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山穷水复 突然发现了新办法


    洛阳, 丞相府邸。


    杨循在侍从的引领下,穿过重重回廊,绕过假山过荷池,最终踏入那间奢华的书房。


    一路上, 他都以斗篷遮掩面容, 惶恐不安地在夜色中潜行小半个时辰, 终于抵达此地, 解下斗篷, 他露出年轻却带着几分疲惫的面容。


    书房内,琉璃灯的光芒璀璨夺目。


    苻融端坐于巨大的紫檀书案后, 虽已年过四十, 但清瘦的身形依旧挺拔,眉宇间残留着年轻时的俊朗风姿, 只是两鬓霜白明显,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与憔悴, 那份贵气也难遮掩。


    杨循依照先前在母亲那接受的礼仪教导, 双手交叠于胸前,微微俯身,行了叉手礼,声音平静无波:“小子杨循, 见过阳平公。”


    礼毕, 便垂手肃立一旁,姿态恭敬,却无半分畏惧瑟缩。毕竟在淮阴书院时, 他们这些学生最喜欢在她面前露脸,个个都能侃侃而谈,这天下间, 他尚未见过比山长更具威压与智慧之人。


    有实力就有底气,何惧之有?更别说刚睡着就让人叫醒的火气还在胸里烧着呢!


    苻融打量着眼前这个不卑不亢的年轻人,露出欣赏之色,他抬手示意:“小友不必拘礼,坐。”


    杨循依言在苻融下首的锦垫上跪坐下来,腰背挺直,面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侍从适时奉上两盏热茶,苻融端起茶盏,轻轻吹拂着浮沫,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歉意:“小友一路周车劳顿,本该让你好生歇息。只是今日所见,徐州学子们似乎对洛阳处处颇有微词,老夫心中实在不解。你的堂姐如今贵为王妃,说起来,你我也算是一家人。不知小友可否为老夫解惑,这其中的症结,究竟何在?”


    这番话说得极为漂亮,既拉近了关系,又放低了姿态,瞬间让杨循胸中的郁火消减了几分,他斟酌道:“回阳平公,倒也算不上‘不满’,只是……确实与徐州学子的习惯有些冲突。并非心意不到,实乃双方风俗不同所致。”


    “风俗不同?”苻融放下茶盏,眉头微蹙,“西秦虽为氐族所建,然自先帝起便尊崇中原文化,所用文章典籍,所行礼仪规矩,皆依周礼古制。徐州亦是汉家儿郎聚集之地,这……又怎会有如此大的不同?”


    杨循心中一动,眼前这位阳平公,可是接下来洛阳新城与工业园区建设的总负责人,所有规划、预算、人力调配,最终都要经过他的批准。若能趁此机会,向他解释清楚徐州学子的习惯和需求,让他及时调整,自己夹在中间也好做人。


    思及此,他神色愈发平和,语气也诚恳起来:“若说最大的不同,或许在于……纲常之念。”


    “纲常?!”苻融神色陡然一肃,目光如炬,声音上了严厉,“这……这如何能有不同?天地君亲师,三纲五常,乃儒家立世之本,人伦大道!徐州难道要悖逆此道不成?”


    杨循迎着他锐利的目光,道:“在主公看来,主与奴,官与民,皆是血肉之躯,并无本质不同。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因此,徐州治下,不设奴籍,不纳妾室,严禁买卖人口。”


    苻融闻言一怔,随即眉头皱得更紧,反问道:“此乃佛家‘众生平等’之念,固然有其道理。然,为奴者,多为贫苦无依、难以自存之人。若连自卖其身以求活路亦不可得,岂不是断绝了他们最后一丝生机?至于战奴,将士沙场浴血,舍生忘死,朝廷岂能不赏?此皆有因有果,顺势而为。只要非强掠为奴,便是你情我愿,各寻生路。就如当下北地春寒,春耕受阻,百姓卖儿鬻女,虽为惨事,亦是求生之道。若因一句‘众生平等’便断此路,致使全家饿殍,这因果,难道就比买卖人口更善么?”


    杨循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闪过淮阴城外那些虽辛苦却还算过得下去的纤夫身影,然后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主公曾说,一国之政,当以救济饥荒为先。使幼有所养,老有所终。春耕受阻,官府便该开仓放粮,组织以工代赈,助灾民渡过难关,而非坐视其家破人亡,土地人口尽归豪强之手。”


    苻融脸上泛起一丝苦涩,:“救济灾民?官话谁都会说。小友,你可知去岁灭燕大战,耗费钱粮几何?国库早已空虚!如今又要营建这东都洛阳,处处需钱!钱粮从何而来?你告诉我,钱粮从何而来?!”


    说到后边,他的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一丝焦躁。


    杨循直视着他,平静地反问:“所以,有营建东都的钱,却没有救济灾民的钱?”


    “……”


    华美的书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琉璃灯的光芒似乎都凝固了,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两人的目光碰撞,仿佛有火花在噼啪作响。


    苻融凝视着眼前这个敢于直视他、甚至质问他的年轻人,数息之后,才发出一声充满疲惫的苦笑:“徐州来的孩子啊……你所来之地富甲天下,终究是……未经历过无钱的苦楚。朝廷的钱粮,每一文都有定数,各有各的用处。如今刚刚收纳北燕,百废待兴,地方官吏尚且不足,更遑论人手去层层监管赈灾?纵有再多粮米发下去,也不过是落入地方豪强、胥吏之手,真正能落到饥民碗中的,能有几粒?这……不过是纸上谈兵,空谈误国罢了!”


    “没有人手,不正该趁机建立人手么?”杨循在徐州基层历练过,深知组织的力量,不由反驳道,“赈灾便是最好的契机!可借此深入郡县,探查世家大族底细,清点隐匿人口,威慑旧贵!旧国崩塌,他们正惶惶不安,急于向新朝示好表忠。如此良机,阳平公却说畏难,可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苻融被这直白的话语噎得一滞,随即正色道:“治国当以清静无为为本!钱粮乃国之根基,岂能轻易动用,用来试验成败?”


    “粮不是根基,”杨循眉头紧锁,语气斩钉截铁,“粮是给人吃的饭,人一天要吃三餐!多了也吃不下,就算赈灾过程中有贪腐、有损耗,失败了,但至少能让许多人在这段时间里吃饱肚子,活下去!你不去试,怎知不行?怎知就一定会失败?”


    两人再次对视,琉璃灯的光芒在两人之间流淌,照亮了苻融脸上的复杂与无奈,也照亮了杨循眼中的坚持与困惑。


    良久,杨循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道:“这……或许才是西秦与徐州最大的不同吧?”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地看向苻融:“在我们山长看来,为官者当动起来,竭尽全力让治下百姓丰衣足食,哪怕过程艰难,也要不断尝试、改进。而在西秦……似乎更倾向于‘无为而治’,尽量不给庶民添负担?即便添了负担,也只好……‘苦一苦百姓’?”


    苻融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嘴唇翕动数下,过了许久,才无奈地挥挥手:“行了,你还是说说如今你们在洛阳,要如何做事,如何应对?”


    杨循轻咳一声,也觉得自己刚刚话有点难听,但又拉不下面子道歉,便放软了声音:“就今日所见,第一是离工区太远,来回接近两个的时辰,耽误时间,二是宿舍没有洗浴、饭堂,有些住不惯,我们习惯自己动手……”


    “以我之见,不如在河滩工坊处,设一个街道,建些土屋,方便需要驻守的学生休息,另外,按徐州的惯例,这工坊处不设街道,未免暴殄天物了。”


    说到细节,苻融不由得心中一松:“那快细细说来。”


    于是杨循便说了他们的习惯,民夫多了,就可以有街道,有了街道,就该有热水,有热水,就要澡堂,有澡堂,周围的菜肉就能聚集,我们也能开些饭馆,有了人聚集,当然就人有帮着洗衣做饭妇人前来找活……


    “……还有啊,你们只征民夫怎么行,”兴致上来了,杨循忍不住把这里当了学校,开始指点江山,“该给他们点钱,哪怕多给点吃食也行,这工坊要开业,必然是需要工人的,周边那么多要饿死的人,及时收拢,找上来选些培训,吃的可以提前从他们的工钱里扣,以工代赈啊,再说钱不够,可以借啊,这种事找千奇楼、找陆真人,甚至是你,难道不能借吗?”


    “我……?”苻融有些恍惚,忍不住指了自己,他可是国公,家中钱财,都是夫人掌管,皆让她换成土地粮食,还有衣物金银了啊。


    “对啊,难道你要说没钱么?”杨循指了指那大琉璃灯,“这宫灯我记得千奇楼的卖价是三百贯一套,但鲸油就贵了,还得长期购买,你这端砚,怎么也要两百贯吧,这个地毯,重工羊绒提花地毯,还是花开富贵那套限量版,我记得是一千三百贯,还有……”


    “别说了,别说了……”苻融面色发青,掩面道,“我借,借!借就是了!”


    平时夫人添置这些物件时,他虽然知道贵了些,但是真的不知如此之贵啊!


    “嗯,这些你估计一时间不好出手,”杨循提议道,“你可以抵押借款,另外啊,我们肯定要成立钱庄,你可以直接抵押贷在我们钱庄里,到时你找我,报我的名字,能让你多借出至少半成。”


    苻融感觉到不对:“这,你们既然能拿出来钱,又为何需要我来抵押……”


    “这叫集中资源办大事,”杨循教导道,“我们的钱不够,当然要找关中的陆真人借,找她借不用抵押么?再说了,你还想不想救百姓于水火了?”


    苻融一时语塞。


    “对了,这事你让别人办不放心对么?”杨循热情道,“这样,明日,您让我们这些学生都提些意见,给你呈上来,到时,你就选我的报告,看上我的办法,到时我来主持,保证不会让您吃亏,您看如何?”


    话说到这,苻融的眼神终于清明起来,他复杂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眉宇间的疲惫终于消除许多,忍不住轻笑一声:“不如何……”


    杨循一怔。


    却听苻融浅笑道:“小友,你可知晓,当年王景略(王猛)收罗人才,皆要考试,你这行径,要是落到景略手中,怕是要打上三十大板,充军西域的。”


    杨循顿时脸色通红。


    “天色不早了,小友先回去吧,明日上议,择优录取,你还要多多努力才是。”苻融笑道。


    杨循应了一声,兔子一样跑了,刚刚怎么昏头了!太丢人了。


    苻融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感觉能来洛阳施展,也是件让人愉悦之事,他与兄长一直看着那林若,可如今看来,这学生之中,说不定能出个王景略,入朝再造乾坤呢!


    第82章 到底还年轻 不知道严重


    洛阳城东, 洛水北岸。


    五月的风有了些许暖意,吹拂着新翻的泥土气息蔓延开来。


    洛河河床被一座大坝抬高,五条引入洛河河水的水道被青石堆砌而出,变成将来水利织机的基础, 旁边, 一片广袤的河滩地被平整出来, 夯土打下的地基纵横交错, 勾勒出未来工坊区的雏形。空气中弥漫着石灰、木料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这里,便是苻坚力排众议, 划拨给徐州学子营建“毛纺工城”的核心区域。


    距离那晚与杨循的深谈已过去半月, 苻融最终采纳了杨循的部分建议,但并未如他所愿“点名主持”, 而是在次日议事时,让所有学子都呈上了关于工坊区规划与赈灾的条陈。他亲自审阅, 综合考量, 最终任命了一位资历较深、性情沉稳的徐州学子苏瑾为工坊区营造副使,而正使则由苻融兼任,统筹建设事宜。


    杨循因其条陈中关于“以工代赈”和“配套市集”的详细规划颇具见地,被任命为赈济与招募管事, 负责工坊区的人力招募与初期安置。


    此刻, 工地上已是热火朝天。


    先前大部份从周边征招的民夫被拉去兴建修复东都的大小宫阙,徐州人不喜欢用这些的民夫,于是另外有数千名从洛阳周边郡县招募来的流民和贫苦百姓, 加入了这场以工代赈的工程。


    在徐州学子的指挥下,正奋力劳作。他们挖掘沟渠、夯筑地基、搬运木料石料。虽然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但眼中却闪烁着对温饱的渴望——因为在这里干活,管两顿饱饭,一顿是加了盐和豆子的稠粥,一顿是掺了麦麸的胡饼,偶尔还能见到一点油星,更别说每月还有一匹细麻布做报酬!


    这对挣扎在饥饿线上的他们而言,是天大的恩赐。


    “这边地基再夯实一点!”杨循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粗布短打,脸上沾着泥点,正指挥着一队人夯实一处地基。他声音洪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干劲,与那晚在丞相府书房中侃侃而谈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最近一想到当时在苻融面前耍的上位小心机被人当场拆穿,就感觉十分丢脸,恨不得穿回那晚,把当时的自己掐死。


    不远处,苏瑾正与几名负责营造的学子蹲在地上,对着一张摊开的巨大图纸争论着,图纸上详细标注着工坊、水渠、道路、仓储、乃至规划中的“工坊街”的位置。


    “不行!水渠必须改道!”苏瑾指着图纸上一处标记,语气斩钉截铁,“原设计绕过那片洼地是为了省工,但你们看,这洼地正好在规划中的染坊下风向!将来染坊的废水若排入洼地,淤积发酵,臭气熏天不说,还会污染地下水!必须把水渠拉直,穿过洼地底部,废水也要专门铺设陶管,引入下游沉淀池处理!才能汇接入洛水主河道!”


    “可是老大,”一名学子面露难色,“拉直水渠,工程量至少增加三成!而且穿过洼地,需要深挖,还要加固渠壁,这时间一拖长,预算就控制不住了!”


    洼地是非常费时费工的,因为需要建立堤坝,排干沼泽,清理淤泥。更不用说这池子汇聚的是所有工坊洗羊毛的污水,至少要分三十个大池子才好处理污水,且都要做防水处理,这工程就大了去了。


    “钱不够,我去找阳平公要!”苏瑾毫不犹豫,“人手不够,就让杨循那边多招人!这是百年大计,绝不能留下隐患!染坊的污染若处理不好,将来整个工坊区乃至洛阳城都要遭殃!再说了,羊毛脂的需求这些年越来越大,产值快比得上毛纺了一半的,尤其是各种工件的润滑防磨损,这次在洛阳建立工坊,不也有这原因么?”


    淮阴的水源,虽然有淮河相助,但也快抗不住整个南朝洗纺中心的污染了。


    其它淮阴周围的居民们对污染并不太介意,毕竟不过是水脏一点,而且退浆洗布的水的淤泥还可以用来浇地,是不错的肥水,但用来吸收染料的芦苇池实在抗不住一到冬秋就来临的收割,那些割芦苇的是真狠,每年淹死几个都劝不退他们!


    她的话语不是很能说服人,几名学子面面相觑,皆没有点头。


    于是苏瑾压低了声音:“反正是西秦报销,基础打稳一点啊,别把徐州那精打细算的小家子气也带过来了!”


    同学们神情一动,对视一眼,这才轻咳一声,纷纷点头,同意了对图纸的改动。


    哪怕这意味着他们又要加班好几天改方案了。


    ……


    工地边缘,临时搭建的几十排简陋草棚,便是招募来的工人们临时的居所和伙房。


    此刻,几个徐州来的学子正带着一群从附近村落招募来的妇人,在伙房外忙碌。


    而旁边,是两座土洗面包窑,十分庞大,有近两人高,每天都要做六千多张胡饼,此刻虽是清晨,但隔一日揉好的面都是早上烤制,然后放在的其中的砖架上,和烧砖似的,放满了架子,便封窑烘烤,烤制需要的时间不长,但冷窑却需要很长时间,所以每次烤的量极大,清理出来的草木灰也甚多。


    旁边,十几名妇人还用草木灰的余温烤了玉谷,此刻正拿着火钳在草木灰里仔细寻觅。


    另外还有几十名妇人,她们支起几口巨大的铁锅,烧着热水。妇人们则负责清洗刚从附近村落收来的野菜、豆子,准备熬制下一顿的粥食。


    “王大娘,这水要烧得滚开才行!”一个名叫柳莺的女学子认真地叮嘱着,“生水喝了容易闹肚子,工人们病了就干不了活了!还有这茶叶和盐,每份都要按量加,不然会出人命的。”


    “哎,哎,知道了姑娘!”被称作王大娘的妇人连连点头,“我知道规矩的,您放心吧!”


    因为先前有掌勺的妇人贪污倒卖了盐和茶,让他们发现了味道不对,立刻就追查,还把要给开除了。


    她是新来的,自然不敢了。


    虽然觉得这些姑娘小提大作,浪费盐茶,但这些又不是她家的,给家里带些茶水、藏两张饼子回去,便差不多了。


    柳莺又转向另一个妇人:“李婶,豆子要磨浆,这样煮得快,也不闹肚子。”


    “这……这多麻烦啊!”李婶有些不解,“水车磨坊哪里能用来磨豆子呢?这不是糟蹋东西么?”


    只有尊贵的麦子才有资格入磨坊啊,豆子这种低贱之物哪里配呢?


    “豆子点能点出肉,”柳莺耐心解释,“有肉吃才有劲,明白么?”


    妇人们似懂非懂,但看着这些女学子认真的神情,都纷纷点头,等她们走了,和悄悄嘀咕起来。


    “这些个姑娘,心倒是好。”


    “一个个白白净净的,能识字赚钱,要能的娶回家,不知是多大福气呢!”


    “能干是能干,但年纪有些大了,看着都二十多了吧,都没成家。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嘴碎,人家给咱们吃给咱们喝,那就是主家,议论主家,不怕被赶出去哦!”


    “我听说,这些个姑娘,都是淮阴的普通人家,因为徐州的那位主事,是位女子,所以徐州女子也可为官。”


    “啊,这……这是什么道理?”


    “管他什么道理,听说那位女子把徐州弄得风调雨顺,粮食多到吃不完,别说妇人了,连三岁的孩子都有新衣新鞋呢!”


    “嘿,孩子有点旧衣裹着就够了啊,三岁的孩子穿新衣新鞋,也不怕折了福气!”


    “呵,人家是南华佑生娘娘下凡,神仙人物,自然有神仙的道理!”


    “居然是南华佑生娘娘?”


    “那确实有道理了!”


    “真想去徐州治下……”


    闲谈间,一种曾经没有过的向往,在这简陋的工棚区悄然滋生。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洛阳城一座深宅大院之中。


    几名身着锦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正围坐品茗。


    他们是洛阳本地的豪族代表,洛阳周围的田产庄园坞堡,都是他们世代的生存的财富,在这里算得上树大根深。


    “哼!阳平公真是被那些徐州来的黄口小儿迷了心窍!”一个五十岁的老者男子冷哼一声,他是城中大族张氏的族长张裕,“河滩地,不拿来种菜,却要建什么‘毛纺工城’!这便罢了 ,反正这些土地都是要被长安城那些大人物刮分,可他们居然还招揽那么多流民贱役,管吃管住!这手也伸得太长!”


    “可不是么!”旁边一个矮胖男子接口道,他是城中粮商王家人,“那些流民,本该是各家的佃户、长工,如今都跑去工地上吃官粮了!如今田里春耕都缺人手,以前是他们求得给我们当佃户,如今居然还得给工钱,简直是岂有此理!”


    春耕不等人,他也没料到会有这等变故,想想这支出就心痛。


    “最可气的是那个叫杨循的小子!”张裕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打着‘以工代赈’的幌子,四处招人,还说什么‘工钱预支’,这不是变着法放贷么?坏了规矩!长此以往,这印子钱还怎么放?”


    王家族长低声道:“不能让他们这么搞下去!”


    ……


    对学生们来说,来到洛阳,虽然多有不便,但苻融确实是个明白人,对他们的提议能帮都会竭力协调,追加的支出,也能想办法在朝廷找到财源,虽然在最近建立新钱庄的事上争执不休,硬要用三成的本钱占五成的股份,说缺的两成他会继续想办法外,其它事情,可以说是有求必应。


    有这样的上官,这西秦的朝廷,看来也是很不错的嘛。


    不得不说,苻融一个人,就拉高了他们对整个西秦感受。


    但在入住洛阳的一个后,这些学生开始的发现了不对劲。


    工匠、民夫、甚至是孩童中关于徐州的流言也多了起来。有说徐州林若实为妖女,以邪术蛊惑人心;有说徐州工坊所用器械,实乃吃人的妖术,有伤天和,还要献祭童男童女;更有甚者,说此番徐州学子入洛,名为合作,实为刺探虚实,图谋不轨……这些流言,源头虽不明,但传播甚广。


    符融对此大怒,想要找出传播流言的人,但这些日子洛阳的外来人口实在太多,流动太大,百般追查,也找不到源头。


    学生们感觉到了压力,但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流言而已,又不会少块肉,只要苻融站在他们这边,这些留言又能怎样?


    第83章 第一课 社会的毒打,接住


    五月的天气还是没有太暖和。


    洛阳的学生们最近发现了不对劲——流民越来越多了。


    洛河的水道上, 砖石的建筑向内开门,厚重的围墙立起,隔绝工地与周围人的窥视,同时也避免这些日子时常发生的盗窃事件。


    而在工地上那些被录取的流民工人们, 也开始了有些闲话。


    起初是些零星的、不易察觉的杂音。


    工匠们在休息时交头接耳, 眼神闪烁;民夫们看向学子们的目光中, 除了敬畏, 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疑虑;就连在工坊区附近玩耍的孩童, 嘴里也偶尔会蹦出几句令人心惊的童谣。


    “听说了吗?徐州那个女主公林若,其实是个妖女!会邪术, 专门蛊惑人 心!”


    “可不是!他们工坊里那些轰隆作响的机器, 哪是人能造出来的?都是用妖法驱动的!听说……听说还要献祭童男童女才能运转!”


    “小声些,咱们还指着他们过日子呢!”


    “这天气不对, 五月了还没有热起来,说不定就是那个女人的妖法……听说她是荧惑星下凡, 专门来乱天下的!”


    “不会吧, 不是说徐州富得很么?”


    “你见过么?一个女人,怎么会让那么多男人服她,必是有了什么妖术!”


    “真的么……”


    “我听说啊……”


    这些流言荒诞不经,却极具传播性, 在没有娱乐的时候, 每个新鲜的流言都会被人添油加醋地扩大,传播却异常迅速。


    学子们起初并未在意,但当这些流言愈演愈烈, 甚至在民夫中引起小范围的恐慌和排斥时,他们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真是荒谬!”苏瑾在一次内部会议上愤然道,“献祭童男童女?亏他们想得出来!我们工坊的图纸都是公开的, 原理也讲解过多次!理解不了就往神身上推,有毛病吧!”


    “就是!”陈远也皱眉,“图谋不轨?我们千里迢迢来帮他们建工坊,反倒成了妖孽?”


    杨循则显得更为冷静,他提醒道:“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阳平公已经震怒,下令严查源头。但洛阳如今鱼龙混杂,流民涌入,人口流动太大,查起来如同大海捞针。但是我们也要小心,回头多给的他们讲讲徐州是怎么致富的,别去辟谣,不然反而显得我们心虚!”


    “对,还可以组织一些表演,传些神话故事,让他们把注意力转移。”


    “我不建议用表演,我觉得可以让佛道都来做点水陆道场,显示我们的身正!”


    “啊!还要靠佛道来证明我们不是妖孽?”


    “我们总不能把精力都放这些小事上!”


    商量一番后,学生们给西秦的陆妙仪去了飞咕传书,询问该怎么做。


    然后,加强工地的巡逻防备,找苻融要了些守卫,放了些武器在其中——这本是不被允许的,但苻融也觉得这些日子气氛不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然而,让学生们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五月中旬,随着幽州、冀州等地遭遇罕见的持续寒潮,河北一带的春耕彻底无望。苻坚知道这消息后,立刻令人前往幽冀赈灾减税。


    但这时,就有些晚了,大量绝望的流民如同潮水般南下,涌向相对温暖的黄河以南。一时间,洛阳城外,流民营地连绵不绝,哀鸿遍野,饥饿、疾病和绝望笼罩着他们,洛水的工地在洛阳城外,距离城池有十五里。


    苻融顿时心中的不安,传讯让学生们快些回到城中,他需要闭门拒民了。


    学生们收拾东西,发工钱粮食,拖延了两日,才骤然发现,已经回不到洛阳城中了。


    因为,他们刚刚出工地不久,便被流民抢劫,门都没出十丈,就灰溜溜地回到了工地里。


    学生们顿时有些慌了,但慌归慌,动作却是不乱,而是拿起了准备好的武器,开始巡逻防备。


    而苻融知晓后,立刻让洛阳的守军前去接应。


    ……


    工地外的难民营中,学生们前两日的施粥分饼,其实凝聚了一些人气,但今日,气氛便有些不对了。


    从前两日开始,有三个流民的孩儿丢失,开始人们还以为是人多混乱走丢。


    可后来,消失的孩子越来越多,在偏僻处,有人却发现了诡异的祭坛,祭坛的香灰中,发现了小孩的骨头。


    顿时,恐慌如同野火般在流民营地蔓延,失去孩子的父母哭天抢地,更多的绝望笼罩在此地流民心头。


    而就在这时便有人跳了出来。


    “听说了吗?那些丢失的孩子,都是被徐州的学生抓走了!”


    “什么?!”


    “千真万确!有人亲眼看见,半夜有黑影把孩子往工坊区那边拖!”


    “天杀的!他们抓孩子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献祭啊!用童男童女的心肝,去喂他们那些吃人的机器!”


    “难怪他们的机器那么邪门!原来是靠吃人运转的!”


    “还有啊,那些学生吃的都是白面饼子,他们仓库里堆满了粮食!可他们宁可喂机器,也不肯施舍给我们一口!”


    “真的么,真的有粮食么?”


    “这还有假,他们前几日给过好多人的饼子,今日看人多了,便不给了,还把门给关上了!”


    “洛阳城不让我们去就罢了,为何这里也不让我进去,天那么冷,我们就是去喝口热水啊!”


    “对啊,热水都不让我们喝,这里边,肯定有问题!”


    “周老三家的孩子没了,说不定现在冲进去,还有的救!”


    “对,一大家一起冲进去……”


    “抢了他们的粮!为我们的孩子报仇!”


    “对!抢粮!报仇!”


    这些从北地来的流民大部份是没有孩子的,孩子是很难跟上大部队,坚持到这里。


    他们对小孩的失踪也不在意,他们在意的,是里边有吃的,有喝的,还有衣服!


    本来,工地人多势众,他们还很迟疑,但如今,有人领头,还有了原由,他们为什么不跟进去啊?


    哪怕,只是吃到一张饼呢?


    ……


    于是,工坊围墙上警戒的哨兵惊恐地发现,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正朝着工地汹涌而来!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中却燃烧着疯狂的怒火和贪婪,手中拿着木棍、石块、甚至简陋的农具,口中嘶吼着“杀妖人!抢粮食!”的口号!


    “敌袭,流民暴动了!”警哨凄厉地响起!


    工坊区内瞬间大乱,从未经历过如此阵仗的学子们,一瞬间脸色煞白,惊慌失措。


    好在,但徐州书院曾经的军训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苏瑾果断道:“大家不要慌,依托工棚,占据高地!”


    陈远等骨干给纷纷厉声指挥下:“把图纸、工具收好!”


    “巡逻队形,箭法好的去望楼守着,弓驽准备!”


    “各自负责自己的手下劳工,好生安抚,拿木棍,铁锹,保护粮仓!”


    苏瑾突然间想起最近的留言,大声道:“你们把情况给他们讲明白,现在是一条索上的蚂蚱,我们出事了,他们在洛阳周围都有户籍,可是逃不掉的!”


    大家都是有基层经验的人,立刻便反应过来。


    杨循看着手下的五百名劳工,他们分成了五十个小队,每十人一个小队,由一名学生指使,建筑工事。


    学生们这些日子也有手下混得熟悉,以他们的口才,真想说服这些农民工,那可算是大才小用。


    一时间,各种话术信手拈来。


    “外边的流民你们难道没见过么,你都在这里边,吃得好还拿钱,他们会不抢你们?”


    “你们也是工人,我们是工头,还想不想继续吃白面饼了?”


    “只要做得好,立下功,这些屋子将来是可以分给你们一间的!”


    “没错,临街的铺子也不是不可以!”


    ……


    民工们本来就心思简单,这些大饼一画,顿时眼睛都红了,立刻在学生们的带领下,利用正在修建的房屋框架、堆砌的建材、以及临时搭建的工棚作为掩体,迅速在围墙的内侧构筑起一道简易防线。


    墙上的几座高大望楼,原本是学子们用来居高临下观察地形、进行三角定位测绘的制高点,此刻成了绝佳的箭楼!几名箭术最好的学子带着强弓劲弩迅速攀爬上去。


    “咻——!”


    “噗嗤!”


    弩机扳动的声音和箭矢破空的锐响接连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流民应声倒地,惨叫声刺破喧嚣。这突如其来的精准打击,让汹涌的人潮为之一滞,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了片刻。


    “好,射得好!”墙下的劳工们爆发出欢呼,士气大振。


    然而,这短暂的压制并未能维持太久。工坊区的围墙毕竟只是临时搭建,低矮且不甚坚固。流民的人数实在太多了,如同无穷无尽的蚁群,短暂的混乱后,在几个悍不畏死的亡命徒带领下,他们开始用最原始的方法——叠罗汉!


    三五个精壮的汉子互相踩踏着肩膀,嘶吼着攀上墙头!虽然立刻被望楼上的箭矢射落,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和肩膀,源源不断地向上爬!


    “墙下的人,注意!有人翻进来了!”望楼上的学子焦急大喊。


    墙内侧,早已严阵以待的劳工小队立刻扑了上去,翻墙而入的流民立足未稳,便被数把锄头、铁锹当头砸下,惨叫声中,血光迸溅!掉下来一个,便被乱“锹”打死一个,场面血腥而残酷!


    但流民的数量优势太大了,如同潮水拍打堤岸,一个时辰的鏖战下来,望楼上的箭矢消耗殆尽,翻墙而入的流民越来越多,如同打开了闸门的洪水,更糟糕的是,外面的流民发现了围墙后方缺乏支撑,立刻吆喝着集中力量,用粗大的木桩疯狂撞击一处相对薄弱的墙段!


    “轰!轰!轰!”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墙体的泥土簌簌落下,裂缝迅速蔓延!


    “不好,他们要撞墙了!”陈远目眦欲裂。


    “挡不住了,望楼撤下来,退守第二道防线,保护粮仓和核心工棚!”苏瑾当机立断,手臂上被石块擦破的伤口还在渗血,她却浑然不觉。学子们和部分劳工且战且退,依托着半成品的房屋和堆积的建材,构筑起第二道环形防线。此时,第一道围墙终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声中,轰然倒塌了一角,汹涌的人流如同开闸的洪水,从缺口处疯狂涌入!


    “顶住,顶住!”苏瑾、陈远、杨循等骨干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身先士卒地堵在关键路口。石块如雨点般砸来,木棍在临时掩体上砰砰作响,疯狂的流民瞪着血红的眼睛,不顾一切地扑向近在咫尺的粮仓方向!


    学子们咬紧牙关,奋力抵抗。苏瑾挥舞着一根沉重的木梁,将一个扑上来的流民扫开;陈远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学子,组成人墙,死死抵住通往粮仓的狭窄通道;杨循则指挥着劳工们,用沙袋、木料甚至废弃的砖石,拼命加固着摇摇欲坠的临时工棚,那里存放着重要的图纸和工具。


    而更多的劳工,则直接与涌入的流民展开了惨烈的短兵相接!


    锄头对木棍,铁锹砸石块!怒吼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工坊区内,瞬间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恐惧与愤怒在每个人心中燃烧,然而,打着打着,劳工们突然发现了一个让他们士气大振的事实——这些看似凶猛的流民,大多骨瘦如柴,长期的饥饿和颠沛流离早已耗尽了他们的力气,手中的武器更是简陋不堪。


    而自己这边,虽然也非精兵,但这一个月在工地上吃饱喝足,高强度劳动练出了一把子力气,十人一队,相互配合,听着领队的指挥,进退有据。


    “嘿!这帮孙子没力气了!”


    “兄弟们加把劲!他们不行了!”


    “干翻他们!”


    局势,竟然在惨烈的厮杀中,开始出现微妙的逆转,劳工们越战越勇,凭借着更好的体力、更精良的工具和初步的配合,竟将涌入的流民一步步逼退,甚至开始向围墙缺口处反推!


    流民们本就是凭着一股被煽动起来的戾气和抢粮的贪婪在支撑。如今死伤惨重,又发现对方并非想象中好捏的软柿子,那股气顿时泄了,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同伴,看着对面那些浑身是血,越战越勇的劳工,恐惧再次占据了上风!


    “打不过了!快跑啊!”


    “粮食抢不到了!”


    “逃!快逃!”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流民中蔓延。他们开始掉头,争先恐后地想要从那个自己撞开的缺口处逃出去,场面再次陷入混乱!


    就在这攻守易势的关键时刻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如同滚雷般由远及近,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援军!是援军来了——!!!”


    一个攀在残破望楼上的学子,不顾危险探出身子,发出狂喜的呼喊!


    第84章 真正的管理者 你们新老大来了。


    只见一支精悍的骑兵队伍, 如同钢铁洪流般,从弥漫的烟尘中骤然冲出!他们人数不多,约莫百骑,但装备之精良, 气势之彪悍, 令人望而生畏!


    骑士们身披精铁打造的鳞甲, 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坐下战马膘肥体壮, 神骏非凡,他们手中的马槊长刀, 更是锋芒毕露, 杀气腾腾!


    “杀——!”为首一名骑士,清叱一声, 声音清越却带着凛冽杀意!


    骑兵队瞬间展开!他们没有丝毫犹豫,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凝固的油脂, 狠狠撞入混乱溃散的流民群中!


    刀光如匹练般闪过, 鲜血如同喷泉般迸射,马槊横扫,铁蹄践踏,所向披靡!


    这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骑兵相比, 而对混乱的流民, 如同虎入羊群,所过之处,只留下一片哀嚎和残肢断臂!


    “援军来了, 杀啊——!”工坊区内,原本就士气如虹的学子与劳工们,此刻更是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他们如同打了鸡血,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向着溃散的流民发起了更猛烈的冲锋!


    内外夹击之下,流民们最后一点抵抗意志瞬间崩溃,顿时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逃不掉的,便丢下武器,跪地求饶。


    终于,马蹄声渐歇,厮杀声平息,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胜利者粗重的喘息。


    为首的那名骑士勒住战马,停在工坊区中央,抬手,缓缓摘下那顶带有半面甲的头盔,露出一张清秀中带着几分出尘之气的年轻面庞。


    她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最终落在迎上来的荼墨身上。


    荼墨快步上前,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拱手道:“王真人,许久不见,你风采依旧啊。”


    “王真人?”学子们先是一愣,随即人群中爆发出低低的惊呼!


    “是王岫真!妙仪院的王岫真真人!”


    “天啊!就是那位敢用药泼槐将军一脸的王大夫!”


    “她不是去西秦了么,哦对,我们在西秦啊!”


    传奇人物啊,没想到她居然……


    “王真人,您不是大夫么,怎么还……”苏瑾好奇地仰头看她……这么能打?


    “槐木野都能上战场,我便是比不过,又岂能不学之一二,”王岫真微微扬唇,“他们,都是我在传道中遇到的信徒,这战力,比之静塞军或许差些,但也未必差到哪去。”


    这援军,正是陆妙仪的亲传弟子,妙仪院中地位尊崇的王岫真,而她带来的这百余名精悍骑兵,是妙仪院培养的护院道兵!在这乱世之中,连大点寺庙都有护寺武僧,妙仪院这等汇聚财富、人才与秘密的所在,又是在城外,拥有自己的部曲,再正常不过。


    她身后的骑士们听到这话,纷纷简单地行了一个扣胸礼。


    学生们顿时眼睛里闪闪发光,羡慕地要流口水,这要真能自己建立一支静塞止戈军,那得是多有成就感的事情啊!


    学姐都可以,他们为什么不行呢?


    这时,王岫真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她将手中那杆沾染了血迹的马槊稳稳插回鞍侧,又从马鞍旁的皮囊中取出一柄素雅的拂尘,轻轻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对荼墨微微颔首,声音温柔:“人有点多,杀过来费了些功夫,来晚了,见谅。”


    荼墨苦笑:“你亲自来救,哪里晚了,倒是我,轻敌大意了。”


    “这怎么算轻敌呢,”


    王岫真目光温和地扫过他臂上的伤,又看向周围那些惊魂未定、身上挂彩的学子们,道:“看到你们在洛阳收拢流民,我就知道不好。流民聚集,易生祸端,更易被有心人利用。所以提前带人过来看看,正好撞上这事,先别问太多,清点伤员,包扎休息。具体的事情,我会一边处理,一边告诉你们。”


    学子们纷纷点头。


    然而,当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看着周围遍地狼藉、血肉模糊的景象,嗅着空气中浓重诡异的肺腑脑浆味,一些从未经历过如此惨烈场面的年轻学子,终于承受不住。


    有许多学生扶着残墙剧烈呕吐起来。


    还有人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恐惧、恶心、后怕……冲击着他们的精神,也第一次让他们真正感觉到,乱世不但是伤害那些可怜人,也在把他们变成恶鬼,想将他们也一起吞噬。


    王岫真立刻指挥带来的道兵和医道学子:“快,给他们清水漱口!受伤的拿蜂蜜水来,补充元气,安抚心神!”


    在清水和温热的蜂蜜水安抚下,学子们渐渐缓过气来。这些年轻的身体恢复力惊人,加上劫后余生的兴奋,过不多时,他们便纷纷原地复活,虽然身上带伤,但神情间已无太多恐惧,有的只是经历风雨后的复杂、坚定,甚至还有一丝……初尝战斗的激动与兴奋。


    待众人情绪稍定,王岫真才将众人召集到一处相对干净的工棚下,开始讲述事情的原委。


    “我们南华道,在北方、西秦各地一直有传教。”王岫真声音平静,“流民之中,人心惶惶,无依无靠,正是传道布施、播撒信仰的土壤。此次洛阳周边的流民里,也有我们的信众。”


    说到这,她目光微凝:“前些日子,有流民中的信众暗中禀报,说有人找到他们,许诺粮食,要他们在流民中煽动闹事,目标直指工坊区。洛阳当地的南华道祭酒察觉此事非同小可,立刻通过道中秘传渠道,向长安总坛的大祭酒,也就是我发出了警讯。”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道中传讯虽快,但毕竟是人马传递,终究慢了些。我收到消息后,深感事态紧急,立刻禀明师尊,并亲自率道兵星夜兼程赶来洛阳。同时,也用信鸽通知了荼墨先生这边。”


    荼墨在旁连一怔:“并没收到。”


    “信鸽就是这不好,”王岫真无奈道,“这片地方靠近秦岭,隼鹰都多,咱们家养的鸽子又肥又好吃,洛阳养的本地鸽又少,这次放了三只,没收到,那怕是一只都没飞回来。”


    荼墨轻叹一声,语气带着无奈:“是我错,未能及时带学生避入城中……”


    “吃到教训就好,”王岫真安慰道,“西秦与徐州在流民处置上完全不同。徐州各郡县,视流民为开垦荒地、增加户口的宝贵劳力,凡来者,皆会热情接收,妥善安置后续生计。而西秦,刚刚拿下北燕,又新建东都,粮草本就捉襟见肘,对这些流民,沿途郡县不过是施舍一点残羹冷炙,便将其驱赶南下,任其自生自灭。”


    “南下?”苏瑾惊讶地睁大眼睛,“西秦竟如此‘好心’,把他们往南边赶?”


    “哪里是什么好心!”王岫真冷哼一声,语气带着浓浓的不屑,“这些流民,多是乡里宗族结伴逃难,老弱妇孺夹杂其中。一路南下,缺衣少食,疫病横行,老弱病幼十不存一!剩下的青壮,为求活路,便会渐渐沦为流寇,他们的目标,就是徐州新得的青州、彭城等地,意图趁我们立足未稳,制造混乱,劫掠粮草。这是西秦朝廷打的如意算盘,将祸水引向我徐州,干扰我们消化新得之地!”


    “原来如此!”陈远恍然大悟,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羡慕,“那岂不是给了止戈军练兵的机会?早知道我就不来洛阳了!止戈军肯定要扩军,我好歹在书院练过,肯定能进去……”


    “你想太多了!”荼墨苦笑着打断他,“哪里轮得到止戈、静塞两军出手?徐州早已废除徭役,地方徭役都是招募本地丁壮。但如今各地丁壮大多忙于开荒复种,招募人手总是不够。而这些流寇,在地方郡守眼里,可是送上门的‘成绩’,抓到了,判个三五年牢役,修路筑城、开矿垦荒的劳力就有了,还不用花多少钱粮!你都不知道,一个服牢役的丁口,在徐州能值多少钱,各郡县的乡郡军为了抢这些‘功劳’,都快打破头了!”


    王岫真补充道:“这我倒是知道。徐州各郡的乡郡军,时常越境追杀流匪,深入西秦境内。西秦边境没少向朝廷告状,说我们擅启边衅。但朝廷吵吵了几次,觉得有人帮忙剿匪也是好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管了。结果呢那些郡守们胆子越来越大,追剿流寇都追到颍川、甚至越过黄河了!”


    “那西秦朝廷岂不是又要闹了?”杨循好奇地问。


    “是啊!”王岫真嘲讽道,“这不,西秦朝廷直接把北方的流民往南驱赶,让你们抓个够!”


    “这就是老师说过的闭环啊!”杨循恍然。


    “行了,都闭嘴吧!”王岫真看着几个还想讨论的学生,没好气地打断,“身上还淌着血呢!快过来包扎!还想不想好了?!”


    学生们纷纷开始排队,同时说起了这次意外。


    别的不说,安保和警惕,他们是真的刻在心里了。


    “这次会是什么人在流民中搞事啊?”杨循忍不住问。


    “暂时还不知道那么多细节,”王岫真道,“等见到这里的祭酒,再对账吧!”


    反正,在其中搞事的人,他们肯定要追查到底!


    ……


    当苻融终于率领大队郡兵,心急火燎地赶到工坊区时,硝烟尚未散尽,血腥味依旧刺鼻,但混乱已被彻底平息。


    破损的围墙缺口处,有劳工在学生的指挥下,用砖石木料进行紧急封堵。工棚区内,幸存的劳工们正兴奋地聚在一起,在学子们的带领下,清点着刚才战斗中“缴获”的战利品——主要是刚刚杀多少人头,能在将来能在建好的“工坊街”里换多少面积的商铺,或者直接折成银钱!


    一个个脸上没有恐惧,甚至带着一种“想再来一次”的亢奋。


    学子们许多身上带伤,有的吊着胳膊,有的头上缠着渗血的纱布,还有的一瘸一拐,却依旧在努力维持着秩序,清点物资,安抚劳工,样子虽然狼狈,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份经历战火洗礼后的沉稳。


    工棚区一角临时搭建的医棚里,一名身着素雅道袍、气质清冷的女道,正带着几名同样装束的弟子,有条不紊地为伤员清洗伤口、敷药包扎。旁边还支着几口大锅,熬煮着散发着浓郁药香的汤药。


    苻融翻身下马,快步上前:“王真人!您……您怎么在此?”


    他认得王岫真,知道她是陆妙仪的高徒,在长安妙仪院地位尊崇。


    王岫真抬头,看到苻融,微微颔首致意:“奉家师之命,前来洛阳开设妙仪院分院。途经此地,恰逢其会,便出手相助了。”


    苻融心中了然,知道事情绝非如此简单,但此刻也顾不上深究:“学生们……伤亡如何?”


    “幸赖将士用命,学子指挥得当,劳工同心协力。”王岫真一边熟练地给一个劳工包扎手臂,一边回答,“学子们多为轻伤,无人阵亡。劳工有数十人受伤,重伤者十余人,死者三人,已妥善安治。”


    听到“无人阵亡”,苻融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卸下了千斤重担。


    “但是……”旁边的荼墨突然开口,“此次众学子皆惊惧,洛阳如此不平,我等还是先回徐州,等洛阳平息了动乱,再过来吧。”


    苻融大惊:“何出此言,流民虽然有乱,但很快就能平息……”


    “流民之乱,不过表面,”荼墨冷淡道,“先前流言,你真不知么?既然此地不留人,我等又何必留下!”


    第85章 尘埃落定 这个结果满意么?


    荼墨的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无法压抑的愤怒:“先前坊区内,流言蜚语,污蔑构陷,如同跗骨之蛆, 无孔不入!阳平公, 你身为一国丞相, 执掌洛阳, 难道真的一无所知?!真当这些流言, 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苻融身份贵重,素来处处被人尊敬, 哪里遇到过这种质问, 顿时被问得脸色有些青白。


    他当然知道那些流言,他震怒过后, 也下令严查过!


    只是查无实据,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而且, 这查不出来, 就已经证明了其后是洛阳世家在搞鬼——只有他们有这种把所有线索消灭的实力。


    总不能什么都查吧,万一查出什么了呢?


    大家面上都不好看,洛阳的大小事物还要指望他们,既然没有大碍, 那他以后约束手下, 最好的选择,就是将此事糊弄过去。


    但显然,这徐州客人, 并不想把此事当成一场意外,怕是有得拉扯。


    然而,荼墨却是步步紧逼:“流言如刀!今日这所谓的‘流民暴动’, 不过是那幕后黑手,借流民之饥寒,行构陷之实,欲置我徐州学子于死地!阳平公,你告诉我,你觉得这仅仅是‘流民之乱’吗?!”


    他挥手指向周围狼藉的战场,指向那些血迹斑斑的断壁残垣,指向那些受伤的学子,声音悲愤又决绝:“不是我等要离去,实是此地不留人!洛阳城,容不下我徐州赤诚之心,既然容不下这赤诚之心,我等又何必留下,徒增伤亡,徒惹是非?!”


    “万万不可!”苻融大惊,若徐州团队此刻撤离,不仅洛阳工坊区建设将彻底夭折,以后徐州与西秦的合作基础也会大受影响,如今还不到与南朝翻脸的时候,“大局为重啊!先生息怒,此事本相定会彻查到底,揪出幕后元凶,严惩不贷!本相以项上军令担保,绝不会再让此事发生!请务必给本相一个机会!给洛阳一个机会!”


    “担保?”荼墨冷笑一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不信任,“阳平公,你的项上人头,能挡得住洛阳城里的明枪暗箭吗?能堵得住那悠悠众口,泼向徐州的无尽脏水吗?今日若非王真人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你拿什么担保下一次?!”


    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那些虽然疲惫却眼神坚定的学子,最终落在王岫真身上,语气斩钉截铁:“王真人,请您护送受伤学子先行返回徐州,其余人等,收拾行装,准备撤离!此地,非久留之地!”


    “是!”王岫真毫不犹豫地应道。


    “荼先生还请三思啊!”苻融急忙拦住他,温和劝解,“这些日子,本相可有一点怠慢之处?如此,贵使稍等,三天之内,吾必给你一个答复!”


    荼墨摇头:“这哪里还能等三天,还是等我们回去,若贵国允许止戈或静塞军前来守卫,我们或者才敢再来洛阳了,这命只有一条,不敢冒险!”


    苻融感觉好像遇到了那个讲理又特别不讲理的王兄,一时头痛欲裂,急忙保证道:“如今我已经有些方向,只是事发突然,纵然审问,也需要一点时间,学生们天真灿漫,想必也不愿牵连无辜吧?”


    荼墨神色稍缓,仿佛陷入沉思:“今日一来,许多建筑受损,进度受阻,这人手又需要时间清点……”


    “大人放心,”苻融一看有戏,立刻加码,“不必担心,我稍后便让其它行宫暂时停下,把民夫都用来经营工坊重建,到时木料、砖石,也由工坊优先使用!”


    荼墨露出迟疑之色,显然被打动了,但又没完全被打动。


    苻融又诚恳保证,会清理周围流民,把他们收编打散,以工代赈,绝不会再让一个流民骚扰到他们!


    话都说到这了,荼墨终于勉强同意,给苻融一点时间解决。


    ……


    回到自家的丞相府邸后,苻融胸中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他猛地一掌拍在紫檀木书案上,震得案上那盏价值连城的琉璃灯都晃了几晃!


    除了在王兄苻坚面前,他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被一个徐州来的使者当面威胁撤离,逼得他几乎要赌咒发誓才勉强稳住局面,这口恶气,实在难以下咽!


    但怒火归怒火,理智告诉他,徐州团队还在工坊区等着,他必须尽快给出一个交代!


    当初在王景略手下为副时,学到的那些雷厉风行、抽丝剥茧、甚至不乏酷烈的手段,虽然这些年因位高权重、讲究“仁恕”而很少动用,但绝不代表他已经忘记了!


    他的目标瞬间锁定了洛阳城中王、张两姓大族。


    这两家在西秦朝堂上根本排不上号,不过是洛阳本地残留的、根基尚浅的地头蛇罢了。西秦真正的根基是关中的氐族豪强,王猛当年提拔的也多是关中、河东的俊杰。洛阳历经战火, 早已破败,原本的大族要么南渡,要么投奔他处,留下的多是些乡勇。


    苻融平时对他们还算宽厚,并非不知其蝇营狗苟,只是不喜轻易动刀杀人罢了。


    但这次,他们触碰了底线!


    “来人!”苻融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即刻点兵,包围王、张两府,所有男丁,无论老幼,一律缉拿下狱!分开羁押,严加审讯,本相要知道,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命令如山,不到半个时辰,苻融麾下如狼似虎的府兵便已冲入王、张两府。


    顿时,哭喊声、呵斥声、打砸声响成一片。两族男丁,从白发苍苍的老翁到懵懂无知的幼童,尽数被如拎小鸡般拖出府门,押往洛阳大狱。一时间,原本就因流民涌入而略显拥挤的洛阳监狱,瞬间人满为患!


    王、张两族的人刚被押入大狱时,还扯着嗓子大喊冤枉,试图用“世代忠良”、“无辜受屈”来辩驳。


    然而,做为一国丞相,苻融手下有的是能人异士,当那些深谙刑讯之道的专业人士开始工作后,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老爷们便彻底慌了神。


    他们远非什么铁骨铮铮的硬汉,几套简单的心理攻势下来,再辅以一些“温和”的“小手段”,便有人精神崩溃,涕泪横流地开始招供。更有甚者,如张家一个旁支的年轻子弟,仅仅是被带到刑具房看了一眼,便吓得魂飞魄散,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


    事情的脉络很快清晰起来,简单得甚至有些可笑,却又透着赤裸裸的利益争夺和短视的贪婪。


    因为徐州学子规划工坊区,要求扩大面积、招募人手、开凿引水渠……这些举措,直接触及了王、张等本地豪族的利益,工坊区占用的土地,正是他们近期疯狂低价收购、囤积居奇的小块土地!


    他们原本计划,待东都营建的消息彻底坐实,地价飞涨后,将这些土地平价转卖给那些从长安、关中迁来的真正世家大族,换取对方的一点青睐和提携,作为自己家族攀附权贵、跻身上层的敲门砖!在他们看来,这些小块土地,就是他们未来的前程,而徐州学子们的行为,无异于在断他们的财路,毁他们的前程!


    至于那些失去土地的佃农?他们毫不在意,北燕新灭,河北之地有大片无主荒地。他们自信,凭借攀附上的世家关系,去河内等地圈占大片土地易如反掌,失去洛阳这点“蝇头小利”,换来的是更广阔的土地和更高的地位!


    因此,当徐州学子们“动他们的根”时,他们便毫不犹豫地散播流言,制造混乱,阻挠工坊区建设,最好能将徐州学子赶出洛阳!


    “丞相明鉴啊!我等……我等只是一时糊涂,为家族前程所迫啊!绝无谋逆之心!求丞相看在……看在并未酿成大祸的份上,饶我等这一回吧!”最后招供的张家家主,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地哀求着。


    而当府中的苻融看着手中这份详尽的供词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愤怒,也不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没有对供词做任何表态,只是将卷宗轻轻合上。


    他手下的专业人士立刻心领神会——丞相不满意,这还不够,必须深挖,必须揪出所有参与者!


    于是,审讯的烈度陡然升级!更专业、更“有效”的手段被用上。很快,王、张两家在严刑之下,又攀咬出了洛阳城内其他几家参与散播流言、暗中资助煽动的豪族,一时间,洛阳城内风声鹤唳,人心惶惶,被抓捕入狱的豪族子弟络绎不绝,监狱几乎被塞爆!


    与此同时,苻融也兑现了部分承诺。查封的王、张两家囤积的粮食被紧急调出,用于赈济城外嗷嗷待哺的流民。那些参与了暴乱冲击工坊区的流民青壮,则被甄别出来,打上“暴徒”的烙印,贬为官奴,押往工坊区充当苦力,用血汗来“赎罪”。


    虽然失去了自由,但好歹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街头。


    经过两轮严酷的审讯,卷宗堆积如山,脉络清晰无比。


    而这时,苻融亲自拿着厚厚一沓供词,走进了阴森潮湿的洛阳大狱深处。


    他见到了被单独关押的王、张等几家豪族的家主和核心人物。仅仅半日,这些人还是洛阳城内锦衣玉食、呼风唤雨的“老爷”,此刻却一个个蓬头垢面,面色惨白,眼神涣散,身上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与城外那些流民乞丐并无二致。


    苻融没有带刑具,也没有用刑官。而是亲自进行了一场平静的审问。他详细询问了每一个细节,从流言的源头、传播的渠道、煽动流民的具体手段、到与其他豪族的勾连……他问得极细,眼神锐利,观察着对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反应。


    作为王猛当年的得力副手,苻融深谙审讯之道。他看得出,眼前这些人早已被吓破了胆,供词基本属实,并无屈打成招或刻意攀咬的迹象。他们的恐惧、悔恨和绝望,都是真实的。


    审问完毕,苻融心中有了定论。


    在第三日,他命人将王、张等几家豪族的头面人物押解出来,同时派人请来了荼墨,并让他带上苏瑾、杨循等学生代表。


    当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豪族首领们,看到苻融端坐堂上,旁边站着面色冷峻的荼墨和那些眼神复杂却带着审视的徐州学子时,他们彻底明白了到底是踢到了什么样的铁板!


    没有人会救他们!


    也没有人能翻得了案!


    “丞相饶命!荼先生饶命!先生们饶命啊!”王家家主率先崩溃,扑倒在地,涕泪横流地磕头,“小人猪油蒙了心,被鬼迷了心窍,出这等蠢事!求丞相、求先生们高抬贵手,饶了我等性命吧!我等愿意戴罪立功!倾家荡产赔偿工坊损失!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其他人也纷纷效仿,磕头如捣蒜,哀嚎求饶声响成一片。


    苻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目光转向荼墨,沉声问道:“荼先生,元凶已明,罪证确凿。依先生之见,该如何处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荼墨身上。


    荼墨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地上磕头不止的豪族首领们,又看了看身边的学生代表,最后转向苻融,温和道:“丞相言重了。此乃西秦治下,涉案者皆为西秦子民。如何处置,自当按西秦律法行事。”


    苻融心中了然,朗声道:“既如此,本相便依律处置!王、张等七家豪族,煽动流民,冲击工坊,图谋不轨,罪证确凿!依律,主犯处斩!抄没家产!土地充公!从犯流放三千里,发配边军为役,其余族人充入官奴……”


    荼墨微微皱眉,接口道:“丞相,祸不及妻儿。其余族人,尤其是老弱妇孺,既未参与其事,便允其携带些许细软,自谋生路去吧。罚为官奴,入娼籍,就不必了。”


    苻融深深看了荼墨一眼,点头应允:“便依荼先生所言。其余族人,不予株连,准其携带随身细软,自寻生路!”


    “谢丞相,谢荼先生,谢先生大恩大德!”那些豪族首领们听到自己难逃一死,面如死灰,但听到家人得以保全,不被罚为贱籍,又如同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着荼墨的方向拼命磕头,涕泪交加。


    至此,这场由流言引发、最终演变为血腥暴乱的危机,便算结束。


    苻融松了一口气。


    学生们却十分沉默,虽然时间很短,但这一回,他们算是真正认识了一个另外的国度。


    第86章 学以致用 有的是手段


    六月, 洛阳。


    在这本该是暑气渐盛、万物繁茂的时节,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与不安。


    这股不安,不是来自流民,而是来自这该死的天气!


    冷意如同跗骨之蛆, 死死缠绕着这片土地。气温仿佛被冻结在了四月, 早晚时分, 寒气刺骨, 人们甚至需要裹上棉衣才能出门。田地里的麦苗, 虽然顽强地返青,却长得异常缓慢, 蔫头耷脑, 全然不见夏日应有的蓬勃生机。


    更令人绝望的是,本该在五月就饱满低垂、等待收割的夏麦, 如今却只结出干瘪的空壳,麦穗轻飘飘的, 里面空空如也, 根本不可能灌浆成熟!


    “完了,全完了……”有经验的老农跪在田埂上,抓着一把枯瘦的麦穗,老泪纵横, “老天爷这是要绝我们的活路啊!”


    “幽州!幽州那边逃来的说, 五月里还下过雪!”


    “这是天罚!是天罚啊!”


    “麦子绝收,粟米苗也冻得半死不活……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一时间,绝望的哀嚎在田野间此起彼伏。


    惶恐的气息传到城中, 学生们商量一番后,主持大局的荼墨站了出来。


    他径直到丞相府,面色凝重地对苻融道:“阳平公!必须拔掉田里那些注定绝收的麦苗和半死不活的粟米苗, 晒干后掺入存粮,还能勉强充饥!然后,立刻补种荞麦!”


    他语气斩钉截铁:“荞麦生长期短,两月便可收获。现在已是六月,立刻播种,八月便可抢收,这是唯一能抢回一点收成、避免今年彻底绝收的机会,若再耽搁,错过这最后的时间窗口,整个洛阳,乃至河洛地区,今年都将颗粒无收!届时饿殍遍野,恐生大乱!”


    “拔苗?毁掉麦和粟?”苻融眉头紧锁,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这如何使得?万一过些日子天气转暖,这粟米麦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呢?再者,洛阳周围,麦粟是百姓主粮,五月种下的粟米苗也已长出,此时拔掉,无异于断绝百姓最后一点念想!此乃……此乃绝对的恶政啊!必遭万民唾骂,引发民变!”


    他忧心忡忡地补充道:“况且,荞麦虽快,但产量远不如麦粟,荞麦种子也不足啊……”


    荼墨保持着镇定,指着窗外阴沉的天空:“阳平公,你难道还看不明白吗?五月至今,日平均气温只有十到十五度!这是足以让麦田花粉不育的致命低温,花期已过,授粉失败,麦穗注定空瘪,这是板上钉钉的绝收,麦子已经完了!粟米在这种低温下也长不好,勉强留着,也是浪费地力!至于荞麦……”


    “荞麦耐寒、耐瘠薄,对水肥要求低,花期长,是极好的蜜源!在徐州,即便是在生地荒坡种植,在有蜂群授粉的情况下,产量也能提升三成,虽不如丰年麦粟,但足以救命!若种子不够,我即刻传讯徐州,十天内调拨一批荞麦种子过来应急,当务之急,是抢时间!抢种下去,才有活路!”


    苻融心中其实已经信了大半,但他脸上的愁容反而更深了:“荼先生所言,句句在理。本相并非不信,只是……唉!先生有所不知啊,如今流民遍地,人心惶惶,北地又是初得,官府威信本就不足,若此时下令,强行让百姓拔掉自家田里的青苗,改种荞麦……那些把青苗视作命根子的老农是死认理,是真的会以死相拼的!强令推行,必生民变,如此,救灾不成,怕是反酿大祸!”


    他看着荼墨,无奈道:“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这可把他整不会了,荼墨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你们西秦朝廷说话居然如此没份量?若是在徐州,莫说此等大灾临头需要紧急改种,便是无灾无难,只要主公一声令下,要求毁麦改稻,治下百姓也绝不会不信!反而会争相恐后、抢着去改种!”


    符融怔了一下,又想起那位的威望、信誉,她治下百姓那种近乎盲目的信任与追随……只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羡慕吗?


    当然羡慕!


    若西秦朝廷能有此等信誉,政令一出,万民景从,那能省去多少麻烦?能节约多少民力?能避免多少无谓的牺牲与内耗?!


    但……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西秦朝廷是什么?是氐族为核心,混杂着鲜卑、羌、匈奴、杂胡、汉儿等无数部族势力的庞然大物!朝堂之上,派系林立,勾心斗角。地方豪强,各自为政,阳奉阴违。朝廷的政令,出了长安城能畅通无阻就算不错了!


    想让百姓无条件信任朝廷?简直是痴人说梦!


    苻融甚至有些悲哀地想,王兄如此渴求林若入朝?不就是想得到一位如同王猛那般,能压服群雄、整顿吏治、安定朝野的擎天巨柱吗?但……在真正见识过徐州的运作和林若的威望后,他也不得不承认,那位女郎,绝非甘居人下之辈!她连世家大族的利益都敢动刀,连根深蒂固的奴籍都敢废除!这样的猛虎,氐族这小小的池塘,如何容得下?如何用得起?!


    他甚至荒谬地闪过一个念头:若兄长是汉人皇帝就好了……或许同族之谊,能让林若放下戒心,联手共创盛世?


    所以皇兄才那么渴求徐州林若入朝,他想要一位如王猛那样的丞相,为他安朝野,收诸国,稳吏治……


    苻融摇头疲惫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不如及时筹措粮草,待灾情彻底爆发,无可挽回之时,再开仓放粮,赈济灾民,虽说是亡羊补牢,但总好过激起民变,玉石俱焚。”


    看着苻融这副不想去碰火药桶的模样,荼墨眉头紧锁,他沉默片刻,突然开口道:“阳平公,既然官府说话没人听,哪能如此,人家不听,你不能想办法去骗、去哄他们听话么,我有一点想法……”


    ……


    很快,一道流言在一天之内,就开始于洛阳周围迅速传播。


    “听说了吗?北燕慕容氏倒行逆施,触怒上天,引来了天罚!钦天监的高人夜观星象,推演天机,断言今年乃是百年不遇的‘无夏之年’!种什么都没用!麦子粟米,注定颗粒无收!”


    “啊?!那……那可怎么办?”


    “别急!高人说了,天无绝人之路!若能及时补种荞麦、芜菁、菘菜这些耐寒耐荒的作物,或许还能抢回一点收成,度过荒年!”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城里那些大户人家,像崔老爷、李老爷他们,早就得到消息了!听说他们花了大价钱,从徐州弄来了上好的荞麦种子!正偷偷摸摸地拔掉自家田里的麦苗粟米,连夜补种荞麦呢,生怕别人知道,抢了他们的种子!”


    “什么?!有这种事?!”


    天灾助长了谣言,恐慌与求生的本能驱使下,有农户立刻跑去在世家大族中当佃农的亲戚家打听。


    “大兄,城里那消息……是真的吗?员外家真在拔麦子种荞麦?”农户紧张兮兮地问。


    佃户左右张望一下,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嘘,小声点!这事主家不让往外说,不过……你是我亲表弟,我偷偷告诉你,是真的!昨天就开始拔了!半夜里就拔了十多亩的麦地呢!种子……听说是从徐州来的,金贵着呢!”


    “我的老天爷!”农户脸色煞白,“那……那我家那点麦子……”


    “赶紧拔了吧!”佃户好心劝道,“种点荞麦,好歹能收点,总比烂在地里强!记住啊,千万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不然主家不给我地种,我可饶不了你!”


    “放心!放心!我谁也不说!”农户连连点头,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他飞奔回家,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诉了家人。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愁云惨雾地商量了半天,最终一咬牙:拔!先拔掉一部分麦田试试!要是过几天天气还没转暖,就把粟米田也拔了,全种荞麦,不能等死!


    类似的情景,在洛阳周边的村庄、田野间不断上演。


    恐慌如同瘟疫,而“大户人家都在偷偷种荞麦”的消息,则成了救命的稻草。人们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开始小心翼翼地拔除部分麦苗,尝试补种荞麦。


    与此同时,荞麦种子的价格,如同坐了火箭般开始飙升!


    第一天,市面上的荞麦种子价格就涨了一成!


    第二天,又涨了一成!


    第三天、第四天……价格一路狂飙!


    到了第五天,荞麦种子的价格已经翻了一倍,并且还在持续上涨!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原本还在观望、犹豫的庶民们顿时脸都吓青了!


    “我的老天啊,种子涨这么快,再等下去,家里的积蓄怕是连种子钱都不够了!”


    “拔!赶紧拔,全拔了种荞麦,再晚就来不及了!”


    “快!去集市上抢种子!晚了就没了!”


    有了恐慌,便有了动力。


    庶民的从众心理在这一刻被放大到极致。看到邻居拔了麦子,看到亲戚在抢种子,听到大家都在议论“不种荞麦就活不下去”,原本坚定的相信天气会转暖的农户们也纷纷动摇,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拔苗改种的行列。


    官府的命令无人理会,但“大户都在种”、“种子快没了”的流言,却成了最有效的动员令!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这股拔苗改种的风潮,如同燎原之火,从洛阳周边迅速蔓延开来!陈留、颍川、濮阳……甚至黄河以北的郡县,也开始效仿。田野间,随处可见拔除枯麦空穗、抢种荞麦的忙碌身影。


    虽然这些身影里充斥着带着无奈与不舍,但求生的本能,终究压倒了守旧的固执。


    洛阳丞相府内。


    苻融站在窗前,看着手下呈报上来的各地急报,上面详细记录了这场由流言引发的、席卷河洛的“自救”风潮,他久久无言。


    这还只是那位手下随便的一名臣子,居然便能轻易学会刚刚把他们的坑过一把的手段。


    这胆量、学识、能力,若是来西秦,当上一名度支尚书或者副相,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


    想到这,他提笔研墨,铺开奏章,字斟句酌地开始向远在长安的兄长苻坚禀报此事,这两天拿到的消息,从漠北到关中,从甘凉到东海,都是冷如春季,今年大灾无可避免。


    或许,这个办法可以在朝廷中推行,此时是七月,两月时间,还来得及挽救许多人的性命。


    第87章 有什么不一样 对比


    洛阳那边的消息, 林若一直都有关注。


    淮阴也被天气影响,但的纬度稍微低一点,至少按目前积温,稻谷、玉米虽然会减产一部份, 但也不至于绝收。


    没办法, 天灾面前, 人力太渺小了。


    至于新收的彭城、青州一带, 已经开始补种荞麦、韭菜、大麦来补充损失, 能种主粮还是要尽量种主粮,菜能提供的热量太少了。


    北方流民的侵入, 也给彭城一带带来了许多麻烦, 这些北人大多是整个村、郡地组团逃亡,直接成团安置, 会对当地造成巨大影响,但若将他们打散安置, 又会触发不信任BUFF, 他们可以一瞬间化为流寇。


    林若的命令迅速下达。


    同时,徐州庞大的行政机器高效运转起来。农官奔走田间,指导抗灾;郡兵被调动,协助抢收抢种;常平仓的粮食开始有计划地调配, 既要赈济可能出现的流民, 也要为可能到来的粮荒做准备。


    然而,北方的寒灾如同巨大的漩涡,将绝望的流民源源不断地向南驱赶。彭城、青州一带, 开始出现成规模、有组织的流民群。他们往往以乡、郡为单位,抱团南下,拖家带口, 人数动辄数百上千。


    林若召集心腹幕僚,商讨对策。


    “主公,打散是必须的!”槐木野随意道,“聚集成团,易生事端,更易被有心人利用。要是敢乱,就正好练兵了。”


    “不错,”谢淮补充,“可效仿当年安置淮北流民之法,十户左右以村安置。”


    “地点呢?”林若问。


    “彭城、青州新附,地广人稀,荒地甚多!”负责户籍的兰引素立刻回答,“虽非熟田沃土,但胜在无主。可划拨荒地,供其暂时栖身垦殖。同时,由郡兵押送耕牛、种子,协助他们在七月之前完成秋播!种荞麦、种菜蔬,总能活命!”


    林若果断拍板:“今年的毕业大考,就再调派学生们过去!谢淮,你随军护他们安危。”


    “是!”


    槐木野蠢蠢欲动,欲言又止。


    “没你的事。”林若果断道,“没带你弟,你不适合过去坑蒙拐骗。”


    槐木野失望。


    ……


    高平郡,济水河畔,一个月前,每天都有大量的流民悄悄抱着树枝、枯木渡河而来,往南边的徐州辖地,求一条生路,冰冷的河水吞噬了许多性命,每天河边都有浮起的尸体。


    但现在不用了,一座由小船铁索相连的坚固浮桥,横跨在济水之上!


    流民们不再需要冒着生命危险泅渡,他们可以扶着老人,抱着孩子,踏着平稳的桥面,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茫然,踏上徐州的土地。


    桥头一侧的空地上,十几个临时搭建的白色帐篷一字排开,帐篷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一座帐篷内,气氛肃穆而高效。两张简陋的桌案后,坐着身着徐州麻衣澜衫的年轻学子,一名问:“姓名?籍贯?家中几口人?有无财物?有何手艺特长?”


    另一名学子则飞快地在一种略显华丽、印有徐州玄鸟纹样的硬纸文书上记录着。


    文书格式统一,项目清晰。


    “……张三石,济北郡张庄人氏,六口人,两老,三子,一媳。家贫,无余财,世代务农,会些木工。”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者,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回答着,又立刻说了孩儿的名字年纪,有些记得不太清楚,还问了自己的妻子。


    负责记录的学子笔走龙蛇,很快将信息誊写清楚,又从桌下拿出一个铜印,蘸上印泥,在文书末尾重重盖下。


    “张三石,”学子将盖好章的文书递过去,语气带着一丝告诫,“这是你们家的户口文书,收好了,日后取粮、领活计、分田地,都凭此文书!若是丢了,补办麻烦得很!”


    老者颤抖着双手接过那薄薄却重若千钧的文书,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学子又从身后的大口袋里,数出十二张巴掌大、厚实焦黄的胡饼,递过去:“六口人,每人两张,这是你们两天的口粮。出门右转,拿着户口文书,会有人带你们去安置点搭窝棚。”


    “谢大人!谢大人!”张三石连连作揖,浑浊的老眼中泛起泪花。他迟疑了一下,带着卑微的希冀问道:“大人……先前过去的张二石,是小老儿的亲兄弟一家……能否……能否安排我们在一处?也好、也好有个照应……”


    学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们是一起登记过来的,自然会安排在一处。记住,”他语气陡然严肃,“徐州律法森严,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按律抵罪!拒捕者,当场格杀,绝无宽宥!”


    “是!是!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张三石吓得一哆嗦,连忙应声,带着家人退出帐篷。


    帐篷外,刺眼的阳光让张三石一家有些恍惚。下一秒,几双眼睛便不由自主地盯住了老人手中那散发着诱人麦香的胡饼,喉头滚动,流露出强烈的渴望。


    “看什么看!没见过么?!”张三石低喝一声,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得省着点吃!”


    他拿出一张盘子大的胡饼,仔细地撕成六份,分到每个人手中。


    那香甜的、带着麦芽糖般微甜气息的饼子入口,粗糙的颗粒在舌尖化开,一股久违的、带着生命力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那年轻的媳妇捧着半块饼,小口小口地啃着,眼泪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声音哽咽:“若是、若是早些来徐州就好了,不该往洛阳跑啊,要是不去洛阳,我那可怜的狗儿……就能活下来了啊……”


    一时间,全家人的动作都僵住了。她的夫君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这……这谁能知道呢,至少……咱们都活下来了啊……”


    “好了好了!”张三石脸色一沉,带着一丝烦躁,“哭什么哭!晦气!走走走!赶紧去找窝棚落脚!”


    在郡兵的指引下,他们来到济水河畔一片开阔的河滩地。这里早已搭建起一眼望不到头的简易窝棚。窝棚结构简单,:一根长木做梁,两根短木交叉支撑成三角形框架,四周用晒干的玉米秸秆紧密捆扎覆盖,既能遮风挡雨,又透气保暖。


    “这片,还有这片的十二个窝棚,归你们一‘甲’。”一个穿着吏员服饰的中年人指着划定的区域,语气公事公办,“你们自己推举一个‘甲长’,负责联络协调。官府会安排活计给你们,开荒、修渠、筑路,按劳计酬。表现得好……”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以后分田地的时候,优先分靠近河边的上等水浇地!表现不好,那就只能分山脚下的望天田了!记住了吗?”


    “上……上等水浇地?!”张三石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声音都颤抖了,“主官……您……您是说,我们、我们也能分到田?还是……还是河边的上田?”


    “那当然!”吏员微微皱眉,似乎觉得他大惊小怪,“上田下田要搭配着分,不然怎么公平?看到你的文书第二页那几排格子了吗?”


    张三石慌忙掏出文书,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二页,果然看到几排空着的方格。


    “官府安排的活计,做得好,按时按量完成,就给你盖一个‘良’的印记!”吏员解释道,“做得特别出色,或者立了大功,就能盖‘优’!攒够‘优’和‘良’,分地的时候就能优先挑上田,甚至还能分到牛羊!要是得了‘差’……”


    他哼了一声:“那分的地不仅少,还都是下田!”


    张三石彻底惊呆了。


    分田?!


    分上田?!


    还能分牛羊?!


    这……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在老家,他们世代都是佃农,给主家种地,能混个温饱已是万幸!土地?那是老爷们的!如今,这徐州官府,不仅给他们吃的,给他们住的地方,还分地?!


    这、这是什么神仙下凡啊!


    他捧着那本小小的户口文书,感觉它重得像山,却又像一团火,烧起他的心。


    “好了,路口那边有烧开的热水,每天早上供应,不要钱,自己去打水喝。”吏员交代完,又补充道,“官府分发的都是熟食,窝棚区严禁生火!记住了啊!违者重罚!”说完便转身去安排下一批人了。


    张三石站在属于自己的窝棚前,看着眼前简陋却足以遮风避雨的“家”,看着怀里沉甸甸的户口文书和剩下的胡饼,再看看远处波光粼粼的济水,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巨大的恍惚之中。


    就在这时,一个同样带着恍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阿弟啊……”


    张三石扭头,看到同样刚刚安顿下来的兄长张二石,正站在不远处,眼神和他一样迷茫。


    “咱们家……活下来了啊……”张二石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醒了这个美好的梦。


    “是啊……”张三石喃喃应道,“活下来了啊……”


    ……


    清晨,天蒙蒙亮,流民混居的简陋的窝棚里,传来哇哇的啼哭声。


    一名浑身青紫的瘦弱婴儿降生了,生他的女子只是在下身搭了一块脏污的外袍,神情麻木,狭小的窝棚里,甚至没有剪脐带的剪刀。


    粗糙的手把小婴儿抱起来,咬断脐带,抱起他的老妇人神色憔悴:“没办法了,孩子爹没了,你也没有奶水,这孩子在咱们手里活不下来,我出去问问,有没有谁愿意收养……”


    躺在干草里的妇人没有回应,只是麻木地看着窝棚上的青秆,宛如已经死去了 。


    老妇人走出窝棚。她没有走向人群,而是径直走向安置点边缘那条用来汲水的小河。清晨的河水冰冷刺骨。她走到河边,看着怀中那微弱啼哭的小生命,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然后,她弯下腰,将赤裸的婴儿轻轻放在冰冷的河滩石头上,仿佛放下一个沉重的包袱,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婴儿微弱的啼哭声在清晨的寒风中飘散。附近几个窝棚里,有人探出头来,冷漠地看着这一幕,无人上前。甚至,有几道阴暗的目光在婴儿身上扫过,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素净道袍的女子,带着两名腰挎长刀、神情冷峻的游缴,正 巡视至此。


    女子一眼便看到了河滩上那赤裸啼哭的婴儿!


    “南华佑生娘娘啊!”女子低呼一声,快步上前,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婴儿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抱入怀中。婴儿接触到温暖的怀抱,似乎感觉到了安全,啼哭声微弱了些许。


    女子抱着婴儿,身边的一名游缴低声道:“清心道长,这……最近育婴园收留的弃婴已有三十多个了!奶羊都快不够用了!还有人专门跑到园子门口丢孩子……这……”


    被称为清心道长的女子,正是徐州妙仪院派驻此地的南华道修士。她紧了紧怀中的婴儿,坚定道:“南华佑生娘娘在上,普度众生,护佑幼子!岂能见死不救?抱回去!”


    检查了小孩,发现他刚刚出生,这……


    她随即提高声音,对着周围扬声道:“有没有刚生产的妇人?!育婴园急招奶娘!每日供应三餐饱食,只需帮忙哺育照顾幼儿!每月另付五斗米酬劳!”


    这声音如同惊雷,在死寂的安置点炸响!


    刚刚丢下婴儿、正躲回窝棚的老妇人,如同触电般猛地弹起,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扑到清心道长面前,涕泪横流地哀求:“有!有!道长!我家媳妇刚生了,饿得没力气,给点吃的就能下奶!也能照顾孩子,给口吃的就行!给口吃的就行啊!”


    清心道长点点头:“带我去看看。”


    然而,就在她们准备动身时,几个枯瘦如柴、眼神凶狠的男人拦住了去路。为首一人咧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道长!我们也饿!我们也可怜!也能照顾孩子!先给我们一口吃的吧!”


    “对!给吃的!不然别想走!”其他人也跟着起哄,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暴戾。


    清心道长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几人,语气依旧温和:“你们……是新来的吧?”


    “少废话!给不给吃的?!”为首的男人不耐烦地吼道,伸手就想来抓道长怀中的婴儿!


    清心道长后退一步,瞥了一眼身边的游缴。


    “呛啷!”


    两道雪亮的刀光如同闪电般乍现!


    快准狠!


    “噗嗤!”


    两颗带着惊愕表情的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冰冷的河滩上!


    无头的尸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周围瞬间死寂,所有看热闹的人,包括那个老妇人,都吓得面无人色,噤若寒蝉!


    清心道长抱着婴儿,微笑着逗弄了一下。


    她目光转向吓得浑身筛糠的老妇人,声音依旧平静带着温柔:“好了,现在,带我去看看你媳妇吧。”


    第88章 风云渐起 前浪后浪


    淮阴, 一座简朴的书房之中。


    烛光映照着林若沉静的侧脸。


    她放下手中那份来自洛阳的密报,上面详细记载了苻融在荼墨“流言”助力下,成功推动荞麦改种的过程——果然是她的学生,突出一个会整活是吧?


    她嘴角微弯, 随即又打开另一份加急文书, 来自南朝建康。


    文书上陆韫的笔锋不再从容, 龙飞凤舞间带着一丝焦灼的气息。


    “寒潮肆虐, 三吴、江州、荆州、蜀中……四月所植秧苗尽数冻毙, 夏粮绝收已成定局!各地郡县告急文书如雪片,流民已有聚集之势, 恐生大乱!粮草尚且有余, 但恳请林使君速拨荞麦种以救燃眉之急!”


    林若叹了口气,这场席卷北方的寒灾, 还是未能放过南方。好在南朝得益于双季稻的推广,这些年粮仓充盈, 骤然失去整个夏粮收成, 虽然损失不小,但尚可承受。现在主要是需为农人找些事做,不能出乱子。


    她提笔蘸墨,在回函上写下清晰的指令:


    第一, 命徐州常平仓、千奇楼商队, 紧急调运二十万石存粮,经运河北上,到洛阳换取煤、羊毛, 支持荼墨的工作,平稳局部局势。


    第二,调集徐州储备荞麦种十万斤, 芜菁、菘菜等速生菜种三千余斤,运往建康,由陆韫统一调配。


    每三,告知陆韫 “七月已过,晚稻播种窗口已失。强种无益,徒耗地力民力。当以荞麦、芋头等耐寒、速生作物为主,辅以山林采集、渔猎,全力救荒。开放官山,许民樵采渔猎,暂解饥馑。务必稳住民心,严防流民暴动。”


    她顿了顿,想着南朝的市场还是很重要的,又在最后补充一句:“南朝气运,系于陆公一身,望公善加珍重。”


    ……


    长安,西秦皇宫。


    苻坚的心情却与林若的忧虑截然不同。他拿着苻融从洛阳发来的奏报,脸上洋溢着难得的喜色。


    “好!好!博休果然不负朕望,”他抚掌大笑,眼中闪烁着愉悦的光芒,“以流言破流言,借势利导,化危为机,此策甚妙,深得王景略遗风,当赏!重赏!”


    雪灾横扫北方,他这些日子焦头烂额,手上的这封,是近难得的好消息。


    他当即下旨,赐洛阳府库钱帛十万贯,嘉奖苻融及有功官员。


    同时,他意气风发地颁下诏令,要求长安周边乃至关中受灾郡县,效仿洛阳,即刻拔除绝收麦粟,改种荞麦。


    诏书中,他信心满满地宣称:“……天灾虽厉,人定胜天!朕有贤相辅佐,万民同心,必能度此难关!”


    然而,诏令颁下,效果却远不如洛阳。


    长安周边的世家大族,反应截然不同,他们非但没有积极响应,反是嗅到了巨大的商机。


    “荞麦?此等好物,岂能入贱民之田?”长安杨氏的家主捻着胡须,冷笑连连,“麦粟虽绝,然土地犹在。待灾荒起,囤粮,囤种,静待良机!”


    “正是此理!”杜氏家主附和道,“朝廷赈济?杯水车薪!届时,以荞麦之种,亦可换得土地奴仆,此乃天赐良机,岂能错过?”


    于他们来说,大灾不是灾难,而是占田侵户的大好时机。


    “诸位联手,必能让荞麦抬上价格,不过要做得隐蔽些,莫要让天王太早知晓。”窦氏家主更是直言不讳。


    ……


    有大族们细心串联,一时间,长安周边,荞麦种子的价格如同脱缰野马,一日六涨。


    普通农户望种兴叹,只能眼睁睁看着田地荒芜,或者将部分田地、儿女卖掉,咬牙换些荞麦种子,换得下半年的生机。


    苻坚收到了消息时,已经是快一月之后,他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岂有此理!国难当头,竟敢囤积居奇,罔顾民生!传旨,命京兆尹彻查!”


    这个很好查,查到之后,有宗室、有慕容氏、姚羌等部族,也有汉人高官,反正满朝文武,除了几个用手指能数出来的新贵,全是参与了的。


    苻坚大发雷霆,在朝堂上痛心地斥责了群臣,然后……


    然后这事便过去了。


    苻坚让慕容缺不必再查下去……不然还能怎么样?


    就在他于朝上暴怒之后,七月底,一封来自北疆、染着风尘与血腥气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朝堂之上!


    在四个月前,代国首领拓跋宴君因为倒施逆行,不愿意出羊毛赎回被扣押在徐州的贵族子弟,被属下所杀,贺兰、独孤、白部等鲜卑部族推举了拓跋涉珪为新君,定都盛乐,并且将拓跋宴君的财产分给诸部,用来向北燕换取粮食。


    因为北燕当时被西秦攻占,拓跋涉珪趁机南下掠劫北燕幽州一带,得了大量粮食,退回了代国。


    事情本来应该至此为止,但寒潮却绵延到六月,草原才略微返青,本就在去岁受到巨灾的草原又遭到打击,于是,拓跋涉珪趁着幽州刚刚被西秦占领,还没有建立起合适的防御时,牧马南下,于幽、冀州之地,以麦草放马牧羊,又攻掠了西秦用来赈济幽州的粮草!


    “……代国新主拓跋涉珪,亲率精骑三万,趁我幽州新附、防务空虚之际,悍然南下,突破燕山,肆虐幽、冀二州!所过之处,焚掠村庄,驱赶牲畜,更……更劫掠我自关中调往幽州赈灾之粮草十万石,押粮官战死,护粮军溃散,灾粮尽入胡虏之手!幽冀灾民,雪上加霜,十室九空,惨不忍睹!”


    “砰!”看着这军报,苻坚手中的拳头狠狠砸在桌安上。“拓跋涉珪,竖子安敢!”


    他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胸膛剧烈起伏,一口鲜血几乎要喷涌而出!


    奇耻大辱!


    他苻坚,横扫北燕、西域、仇池,威震北方,竟被一个草原上刚刚冒头、乳臭未干的小儿如此羞辱,劫掠赈灾粮草!这不仅是在践踏他的尊严,更是在撕扯他“济苍生、安社稷”的理想!


    朝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


    主和派以西秦旧臣权翼为首苦劝:“陛下息怒,息怒啊!代国趁灾打劫,固然可恨,然如今天灾未息,北地疲敝,流民遍地,实非大动干戈之时!当务之急,是稳住幽冀,安抚灾民!应遣使严词斥责拓跋涉珪,责令其归还粮草,赔偿损失,同时加固燕山防线,严防其再次南下。待我大秦休养生息,国力恢复,再行讨伐不迟啊!”


    主战派则以慕容垂、姚苌等降将为首拱火:“陛下!权公此言差矣,拓跋涉珪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敢劫掠赈灾粮草,便是看准了我大秦新得北地,根基未稳,又遭天灾,无力北顾。此乃试探!若我大秦忍气吞声,示弱于人,彼必得寸进尺!代国亦遭寒灾,牲畜冻毙无数,其国内空虚,正是用兵良机。当速发精兵,直捣盛乐,一举荡平此獠,永绝后患!否则,待其整合草原诸部,羽翼丰满,必成我大秦心腹大患!”


    两派各执一词,唇枪舌剑,争论不休。


    姚苌更是慷慨激昂:“臣愿亲率本部兵马,为陛下先锋,必斩拓跋涉珪首级,献于阙下!”


    苻坚胸中怒火与杀意翻腾,恨不得立刻下令,点兵北伐!


    然而,目光扫过殿中那些面带忧色的老臣,想到关中嗷嗷待哺的灾民,想到捉襟见肘的国库……他紧握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终于,还是缓缓松开了。


    “传旨……”苻坚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却依旧蕴含着帝王的威严,“遣使……持节,前往盛乐!责问拓跋涉珪,命其即刻归还所劫粮草,交出肇事元凶,否则……朕必亲提百万雄师,踏平漠北!”


    没办法,河北之地实在折腾不起了。


    让人没想到的是,拓跋涉珪的回应,比苻坚的使者更快抵达长安!


    “大秦天王钧鉴:我部劫掠幽冀之事,纯属谣言,此乃北方柔然、高车诸部流寇所为,与我代国无关,陛下明鉴万里,切莫听信小人谗言!代国素来仰慕大秦天威,愿为藩篱。今柔然、高车肆虐,侵扰大秦边陲,实乃我代国失察之过!为表歉意,也为替陛下分忧,我拓跋涉珪,愿亲率铁骑,扫荡漠北,剿灭柔然、高车诸部!然……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代国亦遭寒灾,粮秣匮乏。恳请陛下念在两国交好,暂借粮草十万石,以资军用!待扫平漠北,必当加倍奉还!”


    这位年轻的君主对于责问,一推四五六,一问三不知,咬死与我无关,并且问还能不能再给点钱。


    “无耻!无耻之尤——!!!”苻坚再也忍不住,“拓跋涉珪!孤誓杀汝!”


    朝堂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份厚颜无耻的国书惊呆了。


    姚苌更是主动请缨:“此獠猖狂至此,请陛下速下决断,发兵北伐!”


    苻坚沉默许久,终是挥了挥手,示意退朝:“容孤再想想。”


    ……


    消息传到洛阳。


    苻融接到长安的急报和那份国书的抄本,惊得魂飞天外!他立刻丢下手中所有事务,一天之内连发三道加急奏疏,力劝苻坚不要冲动:“……此时北伐,劳师远征,粮草转运艰难,士卒疲惫,实乃以己之短攻彼之长,胜算渺茫!一旦有失,则北地尽失,关中震动,国本动摇,请王兄三思!当务之急,乃稳固河北,赈济灾民,整军备武,以待天时,切不可因一时之愤,铸成千古之恨!”


    然而,就在苻坚强忍怒火,苻融忧心如焚之际,北方草原再次传来惊天动地的消息!


    “代主拓跋涉珪,趁高车诸部不备,亲率精骑,千里奔袭,于鹿浑海大破高车袁纥部,阵斩其酋帅,俘获人口牛羊二十余万计!高车诸部震恐,纷纷遣使请降,拓跋涉珪声威大震,漠北诸胡,望风归附!”


    苻坚这下便有些的坐不住了。


    拓跋涉珪!这个他原本并未放在眼里的草原小儿,竟有如此雷霆手段,一月之内,横扫漠北,吞并高车大部!


    若说拓跋涉珪的行径只是让苻坚愤怒,那这军政实力,便开始让苻坚忌惮了,他丝豪不怀疑,若是放任下去,拓跋涉珪可能真的会一统草原诸部,成为西秦北方的庞大威胁


    长安城的气氛,骤然紧张到了极点!主战派的呼声再次高涨,毕竟对于姚苌、慕容缺这些降将来说,只有战争,才能让他们地位更稳固,同时彻底融入西秦。


    而这一切的结果,都要看苻坚最后的抉择。


    第89章 小小的火苗 是要保护的


    长安, 太极殿。


    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份帝王的沉重。


    苻坚端坐御座,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扶手。


    慕容缺的请战声犹在耳畔,带着武将特有的血气。


    权翼等老臣忧心忡忡的劝阻也清晰可辨:“陛下息怒!天灾未平, 北地凋敝, 实非用兵之时啊!当以安民为要!”


    怒火在胸中翻腾, 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灭代!雪耻……


    然而, 他目光扫过殿外, 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幽州大地上饿殍遍野, 看到府库账册上那刺眼的残余……


    苻坚到底是一位仁义帝王,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边, 他缓缓抬手,止住了殿内的争论, 声音带着一种强压下的疲惫, 却异常清晰:“传旨……代国之事,暂且搁置。当务之急,救灾安民,稳固国本!”


    帝王之怒, 终究被万民之苦压下。


    接下来的日子, 长安城见证了一位帝王的“担当”。


    他开始以身作则,共克时艰,下令裁撤宫中奢靡用度, 减少御膳,撤销宫廷舞乐,自己和后妃宫人皆改穿素净布衣。同时, 宣布削减百官俸禄三成,以示与民同苦。


    随后,他下诏开放皇家及世家垄断的山林川泽,允许百姓入山樵采、下泽捕鱼——平时,山川大泽都是世家大族所有,猎人都有“猎户”,渔民是“渔户”,普通农人是没有资格去山中打猎、湖中捕鱼的。


    再就是 他严令各地驻军不得擅动,全力协助地方救灾**,向整个北方释放出明确的休养生息信号。


    接着, 他亲自出面,宴请长安世家豪族首领,要求他们交出囤积的荞麦种子,同时,他派人向洛阳苻融传信,调拨洛阳工坊区本来准备给洛阳周边的荞麦良种。


    做完这一长串后, 他带着皇后、太子,换上粗布短打,在长安郊外象征性地扶犁耕作,亲自采桑养蚕,他下诏减免受灾郡县当年赋税,抚恤孤寡,并严令非紧急军国大事,不得征发徭役,让百姓全力自救。


    最后,他将河北仅存的一点应急粮草,连同长安府库最后的老底,全部调往幽州重灾区,优先人命,又亲笔修书,遣陆妙仪火速送往淮阴林若处,请求购买粮食,以解燃眉之急。


    ……


    淮阴,千奇楼上。


    珍贵的大块玻璃挡住寒风,却挡住窗外运河帆影点点。


    工作半个时辰,感觉眼睛疲惫的林若熟练地看向窗外,转动了一会眼珠,这才展开那封来自长安、字迹间透着压抑与恳求的信笺,她修长的指尖拂过“恳请购粮”几字,她唇角勾起。


    “啧,运气不错,鸽子飞回来是原版亲笔呢。”林若笑道,没有喂给沿途的猛禽。


    “苻坚……还是忍住了。”侍立一旁的兰引素低哼道。


    “低头是好事,”林若起身,走到那幅囊括北疆的巨大舆图前,目光扫过幽州,锁死盛乐,“要是他真在拓跋珪最弱小时灭掉代国,能给大秦给续命不少年呢。”


    坐回原位,她提笔蘸墨,回信:“天王钧鉴:北地灾情,闻之心恻。徐州愿以人为本,暂借粮草二十万石于幽州,助天王赈济灾民,稳定北疆。然,徐州,粮草非凭空而来。故,需天王允诺一事:自即日起,西秦朝廷不得干涉、阻挠徐州千奇楼及商队与关外草原各部之正常贸易往来。此乃唯一条件。粮草可分期偿还,不计利息。若允,粮船即发。若否,则爱莫能助。”


    草原贸易,尤其是羊毛、牛马贸易,是徐州经济命脉之一,更是她布局北方、影响草原局势的关键棋子!


    苻坚占据幽冀、关中、西凉,已完全阻断了南朝与草原的直接通道。若再被他掐断徐州与草原贸易,林若对草原的影响力将大打折扣。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这条通道,持续向拓跋涉珪输血,让他有足够的力量去牵制、消耗苻坚!


    苻坚或许不是一个优秀的帝王,但他是一位英雄,是守约的人,他对自己的承诺还算守信,只要他同意了,至少三五年,徐州与草原贸易不会被干扰。


    林若相信,他会做出利民的选择。


    ……


    长安,苻坚收到林若的回信,脸色阴晴不定。


    “不得干涉草原贸易……”他低声重复着这个条件,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与忌惮。


    他何尝不知林若的用意?这分明是要他眼睁睁看着徐州与他的敌人做生意,这无异于资敌!


    苻坚沉默良久。他走到窗边,看着宫外萧条的街市,听着隐约传来的饥民哀嚎。


    “回信,羊毛粮食,都可以贸易,”苻坚坚定道,“但铁器,不论是什么铁器,都不许流入草原!”


    于是,又损失了十余只鸽子后,林若与苻坚达成协定,铁器可以不入草原,其它的则都可以进入。


    但是……


    “刘卫辰!”苻坚眼中寒光一闪。


    “臣在!”匈奴首领刘卫辰出列。


    “孤予你精甲五百副,战马三千匹!”苻坚沉声道,“命你即刻返回河套,召集匈奴旧部,袭扰拓跋涉珪后方!焚其草场,掠其牛羊,断其粮道!朕不图你灭了他,但要让他寝食难安,无法安心整合漠北!”


    占据河套的匈奴部首领刘卫辰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兴奋:“天王放心,臣定让那拓跋小儿焦头烂额!”


    苻坚看着他,心中冷笑。


    他深知刘卫辰此人,贪婪成性,目光短浅,且心胸狭隘,绝无雄才大略。让他去骚扰,既能给拓跋涉珪制造麻烦,又不至于让其坐大。若刘卫辰胜了,自然好;若败了,逃回关内,他也能收容,继续利用。


    “去吧!”苻坚挥手,“待孤抚平内患,家给人足之时,便是朕亲提大军,犁庭扫穴,踏平盛乐之日!”


    ……


    淮阴。


    林若看着苻坚同意条件的回信,以及关于刘卫辰受命北上的密报,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果然,苻坚没有完全糊涂。”她轻声道,指尖在舆图上“盛乐”的位置轻轻一点,“他终究还是看重百姓,知道轻重缓急。如此……拓跋涉珪,便有了喘息之机。”


    “主公,那拓跋涉珪能坚持住,帮忙牵制西秦么?”兰引素忍不住问。


    “拓跋涉珪……”林若念着这个名字,微笑道,“此人,可比苻坚厉害多了。”


    她非常看好拓跋涉珪,那一位,可是比苻坚还牛逼的政治机器,无论是战法战术,还是外交谋略,都是一等一的存在,在他的心里,亲人、朋友、臣子、百姓,都不重要,让他居于人上,谋夺天下,才是最重要的。


    比战术,他的鹿浑海奔袭,半月灭高车,其用兵之奇、之狠、之速,苻坚当年灭仇池、北凉时,何曾有过如此雷霆手段?匈奴柔然在他面前,不过是练手的沙包。


    比残忍,匈奴叫称残忍的刘卫辰给他提鞋都不配,母亲、弟弟、儿子都是说弄死就弄死。


    比治国,他能识人用人,是真正在蛊堆里杀出来的蛊王,人家的对手都是什么牛逼人物啊,相比苻坚统一时,北燕朝廷腐败,仇池内乱,西凉势微……


    苻坚比起拓跋涉珪,牛逼的也不过是前期有王猛在。


    真让拓跋涉珪有上两年发育期,拓跋涉珪绝对能把苻坚的心态玩崩。


    她转身,目光重新落回徐州的疆域图上。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她眼神里带着温柔,“现在重点还是放在咱们自己的领地。彭城那边的灾民如今已经分到了土地,农具的缺口如今补的怎么样了?”


    前些日子,彭城附近的郡县收容了近二十万的流民,虽然及时分流,有许多在休息恢复了一定体力后,被安排去青州居住。


    新得近十万平方公里土地上,因为战乱人口稀少,这二十万流民还是能安置得下的。


    但农具有点麻烦。


    开荒最重要的铁锹、牛马,这些年因为徐州开荒太多,导致供不应求,这次为了应急,她调动了本该给淮南六郡的铁锹配额,结果那叫一个惨烈,淮南六郡纷纷派人前来求见,一个痛哭她有了新人忘旧人,淮南这些年虽然人口恢复了不少,但正因为人口恢复,更需要恢复那些原本弃荒的土地,怎么能扣他们的铁锹和牛马给外人呢?


    他们何辜!百姓何辜?


    这次影响开荒,他们年底的KPI怎么办?


    这种行为,后果惨烈或影响实体经济啊!


    生产总值受巨大影响主公你知不知道?


    他们契而不舍地上书,随时蹲守衙门,林若被骚扰得不得不躲到这千奇楼里来办公,并且许诺这次不会影响他们的考评。


    “缺口预计在半个月后补上,”兰引素熟练地道,“已经安排铁坊那边,把今年下半年的铁锅配额削减三分之二,多出来的铁全用来铸犁头、铁锹,牛马就只能找西秦再购买一些了,正好用粮食抵扣。”


    “天时不等人啊,”林若无奈叹息,“必须赶在八月前种下所有种子,不然一但到了霜冻期还没成熟,荞麦也会绝收的。”


    尤其是江南,都没见过霜冻期,这次也能让他们长长见识了。


    “那些学生真是闹腾!”兰引素皱眉道,“主公,要不然,斥责整顿一番?”


    林若微笑道:“那不行,这不是闹腾,这是属于新王朝才有的气象,珍惜都还来不及呢!”


    要是学生们变成南朝那些四平八稳的老官油子,她找谁哭去?


    第90章 竞争对手 长江后浪


    湘州, 长沙郡。


    郡城一处临水的雅致庭院内,酒香弥漫,气氛却带着一丝离别的郑重。


    十几名身着粗麻短褂、头缠布巾的夷人峒主,正与陆漠烟围坐畅饮。


    杯中酒殷红如血, 正是徐州驰名的葡萄酒。此酒甘醇馥郁, 价格却极为亲民, 一大木桶足有百斤, 随船运来, 只需十几文钱便能让人喝个痛快。在湘州山野间,这酒早已成为村寨祭祀先祖、节庆欢聚时不可或缺的慰藉, 让那些被贫瘠土地和沉重劳役压弯了腰的庶民们, 能暂时忘却一身病痛、还有生活的苦涩。


    “陆大哥,此去山高水远, 一路平安!”一位年长的峒主双手捧杯,恭敬地敬向陆漠烟。


    他身后, 其他峒主也纷纷举杯, 眼中满是真诚的感激与不舍。


    数月前,陆漠烟深入湘西群山,凭借徐州带来的盐铁、布匹、美酒,以及最重要的——一份相对公平的贸易契约。


    他承诺收购山中的药材、矿石、珍贵皮毛, 更允诺各峒寨可派遣聪慧子弟加入徐州商队, 学习文字、算学、经商之道!这承诺,如同黑暗中的曙光,让夷人们看到了摆脱世代被欺压、被愚弄命运的希望!


    在陆漠烟的斡旋下, 一个松散的夷人商盟悄然成立。


    虽然峒主们私下里为了利益分配、山林界限依旧争得面红耳赤,许多部族之间甚至有世仇,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共同尊奉陆漠烟这位能带来“外面世界”财富与知识的“盟主”。哪怕他们的年纪比这少年大上两轮, 也不妨碍他们一口一个大哥叫得亲热!


    陆漠烟却为自己的成就骄傲,毕竟这份脆弱的联盟,正是未来徐州势力深入这片复杂山地的基石。


    虽然来得晚,但他年纪小,日子长,什么徐州双坏,将来老了,必然也是他冒出头筹!


    他这些年偷老头的书文研究徐州,早就知道主公需要什么样的手下!


    必然能在那拥挤的高处,占据一席之地!


    “诸位放心,”陆漠烟举杯回敬,笑容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已与云州、大理、柳州的头领们通了消息。你们多与他们走动,互通有无,将生意做大!待徐州治理天下之时,今日之功,必有厚报!”


    夷人们闻言,眼中光芒更盛。


    南朝视他们为蛮夷,动辄发兵掳掠为奴,陆漠烟这条商路,是他们极为珍贵的对外通道,这份情谊,他们铭记于心。


    酒过三巡,离别的时刻终究到来。


    陆漠烟在峒主们依依不舍的目送下,登上了停泊在湘水岸边的大船。


    船帆升起,顺流而下。


    行至船头,陆漠烟望着两岸葱郁的山色,心中却有些无奈。他回南朝时,虽然有假期三月,但南边事务繁杂,产业交割、应对天灾、安抚各方……徐州给的三个月假期根本不够用!光是往返路途就耗去两个多月。待他处理完南朝事宜,再启程返回徐州述职时,已是六月底。好在快马传信请了假,徐州允他再延期四月,只是原定的职位,怕是要飞了。


    不过,陆漠烟并不在意。他深知徐州前途无量,只要能留在主公林若麾下,哪怕只是个小吏,也足以乘风借力,成就一番事业。


    这趟南朝之行,收获远超预期。


    更不要说,他还有一件好东西!


    ……


    大船驶入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渺,水天一色,景色壮丽。


    然而,一出洞庭,进入长江主航道,两岸的景象便陡然一变。衣衫褴褛的流民如同灰色的蚁群,在江岸上艰难蠕动,眼神空洞麻木。南朝同样被这场旷日持久的寒灾重创,夏粮绝收,米价飞涨。


    虽因山林茂密,野草丰盛,饿死者不如北方惨烈,但卖儿鬻女、骨肉分离的悲剧,依旧随处可见。


    陆漠烟站在船头,望着这凄凉的景象,忍不住深深叹息。


    沿途建康城不想看,有那老西在的地方,他都不觉得是好地方!


    终于大船过了建康城,在石头城处,折入扬州运河入口码头,一入此地,景象顿时天翻地覆!


    宛如进入了另外的世界。


    一个繁华、安稳、从容的世界。


    一个运河比原本大了一倍的世界。


    “这……真是半年之功?”陆漠烟望着眼前宽阔笔直、可容数船并行的河道,以及两岸整齐的码头、驿站、客栈,眼中满是震撼!


    这运河拓宽了一倍不止!通行效率大增,拥堵不再。更令人惊奇的是,两岸井然有序,竟不见一个流民踪影!


    扬州靠近富庶的三吴之地,运河上舟楫如梭。


    让他意外的是,除了大型货船,更有许多吃水颇深的小型乌篷船在码头周围叫卖,船上满载着新鲜的菱角、莲藕、鱼虾,甚至还有海边的咸鱼、虾米。这些小船多来自江南水乡。


    陆漠烟好奇地叫住一艘靠岸售卖菱角的小船。


    船主是个面色黝黑、头发花白的老汉,船上菱角已所剩无几。


    但他记得乌蓬船多在扬州已经不多了,凡是船家,这些年靠商路赚得不少,大多已经改装或者加大,开始运货,不会当这种百来斤的货物的小商贩,最重要的是,再往上,就要查船配额文书,不是什么船都能过运河的。


    长江浩瀚,风浪远不是小河可比,这种小船渡河,不但劳累,也是非常危险的。


    那小贩看他衣着华丽,惶恐道:“这里售卖,卖出的价更高,盘剥也少,收了市易费,便无人理会了,所以,江南小船,都爱过江来卖……”


    陆漠烟又细问了几句,就知道这小贩是荡着舟船,花了七天的时间,从丹徒划过来,饿了吃几口胡饼、就着水,蜷在船舱里打个盹。


    他也不会亏,这半个月的时间,卖了菱角可以换来粮食、布匹,还有几坛子酒。


    “去年卢龙叛乱,烧掉了我家里屋子,为了建宅,把钱都花光了,再有半月,我女儿便 要出嫁了,好在太湖的野菱角多,老妻和我带着家里人,采了几天几夜的菱角,换了米面,还能维持,”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爱惜地摸着酒坛和半匹鲜艳的鹅黄细布,布上有着朱色的花瓣纹,“有了这酒和布做嫁妆,我那闺女,不知会多开心……这里好东西可真多,这江南要是也在徐州治下,该多好。”


    陆漠烟点头:“是啊!”


    他会为此努力,从看到那位主公的事迹后,就想一起干!当然,还有一小半是要那老东西失败的模样。


    ……


    大船一路北上,终于在八月抵达徐州淮阴。陆漠烟凭借其特殊的身份和贡献,很快便得到了林若的召见。他没有携带金银珠宝,而是小心翼翼地捧上了一个包裹。


    “主公,”陆漠烟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此乃属下从云州夷人处所得,名为‘古贝’或‘吉贝’,虽然不叫棉花,但写您形容的极为相似,其籽可纺纱织布,其絮洁白轻柔,远胜麻葛!属下从得到之时,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刻快马车船前来,献于主公!”


    包裹打开,里面并非种子,而是数十株被精心晒干、捆扎好的整株植物!枝干虬结,顶端结着一个个干瘪开裂的棉铃,里面露出丝丝缕缕洁白如雪的纤维——正是棉花!


    林若的目光瞬间被吸引!


    啊,真的是棉花,印度棉花,那个靠手工就几乎碾压全世界丝织市场,逼得英国拿出珍妮机才打败的印度棉花!


    她快步上前,从陆漠烟手中接过一株,指尖轻轻捻开一个棉铃,小心翼翼地剥出里面包裹着短绒的褐色种子。


    棉铃不大,比后世改良品种小得多,种子也带着短绒,但数量可观。陆漠烟带来的足有两百余斤!


    “好!好!漠烟,你立了大功!”林若欣喜无比!


    她捧着那团洁白柔软的棉絮,微笑捏起,这哪里是植物?


    这是改变时代的钥匙!


    棉花保暖性远超麻葛,接近羊毛,却远比羊毛便宜易得!


    而且,棉布柔软、吸湿、透气,穿着舒适度远超粗糙的麻布,甚至可与丝绸媲美!


    另外,一旦推广种植,棉花的亩产纤维量将远超苎麻、葛藤,让普通人也能享受类似,甚至高于丝绸的体感!


    但是!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棉花纤维长度适中,强度韧性俱佳,是最适合大规模机械化纺织的天然纤维!它才是真正开启纺织工业革命的牛逼玩意,后世整个江浙都是种棉花的居多,衣被天下,不是吹的!


    林若压下心中的喜悦,目光灼灼地看向陆漠烟,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期许:


    “漠烟,此物价值连城!说吧,你想要什么奖励?”


    “主公厚爱,漠烟愧不敢当。”少年的声音清朗而沉稳,“属下只想为主公效力,不想其它。此物能为主公所用,能为徐州带来福祉,便是属下最大的心愿。至于封赏……属下不敢奢求。唯愿听主公调遣!刀山火海,皆可去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