋涉珪和北方草原的长期战略,必须尽早提上日程,绝不能有丝毫松懈。


    她丝毫不认为槐木野在草原上对阵拓跋涉珪能讨到便宜,哪怕一丝可能都没有。


    拓跋涉珪真正可怕的地方,绝不仅仅在于其麾下铁骑的悍勇。纵观其崛起历程,他真正掌控的,是人心与大势。他极其擅长利用情报与心理战,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他在后勤补给、经济策略、军队建设与管理上展现出全才般的敏锐;后世的史书评价其军事思想核心在于“高度务实与灵活应变”,绝不受任何传统或道德框架束缚。他是一个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且拥有与之匹配能力的顶级枭雄。


    在草原那片他绝对熟悉、并能最大限度发挥其优势的舞台上,槐木野的勇猛和直率,只会成为被利用的弱点。


    林若心中有些叹息,又有些温柔,这些年来,阿野确实变了,她不再是当年那个被仇恨吞噬、只会烧杀抢掠的凶悍匪首,在自己小心浇灌下,她的心里重新生长出了怜悯与良知,懂得了约束与责任。


    但这些在陌生的、无人认识她、只信奉弱肉强食法则的草原上,非但不是优势,反而可能成为致命的负担和破绽。


    而且,从更宏观的战略层面看,单纯依靠武力征服草原,是效率最低、代价最高、后患也最大的方式。历史上无数中原王朝的兴衰已经反复证明了这一点——那是真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甚至于,镇压下了蒙古游牧势力,崛起的却是更的凶悍的东北渔猎民族。


    真正能从根本上“解决”草原问题的,不是刀剑,而是经济与技术的碾压。


    是持续的商品倾销,摧毁其自给自足的经济基础。


    是不断吸纳其人口,削弱其人力。


    是将其长期锁定在原材料供应地的位置上,使其在经济上深度依赖中原,无法脱离。


    甚至……看着地图,林若的目光变得锐利,她不需要二十年,只要再给她一些时间,手下的工匠们把后膛枪科技树顺利点出来……到那时,草原的生态位将很快从令人闻风丧胆的“蛮族入侵源头”,彻底滑落为一个需要寻求转移支付的边缘地带。


    她傻了才会在现阶段,投入巨大资源,派出手下大将,去那片无垠的草原上,跟熟悉每一寸土地的拓跋涉珪玩捉迷藏式的消耗战。


    只要到了中原,拓跋家也不是无敌,别说拓跋涉珪,就是比他更猛的孙子拓跋佛狸,遇到盱眙、钟离、寿阳这些小城,稍微有些勇将,就能把他们南下的能力死死锁住,让佛狸写多少小作文都没有用。


    想到这,林若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目光从北方草原地图上移开,落在了案头另外两封并排放置的文书上。


    一时间,她忍不住失笑。


    这两封信,一封来自荆州崔氏家主崔宏,另一封,来自慕容缺。


    崔宏的信,写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婉转风流。通篇先是极尽恭维之能事,从林若的治国才能到个人德行,再到徐州如今的煌煌伟业,不吝溢美之词。接着便笔锋一转,表达了自己“仰慕已久,神交数载”的倾佩之情,然后才提出核心请求:希望家中两个“不成器”的子侄能有机会来徐州书院求学,增长见识。


    为了表示诚意,荆州通往淮河的商路,即桐柏山一带,崔家愿意主动退出,交由徐州方面接管;同时,所有从徐州经荆州转运至蜀地的货物,崔氏也不再抽取过境税。信中甚至还委婉暗示,崔家优秀的儿郎不止这两个,若林若有兴趣,都可以送来“交流学习”。最后,还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家中两个女儿对槐木野将军仰慕非常,若能有机会来淮阴,亦是幸事,若不便,也没关系。


    林若看着这封几乎把“政治投资”和“提前下注”写在脸上的信,笑了笑,提笔回信,语气公事公办,清晰明确:


    “崔家主之意已知。徐州书院广纳贤才,令郎侄若有心向学,可通过正常考核入院。考核公平,择优录取,能力达标者,本院不问出身,皆可入学;若考核不过,恕难通融。至于荆州至蜀中商路抽税之事,乃贵方与蜀中经销商之协议,徐州不便干涉,请自行协商。”


    为了更公式化一点,她还补了一句“顺颂商祺”,意思是顺便祝你生意兴隆。


    而慕容缺的来信,其核心目的竟与崔宏大同小异,这让林若感到颇为惊讶。


    慕容缺在信中绝口不提遇到的惨败和长安的猜忌,只是以一种沉重而无奈的语气陈述:由于战事影响,家族与徐州之间的马匹贸易难以维持以往规模,西秦朝廷又将主要的羊毛产出收归洛阳官营,导致双方的合作基础受到冲击。但他“不希望因此与徐州生分”,故而决定派遣他的侄孙慕容青,带领几名族中优秀子弟前来徐州,“听候林使君差遣”,希望能在徐州为他们寻一个“安身立命、学习上进”的落脚之地。


    信的末尾,他笔调沧桑,感慨自己一生颠沛流离,甚至流露出一丝悔意,还说早知今日,当年或许该投奔南朝,说不定还能与林使君互为奥援,守望相助。可惜,垂已无颜再事三主,唯愿慕容氏血脉能得以延续,看在你我昔日那一点微薄交情的份上,万望收留这些孩子云云。


    林若看着想笑,当年还算老实人的慕容缺啊,在西秦也被逼得想说漂亮话了——慕容缺怎么可能投南朝啊,他当年可是两次大败南朝北伐的大仇人啊,投奔谁也不可能来南朝,那个时候,她林若羽翼未丰,更不可能收留他这等烫手山芋。


    “呵,一个个的,都把我这儿当什么了?”林若无奈摇头。


    不过,她也明白,乱世之中,这些世家大族的生存之道,也是身不由己。


    于是收敛心神,对于慕容缺的请求,她的回信同样简洁:


    “慕容将军之意已悉。徐州海纳百川,令侄孙等人若愿来,可自行安顿。然,徐州自有法度,入则需守规,功过赏罚,一视同仁。若有所成,皆凭自身,与旧日情分无涉。保重。”


    写完两封回信,林若将其放在一旁,等待墨干。


    兰引素在旁边看了一眼,又想起今天来送慕容缺书信的慕容家族人,该说不说,慕容家的供品们长得颇有姿色……


    哎,都怪大小谢!


    平白误了主公名声。


    第106章 领会 这是当属下,最基本的素质!……


    四月, 淮阴。


    春暖花开,阳光穿透了前几日残留的些许寒意,变得和煦起来。在经历了一个近乎“无夏”的灾年后,无论是北地还是南朝的百姓, 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感恩, 格外珍惜这个终于回归正常的春天。


    由于去年的异常低温, 冬油菜和冬小麦没有播种。幸而还有大片在低温中依然顽强盛开的桃李花海, 养蜂人靠着这些蜜源, 加上去年荞麦花期的丰厚收获,日子总算还能勉强维持。


    三月忙过春播, 花生已入土, 水稻在秧田里泛着新绿,玉米种也被精心点下——每个坑里放两颗种子, 这是农桑司推广的新法,另外这两年, 在玉米行间间种大豆和花生以肥地、增产, 已被证明是最划算的种法。


    甚至于这些办法都不用推广,农院每次提出,各地的书吏们就和闻着味的狗一样,第二天就出现在农院里, 为谁先讨教提问大打出手。


    春耕的忙碌暂告一段落, 淮河刚刚彻底化开,许多农户便拖家带口,涌入淮阴城外那连绵不绝的工坊区寻找活计。熟练工人的工钱依旧丰厚, 即便这些年熟练工数量有所增加,工坊主们也不敢轻易降薪。毕竟,一个能操作机器、甚至进行简单维修的工人, 是需要用大量丝绸、麻布才能“喂”出来的 。尤其最近洛阳那边也开出重金,来徐州挖人,更让工坊主们一边痛骂这些“推高工价的狗东西”,一边咬牙维持着薪资水平。


    “……所以,这就是工坊营利不足的全部理由?”一个嘈杂的巨大工坊边缘,崔氏三房的公子崔霖没有进去——他进去过,然后就被飞舞的丝线毛们呛得生不如死,被随从扶着回到马车上,缓了好一会才活过来。


    如今的他斜倚在马车窗边,他一身质料上乘的青色长衫,长发仅以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束起,面如冠玉,眉目疏朗,此刻微蹙着眉头,看着宛如从爱情话本里走出的、救女主于水火的王孙公子。


    “这……回公子,正是如此啊。”一名跟随的管事站在马车外,愁眉苦脸地汇报,“咱们崔氏的工坊虽然当年重金从徐州购入了新式织机,也建起了厂房,但……但咱们织出的布匹,花色纹样老旧,染出的颜色总是差那么点意思,不够鲜亮夺目。如此一来,只能运回荆州,靠着崔家的名头低价销售,可即便如此,也竞争不过荆州本地其他仿制徐州布匹的工坊了……”


    崔霖眉心蹙得更紧:“染色?无非红花、茜草、苏木、蓼蓝、姜黄、紫草、乌桕……七彩皆备,还要如何鲜艳?”


    在他所受的世家教育里,这些已是足够丰富的色彩。


    管事面色更苦,几乎要哭出来:“公子明鉴!一开始咱们确实是用这些草木染,可、可奈不住徐州这边的工坊,早就不用草木染了啊!他们现在都用矿染,用的是各种矿物颜料,量大,颜色又鲜亮饱满,且不易褪色。价格算下来,竟比某些贵重的草木染料还便宜。小的多次向荆州本家提议,咱们必须换染料,最好连染缸和配套的机器也一并换了!而且……而且咱们这工坊位置极好,靠近内城,若是能将地皮转手,改建为庭院宅邸,必能卖上天价!到时拿了这笔钱,咱们大可以去城外新区,建更大的工坊,买最新的机器,再重金从徐州请几位大师傅来改进工艺……”


    “行了!”崔霖轻声打断他,揉着发痛的眉心。


    这处工坊是三房在徐州的重要产业。前几年他父亲在世时,经营得法,每年都有不错的进项。但两年前父亲骤然过世,交到他手上后,收益便一路下滑。他不是没想过办法,甚至曾硬着头皮去求伯父崔宏,希望动用家族影响力,让荆州乃至途径蜀中的商路只准销售他家的布匹。


    但伯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还斥责他目光“不够长远”,说若如此行事,必会引来徐州那‘疯狗双坏’,届时赚到的钱恐怕还不够赔罪和打点,更会让崔家在朝廷陷入极度被动!”


    可让他自己去更换完全不熟悉的矿染染料和机器?他没有丝毫把握。没有崔家这块金字招牌护着,他深知那些狡猾的徐州商贾和工匠,绝对会把他当成肥羊狠宰一顿……


    种种烦恼郁结于心,他先是斥责了管事,命其“再想想办法,拿出个切实可行的章程来”,然后才郁郁地吩咐回家。


    马蹄轻叩着平坦的青石路面,不过片刻功夫,便停在了淮阴内城一处相对安静的街巷。一座带着小巧前后院、约有八九间房的青砖宅邸门前。


    马车从角门进入。崔霖一直不太喜欢这处临时居所,这里甚至比不上他在荆州的一个书房院子大,处处透着一种逼仄感。


    唯一可取的,是这里的采光极好。明亮的阳光透过宽大的玻璃格窗,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将屋内照得透亮。光线充足,视觉上便显得空间开阔了些。


    他刚踏入前堂,便看到崔桃简和他的两位堂妹正围坐在临窗的书桌旁,埋头与一堆写满算式的纸张搏斗着。桌上散落着各种绘有奇怪图形的草稿纸,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必须要赢的努力气息。


    崔霖没有打扰,而是则独自坐在稍远处的窗边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前朝大儒的经义注解,看着看着,目光却早已飘向窗外,心神不知飞到了何处。


    崔桃简正在耐心地给两位姐姐讲解数学题——这是她们备考徐州书院入学考试时最头疼的科目。


    没办法,谁曾想进入徐州的书院竟也需要经过如此严格的考试?就连他们父亲襄阳崔氏家主的面子,在这里也不好使——当然,也不能说全然没用,至少为他们争取到了宝贵的参考资格。


    为此,崔桃简不惜重金聘请了淮阴城里最有名的备考先生,又特意在书院附近那条闻名遐迩的“书院街”的书铺里,高价购入了好几套历年学考真题。


    备考先生说了,入书院,没有捷径可走,唯有题海战术,疯狂刷题!


    于是,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围着桌子,对着各种几何图形和代数符号龇牙咧嘴。


    “这三角形怎么就那么烦人!一会儿正弦一会儿余弦的,绕得人头昏。”


    “还有这些字,为什么不用好好的汉字,非要弄些奇奇怪怪的符号来代替?”


    “最可气的是这条线!这个角!为什么要证明它们相等、平行?这到底有什么用处啊!难道以后买菜要用这个算价钱不成?”


    抱怨归抱怨,两个姑娘手上却丝毫没停,依旧认真地演算着。在她们看来,只要能考入书院,便是当家做主人,彻底脱离了荆州那种沉闷压抑的深闺生活。为此,眼下吃的这点苦头,完全是值得的。


    一个姑娘端起温热的茶水喝了一口,从痛苦的算题中休息一下,忍不住看向窗边那个仿佛置身事外的身影,问道:“族兄,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学么?林使君这都一个多月了也没召见我们,可见她并非看重容貌、想要充实后宫之人。咱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干等着吧?”


    崔霖抬起眼眸,神色冷淡倨傲:“你我来此,名为求学,实为人质。本就是要低调行事,谨言慎行。你们如此热衷于此等杂学,刻苦用功,反倒显得我无所事事,不学无术了。”


    崔桃简闻言,只是笑了笑,语气平和地打圆场:“堂兄不喜此道,那便罢了。我们也是闲来无事,找些事情做做,打发时间而已。”


    崔霖重新低下头看向手中的书卷,淡淡道:“随你们便。只是这些算学杂书,不通圣人微言大义,你们也小心些,莫要沉迷其中,被这些奇技淫巧带偏了心性。”


    崔桃简微笑着没有再接话,继续埋头给姐姐讲解一道棘手的应用题。


    他们来到淮阴,已近一月。


    最初的日子是新奇而兴奋的。无论是城中横跨运河、气势恢宏的铁骨天桥,还是淮河上那些造型奇特的各式船舶;无论是商铺里琳琅满目、从未见过的新奇货物,还是街上行人千奇百怪的服饰;无论是花样百出、甜香四溢的各色吃食糖水,还是剧情跌宕起伏、画工精美的“连环画”;以及遍布街巷的补习班、热闹的社戏、引人入胜的说书场……都让他们目不暇接。


    尤其让崔桃简流连忘返的,是那家专卖“大座钟”的店铺。那些精密运转的齿轮机械造物,让他惊叹不已,几乎挪不动脚步。


    不过那个是非卖品,只是做为展示的,若能卖了,崔桃简觉得他肯定会连夜去排队,说什么也要入手。


    不过,新奇感逐渐褪去后,他更多的是观察这里的人。


    姐姐们每天少有的空闲,就是与来到淮阴定居的南朝手帕交们讨论槐木野——只要说起她,姐姐们就很容易地融入到这些不算太熟悉的贵女群中,如果不是要考试,崔小弟觉得她们两个肯定也会和那些姑娘一样,想着怎么加入到“槐姐姐”的大业中。


    崔桃简觉得她们想太多了,入槐木野的手下,至少要骑马射箭纷纷精通,她们就没拿起过比碗更重的东西,还想拿武器?


    等她们能拿花丢中槐木野再说吧!倒是那位兰引素兰姑娘的麾下,要好入的多。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这两个姐姐对他这个弟弟还是相当有威慑力的。


    他发现,淮阴城的人们,白天似乎总是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一种常见的疲惫,如被吸干了精气的行尸走肉,可是只要一放班,便又一个个活蹦乱跳,歌唱舞蹈,完全没有荆州乡下农人那种……崔桃简努力想了一个词那种麻木,就好像把木头放入泥潭,只需要等着腐烂。


    真是来对了。


    看了看天色,崔桃简拿起书本,唤来马车。


    “又要去找那位谢将军?”崔霖头也不抬,“你可知,这些日子,外边都是如何议论你我?”


    “人言何足畏?”崔桃简自信一笑,“阿兄没发现,这些流言,反而让我们更容易被此地人接受么?再说了,谢将军愿意帮我释疑,这是示好,应该好好对待才是。”


    崔霖眉眼里终于带上一丝厌烦:“他若真是好意,又怎么让那慕容青,和你一起讨教?”


    他崔家人,不配一个独自商讨么?


    崔桃简微笑摇头,上马走了。


    这机会,是那位徐州之主,在借谢淮的手,交好他们呢。


    这大势之争,他的堂兄啊,永远不会懂。


    第107章 机会是自己找的 这就是选择


    堂弟那飞扬的神采, 在一瞬间刺痛了崔霖的眼睛。


    那是一种属于天才的自信从容,在从前,每当看到父亲看堂弟时那羡慕眼神,再转向自己时化作无奈的平静, 他都感觉背上了沉重的壳。


    他无法如堂弟那样过目不忘, 举一反三, 只能拿着经义, 修持德行来换取称赞。


    而如今, 堂弟光学经义还不够,还……


    崔霖的目光在那堆在他看来如同天书般的算草纸上停留了一瞬,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两个堂妹那全神贯注、甚至有些龇牙咧嘴的模样, 在他看来,既有些可笑, 又带着一种令他莫名的烦躁。


    他无声地穿过前堂,打算直接回自己那间最安静的东厢房。


    正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少女清脆的笑语。只见两个穿着利落徐州流行款式窄袖襦裙、年纪与崔家姑娘相仿的女孩, 手里捧着几卷书册,边说边笑地走了进来。


    她们是一起入补习班的本地女子,也在备考书院,时常过来与崔家姐弟一起写作业。


    “萱儿妹妹, 今日的算题可解出来了?”其中一个圆脸姑娘笑着问道, 目光扫过桌上的草纸,“咦?还在算土方啊……”


    崔家两位姑娘立刻热情地招呼她们坐下,拿出点心。


    崔霖看着那两个徐州女孩落落大方、自信洋溢的模样, 他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与这个蓬勃又陌生的城市,以及城市里的人们所热衷的一切, 格格不入。


    于是不再多言,面无表情地转身,径直走向自己的东厢房,轻轻关上了门,将外面的阳光、笑语以及那些令他心烦的“勾股定理”和“代数”,都隔绝开来。


    房间隔音并不算好,隐约还能听到外面传来的讨论声,以及那个圆脸女孩清晰讲解题目的声音。


    崔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小院里刚刚冒出嫩芽的石榴树,沉默地站了很久。


    少女们清亮的讲解声、自家堂妹们恍然大悟的轻呼,丝丝缕缕地钻进耳中,那些关于“斜率”、“截面”、“方程”的词汇,陌生又刺耳。


    明明圣人之学,诗书礼乐,这些才是立身之本,治国之道!


    可为何到了这徐州的倒施逆行、那些他看不上的“奇技淫巧”,却能织出更精美的布匹,染出更鲜艳的颜色,甚至能算出水渠土方、弩箭射 程,连伯父那样的人物,也对徐州的力量忌惮非常,甚至要将子弟送来“学习”?


    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条汹涌的河流前,过去的认知是身后的岸,而彼岸则是他无法理解却又无法忽视的新世界。伯父希望他渡河,可他连一叶扁舟都没有。


    难道……真要放下身段,去学那些东西?


    可这里的学生,都要去和那些满手染料的工匠为伍、去钻研那些歪歪扭扭的诡异符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崔萱的声音:“堂兄?”


    崔霖收敛心神,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表情:“何事?”


    门被推开一条缝,阳光和崔萱一起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笑意:“堂兄,方才邻居家妹妹说,明日城南的‘百工坊’有场新式织机的演试,据说还有染坊的老师傅讲解矿染的优劣,不少工坊主都会去观摩。咱们……要不要也去瞧瞧?说不定对家里的工坊有所帮助。”


    崔霖心中一动,但面上依旧矜持,沉默片刻,才淡淡道:“既是关乎家业,去看看也无妨。你安排一下吧。”


    “好嘞!”崔萱爽快地应下,关上门离开了。


    太爽了,来到徐州,她们可以管事做主了,小桃弟弟不阻止,这堂兄又是个好糊弄的,简直是神仙地方!


    崔霖重新看向窗外,被阴影笼罩。


    ……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崔霖便被崔桃简叫醒。


    姑娘们和他们一起,乘着马车,穿过渐渐苏醒的街道,驶向城南的“百工坊”。


    百工坊并非单一建筑,而是一片占地广阔的开放区域,崔霖听桃简介绍说,这是由官府组织,定期在此展示器械院最新的农具、工坊器械,甚至进行技术交流和难题招标。


    “什么是难题招标?”崔霖疑惑地问。


    “就是这种!”崔家姑娘欢笑着拿出一本不厚的书,“这本书上面的题,随便解决一个,徐州都会重赏,甚至可以直接去书院任职。”


    崔霖随便打开一页,就见上边写着“悬赏:解决大型铸铁件的气泡空心问题。悬赏金:五万贯。仔细内容:……”


    他搞不定,又翻了一页“悬赏:寻找紫色染液成本降低办法,和苯胺反应的红矾钾价格实在太高产量太少,急需便宜好用的新氧化剂!悬赏金:十万。详细内容:……”


    那个紫色布崔霖是知道的,颜色明亮而高贵,染一匹丝绸千金难求……呵,我要能解决,还看得上你这十万贯?


    他又再翻后面,就是关于数学题的悬赏:证明任一大于2的偶数都可写成两个素数之和。


    悬赏金居然是“面议”?


    都是什么玩意,前边还看得懂一点,后边完全看不懂了。


    崔霖摇头,把书本递回去,又看向窗外。


    越靠近目的地,人流车马便越发密集,许多衣着相似、看起来像是各地工坊主或管事模样的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崔霖记得这是淮阴最流行的工作的服,厚麻做的斜襟上衣下裤,脖处加有一片防脏耐磨的领,上衣有四个口袋,方便存放各种收据单子和炭笔,下裤有两个兜,裤脚、袖口收紧如灯笼,加上厚底的毛毡鞋,全然都是胡服打扮!


    这些都算了,他还记得在工坊里,有许多人都是短发,他发声质问,管事说,这是工人担心机器缠发发生危险,又为夏季天热,工坊闷热,长发出汗易生汗疹,所以干脆剪短了头发。


    他当时说不招损伤发肤的工人,让管事将人赶了,结果那管事当场就跪下了,说若是强行禁止,他们工坊里本来就难的招工会更难的……


    回想到此,崔霖生出一种强烈的不适感,忍不住道:“明明宽袍广袖才是汉家风骨,这种胡服衣冠大行天下,将来华夏衣冠岂不是要被弃了?”


    两位姑娘面面相觑,不好反驳。崔桃简只是笑了笑,并不争辩:“堂兄说的是。但与咱们无关,你我也就是来开阔下眼界。”


    马车在距离百工坊核心区域还有一段距离时便被拦下,前方立着“禁止车马通行”的木牌。


    崔霖与崔桃简只得下车步行。越靠近那片开阔的展示场地,人流便越发密集,各种口音的交谈话语、机器运转的轰鸣、以及讲解者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


    崔霖下意识地蹙紧眉头,用折扇微微掩鼻,试图躲避这喧闹混杂的环境。崔桃简却显得兴致勃勃,少年人的好奇心被完全激发,他拉着有些抗拒的堂兄,灵活地挤过人群,朝着中心区域那几个搭起的高台走去。


    至于姐姐们——跑的可比他快多了,他人小追不上。


    场地大致分为了三个区域,每个区域都围满了人。


    第一个高台上,悬挂着数十块色彩斑斓的布条,宛如一道人工彩虹。几位身着千奇书院服饰的年轻学子正在热情讲解,他们身后的大木板上贴着巨大的“色卡”,上面标注着各种颜色的名称和对应的矿物染料。


    “诸位请看!”一名学子拿起一块染得极其鲜艳、色泽均匀的绛红色布匹,“此乃用朱砂配合明矾媒染而成!对比传统的茜草染,颜色是否更正、更亮?且日晒百日亦不易褪色!”


    他又指向另一块深邃的蓝色:“此乃石青(蓝铜矿)所染,辅以锡盐定色,色泽饱满,远胜蓼蓝!”


    接着,他又展示了利用铜盐染出的翠绿,用铁盐染出的沉稳黑灰…每一种颜色都配有详细的色卡说明。


    更让台下工坊主们心动的是,书院推出了标准化生产的染料色块和色粉 ,他们将矿物染料与蜡、树脂混合,制成统一规格的小方块或粉末,用油纸包好,极大方便了储存和长途贸易。使用时只需按比例溶解即可,颜色稳定可靠。


    “合作方式灵活,”另一位学子高声介绍,“诸位可选择支付一次性技术传授费用,由书院派遣匠师指导建缸配料;亦可选择入股合作,按利润分成;若只需购买色粉,我们也提供长期供货……”


    崔霖目光扫过台下,竟在挤在最前面的人群中看到了自家工坊那个胖管事。此刻那管事正伸长了脖子,听得无比认真,但当听到入股费用或技术费的具体数额时,他那胖胖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显而易见的为难和窘迫之色,这崔霖的脸上也感觉到发烧,连忙拉着弟弟走了。


    第二个高台则更加喧闹。几台崭新的、结构复杂的织机正在全速运转。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台巨大的提花织机,工匠只需按动几个机关,随着人力启动,织机便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错综复杂的经纬线自动变换,梭子飞驰,很快便织出一段繁复精美、带有兽纹的锦缎,引得阵阵惊呼。


    旁边还有几种专门编织花边和绦带的机器,用各色丝线甚至掺入金银线,编织出细密玲珑的立体花边,精美绝伦。


    两位崔家姑娘不知何时也挤了过来,看到那些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光泽、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花边和绦带,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喜爱和渴望。


    这远比荆州能买到的任何饰边都要漂亮新奇。


    而更让崔桃简心中剧震的,是旁边展示的绳索编织区。那里并没有织布,而是用椰子的棕丝与麻、丝混合,通过一台古怪的机器拧成一股股极其坚韧的绳索。展示者将一根编好的粗壮椰绳套在一个巨大的三角铁架上,然后开始往绳套下方悬挂沉重的铁块!


    一块,两块,三块!每块铁块都有七八个人吃力地抬过来,旁边铁上赫然写着“三百斤”的字样。


    三块重达九百斤的铁块悬挂在那根看似不起眼的椰绳上,绳索被绷得笔直,却丝毫没有断裂的迹象!围观者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崔桃简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为何徐州能造出威力巨大的攻城车,而襄阳仿制时却屡屡失败!关键就在这承重绳上,没有这种能承受巨大拉力的绳索,攻城车的配重块根本甩不出去,杠杆机就会在发力前绷断!


    另外还有一台混纺机正在演示如何将廉价粗糙的椰丝、麻纤维与少量羊毛或蚕丝混合,梳理后织出一种极其厚重、细密、耐磨的帆布。讲解者强调,此机器改进了梳理和混合程序,能大幅提高这种重要军需物资的生产效率和均匀度,从而降低成本。


    有性急的工坊主在大声询问这种混纺机和帆布织机的价格了,显然看到了其中巨大的市场。


    不过那价格——嗯,崔桃简看了一眼崔霖,对方那阴沉的面色,就知道买不起。


    第三个高台则显得有些杂乱,展示的都是些看似不起眼却实用的东西。有各种标尺、圆规、角尺等更加精密的建筑绘图工具;有堆成小山、价格低廉的纸张和同样廉价的墨水;有一台小巧的、据说效率更高的雕版印刷机;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堆垒放整齐的、颜色带红的砖块。


    然而,这红砖展台前围观者虽多,却大多是质疑和嫌弃的声音。


    “这砖颜色倒是喜庆,可也太轻了吧?一掂就知道没分量!”


    “这么脆,磕一下就掉角,这能起房子?”


    “红砖哪有青砖结实耐用?中看不中用啊……”


    显然,人们对这种新式红砖的充满了质疑。


    人群里,崔霖突然感觉到恐慌,徐州于他,是个陌生世界、这个世界冰冷而直接,不看重他的姓氏和诗书,只认更好的配方、更快的机器、更坚固的材料和更低的价格。


    他一直以来所熟悉和倚仗的一切,在这里,不值一提……


    崔桃简却眼睛亮了起来,一手一个抓住姐姐和兄长:“兄长,姐姐,你们有多少私房,给借我些么?”


    “你想做什么?”崔霖皱眉道,“砖坊在淮阴可多了,你赚不到钱。”


    “不一样,”崔萱也看出其中的关键,“这红砖,比青砖便宜三倍啊!”


    “对,”另外一个妹妹也眼睛发亮,“没时间回去写给父亲写信要钱了,这机会太难得了!”


    第108章 不在一个图层 根本弄不到一起啊!……


    那位推销红砖的工坊主耳朵尖, 听到了崔家姑娘的商量,忍不住笑着纠正道:“小妹妹,这说法可不对。是‘只有青砖价格的三分之一’,或者说‘比青砖便宜三分之二’, 可不能说是‘比青砖少三倍’。算学上, ‘倍’不能用于减少, 你这样粗心, 考试时可要吃亏的哟。”


    那崔家姑娘顿时如遭雷击, 整张脸瞬间红透,仿佛要冒出烟来, 她“啊”了一声, 一下子躲到了自己妹妹身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崔桃简本来也觉得那红砖便宜得惊人, 刚想附和,听到坊主的话, 再一细想, 自己也差点犯了同样的错误,作为一向以聪慧自居的神童,顿时也尴尬得脚趾抠地。


    但尴尬归尴尬,这红砖项目他们是真的看好了。


    崔桃简深吸一口气, 硬着头皮, 拉着还在害羞的堂姐,上前仔细询问这红砖的详情。


    那工坊主见他们有兴趣,很是热情地介绍起来。


    原理其实并不复杂:传统的青砖需要“闷烧”工艺, 即砖坯烧透后,需封闭窑顶,从窑顶徐徐浇水, 让其冷却,这个过程能去除砖的“火气”,使得砖体变得异常细密、坚硬耐用,但极其耗时耗工。


    而红砖则省去了这道关键的“闷烧”工序,砖坯烧透后直接出炉冷却,因此制作周期大大缩短,节省了大量人工和燃料成本。缺点是性脆、质轻,坚固度和耐候性不如青砖。


    但红砖还有个巨大优势,它对泥土的要求远低于青砖。青砖往往需要选用粘性好的肥沃泥土,而红砖即使用一般的杂土、甚至页岩泥都能烧制,原料成本极低。


    因此,红砖的价格才能压到如此之低。


    “……不过,”工坊主也坦诚相告,“红砖还有个大问题。它不像青砖那样能直接暴露在外,经受风吹日晒,时间长了容易粉化、开裂。所以啊,用红砖盖房,最好别用它做外墙。如果非要做外墙,那也得在墙外再抹上一层厚厚的泥灰保护起来,或者把屋檐修得特别长,避免雨水冲刷和烈日暴晒。”


    崔桃简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快速盘算。这红砖虽然有其缺陷,但价格优势太大了,对于建造不那么讲究的仓房、工坊、甚至普通民宅的内墙隔断,简直是绝佳材料。


    崔霖见弟妹们都对此感兴趣,便点头支持了他们想入股这个小工坊的想法。毕竟所需银钱不多,权当是一次尝试和历练。


    但他们居然不能全投,还有其它人来问投,坊主也一起收了,如今是先收一点定金,等到七日之后,才会招开正式的入股会。


    崔霖顿时不喜,在他看来,已经给钱,凭什么还要等?


    但崔桃简却十分认真地了解了这种关于徐州工坊“入股”的规矩。


    在这里,是要写契书,要在市政里做“公证”,还要留底件,每人要签约,还要按手印,留下具体的户籍。


    入股退股,都有法可依。


    处理完入股的订金,回程的马车上,气氛轻松了一些。


    崔家的孩子们忍不住讨论起这法子。


    “难怪淮阴有如此多的工坊,”崔萱还在回味那约定的法子,“这样的工坊,给钱的安心,花钱的也安心,不用如咱们管家一般,必须得有奴契,才敢让手下管着产业。”


    奴仆就算是吃拿卡药,但奴仆本身也是他们的财产,倒也不担心。


    “居然还定了法度……”


    崔霖看着窗外,忽然低声对崔桃简道:“阿弟,这红砖工艺看似简单,成本又如此低廉。我们为何不在荆州也开办这样的砖坊?若能成功,获利应当不菲,赚到的钱,或许就能填补更换织坊机器的那巨大窟窿。”


    他内心其实已经被百工坊的见闻震动,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想要改变,但更换织机和新染坊所需的巨额投入像一座大山,让他难以独自承担。


    变卖荆州的地产工坊?且不说族中是否同意,那至少需要大半年的周转,一切从头开始,风险太大,他下不了这个决心。投资红砖坊,看起来倒像是一条可能的捷径。


    然而,崔桃简听了他的话,却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堂兄,你可知,为何这次投资这小小的红砖坊,我却非要拉上你和两位姐姐一起凑份子吗?”


    崔霖一怔,对啊!


    堂弟崔桃简作为家主崔宏最看重的嫡子,出门游学,族长怎么可能不给他充足的私房钱?更何况他母亲出身同样显赫,临行前必然塞了不少体己。他完全有实力独自吃下这个小项目。


    崔桃简没有卖关子,直接说了答案:“我的钱……大部分都用来购买另一种东西的配方了,泥灰的配方。”


    他看着堂兄疑惑的眼神,解释道:“就是工坊主说的,用来保护红砖外墙的那种泥灰。它并非普通的黄土泥巴,而是需要掺入一定比例的石灰、煤渣粉甚至细砂,经过特定配比和加工而成,其坚固度和耐水性远胜寻常泥土。而大量、稳定且廉价的石灰和煤渣,恰恰是徐州才容易获得的东西。”


    他幽幽道:“这红砖,恐怕也是一样的道理。这里有大量的煤船来回,提供燃料,有一点小钱的农人赚到点工钱想盖新屋,更有无数工坊和城市建设产生的大量建筑……他们不需要青砖这种能用千年的好物,红砖就足够了。”


    “可是在荆州呢?”崔桃简摇头,“普通的贫苦农户,能有三间茅草屋遮风避雨已算安居,谁会去买砖石?而真正的富户豪强,如你我这般的子弟,修建庄园坞堡……你会用么?”


    崔霖哑然,他要修庭院,那必然是追求坚固耐用、彰显气派,又岂会看得上这廉价脆皮的红砖,而不用更体面坚固的青砖?


    贫者买不起,富者看不上。他若贸然在荆州开办红砖坊,估计……就是一个血本无归,让他本就不富裕的口袋雪上加霜。


    崔桃简看打消了兄长的想法,淡定地靠在马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用青砖砌成的淮阴街墙。


    莫名就觉得,徐州的繁荣,并不只是一件孤立的技术。那位背后的主人,有一种神仙般的手法,把从原料供应、产物成本、甚至是那些普通人的想要什么、买的起什么,会为什么努力,都一一料到,如棋中圣手,随手一招,便妙到巅峰,接四面八方之势,席卷天下棋盘。


    那是煌煌的人道大势,非人力可抵挡。


    难怪父亲心中惊惧,换他,他也惊惧啊。


    就在这时,崔桃简突然发现,自家堂兄整个人在一瞬间崩紧了,目光死死地盯着车窗外,仿佛想跳出去,把看到的东西掐死。


    崔桃简伸头向他所在方向看过去。


    便见长街之上,有个眼下带着点青黑的疲惫普通青年,一身玄衣滚着金边的徐州官服,正捧着茶缸,提着煎饼,缓缓走进了处青砖高楼的徐州政厅之中。


    崔桃简心中了然,但也不好劝,只能当没看到。


    开玩笑呢,这位是徐州的高官,虽然年纪和堂兄弟相差无几,但论身份,他和自己的父亲才是一辈的,自己和堂兄连见对方的门路都找不到。


    就算是徐州那些换真假孩子的话本子,也没法把堂兄和那人再写到一个剧情里去了。


    这就是命啊!


    ……


    淮阴,千奇楼上。


    江临歧一手端着温热的豆浆,另一只手拿着夹了肉糜和咸菜的煎饼,一边快速吃着简易的早餐,一边开始浏览今日的第一批文书。


    作为千奇楼的实际主事者暨徐州情报系统的总负责人,他的每一天都是从满负荷开始,加班是家常,出差更是便饭。


    尤其是去年那场波及范围极广的天灾,虽然凭借徐州的应急体系没有酿成大规模动乱,但各地滋生的小麻烦简直多如牛毛,像野草般除之不尽。逼得他连年节都在青州那破地方加班度过。


    想起青州,他脚后跟似乎又隐隐作痛——那儿的火炕设计不合理,漏烟呛人不说,烧炕的伙计还总把握不好火候,呆了两个月,脚后跟烤得干裂出血,他还该死的对昂贵的羊毛脂过敏,只能任它疼着。


    而且青州那边的民风也是真彪悍,前任广阳王郭虎在时,强力禁止私盐买卖,结果反而催生了规模空前的走私网络。这些盐贩子以村落、坞堡为据点,武装程度和组织性极高,战斗力丝毫不逊于正规郡兵。眼看郭虎调走,新附的徐州政权尚未完全站稳,这些家伙立刻跳出来,为了抢夺地盘和盐田,打得不可开交。


    当时负责青州事务的是槐序,难得地被逼得开启了“杀人如麻”模式。他一个文职管事(相对他姐而言),不得不亲自带着人马,一个据点一个据点地清剿、弹压。


    为此,他还特意传信回淮阴,千叮万嘱:“千万别让我姐来!到时她是杀爽了抢够了,留下的烂摊子还不是得我来收拾,我能处理,别叫她!”


    那时的槐小弟,恨不得自己能长出八只手来。


    幸运的是,他姐姐槐木野的凶名有一半是在青州打出来的,极具威慑力。加上他从徐州带去了不少静塞军的好手作为骨干,重新整编训练青州郡兵,同时又采取了“拉打结合”的策略——徐州本身并不严禁私盐买卖,反而规范了盐税,这在一定程度上分化了这些走私集团。经过近一年大棒与萝卜并用的整治,青州地面总算大致清静了下来。


    至少,现在出城五里地,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大概率被抢了。


    如今,最兵荒马乱、焦头烂额的时间似乎已经过去了。去年的天灾虽然带来了巨大的麻烦和损失,但也有一个好处:它像一场烈火,淬炼并加速了新附的青州、彭城等地的整合进程。


    在重重的压力下,那些菜鸟书吏们都已经脱胎换骨,两地复杂的户籍清查、庞大的流民安置、以及大规模的新田开垦与水利修复,都在这种高压下被强行推动,如今已基本理顺。


    那些加班加到几乎呕吐、连新年都无法休息的书吏们,终于可以分批返回徐州探亲休整了。


    而江临歧自己也总算能稍微喘口气,坐镇淮阴中枢,而不用再四处救火。


    他习惯性地又翻开了关于洛阳方面的最新消息简报。


    嗯,很好,他们还在各种扯皮、内耗、为救灾和漕运忙得焦头烂额,进度缓慢。每次青州、彭城的书吏们加班怨声载道时,江临歧就喜欢把洛阳的情报“不经意”地给他们看看,效果显著——看了比自己更惨的,这边的抱怨声通常会小很多。


    但,总是靠“比烂”来安抚人心并非长久之计。


    江临歧放下豆浆茶缸,揉了揉眉心。


    得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想到这儿,他让副手立刻去兰引素姑娘那里登记预约求见主公林若。


    “这不是急务,按规矩排队,不必插队。”他特意叮嘱道。


    ……


    约莫半个时辰后,林若的书房内。


    江临歧将一份汇总了各地人员需求的文书放在林若案头,语气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无奈:“……主公,洛阳的荼墨又来信了,催着要加派精通测量和算学的书吏。还有青州那边,槐序也喊着缺能管账、懂刑名的吏员……可咱们哪里还抽得出人?”


    他叹了口气,诉苦道:“各地都在扩张,到处都缺人手。尤其是受过书院系统教育、能立刻上手的熟手吏员,更是稀缺。培养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消耗的速度。要我说,不然咱们今年扩大一点书院的招生量吧?这些年,书院自己也培养出了一批不错的师资,虽然经验或许稍浅,但基础扎实。可以多启用一些优秀的留校学生担任助教,分担教学压力,让更多的老先生能腾出手来带更高级的课程。”


    “咱们必须未雨绸缪了。否则,等将来……我们若打下更大的地盘,需要治理更多州县时,人又不够了怎么行……”


    “我手下也不够了,这快到七月了,毕业季一来,我又得去抢人,主公啊!你知道槐木野和谢狗他们抢人时有多黑心肝么?”


    林若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还有兰引素,她成天说什么女子互帮互助,可着劲地骗那些槐木野选剩下的刚毕业小姑娘,我们几个就能吃点残羹剩菜,”小江却说上头了,越说越委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知道和稀泥……”


    兰引素微微眯起了眼睛,没有说话。


    “主公,主公,你倒是说句话啊!”


    林若沉默。


    她还真不能搭这个腔。


    这些年她还要怎么扩招啊,再扩得快有他们抢得快么?只能安抚道:“小江别急,这事,我会想办法的……”


    第109章 薅羊毛 没办法,目前就这一只羊


    “主公, 你哪一年不是这么说的!”江临歧幽幽道,“您至少给我个准话,一千多人毕业的啊,今年给我分六十个, 六十个学生, 这总不多吧?”


    林若额额了几声, 小声道:“我应不了啊, 答应了你, 他们也会要来闹的……”


    想到这每年七月的毕业季,林若的头就不能抑制的痛起来, 那简直是徐州一年中火气最旺、硝烟味最浓的时候, 没有之一。


    目前,淮阴书院及其附属各级学府的毕业生, 出路大致有三个主流方向:


    第一种是,按部就班, 进入体制。这是最主流、也最稳妥的选择。学生们可以向自己心仪的徐州各级行政部门——从千奇楼、农桑司、工曹、到各郡县衙门——递交申请。


    相应的, 各部门为了吸引顶尖人才,也会提前物色优秀学子,主动递出精心设计的聘书。久而久之,这些印有各部门独特徽记和底纹的聘书, 已经在学子们心中被无形地划分出了优劣等, 成为身份和前途的象征:


    比如赤书是机要处,公认的顶级聘书,由兰引素姑娘亲自执掌的机要处发出。聘书采用暗红底纹, 庄重威严。能进入机要处,意味着最接近权力中枢,能时常面见主公林若, 展现才华,前途不可限量,是无数顶尖学子梦寐以求的归宿。


    藕书是静塞军、止戈军,也是顶级聘书,底纹为浅白略带藕荷色。军方系统待遇优厚,晋升渠道清晰快速,立功机会多,且通常驻地相对稳定安全,“钱多事少离家近”。但对学生的体能、纪律性和专业能力要求也极高。


    青书是户曹、吏曹等核心政务部门,属于 高级聘书,底纹为青色。是主要掌管财政、人事的核心部门,是传统意义上的“好衙门”,备受学子们青睐。


    然后便是低一等的了,如褐书是工曹部的,主管路桥司、营造监等,属于中级聘书,底纹为土黄或褐色。工作辛苦,需要经常出差勘察、督造工程,一个项目回来时大包小包狼狈如流民乞丐。但项目众多,预算充足,实干者也能快速积累资历和功绩,属于“辛苦但值得”的选择,“打灰人什么时候能站起来”是他们的口头禅。


    而灰书,则是千奇楼外地情报站、农桑司地方分司等地方的聘书, 在顶尖学子眼中,这几乎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聘书底纹多为灰色或无色。


    这些部门需要常驻外地甚至边陲,工作环境艰苦,立功机会相对较少,升迁缓慢,是那些在激烈竞争中未能抢到更好机会的毕业生的“保底”选择。


    当然,这些选择也是针对淮阴书院里的毕业生而言,对于出身普通、普通县书的学生来说,能当想办法当上一个书吏,就已经是改变命运了。


    而成绩优异、表现突出的学生,自然是各部门竞相争抢的香饽饽。到了去年那种因天灾而各地极度缺人的年份,这场抢人大战更是激烈到白热化,各部门主管几乎天天发出爆鸣,为了一个算学尖子或律法优等生,能争得面红耳赤。


    更让各部门主管郁闷的是,去年时候,主公林若还会提前一步,从最顶尖的那批毕业生中直接划走一部分,派往洛阳、彭城等新拓之地主持或参与新项目,美其名曰“基层锻炼,重点培养”。那一次,林若下手尤其“狠”,直接抽走了当年近三成的优秀毕业生。


    那一个月里,连一向从容的兰引素看她的眼神都充满了无声的幽怨。


    弄得她压力如山。


    第二个方向,就是有想法,不想受束缚的学生自主创业,下海经商。这是一条风险与机遇并存的道路。部分富有冒险精神、或有独特技术想法的毕业生,会选择利用所学知识,自行开设工坊、研究新技术、或寻找投资方合作开发新产品。


    这条路九死一生,失败者众多,但一旦成功,做大了规模,便能一跃成为举足轻重的大工坊主,社会地位和财富瞬间跃升,能与地方官员平起平坐,甚至受到更高层面的关注。


    第三,便是潜心学术,留校研究。这条路相对安稳,且受人尊敬。书院内部的研究院分为偏重理论的“格物院”和偏重实用的“经世院”,但要求学者需两者兼修,只是研究方向有所侧重。留校的学者虽然显性收入可能不如前两者,但社会地位高,生活稳定,且备受工坊主和体制内官员的追捧,因为需要他们解决技术难题或提供咨询,隐性资源丰富。


    三条路,各有优劣。


    第一条路最累,压力大,规矩多,但前途最为远大,是进入徐州权力核心的常规通道。


    第二条路风险极高,可能血本无归,但一旦成功,回报也最为丰厚,能实现阶层跨越。


    第三条路最安稳,社会地位高,但可能清贫,且需要耐得住寂寞。


    但目前,绝大多数毕业生还是会选择第一条路。毕竟,背靠徐州这棵大树,进入体制意味着稳定、体面和一份看得见的锦绣前程。


    所以,现在,林若面对江临歧的喋喋不休地诉苦,心中已经毫无波澜。


    她不是没有扩招!


    要知道,淮阴书院从创立至今,满打满算也才十年光阴!


    若扣除最初她亲自带学生、摸索教学的那四年,体系化办学也才六年,六年啊!


    六年时间,师资培养、教材编纂、教学体系完善,都需要时间。学生的培养周期摆在那里,至少要三到四年才能出一届堪用的毕业生。再怎么扩大招生规模,也无法违背客观规律,揠苗助长只会导致教学质量下降,培养出半吊子,反而更误事。


    她也不是没有提议,让各部门不要总盯着书院最顶尖的那批毕业生,可以适当去各地的县学、或者招募那些能写会算、有一定基础的社会青年 进行培养。


    是江临歧、槐木野、兰引素这些人他们根本看不上好吧,嫌那些人基础差、需要重新教、效率低,远不如书院毕业生上手快、理念新、好用。


    “天天就盯着最好的抢,抢不到,那是你们自己本事不行,吸引力不够,怎么能怪到我头上,说我培养得不够快呢?”


    林若看着一脸委屈的江临歧,忍不住暗暗吐槽。


    但她面上不能这么说,只能放缓语气:“小江,你的难处我明白。人才的培养非一朝一夕之功。这样,今年毕业生的分配,我会更慎重地权衡,尽量照顾到千奇楼的需求。另外,关于内部培养和外部招募的建议,你们也可以再议一议,看看有没有折中的办法,拓宽一下人才来源的渠道。”


    说了一堆好听废话!一个承诺都没有!


    江临歧和兰引素都在心里抱怨。


    林若当然知道他们的抱怨,但当头领,这点脸皮还是要有的,于是找了个借口,把他们打发出去。


    看着他们离开,这才无奈摇头。


    她没有改变扩招的打算,如今她几乎是维持着每年多招10%生员,这已经想要保持质量最快的扩张速度了,再大出来的就很难受到完整的教育体系——而且,这也就是现代的高中知识而已。


    生活不易啊。


    所以希望苻坚再多坚持一点时间,让她发育的时间再长一点点。


    她并不想那么急着的一统天下——没有足够的新兴势力,那她所依仗治理天下的就依然只有世家大族,那样,不过又是换个新王朝罢了。


    想要改变制度,那就要改变生产力,她的工业集群正在发力,剧烈冲击着这个时代的贵族大庄园经济,但还远远没到动摇庄园经济的地步。


    庞大的庄园坞堡能为依附其上的佃农、部曲提供军事庇护和经济自给,这是分散的小农经济难以比拟的。


    她需要先圈定并稳固自己的核心势力范围,比如淮北诸州,大量的流入徐州的逃奴,就是这六州庄园势力坍塌的铁证。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腰身,林若走到窗边,眺望着窗外奔流不息的淮河江景,再给自己重新泡了杯清茶,听了一会儿舒缓的丝竹乐,休息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然后,才重新坐回书案前,翻开了下一份亟待处理的文书。


    刚一打开,她就忍不住“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小气的小江……”她低声笑骂了一句。


    这份文书,赫然是江临歧转来的来自洛阳的最新急报。


    文书详细陈述了洛阳方面遇到的新麻烦。


    之前的那些扯皮、内耗、以及救灾和漕运协调等“小麻烦”,在洛阳学生来说,虽然进展缓慢,但总算还能勉强推进,无非是多加几个班、多磨几次嘴皮子的事情。


    但眼下出现了一个最大的麻烦—— 因为对代国北伐的惨败,所需的抚恤、赏赐以北方各关口重建费用,十分吓人,西秦的国库如今根本无力支付,而长安的苻坚,最近明确表态:没钱了,后续的款项,暂时打不过来了!


    这意味着,洛阳诸多依赖长安输血的项目,包括灾后重建、漕运维护、甚至部分官衙的运转,都可能因为资金链的突然断裂而陷入停滞。而没有朝廷的财政支持,单靠洛阳本地和徐州的“商业合作”收入,根本不足以填补这个巨大的窟窿。


    “果然,工程开始有烂尾迹象了。”林若意料之中,并不惊讶,这个大奇观如果有王猛那种极靠谱的项目经理,还勉强说不定可以弄出来,但苻融不行,他镇不住苻坚。


    她本就是要用这项目拖住秦国。


    “看来,得好好想想,怎么帮这位老朋友‘找点钱’了……”林若微微一笑。


    所以问题来了,该给苻坚开“变法”、还是“汉化”这味药呢?


    第110章 计从何来 钱从何来


    “苻天王那样的仁德之君, 一心想要混一王六合,使天下重归王道,如今遇到了难处,我徐州作为友邦, 怎么能不倾力相助呢?”她轻声自语, 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感叹的“真诚”。


    铺开一张质地细腻的徐州竹纸, 她写下了一份给陆妙仪的密令。


    这封信, 将经由最隐秘的渠道, 最快送达陆妙仪手中。


    在密令比较长,为免被发现, 林若这样写:“妙仪吾友:见字如面。闻长安府库空虚, 天王忧心如焚,我辈岂能坐视?天王素有混一宇内、施行王道之志, 今困于财用,实乃憾事。然, 财者, 治国之利器,亦需王道驭之。今有数策,或可解天王燃眉之急,兼收富民强国之效, 望友细察之, 酌情呈于天王驾前,务必使其感我徐州拳拳相助之心……”


    接着,她巧妙地将数百年后才会出现的、王安石变法中的核心精髓—— “青苗法”、“市易法”、“募役法” ——以及北魏孝文帝改革中整顿户籍、推行均田、并通过官方调控手段增加财政收入的部分措施, 进行了抽丝剥茧的提炼和“符合当下时代背景”的改造融合,全数交给了陆妙仪。


    她相信以陆真人的聪慧,知道该怎么做。


    ……


    西秦, 长安。


    四月的长安还带着冷意,去岁没有冬小麦,但今年已经种下粟米,虽然西秦推广南方传来的“玉谷”,只是夏税收还是“粟米”,有这条例在,再怎么推广玉谷,能种的农户也有限。


    温柔春风中,苻融的马车经过了阔别一年有余的长安王宫。


    王宫之中,苻坚正在为国事操劳,这一年来,他头上的白发明显变多,已经多过了黑发。


    北伐代国的惨败,如同一盆冰水,将苻坚从吞并北燕、一统大半北方的胜利狂热中浇醒。


    巨大的损失和国内此起彼伏的麻烦,迫使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现实,收敛起急于求成的雄心,重新振作起来。


    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咬牙下令,暂时放缓洛阳的大规模修筑工程——不放缓也不行,国库实在是空空如也,再也挤不出钱了。


    他采取的措施依旧是传统帝王的那一套:先是下诏削减宫中用度,做出表率;接着缩减宗室子弟的俸禄和赏赐;同时格外强调与民休养生息。在遭遇去年那般大灾后,他下令减免部分地区的租税,严令各级官府节约开支,甚至降低了官员的俸禄,并规定“非当务之急,不得随意征发徭役”。


    西秦实行的是租调制,税收主要来源是按亩征收的粮食(租)和按户征收的绢布(调)。由于天下纷乱,货币体系混乱不堪,劣币泛滥,官府收税基本只认粮食和布匹这两种实物。


    苻坚原本以为,通过这一系列节流措施,依靠国库里现有的那点粮食和布匹储备,精打细算,怎么也能撑到今年夏粮征收上来的时候。


    然而,麻烦还是来了。


    “为何今年国库开支如此巨大?竟有难以为继之象?”苻坚听着臣下的禀报,看着那几乎见底的库存账簿,顿时心中一紧,又仔细看了一遍,怒道,“先前采购木料、石料,为何价格都涨得如此厉害?连工钱俸禄也都上涨了?”


    按照他过去的经验,在厉行节约之后,国库的积蓄是足以支撑到夏收的。可现在,情况却截然不同。


    他,一国之君,富有四海,此刻竟也体会到了寻常农户那种“青黄不接”的窘迫感!


    这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么?


    因为洛阳工程暂停而暂时闲下来而被被紧急召回长安的阳平公苻融,面对兄长的质问,面露出苦涩:“天王,这症结并非木料石料价格上涨,也非工匠俸禄普涨,而是……咱们国库里布价,跌得太厉害了!”


    “布价下跌?”苻坚的眉头锁得更紧,“此乃何故?”


    苻融长叹一声,详细解释道:“只因如今市面上伪钱劣币太多,商贾百姓互不信任,宁愿将布匹撕成条块交易,也不愿收取那些难以辨别真伪的铜钱。因此,市场上除了以物易物,主要就是以布匹作为价。”


    “可是,”苻融语气加重,“徐州的布匹,实在是太多太便宜了,即便经过淮河、黄河、渭河长达数千里的水运,层层加价,运到关中之后,其价格依然低于咱们关中本地农户手织的‘土布’。”


    “结果便是,如今关中许多农户,家中的织机早已闲置不开。他们算过账,与其花费大量时间自己纺纱织布,不如把时间用来养鸡养羊,或者做些别的营生。等到需要向官府缴纳‘户调’(布匹税)时,直接拿粮食或卖鸡羊的钱,去市场上购买廉价的‘徐州布’来上交即可!”


    “如此一来,朝廷仓库里收到的布匹数量,从账面上看或许和往年差不多,但同样数量的布匹,其能换到的木料、石料、匠人劳役却大幅缩水了至少两成! 此消彼长,国库自然就难以支撑到夏税了。”


    苻坚听得目瞪口呆,他哪里能想到,这背后竟是如此曲折?


    徐州竟然靠着织布为币,直接把他的国库弄得空虚了?


    但,这些布又是真的在,也和以前没甚区别,怎么就价贱了么?


    苻坚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那可否让朝廷按原价来买卖?”


    苻融委婉道:“这,若是如此,强行此举,怕是……不妥啊!”


    原价买,那就是强买强卖么,对普通人当然没问题,但许多石料、木料、车马、俸禄,都是朝臣的,真这样整,刚刚平静下来的朝廷,怕是又要闹了。


    “砰!”苻坚气得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笔砚乱跳,“岂有此理!”


    他越想越气,也越来越渴望尽快将洛阳的新坊市建立起来,发展起西秦自己的纺织业,如此,便不必再受这徐州布的掣肘,任其一家独大!


    盛怒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想到了一个最直接的办法:“既如此,可否对输入关中的徐州货物加征商税?如此,既能抬高其售价,不使布贱,国库也能多些收入,或可渡过眼前难关?”


    然而,听到这个提议,苻融的表情瞬间变得不自然,他连忙劝阻:“天王,万万不可!此策绝不可行!”


    “为何不可?”苻坚不解,这在他看来是理所当然的应对之策。


    苻融不得不硬着头皮,压低声音提醒道:“王兄难道忘了?徐州的‘千奇楼’及其关联的各大商行,在我大秦境内的一切经营,素来都是与朝廷权贵……尤其是与皇室宗亲参股合作的啊,且十分公道,历来都是三七分成,这其中的七成利润,可是直接进了……进了咱们皇室和内帑,以及各位宗亲勋贵的腰包啊!”


    苻坚闻言,猛地一怔,随即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额角。


    是了!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为了稳定局面、拉拢权贵、同时也为皇室开辟财源,当年引入徐州商品和千奇楼时,早就形成了一套利益捆绑的默契。徐州出技术、出商品、出管理,西秦的顶级权贵们(以他苻坚为首)则提供政治庇护、经营许可和销售渠道,然后坐享其成,分走大部分利润。


    对徐州商货加税?


    这刀子砍下去,首先痛的不是徐州,而是整个西秦高层!


    这等于是在割他们自己的肉来填补国库的窟窿,那些依附在这条利益链上的宗室勋贵们,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尤其是这两年来,他连续三次削减俸禄,许多的官员也就靠这点利润生活。


    苻坚无奈地靠在椅背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明明问题看得一清二楚,却发现自己被层层束缚,动弹不得。这种明明坐拥天下,却连加个税都左右掣肘的憋屈感,几乎让他窒息。


    开源,开不了;节流,已节到极限;加税,更是自断臂膀。


    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国库空虚,等待那不知是否能顺利到来的夏税?


    若是王景略在就好了,他的景略,他的王丞相,从来不会让他操心这些俗物,只需要同意他的提议便可。


    ……


    会议不欢而散,苻坚叹息着,在去听和尚说法与听真人讲道间踌躇了几息,最终选择去城外的妙仪院,找陆真人散散心。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更偏爱这妙仪院。


    西林寺与妙仪院门前皆是香客如织,车水马龙。但西林寺周遭,多是华服锦衣的豪门勋贵,寻常百姓极少涉足,据说是因为那里的“香油钱”门槛太高。


    而通往妙仪院的那条商道则不同,虽然行人同样匆忙,却三教九流皆有,贩夫走卒、书生匠人、甚至衣着简朴的农户,都能在其中看到。这种鲜活而真实的市井气息,反而让他这位帝王感到一种奇异的放松和解脱。


    车轮碾过长安城南门外平整的青条石路,向着东边的龙首原缓缓行去,不过十余里路程,很快便到了山脚下。


    如今的龙首原,与两年前已大不相同。自陆妙仪在此立院讲学,这里已迅速成为长安城外最负盛名的消遣胜地。山道上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依着嶙峋的山势而建,奇花异草点缀其间,不少旁边还立着石碑,刻写着某某王公、某某贵族何年何月捐赠的字样,无声地彰显着此地的繁华与权势。


    山中商铺林立,酒肆、茶坊、书画店、古玩铺一应俱全;更有专供贵族休憩赏景的精致庭院和跑马场。每逢休沐之日,长安城的达官显贵、风流才子多汇聚于此,宴饮游乐,谈诗论画,交流时政。


    尤其让苻坚欣赏的是,妙仪院中有一个论道台。许多怀抱理想的年轻才子,都会选择在此设坛开讲,阐述经义,发表见解,以期扬名立万,获得权贵赏识。苻坚本人就曾多次微服前来,混在听众之中,确实从中发掘过一两个颇有见地的人才,破格擢用。此事传开之后,来此讲学以求际遇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车驾沿着修缮良好的山道蜿蜒而上,直达妙仪院清雅幽静的主院门前。苻坚示意侍从不必通传,自行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


    院内古木参天,香烟袅袅。他很快就在一处临崖的静轩中,找到了正在香案前焚香静坐、似乎在进行某种道家仪轨的陆妙仪真人。她一身素雅道袍,神情恬淡,仿佛超然物外,与山下那片喧嚣的名利场格格不入。


    苻坚没有立刻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心中纷乱的思绪似乎也渐渐平息了几分。


    又过了数息,她这才仿佛刚刚发现苻坚的到来,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恭谨之色,起身一甩拂尘:“不知天王驾临,贫道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苻坚摆了摆手,叹道:“真人不必多礼。朕心中烦闷,信步至此,只想寻个清净,听听真人的见解,散散心罢了。”


    陆妙仪微微一笑,侧身引苻坚入座。


    她的目光掠过苻坚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虑,袖中那封来自淮阴的密信,似乎隐隐发烫。


    恩,主公的意思她已经领会。


    这过,这些法子,不能由她直接献上,否则她岂不是成了霍乱朝纲的妖女。


    主公的意思,不就是让苻天王明白,朝廷可以跳过中间商,与百姓交易——直接赚世家大户的钱。


    以苻天王的聪慧,想领悟这一点,一点都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