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有仇不报 我只是一条无辜的池鱼啊!……
淮阴的新年预算, 并不是一次会议就可以结束的。
头几次会议,只是做出一个大略的预算分配,在接下来的几次会议里,会把这些分配细细修订, 而这些属下们会在每个新建项目、资源分配上锱铢必较, 甚至把数额弄到个位数的贯上。
“……要我说, 为了大局, 不如让盐亭的海堤暂时停修, 把主城给的补贴暂时全投入运河的疏浚,集中力量办大事, 等修好了河, 再去修海堤也不迟……”会议上,扬州城的郡守侃侃而谈, 反正今天早上已经禁止带早餐了,不怕再被投掷鸡蛋灌饼。
“就是, 盐城这些年来海堤坝没见修多长, 水碾倒是一座比一座多啊。”
“一派胡言,这些年盐城磨的面你们是没吃上么?”盐城县令大怒,“我们水碾多又如何,交的税可曾少过一分?要不是你们占了太多轴承配额, 我们修筑海堤的速度只会更高!给扬州码头那么多重滑轮做什么?他们那小码头何其浪费!”
“轴承该多送些到下邳, ”一名年轻人弱弱道,“我们新收了那么多土地,也是该轮到下邳了……”
“下邳的, 你们先把新入的户口弄清楚吧,听说好多你们收入的边境流民准备回到彭城附近去呢,”旁边宿预县令不怀好意道, “到时户口少了,评价怎么也上不了甲上吧?怎么有脸分资源呢?”
下邳县令冷冷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虽然我们治所紧靠着,但你们那贫瘠之地,县城离大运河还有一百里呢!除了坑蒙拐骗,别想富了!”
这话伤人了,宿预县令骤然暴起,解开铜蹀躞腰带便砸了过去。
旁边泗阳县令急忙拉住他:“学兄冷静,莫要让我们明日连硬头腰带都带不进来啊!”
有松紧的弹性草胶腰带可贵了,他们又买不起!
旁边人也急忙拉住想要还手下邳县令:“冷静,他先出手,他理亏,会被扣德行分!评价会少一点的。”
“反正我也上不了甲上,我和他拼了!”
林若看着这混乱的场面,默默抿了一口水,低头看着关于转移支付的补贴使用表格。
淮阴每年有大量的钱财税收,这些全拿来投入扩大生产是不可能的——纺织是典型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围绕淮阴,上下游产业齐全,能极大降低成本,加上运输方便,唯一克制的,就是水利资源终究有限,但想去其它地方发展,比如建康城、襄阳城这些水利庞大之地,又是不可能的,因为那都不是自己的治下。
所以,她会扣除扩大生产的钱财后,投入治下的水利、基建和教育之中。
盐城的千里海堤是肯定不能取消补贴的,因为有财政补贴,沿途的水碾初始投入会轻松很多,盈利很快,能吸引南朝、青州,甚至西秦的大量闲散资金进入。
她投入一贯钱,能吸引至少十贯钱进来。
不过她不会急着说——让他们抢预算抢得辛苦些,花起钱来才不会大手大脚,否则以他们搞事情的能力,不知会弄出多少烂尾工程。
这种教训,她前些年已经吃过一次了。
明年的基建除了海堤、疏浚运河,剩下的主要是修筑驿站、道路。
徐州的道路是她仿照的古代罗马道路,先是需要清除表层浮土至稳定地层,然后中心加高,用玻璃水平仪保持至少5度的倾斜,方便排水,再才是铺设大块碎石,碎石中填满黏土,增加承重,最后才是一层河滩石与煤渣、生灰石混合,用铁夯压实做路面。
当然,如果按正式的道种修筑,需要再加一层花岗岩板用火山灰填缝隙,但徐州哪里找得到火山灰这种天然混凝土,只能等以后有条件再升级了。
好在这年头,牛马人拉车的重量都有限,不至于出现什么百吨王之类的奇观把路跑烂,哪怕徐州已经做出转向轮,搞出了低重心四轮马车 ,最大的载重也就是3吨,普通的两轮马车重心太高,超过一吨半就得翻车。
如今徐州的牲口存量很大,把小规模陆运做起来,才会让治下更加繁荣,促进丝麻、牛羊这些副业营收,也能方便收税。
至于水利,明年肯定没人有新的水渠了,所有水利支出都去清淤那条运河了,好在如果一切顺利,明年这运河的运输量会提高四倍,可惜没有蒸汽轮渡,否则行船速度若是能加快,运河的运输量就能更大。
但是,若说什么让她最头疼……
“……书院名额就该按考试成绩来录取!我们扬州平时文教兴盛,每次许多学子都不能考入书院,年年争取那一点机会,何其凄惨!”
“笑话,我们新入的郡城拿什么和你们这些大县争,再说,你们名额本就比我们多!如何有脸再挤占我们的这些拼死加入主公治下郡县名额!”
“正是如此,你们商贸繁盛,不去书院,一样大有前途!”
“一派胡言,以实绩取士,本是天理,你们这样,和投机取巧、恩荫子弟有何区别!”
“怎么,我们哪里没考过,你还当是举孝廉么?”
“……哎,你们别丢鞋,这天冷,这会一开就是大半天,不穿鞋要冻死人的!”
……
大厅论战接近白热化,两边,槐木野看得津津有味,戴了拳套的手轻轻敲着桌面。
在她对面,谢淮则拿着自己的军案仔细批阅,对那些嘴炮毫无兴趣——他在这些事上,天生就无师自通,没什么要取的经。
在谢淮旁边,槐序不时和他低声交谈两声,后者和谢淮的关系还算不错,小弟属于槐木野的外置大脑,介于槐木野对杂事毫无兴趣,槐序便负责交接静塞军的大部分后勤。
“要我说,你就该来和我干!”谢淮一边批阅新的军营建设报告,一边小声和槐序道,“在你姐姐那里,你何时能出头!”
“我也没想着要出头,”槐序低声回应道,“跟着你干,阿姐还是要把活交给我,还有啊,你平时少和她争两句啊,阿姐虽然听不懂你那些阴阳怪气,但她觉得不对,会直接动手的,你又打不过她!”
谢淮好奇道:“听说你们姐弟都是岛奴的后代,所以天生神力,这事是真的么?”
“听阿姐说是真的,”槐序随意道,“我们爷奶都是南海小岛上,以木舟迁行大海的岛民,因为个个都是大力士,是最好的奴隶,是当年交州送到长安给皇帝的奇珍玩意之一,后来朝廷乱成一锅粥,也就没人管他们这些人,就跟着衣冠南渡嘛。”
“那阿序兄弟有没有想回到海上,完成阿若去大洋彼岸,带回橡胶、土豆的壮举?”谢淮貌似随意地问道。
“……额,谢兄弟啊,”槐序小声道,“我知道阿姐给主公送美人的事让你很生气,但你不要把目标放我身上啊,我是无辜的啊,我只是听命行事,我几条命啊,敢惹阿姐生气?”
再说了,主公不也没去享用那慕容父子么?
谢淮微笑道:“槐兄误会了,我只是觉得你与阿姐如此空闲,不如找些有用的事来做,坞中每年产出玄甲都有定量,我便是想独占,主公也不会为这点私事与槐将军为难。”
而且提这种不合实际的要求,反而会显得他搅家了,所以,最能给到槐木野教训的,当然是把目标对准她弟弟了。
这位小兄弟平日无大志,被槐木野抓壮丁,工作堆满,还时常被拿走薪资,槐木野如此欺负人,他这是在救人于水火,能有什么错处呢?
“槐兄,修河之事,要管理十万俘虏,自然需要一位总管,这个位置需要人脉威望,还要能处理大小麻烦,对接朝廷,需要时,又能及时调动郡兵乡兵静塞军,我已经向主公推荐你了,”谢淮微微一笑,“你帮你姐姐那么久了,总得让她学学自己处理麻烦,不是么,你总不能一直跟着她啊!”
槐序捏笔的拳头都紧了,神情悲伤:“河工主管,这事是人干的么?难道不该从郡县之中选一能人,主持大局……就算不行,钱弥 、江临歧、荼墨这些家伙,哪个不比我更强,实在不行,不是有你叔爷谢棠么,他平时管的事那么少,不该多管管么?”
“他们当然有各自重要的事情走不开,郡县之中选一能人,能给你当副职,但主持大局,对接各部,还是你更合适些,”谢淮轻笑着拍拍好友的肩膀,“这事办好了,你便直入中枢,我推荐你去当青州刺史,必让你与阿姐将来不分伯仲,都做出一番大事业。”
“那广阳王郭虎呢?”
“他会被调去豫州,新得的彭城、淮北六郡,都会被并入豫州,虽然比不上原本豫州的大小,但郭虎对此并无怨言,很满意地表示谢主公赏识,等年末过了,就走马上任了!”
槐序感觉呼吸困难,无奈地问:“那你怎么和阿姐解释。”
“让她打呗,”谢淮微微一笑,“打伤我,主公最心疼了,没准就多给我拔几百甲具了。”
至于打死……不至于的,槐木野虽然野,却最感恩,看在主公的面上,无论如何,都不会打死他的。
槐序只觉心冷,他那么无辜……不行!
“慕容父子现在国破,没人赎买他们了,”槐序低声道,“小心我去告诉他们,主动投怀送抱,留在徐州!”
谢淮微笑依旧:“不劳费心,我已经通知了阿钧和陆韫,他们都同意出钱赎买了这俩位,请他们入南朝为官了。”
南朝北朝都喜欢收容对方降将,显示恩德,这次西秦灭燕,北燕与南朝接壤的郡县,都投了南朝。
也算是吃了个饱饭。
槐序终于生气了:“你这妖妃!给我等着!”
第72章 修河这点小事 拿捏
淮阴。
府衙的地龙烧得暖融, 空气中飘散着墨香。
宽大的书案前,林若轻轻合上最后一卷用朱砂批注过的财赋奏报……历时十五日,新岁的钱粮赋税、各郡县财政预算、以及庞大工程专项款的分拨,终于尘埃落定。
厚厚的卷宗堆在她案头, 像一座沉默的山丘, 承载着未来一年的运转。
林若估计西秦需要消化刚刚得来的土地, 一年之内, 当是没有什么兵灾, 可以全心全意地投入新来的土地耕耘。
在严格的安全措施下,会议并没有出现大的安全事故, 林若对此进行了表彰。
但很明显, 她座下的官员们当时的眼神看彼此时充满了不服,眼神里大有下次绝对不放过你的味道。
这些都是小事, 新年新气象啦。
……
淮水北岸,邗沟新渠工程段。
新任河工总督槐序已然褪去了静塞军的冷硬战甲, 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官袍, 他安静地站在还散发着泥土腥气的新堤坝上,扫视着下方正在晨曦中安静的工地。
他已经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能摸鱼一段时间已经是不易了,被抓包也是迟早的事。
在之前,书院的学生们就组织过好几次勘察, 疏浚的报告和工程被反复商讨论, 可以说一切都准备齐了,就等人到了开工!
如今,来自北地的俘虏已经整修完毕, 就等开工了。
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比如先前勘测里,邗沟的有几处被农家占了水道, 围河造田,已经被退耕还河。
另外就是要裁弯取直,有一段河段,本来由东原河道绕行二十里,现在新的方案里,这一段准备新开直渠,线路直接变成了八里。
还有修筑河堤的土石,一部分会从淮水入运,一部份直接开山取石。
清晨,天刚亮起,河滩上绵延的草屋里,一队队穿着麻袄的人们已经在钟声的呼唤下纷纷出门,他们的居住条件很拥挤,但问题不大,做为草原人,他们大多数都习惯一家七八口拥挤在毛毡帐篷里,这样更为暖和,在这江南,没有冷风,他们反而还有些不习惯……
排好队,打好绑腿,拿起竹筒水壶,他们依次从码头出发,出发时,已经有数辆马车在沿途等待,每路过一人,便发上一张可以掏个洞挂在脖子上的胡饼,打上一勺水在竹筒中,让他们边走边吃。
胡饼还带着温热的气息,一口咬下,结实的口感带着盐香,嚼在口中,十二分地香甜,让人原本的疲乏很快退去。
吃完一大张胡饼,便差不多到了河滩上,原本热闹的运河上,只剩下河心的淤泥与枯水,杂草腐烂的味道随着淤泥蔓延,钟声敲响,拿起器具,一天的工作便开始了。
眼前,原本繁忙的运河主干道已辟出作业河段。
冬日的枯水,袒露出黝黑的河床与淤积的葑草烂泥,腐殖质的气息浓重刺鼻。
“动工——!”号令再起。
巨型“铁犀爪”在绞盘隆隆声中吊起,重重砸下,撕开坚韧的河底水草。身强力壮的河工背负着沉重的柳条筐,将淤泥艰难地运上河岸。
岸上,早已挤满了附近的乡民!驴车、牛车、手推车排成长龙。
新鲜的河泥甫一落地,便被蜂拥而上的乡民用各种工具扒拉上车。这可是烧砖、肥田的上好宝贝!平日里辛苦也难得几筐,如今简直像天降的横财。
驴车满载着乌黑的“财富”,转过几个弯道,奔向星罗棋布于运河沿岸的砖窑区,最大的几处窑口已是浓烟滚滚。
窑场外,数百工匠挥汗如雨,将炼熟成团的河泥送入砖坯模具,成型的青砖被码放成巨大的镂空“砖墙”等待入窑。
“这边!这边!收泥了!”管事高喊着。
“好嘞!一车三十文!”热情的招呼声此起彼伏。
“泥来了!卸这边!”窑场管事喜笑颜开。
那些赶着驴车来送泥的乡民,却少有直接收钱的。他们大多挤到窑场角落的废料堆里,双眼放光地挑拣那些烧裂、变形或色泽不均的残次青砖。
“老叔,这半块我要了!”
“这块还能敲一敲,砌个柴房灶头没问题!”
手持短小坚硬的“砖刀”,叮叮当当地将残砖稍作修整,便宝贝似的装上驴车。这些“垃圾”,对他们而言便是盖间厢房、搭个牲口棚甚至修个结实土灶的希望!能用免费或便宜收来的河泥换这些砖,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买卖!
这些残次的砖块,用灰泥堆垒,多凑一些,便可以在房前屋后,修个小屋,可是大大的事,原本的土屋,便可做猪圈或者牛棚,若是太少不够筑屋,也能筑成土灶、火窑。
能用河泥来换,这种机会,那是少之又少!
砖窑的主事们也甚是满意,这些砖都是河工主事那边预定的,量极大,平时都拿不到这么多的上好河泥,如今烧好了,虽然是按三十文一百块砖的最低价格拿货,可耐不住多啊!
按修一间房要一千四百多块砖来算,河工这单子,一共要五百多万块砖,他们这一座砖窑根本吃不下。
不得以,整个淮阴、邗沟附近的砖窑过年都不停工,高价招人,还花钱买泥、大量购碳,就是为了这次吃个饱。
不只是运河两岸的砖窑、瓦窑、木工,过年都不回家,因为接了那些河工的大单。
不过……
“实在想不通,那些人说是河工,其实是俘虏啊!为什么要给这些河工修青砖房子住宿啊 !”一名正在捡砖的老妇人忍不住嘟囔,“我家都没住上青砖瓦房呢,凭什么啊……”
虽然说是十二人一间房,十分拥挤,还要二百四十人才有一个大茅厕,但那可是青砖房啊!
“你这话说得,”旁边一起捡砖的老人穿着灰扑扑的夹袄,粗糙的手熟练地从碎砖中挑出半块,一砖刀劈开整齐的边沿,“这几年,你不是已经攒了七贯钱,还存了木料,就等着起青砖瓦房的宅子么?”
“那怎么能一样呢!”老妇人不悦道,“这筑基、砌墙、加梁、上瓦,光是请土木师傅,就得两贯钱,更别说砖瓦、梁木,都得给钱,家里四个儿子,每人一间,房,七贯钱哪里够用,怎么得到二十贯,这还是咱家这四五年的老本……”
“本来够的,是您前几年攒的钱硬要买牛羊,这才没起宅子,娘,要不卖掉家里的老牛,就差不多了……”旁边的年轻人一听起房子,立刻眼睛发光,提议。
“混账东西!”老妇人大怒,手里的砖顿时就丢了过去,“没有牛,你来耕田么?家里土屋哪里住不得,硬要砖石才能埋得了你这孽障!?还有那羊,又有羊毛又有奶水,小羊崽儿也是钱,你就知道大房子,有本事你去考个书院,老娘我立刻就牵牛卖羊给你修屋!”
旁边年轻人麻溜地闪避躲远:“生什么气啊,这不考,不也要修的嘛……”
……
工地上,槐序的副手也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收泥、运砖场景,眉头紧锁,终于忍不住低声问槐序:“大人,下官实在不解。工期本就吃紧,花费巨大。为何还要额外耗费如山如海的砖石,给那些俘虏营修上千间青砖房?住草棚泥屋难道不行么?这成本……”
这项目价格有点过于高了。
这些人全住上,需要八千多间房,哪怕他们已经极力压缩成本,也是一个非常恐怖的数字。
“为了卖啊,”槐序看着修筑图纸,给他们看了一眼,“这些都房子,其实都已经卖掉了。”
……
淮阴,林若正在看相同的图纸。
林若正仔细审视着桌案上与槐序手中那份一模一样的规划图纸。
图纸上清晰勾勒着拓宽后的邗沟水系,而沿岸每间隔约四十里,便标记着一个新规划的码头据点。
“运河商舶逆水日行不过四十里,顺水极限百里。这五个节点,便是商旅必停、货物集散之所。”她纤细的手指在图上轻轻滑过
图纸上,原先规划为“俘虏集中营房”的区域旁边,醒目地标注着新的功能划分:上房(拟对外租赁)、中房(工坊、货栈)、下房(通铺客舍)、货场、食肆区……密密麻麻,布局紧凑。
码头当然要有商贸,要通有无。
而要通有无,自然该有商铺、住宿,酒楼,这八千多间商铺,分布沿途五个码头,也就差不多了。
尤其是其中三分之一在淮阴,三分之一在扬州,沿途也就每个码头五百余间。
“不然怎么说地产赚钱呢,”林若看着图纸上房子,“这都没修起来,就已经赚了不少了……”
成本是三贯左右不错,但这世上哪有用成本价就能轻易买到的东西呢,这可是码头附近的商铺啊,放后世就是火车站、地铁口的商圈楼盘啊。
“真想捂盘涨涨价。”她摇摇头,决定价格涨上十倍,三十贯一间就差不多了。
毕竟这些地方贸易方便了,她才能更早抽税。
另外……
她拿出苻坚送来的书信。
原本计划中的洛阳工业园,苻坚已经开始索要人手了。
第73章 怎么会输呢? 要相信自己
就如同林若能很轻松得到西秦的消息, 西秦苻坚,要拿到徐州的基建、政策、人事变动消息,也不困难。
唯一的问题,就是没有林若那么迅捷, 毕竟信鸽子网络的价格是非常贵的, 不是特殊情况, 不会用它。
西秦, 长安。
在得知林若的新政策时, 苻坚是有些失望的。
他其实更想学习的林若那民不加赋而国足的政策,而林若最近的大事居然是修河……
倒不是说西秦无河可修, 而是修河的耗费太大了。
长安居于关中, 虽然荒废了一些时候,但这些年他励精图治, 关中人口暴涨,加之又迁来四万多户鲜卑贵族, 长安的土地已经开始的紧张了。
南至蓝田、北至的蒲城, 东至华阴、西至陈仓,能砍伐的山川都已砍伐,能开垦的土地都已经开垦,因为开垦的土地太多, 昔年八水绕长安的美景, 如今却是水皆咸卤,不甚宜人。
还有关中的郑国渠,虽然修缮了一部份, 但这些年径河、渭河水越发浑浊,水渠淤积,尤其是郑国渠的主要水源径河, 已是三分水七分沙,几乎年年都要重新疏浚水渠,否则不出两三年,淤积的泥沙便会将水渠填平。
长安的粮食如今自给已经有隐隐不足,可是若从河东调拨粮食,漕船便要走险峻无比的三门峡。
三门峡急浅滩多,行船十有七没,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只能在三门峡旁边另外开凿一条运河,绕过三门峡,先前大汉中祖统一天下后,第一条修的就是这条运河。
可是这些年,北方战乱,那条运河三十年前就已经被淤平了。
重新修……
那还不如直接迁都去洛阳。
洛阳……
苻坚又想到了先前与陆妙仪商讨时,谈起的洛阳……
……
“洛阳,北依邙山,南抵伊阙,西靠崤山,东临嵩岳,山河拱戴,形胜甲天下,居中控四方 ,”西秦妙仪院中,青衣素服,神色静肃的道家真人正与西秦帝王坐而论道,“向东可控齐鲁,向南可达荆楚,向西经函谷关联通长安,向北渡黄河抵晋冀,连接四方!而长安偏居西北,对中原、需绕行函谷关、三门峡,这路费一加,还有什么盈利可盐?陛下不要听朝臣那些劝诫,这毛纺之城必然是要落在洛阳的,否则,徐州宁愿不投这个项目!”
“话虽如此,”苻坚想着朝廷中这些日子的提议,还是想反对,“但长安居于关中,有函谷雄关,再者,关中也有鲜卑、羌、氐,甚至是西凉的羊毛供应,更能方便运输,且长安贵族众多,织成毛料,立刻便能贩卖,自然也就不必担心售卖加价,且还能西出敦煌,向西域交易……”
“那又如何?”陆妙仪并未给这位西秦皇帝面子,“洛阳是要尽收北地毛料,关中不过八百里土地,从何与漠北、北辽相比,且幽州毛料,可以有清河、白沟入洛阳,若是从河套运来,你是想从河套走黄河送达长安么?”
黄河过河套的几字形右上角大拐弯后,一路向南,至桃花裕,那是从黄土高原一路到河东平原的巨大落差,大半都是如壶口瀑布那样的咆哮奔涌,根本不属于可供行船的状态,加上黄土高原千沟万壑,从河套送羊毛,远不如沿着长城外的草原绕行燕山,直接从幽云入河东,虽然远是远了一点,但沿途补给方便,出了草原,走个一百多里的燕山垭口就能全程水路了。
那路可比走上近两千里黄土盘山路容易多了。
苻坚通读四书五经,在治国的辩论上少遇敌手,但经商就超过他知识范围了,一时被问得语塞,但他是皇帝,很多事情不能只从赚钱出发,虽然知道陆妙仪说的有道理,还是坚持道:“那就将基地拆为两处,长安一处,洛阳一处,洛阳收漠北漠南,还有幽州之地的羊毛,长安则可行河西凉州,关中之地的羊毛,如此,两不耽误,还能节省交易时间,岂不美哉?”
这个办法绝了,他很为自己的周全各方势力骄傲。
陆妙仪却还是没给他面子,而是冷静地问道:“想法很好,但天王您哪来钱,同时修两处工城?”
苻坚微微皱眉:“既然是修两处,便可各自修小一些,如此,朝廷再补贴些钱,便可以同时修筑,如何?”
陆妙仪拂尘一甩:“陛下想要同时修两城,小道自无异议,但洛阳修筑更方便,土地更廉价,要在长安修筑,就是另外的价钱,至少需比原定计划,高出三倍!”
这就完超出苻坚的预算了,他不由微微叹息:“此利国此民之举,道长怎能只看眼前小利,当体量朝廷的难处……”
陆妙仪心说我又不是你的臣子,怎么可能吃你这一套,但随后,想到主公曾经给她补习的功课,一瞬间,她心念电转,一个胆大的计划,便随之而来。
她凝视着苻坚,突然神色严肃,认真道:“天王,小道倒有一个提议,若能实现,便两难自解。”
“哦,快快说来。”苻坚瞬间起了兴趣。
“既然要在都城筑城,又想要洛阳之便利,”陆妙仪顿了一下,“不如直接迁都洛阳?”
苻坚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迁都乃是动摇国本之举,此言一出,朝臣不安,天下不宁,岂能如此行事?”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长安城内盘根错节的氐羌豪族、鲜卑降臣、汉家勋贵。长安的土地、宅邸、产业,是他们安身立命、彰显地位的根基!迁都?无异于将他们连根拔起!其阻力之大,足以倾覆朝堂!
陆妙仪却是神色不变,她平静道:“天王可知,当年中祖定都长安,关中兴盛,有百万人丁,然不过百年,关中粮秣便难以为继,需仰仗关东漕运。最后更因胡马南下,漕运断绝陷入饥荒……”
当年中祖刘世民定都长安后,天下安宁,不到百年,长安人口暴涨,关中食粮已然不足,需要依托漕运自河东输入,但三门峡砥柱山险阻,漕运需陆路转运,成本高昂,漕运粮食有三分一都损耗在运输途中。
没奈何,当时的皇帝经常带关百官前往洛阳,以缓解粮食压力。
“天王定都长安,固有氐族根基在此之故。然,如今天王疆域已非昔日关中一隅!北并燕代,南望荆襄,东控河洛,西抚凉州!天下之重,系于中原。若中枢久居长安,远离新附膏腴之地,政令传递迟滞,控扼四方之力,岂非自缚手脚?更遑论他日挥师南下,一统寰宇,长安鞭长莫及,洛阳却正当其冲!”
苻坚所在西秦之所以定都长安,不过是因为氐族起家就在关中,所以顺便罢了。
这些事离得并不远,苻坚神色顿时动容。
陆妙仪说的是事实,关中定都确实是许多不便。
而且,在被提醒之后,做为一名有为帝王,他想到了更多事情。
得到燕国之地,他光是让氐族分封四方,但长安也限制了他施展治国方略。
他已经越来越感觉到,若是在长安之地,对将来是不利于他控制中原之地,更别说南下了。
更重要的是,这次兴建洛阳,他完全可以提前放出消息,在经营洛阳之后,时常带百官去洛阳“就食”,到时,百官在洛阳也有了根基,便不会阻止他迁都。
越想越是兴奋。
他甚至起身踱了几步,胸中那股因迁都提议而起的不悦,瞬间被兴奋与激动所取代。
这哪里是动摇国本?这分明是破局的关键!是天赐的良机!
他不但要迁都洛阳,还要全力投入自己的新都……
洛阳荒废已久,如今完是张白纸,他甚至可以按自己的想法,打造最完美的东都!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长安工城之议,暂且搁置!洛阳工城,道长可放手施为!所需钱粮物料,孤必全力筹措!至于移驾洛阳之事……”
他眼中精光闪烁:“朕自有安排!”
凝视着苻坚意动的神色,陆妙仪克制住想要上扬嘴角,神情依然平静。
看,我把主公的计划,完成的多好?
……
陆妙仪轻松解决了计划在西秦朝廷里遇到的阻力,有了苻坚的全力支持,苻融只能依照兄长的要求,不但从国库里调拨出大量钱粮,还开始征发五万民夫,向洛阳汇聚。
西秦朝廷的初期计划也送到林若面前。
西秦在陆妙仪的要求下,进行一期计划是拦截洛河的支流伊河,抬高河水,引流出十二条细渠,在其上兴建织坊,这时需要徐州提供机器和人手开业,等挖掘完伊河后,便进入更大的二期洛河工程,计划在第二年征发四十万民夫,拦截洛河引水。
同时,还要修筑洛阳新城,但是关中木头不够,需要在各地购入巨木,需要一两年时间。
他还听说,徐州有不需要巨木的筑殿挑梁之术,愿意重金请徐州的工匠前来修筑新城,价格好商量……
“这妙仪的计划完成得也太好了,”林若不能不赞叹,“苻融果然又劝他不要迁都了,可惜,明白人总是少的。”
“这是为何?”谢淮疑惑地问,“迁都,可以控制幽冀之地,还能方便南征,汇聚中原人心,确实是一步妙棋啊?”
“若是天下鼎定之时,当然妙了,”林若微微一笑,“但这可是乱世啊。”
如今是顺风,当然千好万好。
一但他输了,躲入关中至少还能撑一点时间。
可他如果迁都洛阳,老巢里全是鲜卑杂胡,北方又是谁赢跟谁的汉人坞堡。
那怕是,不太妙啊。
只是,这种问老板“全部家当压上去,那输了怎么办?”的问题,是没有哪个老板爱听的。
他们会坚定地相信自己。
然后反问,怎么会输呢?
第74章 新的苦力 生活不易
淮河南岸, 农历二月,早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但大地已迫不及待地焕发生机。
对岸,越冬的小麦正悄然返青, 嫩绿的麦苗在微风中舒展, 悄然拔节。而南岸广袤的土地上, 一望无际的油菜田正值盛花期!金灿灿的花朵如同泼洒在大地上的阳光, 连绵起伏, 汇成一片浩瀚的金色海洋,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独特的芬芳。
在这片金色的田地中, 农人们的身影点缀其间, 勾勒出早春的忙碌。
在田埂稍高、排水良好的地块,农夫挑着沉重的木桶, 桶中是混合了水与沤熟肥料的浓稠液体。他们步履稳健,将珍贵的养分均匀浇灌在油菜根部, 滋养着那即将孕育饱满菜籽的茎秆。
在低洼湿润的田块, 农夫则手持小巧锋利的锄头,细致地剔除田垄间沾满晨露的杂草。锄头翻飞,泥土的清新气息随之散开。更有经验的老农,在田边低洼处挖掘着浅浅的排水沟, 确保春雨不会积涝, 伤了作物的根。
靠近河岸的湿润滩涂,则成了妇孺的乐园。她们提着竹篮,弯腰在湿润的泥土中寻觅, 带着露珠的荠菜、鲜嫩的蒲公英、翠绿的野葱……这些大自然的馈赠被小心采下,成为餐桌上的时令美味。
离这片生机勃勃的田园不远,一座簇新的青砖大屋矗立在河岸高处。屋顶上, 两名身形魁梧、穿着粗布袄却难掩草原气息的汉子,正并排坐着。
年长些的独孤丑伐,拿起腰间灌满劣酒的皮囊,狠狠灌了一口,他眯着眼望向远方那片灿烂的金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奴真,你看这地,这花儿……多肥美!这要是拿来放牧,牛羊得长得多壮实!可惜了……”
坐在他旁边的独孤奴真,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眉宇间却有着超越年龄的锐利与沉静,他语气平淡却笃定:“阿兄,莫只贪图这花儿好看。这油菜田,一亩地能榨出八十斤上好的菜油。八十斤油,换一头肥羊绰绰有余。如此好地,用来放牧,未免暴殄天物了。”
“哟,那说书人的故事你可听真认真,都能说成语了。”独孤丑伐嫌弃地道。
他才会不去记那些成语呢,他只是喜欢听三国的故事。
“这还没算,”独孤奴真顿了顿,指向田里那些粗壮的茎秆,“等菜籽收了,这些菜杆晒干了,便是顶好的柴火。一户人家种上六亩油菜,一年的烧柴便都省下了,省下的柴钱,又能买多少盐铁?”
“你怎么注意这些东西,它又不能种在草原上!”独孤丑伐冷哼,不甘地捶了一下身下的青瓦:“可恨!当初若是我部能拿下这片宝地,族人们何至于年年为过冬发愁!”
说到这,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奴真,你看这修河的营盘,那仓库里堆满了粮食!那工地上,铁锥、锄头,哪一样不是趁手的家伙?咱们这儿五千人,虽分散各处,但若暗中串联,以我独孤部在草原的威名,振臂一呼,未必不能成事!趁乱拿下淮阴城……”
这修河之地,离得淮阴不过数十里,挖河常用的铁锥、锄头,都是上好的利器,十万河工,虽然分成二十处同时开工,每处只有五千人,但只要稍微串联,以独孤部名声,必然可成大事。
独孤奴真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声音冰冷:“兄长慎言!你忘了槐木野的静塞铁骑就在淮阴?忘了止戈军就在附近?更别说这淮河南岸,村村有乡兵,坞堡林立!你想再尝尝被那女煞神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滋味么?”
静塞军那摧枯拉朽的恐怖冲锋,至今想来,他仍心有余悸。
“哼!”独孤丑伐被戳中痛处,烦躁地又灌了一口酒,“就算起事不成,你我兄弟趁乱杀出去,逃回草原便是!何必在这里受这鸟气!”
这些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身为部落大人之子,何曾干过这等粗活?
虽有族人私下孝敬些酒肉,但监工的眼睛毒得很,一旦被抓到偷懒,立刻就会被罚去干最苦最累的活——比如去码头卸那沉重无比的大木!他干了半个月,感觉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逃回去?”独孤奴真嘴角勾起,“然后呢?那位只需放出风声,说是我独孤部挑头作乱,连累了河工营里贺兰部、铁弗部、白部、宇文部,甚至拓跋部的那些贵人子嗣……你觉得,面对这些部落的联手施压,您的老父亲,是会力保你我,还是……”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用你我的人头,去平息众怒,保全部落?”
独孤丑伐顿时默然。
河工营里有来自不同部落、同样身份尊贵的年轻人。若真闹起来,牵连了他们……独孤部再强,也扛不住这么多部落的怒火!父亲膝下儿子不少,牺牲一两个不听话的,保全整个部落,老父亲绝对做得出来,说不定还能附送一个抱着他尸体痛哭的表演呢。
看到堂兄被震慑住,独孤奴真又调侃道:“兄长若实在不甘心,想搏一搏,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独孤丑伐眼中闪过好奇。
“你可以去联络营中其他部落的贵人子嗣,”独孤奴真慢悠悠地说,“告诉他们你的计划,拉他们一起下水。只要大家都参与了,法不责众,到时候谁也跑不了,自然也就不怕被交出去顶罪了。如何?”
“放屁!”独孤丑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又猛地压低声音,“你这什么馊主意!咱们和各部关系很好么?贺兰部的看不起铁弗部的,拓跋部的自认血脉高贵,白部是出了名的墙头草……大家平时就互相看不顺眼,谁会服谁?更别说……万一有人转头就去告密!他们说不定还能因此脱了苦海,被礼送出境!到时候,死的只有我!”
独孤奴真笑了笑,他不再言语,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那片灿烂的金色花海。
风吹过,带来油菜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气息。
这片土地的力量,远不止是放牧牛羊那么简单。
他想起监工偶尔闲聊时提到的“一亩油菜顶一头羊”的算法,想起那些农人看着茁壮菜苗时满足的眼神。
他能感觉到,这徐州远非草原上逐水草而居的部落所能轻易撼动。而他们这些草原的“贵人”,如今不过是这片土地上,被驯服、被利用,也正被悄然改变的一粒尘埃罢了。
他,不是很想回草原。
草原虽然强大,这些年来,却一直向往中原,学习儒家经义,学着汉朝设立百官称帝。
他很是厌烦那个地方,为了牛羊,为了草场争伐不修。
柔然、高车、丁零那些更贫瘠的漠北部族时刻觊觎着漠南丰美的水草。
他想走出另外的路。
徐州治下,和西秦、北燕、代国,完全不同。
他没去过南朝,不知道那是否也是这样。
但他想留下来,看看那位是不是真的,可以让天下都是徐州这般模样。
若她真能做到,跟在这位麾下,才是最有趣的出路啊!
他摇晃了酒囊,看着酒已经喝光,便打了个招呼,翻身下墙,落在黄泥地面上,这是新修的砖宅,他长这么大还没住过如此上好的房子呢。
他看着房前搭的葡萄架子,幻想了一下夏天结葡萄时坐在下方随手一摘的惬意,露出一点微笑。
然后出门,拿着令牌,左拐右拐,去到另外一处看着普通,却守卫 森严的宅院里。
“我的令牌。”独孤奴真递了过去,又让人检查了一下有无带武器。
令牌是个小木牌,用一种特殊的笔墨,写着他的河工队伍、名字、籍贯、外貌特征,还有门牌号,背后还有他的手印。
守卫记录了信息,再让他比划了一下手印大小是否契合,便让人进去通传了。
又过了片刻,有守卫出来:“大人请你入内。”
独孤奴真微微一笑,在守卫的带领下,走进去。
装着两片琉璃瓦的房间里,一名青年正伏案书写,天光正好撒在他书桌上,让他年轻的面庞多了几分神圣。
“奴真,怎么又过来了?”槐序抬头看他,“坐吧。”
独孤奴真道:“这些天,我去和那些贵族兄弟们都商讨过了,有直接表现出反心的有三个,十二个是愿意参与的,还有不愿意透露的,但我个人建意,将他们全部一起,另外编入一个队伍,与普通河工们隔离开来。”
“另外,每天你给的活计太少了,才五个时辰,”独孤奴真果断道,“应该把挖河时间加到六个时辰,让他们一回到住所便只能休息,便也起了惹事的心思。”
“最后,最好给他们设一些市集,让他们存下来的钱买些茶叶、糖果、若是能有得一口铁锅,他们必然不会再生闹事之心……”
槐序听完,笑道:“前边两条,都是可以考虑的,但第三条,十万口铁锅……这怕是不行,一口最小的,容水十升的六印锅,也需要耗铁二十斤,但若是想想办法,五千口锅还是能做到的。”
独孤奴真若有所思,数息之后,他突然道:“那大人,可以如此,您设立一个勤奋奖励,挖土得好的、立下功劳的、又或者能有特殊才能的,便可以这五千口锅来奖励……”
“这提议不错,这些日子,你的各种提议都十分有用,我已经报告上峰,提拔你为书记官,正式入我淮阴序列。”槐序微笑着道,“过两天,你的身份凭证就下来了。”
“多谢大人赏识!”独孤奴真点头,“那说好的奖励……”
“全身甲一套,你要的药品也会一起送到,至于你刚刚的提议,既然已经入职,”槐序看向旁边的桌案,“纸在那边,来,我教你写报告吧。”
第75章 拱火 完成任务的能力
长安城外, 妙仪院。
春寒料峭,院内几株早开的杏花却已悄然吐蕊。
杏花树下,一间琉璃做瓦的房中,窗明几净, 地龙烧得暖意融融, 驱散了早春的寒意。
陆妙仪身着素净的白麻宽袍, 神情专注。她刚刚完成一台小手术, 此刻正将沾有血污的银质刮刀放入清水中仔细清洗, 随后又浸入一旁散发着浓烈气味的酒精盘中消毒。
躺在简易手术床上的妇人面色苍白,但眼神中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期盼与感激。
她是北燕宗室之妻, 因产后崩漏缠绵病榻数月, 多方求医无效,最终辗转求到妙仪院, 还是用了大将军慕容缺的人脉,这才排到陆真人亲自医治的机会。
“真人……”妇人声音虚弱, 眼中希冀, “这……这治了之后,妾身便不会再如先前那般……血流不止了么?”
陆妙仪洗净双手,用干净的布巾擦干,淡定道:“你体内的残余的胎盘我已经帮你刮掉了, 按方服药, 静养七日。期间多食肉糜、蛋羹,每日服用我给你的糖丸。若无意外,七日后当可恢复如常。”
妇人眼中瞬间涌上泪光, 在侍女的搀扶下挣扎着起身,对着陆妙仪深深一拜:“真人再造之恩,羊氏没齿难忘!此番洛阳之事, 真人若有差遣,羊家愿倾尽所有,以报大恩!”
陆妙仪微微颔首,淡然道:“夫人言重了,分内之事。若有需要,自会相告。另外,我手下的女道们也都是熟手,甚至有些比我做得更好,以后有病,需得速治,不必非等着我来。”
妇人忙不迭地点头。
心中却不以为然,性命忧关之事,当然要找陆真人本人。
再说,那些厉害的女道,尤其是那位王道长,也不是随便能排进去的,总不能让她去给那些小姑娘练手吧?
陆妙仪她正欲再叮嘱几句休养细节,一名负责接待的女道匆匆而入,在她耳边低语数句。
听完之后,陆妙仪忍不住皱眉:“痈疮而已,找个大夫切开引流上药就好,这点小东西,还要我亲自去?”
那女道小声道:“这,这痈在背上,病人又是张蚝张司空,陛下钦点,要让你帮他医治。”
她看过了,那个痈肿已经比拳头还大了,张司空高热不止,看着就很危险。
听说是连夜从并州跑死了几十匹马,就过来医治的。
陆妙仪顿时感觉到了主公的好,要知道,在淮阴,哪怕槐木野来看病,也是要自个挂号排队的!
虽然槐木野从来不挂她的号就是了。
但人在屋檐下……
陆妙仪于是让她先去准备,然后换了件衣服,重新洗了手,这去了隔壁房间。
旁边的助手已经拿来了工具,一名老者脱了上衣,趴在台上。
她上前观察了那背上的痈肿:“有点痛,忍一下。”
老者洒然一笑:“老夫上过战场,受伤无数,不曾……”
他的话还没说完,陆大夫已经拿起浸过酒精的银刀,对着病灶准确的扎下,划开,挤!
顿时,身下老者青筋爆起,将台角紧紧捏住,发出了痛苦的嘶吼。
陆大夫慢条斯理地挤掉脓液,挤掉囊,再拿起干净的纱布,用小摄子一点一点往伤口里填充。
她手段麻利,整个处理不过半刻钟,但老人已经口吐魂烟,虚脱地趴在台上,整个人宛如被抽掉了骨头。
“明天这个时候,会有人给你换药。”陆妙仪重新洗手,“退热药、消肿药按时吃,不要剧烈活动,饮食清淡些,钱记得付一下。”
说完,转身欲走。
旁边的年轻人想来是他的儿孙,顿时小声道:“这,不多看看么……”
“他是插队的,”陆妙仪冷漠道,“生死有命,我还有手术呢,让开!”
对方灰溜溜地让出。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有一名道长走来:“真人,陛下要事相召,在宫中等候您……”
陆妙仪拳头瞬间硬了,但想到小不忍则乱大谋,便忍了,转身走向隔壁的净室。
净室内,她迅速褪下沾染了污迹的白麻外袍,换上一身同样素雅却更显庄重的青色道袍,刚整理停当,皇宫派来的四轮马车已稳稳停在院外。
很快四轮,马车驶出院门,车轮碾过平整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辚辚之声。
春雪尚在,这条连接妙仪院与长安城东门、长约三里的道路,早已不复当年泥泞。道路两旁,高大的榆柳新芽初绽,掩映着一座座精致的小院与庄园。车马往来,人流如织,其繁华热闹,丝毫不逊于长安内城坊市。
陆妙仪却没什么成就感,这些都是权贵显宦们为求医问药便利,主动出资铺路修桥;而妙仪院床位有限,许多术后需长期调养或复诊的病人,便纷纷在附近租赁甚至高价购买宅院居住。久而久之,此地竟成了长安城外一处独特的“医苑”兼“疗养”胜地,地价寸土寸金,非王侯将相、高门显贵,连问价的资格都没有。
赶车的太监是个机灵人,见陆妙仪上车,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个用红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厚信封:“陆真人,再过几日便是张贵妃娘娘的产期……这是娘娘的一点心意,万望真人笑纳,务必保娘娘母子平安……”
陆妙仪端坐车内,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清冷:“贵妃娘娘凤体安康,贫道自当尽心竭力。此物,不必了。”
太监笑容一僵,连忙道:“是是是,真人大德,娘娘自是放心的!这只是娘娘求个心安……”
陆妙仪终于抬眼,懒得争论:“既如此,回头放入院中‘功德箱’内,记得登记在册。莫要给我添麻烦。”
太监被那目光刺得一哆嗦,讪讪地收回信封,连声应是,再不敢多言。
……
紫宸殿偏殿。
苻坚看着看着手中关于户部银钱的度支文书,眉头紧锁。
“陆真人,”苻坚放下文书,看向刚刚进殿的陆妙仪,语气带着一丝疲惫,“洛河已经有民夫征发前去。然,我大秦府库……实在难以筹措足够的金银铜钱支付后续工城所需之款项。道长可有变通之法?”
陆妙仪心中了然。西秦灭燕,鲸吞万里,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国库早已被战争、安置、分封掏空。苻坚那套“以恩易忠”的理想主义,在冰冷的财政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面上不动声色,静待下文。
“户部愿意调拨冀州、幽州、豫州粮食,以抵部分银钱,另外,”他沉吟道,“朝廷的铜钱,可否用一定的比例,付给徐州,不一定非得用徐州钱交易不是……”
三月初,西秦送去了第一波粮食。
堆积如山的粟米,经由清河、泗水、淮河,一路辗转,终于送达。这本是好事,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浩荡的商船承载着的北方诸地的粟米,越过清河,经过泗水,再到淮河,进入沿岸的仓储之中。
没办法,在这个时代,粮食虽然运输不易,但西秦却拿不出淮阴需要的钱币来。
他只能招来做为联络人的陆妙仪,想要换些办法交易。
“不行,”陆妙仪果断拒绝,不理会苻坚为难的眉头,果断道,“朝廷用钱,都是些小平钱,夹锡钱,甚至还有当年的东吴大泉,蜀汉大泉,这种钱,别说徐州不收,便是寺庙里的功德箱,都不会收的。”
她来西秦就已经发现,北方劣币驱逐良币许久了,这里,大多钱币都是当初诸胡、北燕,还有各地坞堡自行发售的劣钱,因着乱世,盗墓猖獗,许多地底的古钱也被拿出来用。
大家都藏着那些成色好的铜钱,尽量把小劣钱用出去,甚至于原本的五铢钱在数十年的乱世之中,被人重新熔炼,重铸为掺杂了大量铅锡的小劣钱,还有更多的剪边钱、沿环钱。
普通的庶民,宁可把布撕成一条条地去交易,也不收这些劣钱。
“这,可是西秦至少是铜钱,徐州的钱,却皆是铁制……”苻坚还想再坚持一下。
“钢制,”陆妙仪纠正道,“你要能铸出一样的钢钱,徐州也是会收的。”
钢钱很好辨别,用牙咬一下,咬得动的就是普通的铁,完全咬不动的就是钢。
更别说钢钱上有精致的花纹,还有边缘的防刮竖纹了。
“但是用粮食交易,沿途损耗甚至重,”苻坚叹息道,“甚至还要调拨船夫,额外出一笔运货钱……”
“我们也收铜,”陆妙仪心中一动,开始搞事情,“按斤折算,一斤铜折80文钱,其中的火耗便不收了。”
苻坚皱眉道:“这,朝廷要有如此多铜钱,也不至于出现钱荒了。”
“是么,我怎么听说东边的大香山寺去年才铸了三丈佛像,耗铜两万斤,”陆妙仪凝视着苻坚,“如此,天王却是诚意不足啊!”
“这怎能相提并论……”
“哪里不能,泥塑铜塑,有可分别,”陆妙仪微微一笑,甩动拂尘,“天王不如邀请国中诸僧,商谈莫要使用铜塑,以前的铜像,便可做为为国募捐……”
苻坚毕竟是个实在人,顿时迟疑:“如此,岂非亵佛之举……”
陆妙仪道:“佛门免税,居有土地,且僧尼频多,如此下去,国中钱荒,只会越发厉害,再者,若心中有佛,金佛还是泥佛,哪里不能拜?”
苻坚心中有些乱:“此事我已知晓,你先退下,我得想想才是。”
陆妙仪微笑告退。
她这小小心思,惹来灭佛还不至于。
但以苻坚的性子,真正仔细看到佛门的人口、财富,对国家的损害,必定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第76章 好期待啊 那是荷花么?
淮河南岸, 三月春风拂过,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油菜花浓郁的甜香,一望无际的金黄花海在阳光下翻涌,如同铺向天际的锦缎, 忙碌的蜜蜂穿梭其间, 翅膀振动发出细密的嗡鸣, 为这幅春日画卷添上最灵动的音符。
河滩的堤坝上, 杨柳依依, 天刚亮,一名朴素的年轻人就已经驱赶着驴车来到河岸边。
有些费力地将车上沉重地木箱搬到河滩的油菜田边。
“二狗子, ”有个带着儿子出工的老人看到他, 神情立刻便热情起来,“又来放蜂啊, 快快,我家最近的菜田还没放蜂, 来来, 这边走!还没吃早食吧……”
说着,他热情地把手里的两个老玉米递了过去。
“那不行,说好了,今天去张三叔家放蜂。”年轻人微笑着推了那煮熟的老玉米, “阿叔放心吧, 过上三日,必去您那边放蜂。”
“那好吧,一定记得来啊!”那村人有些遗憾地收回鸡蛋, 不由感慨,前几年的时候,怎么就没结这个善缘呢?
当初刚刚有人来放蜜蜂时, 看着这小子什么都不做,蜜蜂采了他们田里的油菜花,看他赚了钱,他们自然也觉得吃亏了,闹着要他给钱,人家不愿意,他们就不许他在田里放蜜蜂。
就那张三家的不计较。
谁知道等收籽时一看,豁,放过蜜蜂的田里,能有一百二十多斤的产量,而没有蜜蜂的,只有一百多斤的油菜籽,差了两成多!
一时间,被拒绝放蜜蜂的后悔地肠子都青了,到这两年,大家都得想办法,托关系,甚至给钱让人来放蜜蜂。
这二狗子也每年第一个就给张三家放蜜蜂,还不收钱。
“哼!”老人有些嫉妒地看着他的背影,“不就是靠着考入书院的弟弟认识了人,学了养蜜蜂么,等我家儿子学会了,也能赚那么多钱。”
“爹你想啥呢,”他儿子十四五岁的样子,闻言小声道,“那蜜蜂蛰人可痛了啊!让大哥二哥三哥去都行,我反正不去!”
老人白了他儿子一眼,怒道:“你们这些臭小子,都是好日子过多了,不知道好歹!要是换到十年前,下地种田都得拿着盾牌,要那个时候,别说被蜜蜂蛰两下,就是砍了手,也得去学这手艺!”
少年小声道:“又是十年前,十年前,那么想过十年前的日子,你去黄河边不就行了!”
老人大怒:“你这狗东西,说的是什么话,过几天好日子,就忘记苦日子了……”
他生气地叨叨了一路,说着当年有多苦,这些年好点,但人不能忘本如何如何。
少年默默低头,翻了个白眼,做着鬼脸。
两人的背影在清晨的阳光里拉长,在一处拐弯里,消失在灿烂的金黄中……
……
过了好一会,堤坝之上,林若一袭素色常服,迎着和煦的暖风缓步而行。
她目光扫过下方广袤的田野,蓄满春水的稻田里,农人吆喝着耕牛,水田被犁开一道道深褐色的泥浪,正静静等待着秧苗的播撒;远处,追肥的农人挑着沉重的木桶,在田埂间稳健行走;更近处,锄草的、开沟排水的,各自忙碌,构成一幅生机勃勃的春耕图景。
“他们朝我扔泥巴,我拿泥巴种荷花……”林若心情颇好,轻声哼着前世的小调,脚步轻快。
“主公说笑了,”随侍在侧的兰引素掩唇轻笑,眼波流转,“这淮阴地界,谁敢向您扔泥巴?槐将军怕是要把那人连同泥巴一起扔进淮河里喂鱼呢。”
槐木野正在玩一根刚刚捡到的棍子,棍身笔直,以至于她看油菜花田的眼神都充满了飘忽,闻言立刻赞同:“对,不但要丢下去喂鱼,还要把他和他家的油菜花一起给砍头!”
“上次砍了半亩油菜花,赔的钱不够多是吧,”林若莞尔,“随口哼唱罢了,家乡小调。”
她目光随意扫过堤岸下方,忽然被靠近河滩处摆放的几排蜂箱吸引。
那些蜂箱整齐排列在油菜田边缘,蜂群进进出出,忙碌非凡。
她一时兴起,便想走近些看看。
身旁的槐木野脸色瞬间一变,下意识地挡在林若身前,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主公!这蜂群凶悍,还是莫要靠近为妙!”
她不怕冲锋千军万马,但向一群小蜜蜂发起冲锋,这无疑就超过她的能力范围了!
兰引素也立刻紧张起来,在她看来,主公被蛰哪怕一下也是不可容忍的失职,于是飞快地给另一侧的谢淮使了个眼色。
谢淮瞬间会意,他都没说话,身形如电般掠下堤坝,不过片刻功夫,便拉着一个身材矮小、穿着粗布短打的青年,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
“主公,这便是这片花田的养蜂人!”谢淮微微喘息,额头见汗,指着身边同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青年,“您有何疑问,尽可问他!”
万万不可靠近那蜜蜂啊!
那青年面色黝黑,双手粗糙,此刻紧张得手足无措,正要跪下磕头,林若已温和开口:“不必多礼,先喘口气,慢慢说。”
待青年更局促了,气息稍平,林若便问起养蜂之事,如多少了,多少箱,产量如何。
青年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说起自己熟悉的领域,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话语也流畅许多:“回……回大人话,小的养蜂已有三年了。”
“这箱子,”他指了指蜂箱,“是用攒的钱从器械院买的。一箱蜂,盛花季能管三亩油菜地,能产十五斤上好的蜜!”
他越说越兴奋:“农人们可喜欢我们放蜂了!放过蜜蜂的油菜田,结籽能多两成!好些人家都愿意给点钱,请我们过去放蜂呢!以前咱都是去山里找野蜂,割蜜也危险,一年到头弄不了多少。现在好了,有了这蜂箱,能养蜂了!这都多亏了夫人造的蜂箱啊!”
林若很满意,蜜蜂养殖其实并不难,按大大小说里的简单记载,只要帮蜜蜂建好房子,拓印出蜜蜂房的六边形底座,把蜂蜡用模具印一个用六边形纹路的基础平板,放进蜂箱里,留下两公分的间隔给蜜蜂过路,蜜蜂就会沿着那六边形的纹路自己产蜡筑巢采蜜,蜜蜂箱等蜜蜂天黑回巢再收,留下两个拳头大的出口,就保持蜜蜂不会乱跑。
不过,怎么培养蜜蜂分群、怎么的护群,她是不知道的,所以如今初生的采蜜产业,靠的是野外找那些分群的蜜蜂。
再把这些小可爱们抓到蜜蜂箱里。
没想到短短几年,竟发展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产业。蜂蜜在这个时代本是稀罕物,北燕之地一斤蜜能换八十斤米,如今在徐州,因产量大增,价格已降至十五斤米左右,虽仍非寻常人家日常享用,但蜂蜡作为防水、密封的上好材料,在器械院需求极大,养蜂人的收入相当可观。
“那等这油菜花季过了,你的蜜蜂又去哪里采蜜呢?”林若饶有兴致地问。
“有的去!”青年立刻回答,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春天还有桃花、梨花、杏花、枣花,蜜也不少!夏天有荆条花、乌桕花、槐花!我们还在河滩、坡地上撒了紫云英的种子,春天开花好看,又能放牲口,蜜蜂也喜欢!到了秋天,我们就赶着驴车,去淮北找种荞麦的地方放蜂!冬天嘛,天冷了,就不放出来了,让它们在箱子里好好歇着,多留些蜜糖让他们过冬……”
他掰着手指头数着四季的花期,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满足:“小的刚开始就三箱蜂,现在有二十多箱了!一年能收四百多斤蜜,四十多斤蜡!靠着这个,家里起了五间大瓦房,买了牛犊,还添了两头大青驴拉蜂箱!这日子,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林若静静地听着,目光掠过青年黝黑却充满希望的脸庞,掠过堤下金黄的油菜花海,掠过远处辛勤耕作的农人,最后落在淮河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春风吹拂着她的鬓发,带来阵阵花香与泥土的芬芳。
“好的,我清楚了,多谢解惑,回去吧!”林若微笑点头。
青年恭敬地行了一礼,崇拜地后退数步,这才转身离开。
“走吧,还要去看藕田、水稻,还要去巡视,”林若耸耸肩,“这郊游很难得的,回头还能去农家一乐呢。”
视察春耕是每个地区领导都必须的干的事情,从县令到知州,再到皇帝,都得有这程序,后世亦不能免。
不一定是要发出什么指示,但一定要表现出对春耕的重视。
但其实不必如此,因为农人是对春耕的看重是不需要谁去指导的,毕竟,全家人一年的吃食就靠着这些土地。
当春游了。
谢淮微微一笑,跟在她身边:“何需农家,能与主公同行,便是人间乐事了。”
兰引素也微笑道:“此生能看这田间地里的丰收,本就是人间幸事。”
槐木野咬着一根带甜味的茅草根,幽幽道:“我没文化,说不动好听的,我只要想问什么时候可以出兵,我有三个月没事做了……”
“早就说了,这一年里,不会再动什么刀兵,”林若笑着答道,“不然我也不会把你阿弟抓走。”
槐木野翻了个白眼:“你不是要点兵去洛阳么,我觉得我就很可以!”
“那是点的工兵!”林若幽幽道,“我也不为难你,只要你把数术学到三角函数后,能考到六十分,我便让你去。”
兰引素和谢淮对视一眼,仿佛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这还不算为难?”。
槐木野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
“我拿泥巴种荷花……”林若再次低声念起那首小调,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这淮河两岸的沃土,这辛勤劳作的百姓,这悄然兴起的产业,怎么不算是她用无数个日夜的殚精竭虑、无数次的刀光剑影换来的“荷花”呢。
洛阳,就是她要种的下一朵荷花。
这次,她会派出一千余名已经有经验的学生前往洛阳,搭配从两百多座工坊里挑选出来的骨干。
安装十六台水利纺织机,进行羊毛的粗纺、粗梳,还有三百多台的大织机,预计一期工程能消耗羊毛三万余捆,产毛料四十余万卷。
这次去的学生不仅仅是安装机械,还会是主官,而那些能准时上下班、能令行禁止,能拿起武器,被捏住工资的工人,本身就是天然的战士。
会有人向他们展示不需要七个时辰上工的工坊是什么样子。
会有向他们真正该生活的土地,会是什么样子。
那可真是,让人期待啊。
第77章 不同选择和人生 有没有使坏
淮阴, 三月。
从春意盎然的乡野视察归来,林若未及掸去衣襟沾染的花粉与泥土,便立刻投入了更为紧迫的事务——为即将启程的洛阳工城项目调配人手。这并非寻常的派遣,而是深入西秦腹地, 于虎狼之侧营建根基。其中风险, 不言而喻。
为此, 她特意在淮阴书院召集了可以动用的核心成员及部分即将毕业的优秀学子, 召开了一场特殊的会议。
宽敞的讲堂内, 气氛凝重。
林若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 没有丝毫隐瞒, 将洛阳项目的背景、意义,以及潜藏的巨大风险——政治倾轧、人身安全、甚至可能被扣为人质的凶险和盘托出。
“……此去洛阳, 非比寻常。非有胆识、智慧、应变之能者,难当此任。亦非人人皆需前往。”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 “诸君皆是徐州栋梁, 前程远大。此事关乎身家性命,务必慎重思量。三日后,若有志于此者,可至千奇楼报名处登记。”
言毕, 她不再多言, 留下满堂喧嚣与沉思。
……
书院一隅,几株新柳掩映下的石桌旁,几名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学子围坐一起, 低声议论。他们皆是书院中的佼佼者,刚从新开发区实习归来,原本对未来的仕途已有清晰规划, 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洛阳大集结”搅乱了心绪。
其中一名女子身着黑上棠,朱红下裙,乌发随意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沉静如水眼眸。此刻,她指尖正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把两尺长的精铁直尺,尺身寒光闪烁,能轻易打得人头破血流,在主公的新工业区实习时,做为验收人员的她就凭借着手中铁尺闯下偌大威名,人送外号“号天尺”。
她名唤苏瑾,也是上一届书院毕业生中颇有名气的才女。
“我本意是去考青州户曹,”苏瑾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一丝纠结,“但洛阳之集结……着实令人心动。诸位以为如何?”
旁边一位面容尚带几分稚气的青年,名叫陈远,接口道:“苏师姐,青州新附,职位虽多,但徐州同窗前往应考的也多如过江之鲫,竞争激烈。即便考中,青州百废待兴,人生地不熟,想要做出成绩,远非一朝一夕之功。”
另一名女子,唤作柳莺,点头附和:“是啊,若是不中,又得蹉跎一年光阴。但洛阳不同,若能参与此等开疆拓土般的工城建设,一旦功成,便是泼天大功!积累下这等跨区域大型工业经验,将来无论提拔还是晋级,都将是莫大助力!”
陈远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苏瑾:“对了师姐,我记得伯父伯母已为你定下亲事,婚期将近?若去洛阳……”
苏瑾指尖转动的铁尺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她眉梢微挑,语气平淡:“亲事?我看那郎君生得白净俊秀,性情温顺,瞧着顺眼,便应下了。若他不愿随我去洛阳……那便只能忍痛割爱了,再寻新人了。”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年困于闺阁、需仰父兄鼻息的弱女子。她是公门中人,领着朝廷俸禄,是族中荣光、乡里楷模。家中生计、子侄前程、族人能否在城中落户、何时引入新粮种……桩桩件件,都需她从中斡旋。在家中,她早已是能一锤定音之人。
亲事?父母也只有建议之权!
柳莺脸上仍有忧色:“可洛阳……毕竟是西秦要城,龙潭虎穴。万一……万一他们将我们扣下为奴……”
“有主公在,何惧之有?”苏瑾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不屑,“说得好像留在徐州工坊里便安全无虞了?齿轮绞断胳膊、织机卷走手指、染池毒气熏人……哪一桩不是血淋淋的教训?我们在实习时还算听指挥,那些工人呢?多少是拿人命不当回事,只凭天意的?相较之下,洛阳纵有风险,亦是明刀明枪,且有主公为后盾!”
“师姐说得对!”陈远眼中燃起热血,“我们是主公派去的使者!就算真被扣下,那也是为主公办事!主公岂会坐视不理?届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更深一层,”苏瑾指尖的铁尺停下,目光炯炯,“淮阴虽好,终究偏安一隅。将来天下之中枢,必在建康或洛阳!此时若能扎根洛阳,便是抢占先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正是此理!”陈远激动地握紧拳头,脸上洋溢着年轻人特有的无畏与豪情,“我等岂是那些只会皓首穷经的腐儒?我等借天地之力,行富民强兵之实!那些只知舞文弄墨的血肉凡胎,如何能与吾等通晓‘仙术’之人相提并论!”
“对!”
“有理!”
“所以快去报名吧,别等三天后了!”
“走!”
……
三日后。
林若看着手中那份长长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其中不乏她熟悉的面孔。
她指尖拂过那些名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她感慨道。
“本就无甚可怕,”兰引素抿唇笑道,“主公啊,你根不本知道,如今的学生们,有多自信。”
这些自信,不是从盲目的吹捧而来,而是他们在工作中用一个个成功积累,可能是一条乡野商路的开辟,让村人赚到更多的银钱,换来布匹粮食;也可能是帮着乡里购买到十几头牛犊,让村人开垦更多土地,打下更多粮食;甚至是指导数术语文,教导出新一个考上淮阴书院的学生……
她是过来人,那种一次又一次的成功,看着老人们丰收时那舒展的皱纹,看着小孩们第一次吃到饴糖时瞪圆的眼睛,看到新买的牛车上驮运着盐亭的素肉、淮阴的布卷、针线、扬州的墨锭,幸福和满足会充盈于四肢百骸,如此,再看着那些成天把“劝农桑,修水利,劝诫君主亲贤臣远小人”挂在嘴边治国的儒生时,那种骄傲感便由然而生,所以,真不怪学 生们自信从容,敢于天下先啊!
主公完全不明白,她给了他们打开了什么样的大门。
换了一个思考方式后,能做的事情太多了,他们都卯足了劲,想要跟着主公,大战一场呢。
林若微微一笑,有些是欣慰。
她怎么会不明白,这些年轻学子,可是她一手培养的种子,他们不惧艰险,勇于开拓,对徐州的未来充满信心,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使命感。他们将所学的知识视为改变世界的“仙术”,这份锐气与担当,正是徐州最宝贵的财富。
所以她才会叹息。
洛阳之行,吉凶难料。
苻坚虽示好,但帝王心思难测,朝堂倾轧更甚于战场。这些年轻人,能否安然完成任务,她并无十足把握。
摇摇头,她拿起印信,在确认名单上,重重按下。
……
很快,集结名单挂在了公示榜上,上榜学子们纷纷欢呼,没能上榜的则垂头丧气。
一位成功拿到报名表的青年在人群中,看到自己的名字,一时松了口气,却又心情复杂。
沉默着回到内院,父母立刻走近他,热情地询问:“阿循是否成功到了洛阳名单之中?”
杨循抬起漆黑的眼眸,有些艰难地道:“已入了!”
“太好了,太好了!上天保佑!”他的父母顿时喜笑言开,尤其是母亲,更是目光闪烁,“放心吧,在洛阳,你必受重用,咱们杨家在西秦就缺你这样的人,才入天王的眼!到时天王前来洛阳视察时,说不定还会亲自见你呢!洛阳之事,他就是知道有你这样的人物,才能放下些戒心,你可要看着,那些机器里有没有使坏!”
杨循勉强应了一声是。
又有些恨极了那个来找母亲的杨氏族人。
他的母亲本是陇右仇池国人,后来西秦灭了仇池,全族被迁到西秦长安,母亲被嫁给了废帝苻健的后人为妾室,这宗室后来在长安叛乱被杀,苟太后震怒,要诛其族,被苻天王劝说,只是将首恶的家人费为庶民,但母亲也因此被杨氏族人不喜,沦为奴隶,后来几经辗转,在淮北安置下来。
他本来已经考出了成绩,可杨氏族人找来,说杨家如今已经出了一个皇子正妻,天王看重徐州的人才,如今的杨循算是奇货可居,已经上报天王,只要能在徐州当内应,然后立大功军,整个杨氏,都能受益。
在母亲压制下,他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与西秦有牵连,便默认了内应这事。
这里,他母亲又叨叨起来:“先祖保佑,我杨家又能起复,有苻天王在,杨氏……”
杨循告诉自己那是母亲,不可……可是……
“西秦他懂什么徐州?他们知道日月星辰的轮转,知道水星为什么逆行,知道果子为什么会往下掉么?商业和工业,他们分得清么?”
杨循感觉自己都要裂开了。
西秦虽然统一了北方,但他一点都不看好。
主公都已经说了,北方族群林立,利益冲突,想要弥合,就必须找出一个融合天下的办法。
苻天王重用王猛时,他本以为会用恩威并重治之,但王猛丞相死后,他似乎就忘了威字怎么写,按自己的理解,并非不能将外族请上高位,但让外族进入中枢高位,便应该将他们与自己的族人隔离开来。
万万没有让他们执掌自家军队这样的操作。
杨母却皱眉道:“你说什么胡话呢,朝廷诸公还能没有你聪明?仇池的部族,不掌握在咱们杨氏族人手中,又岂会随便听外族人的命令,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让我们去送死?”
杨循道:“不想和你说了。”
但是……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78章 理念冲突 怎么活啊!
三月中旬, 淮阴书院,春风和煦,杨柳依依。
随着洛阳派遣名单的最终敲定,入选的学子们一扫会议时的凝重, 纷纷行动起来, 为远行做准备, 书院里那间专售专业书籍的小店, 一时门庭若市。
店内拥挤却气氛热烈, 入选的学子们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期待,如同即将出征的战士挑选趁手的兵器。他们熟练地在书架上翻找着, 口中讨论着《材料力学》、《机械原理》、《织造工艺新编》等专业书籍, 眼中满满都是对未知挑战的渴望。
然而,在这群斗志昂扬的身影中, 杨循显得格格不入。他面容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默默地穿梭在书架间, 目光专注地扫过一本本典籍。
他学的是器械制造,这门学问在徐州就业前景最好,不像数术那般只能进研究院或户部,也不像生理那般局限在妙仪院或农学所。
他伸出手, 取下一本砖头般厚重的《力学分析》, 掌心感受着书页沉重的分量。
这书,是书院学子毕业后的工具书,凝聚着徐州老师们这些年钻研积累的各种经验。
因为从不外卖, 因为曾有各方探子不惜重金来偷来抢而得,最终却被各国工部将作斥为“邪说妖言”。
那些大匠作们,对着书中复杂的三角函数COS、TAN、矢量分析、受力模型抓耳挠腮, 琢磨数年仍不得其门而入。看不懂这些基础,再去啃后面的材料应力、结构分析,简直如同坠入周天星斗大阵,越看越晕,最终只能束之高阁。
杨循将《力学分析》放入脚边沉重的箩筐里。接着,《方程与函数》、《图形几何》、《概率统计》……一本本大部头被他拿起,放入。
他不是在挑选,更像是在搬运。他想着此去洛阳,深入虎穴,前途未卜,甚至可能一去不返。这些书,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理解这个世界的钥匙。多带些,多存些,免得在那陌生的地方,连这些知识都渐渐遗忘。
在老师调侃的目光下付完款,杨循感觉脸皮都快烧起来了,背着几乎压弯了腰的箩筐,步履沉重地走出小店。
他乘着春风回到家中,刚将沉甸甸的箩筐放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听到母亲惊喜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儿啊!你可真懂圣意!”
母亲快步走出,看着那一箩筐书,眼睛发亮:“带了这么多书回洛阳!太好了!到时咱们悄悄抄写翻印,献给苻天王,这得是多大的功劳啊!咱们杨家,可就指望你重立家族了,说不定以后还会是咱们仇池杨氏的家主呢!”
杨循看着母亲兴奋的脸庞,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抄写翻印?献功?母亲哪里知道这些书的份量!这上面的符号、公式、图表,岂是那么容易抄录的?更别说还要刻板印刷!那些复杂的几何图形、微分符号,普通的刻工根本无从下手!
至于活字印刷更是想都别想!
他想起上次,西秦工部那位负责接洽的大匠作,曾借阅过他的几本笔记。那时对方如获至宝,花了数月时间亲自誊抄,最后才依依不舍地还给他。
结果呢?
一年后,那位大匠作千里迢迢派人送来一封急信,信中满是困惑与焦躁,询问他笔记中某一页的一个数据“15.7度”是如何计算出来的?明明图上标注的是一个钝角啊!
杨循当时一头雾水,翻出自己的笔记原稿一看,眼前就是一黑!
那个“15.7度”,中间的小数点,是他原稿上不小心沾到的一点墨水污渍,形状像个竖着的小黑点!那位大匠作,竟把这污渍也一丝不苟地抄了上去,还当成了关键数据苦苦钻研!
那一刻,杨循就看明白了。西秦,或者说,这天下除了徐州核心圈层,短时间内根本没人能真正理解、掌握这些知识!
没有人手把手地教,没有系统的学习环境,没有配套的实践工具,这些书对他们而言,就是一堆无法解读的天书!五年?十年?甚至更久!他们学不会!
“唉……”杨循看着母亲期待的眼神,感觉心里比苦瓜还苦,比新话本里的窦娥还冤。
“哎,儿啊,你怎么还买这些闲书啊!”看到后边书本,杨母眉头紧皱,“《窦娥冤》、《白蛇传》、这些故事就罢了,《修仙传说》《回到三国当王爷》《书院杂谈》《故事会》这些你怎么也花钱啊,这些书千奇楼都有卖,献给天王也没有用……”
杨循冷漠道:“您再说,我不去了。”
他日子都这么黑暗了,买点闲书怎么了?怎么了?!
……
四月初,几场淅沥的春雨过后,田野间那片曾如金色海洋般绚烂的油菜花海已然凋零,取而代之的是枝头的青涩菜籽荚,在春风中摇曳。
随着洛阳派遣名单的最终敲定和启程日期的临近,淮阴城中弥漫着一种既兴奋又感伤的氛围。各家各户纷纷开始为即将远行的子弟准备“送行饭”。菜地里,那些因晚熟而躲过花期、尚显青嫩的油菜头被精心摘下。灶房里,去岁榨的、快要用尽菜籽油在铁锅中烧得滚烫,滋啦作响,蒜末爆香,碧绿的油菜头在锅中翻炒,散发出诱人的鲜香。
这是春天的味道,是家的味道,也是远行前最温暖的慰藉。
饭足之后,学子们背上包袱,在书院集结,又被马车送到了淮水码头。
码头上,帆樯如林。
一艘巨大的官船静静停泊在岸边,船身吃水颇深,显然装载了不少物资。船头飘扬着徐州和千奇楼的旗帜,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码头上人头攒动,送行的亲友、看热闹的百姓、维持秩序的兵丁,将这里挤得水泄不通。入选的学子们背着行囊,在亲友的簇拥下,陆续登船。
苏瑾一身利落的朱裙黑衣,长发束起,英姿飒爽。她和小伙伴陈远、柳莺等人说说笑笑地走上跳板,脸上洋溢着年轻人特有的自信与对未来的憧憬。她的包袱看起来格外沉重,应该是书籍,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斜挎在身侧的一个大布包,里面鼓鼓囊囊,形状奇特。
“苏师姐,你这包里装的什么宝贝啊?”杨循背着同样沉重的书篓,好奇地问道。
苏瑾得意地拍了拍布包,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铁锅!一口上好的生铁炒锅!”
“铁锅?!”杨循一愣,随即懊恼得直跺脚,“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带一口铁锅呢?!”
他想起西秦那边,铁器珍贵,一口好铁锅价值不菲,更关键的是,没有这玩意儿,他心心念念的炒菜可就无了!
“想到又怎么样?”苏瑾眉飞色舞,带着几分炫耀,“家里人会让你带好的东西么?我这可是靠真本事换来的!前些日子帮织纺解决了卡齿轮的大难题,人家管事感激涕零,才把这口好锅送给我当谢礼!”
有铁锅在,她立刻成了人群最最靓的仔,旁边几个相熟的同学也凑了上来,七嘴八舌:
“苏师姐,好主意啊!”
“到了洛阳,咱们可就指望你这口锅了!”
“师姐,到时候开伙,算我一个!我给钱!”
“对对对!我也给钱!”
苏瑾豪气地一挥手:“放心!等咱们在洛阳安顿下来,我就开个小菜馆!保管让大家伙儿吃上家乡的味道!都来捧场啊!”
在一片笑闹声中,学子们陆续登船。
杨循看着前方苏瑾意气风发的榜子,再想想自己肩负的隐秘使命和灰暗前途,越发感觉前途暗淡。
这时,船工解开缆绳,收起跳板。
巨大的官船缓缓离岸,船桨划破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快看!山长!山长在那里!”一个眼尖的学生突然指着码头远处一座临水的高楼喊道。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那高楼的凭栏处,一道素雅的身影静静伫立,衣袂在春风中轻扬,正是他们敬爱的山长、徐州之主——林若!
她显然也看到了船上的学子们,见他们发现了自己,她举起手,朝着远行的方向,轻轻挥动。
“山长——!”
“山长放心——!”
“我们一定干出一番大事业——!”
“等我们回来——!”
学子们瞬间激动起来,纷纷挤到船舷一侧,朝着高楼的方向用力挥手,放声高喊,年轻的声音充满了豪情。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集体动作,让原本平稳的大船猛地向一侧倾斜!船身剧烈摇晃,甲板上的行李物品也随着晃动起来!
“哎哟!”
“小心!”
“别挤别挤!”
船上顿时一片惊呼和混乱。
码头上的船老大和船工们吓得魂飞魄散,跳着脚在岸边声嘶力竭地大吼:
“回来!都回来!坐好!坐好——!”
“别挤一边!船要翻了——!”
“快回座位!都给我坐好——!”
高楼之上,林若看着那艘因学子们激动拥挤而明显倾斜的大船,心头一紧,连忙放下挥动的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她无奈地轻叹一声,嘴角却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宠溺。
“引素,”她转身对侍立一旁的兰引素道,“记下。往后送行,莫要等人都上了船再露面。尤其是这群……精力旺盛的小家伙们。”
兰引素看着楼下那惊险又滑稽的一幕,连连点头:“是是,属下记下了!”
大船在船工的奋力调整和呵斥声中,终于恢复了平衡,缓缓驶离码头,顺着淮水向东,最终消失在浩渺的水天相接处。
……
北行大船一共七艘,有水军护卫。
快四月的泗水已经解冻,从下邳向北,沿着彭城、北上高平,进入济水,再向西,便可入黄河,至荥阳,最后再到洛阳。
一开始,除去有晕船的小年轻外,大家都十分兴奋,下船休息时,还会观察着沿途风土人情,收集特产,询问民生。
但随着大船在高平郡开出徐州治理范围,脸上的笑容便渐渐消失了。
先是陈留郡,这里悦来驿站所在的位置,便显得荒凉,船停休息时,学生们被要求不能随意下船。
高高的河边密集的芦苇丛里,有饿到幽绿的眼睛,透过枯草的遮掩,凝视着船上那年轻又鲜活的身体。
路边的白骨无人收敛,静静地半淹在河岸边,有春草从眼眶中生出。
大片靠河的田野荒芜,偶尔的土地上有一两个人艰苦地扛犁翻土,单薄的衣物在春风里打着颤,瘦如枯柴。
“这、为什么那么荒凉啊……”有人难以置信地问。
“因为去岁年末,北燕灭亡了。”送他们过来的船夫经常走这条水路,叹息道,“看吧,这就是王朝更替时,庶民的日子,先前苻天王要开辟洛阳,征走了河内、河南、陈留、颍川四郡的民夫近十万。”
“这怎么可以,这都春耕了,没有劳力,他们怎么活?”杨循忍不住大声问道。
旁边的学子们也纷纷询问。
“征劳役本就是常事,”船夫苦笑道,“这已经算是轻徭薄赋的明君了,他是为了营建洛阳,才征发徭役,且只征了洛阳周围百里的民夫,且免了这四郡的夏税,没有让整个豫州、冀州的民夫都来服役,否则,光是带干粮来服役,就不知多少人要饿死路上。”
学子们一个个气得脸颊都鼓了起来。
这算什么轻徭薄赋!
在徐州,这些事本就要给钱的!
山长为了修河不动春耕夏耕,还专门找的草原人来修!
到洛阳就要向苻天王提议,换成要给钱的徭役,不然让这些人怎么活啊!
第79章 新环境 新的震撼
淮水东流, 舟行千里。
巨大的官船驶入黄河,再折向西南,溯流而上,直指洛阳。
四月的北方, 全然不似淮阴的温润, 河风带着料峭的寒意, 吹拂着船头学子们的衣袍。
船行至卞河入黄河, 水流渐急, 逆水行舟变得艰难起来。船工们收起了船橹,巨大的官船缓缓靠向岸边。
岸上, 早已等候多时的纤夫队伍迎了上来。
眼前的景象, 让船头原本还带着几分新奇与兴奋的学子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河水之畔, 黄土坡岸。数十名精瘦的汉子,赤裸着上身, 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汗珠和风霜的痕迹。他们接过船上甩来的纤绳, 熟练地挂在肩上,瞬间,粗大的纤绳被绷得笔直,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 深深勒进他们的皮肉的老茧中。
汉子们低着头, 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脚掌深深陷入松软的黄土,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沉重的脚印。他们口中喊着低沉而整齐的号子,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屈的蛮力,如同负重的老牛, 缓慢地将身后庞大的官船向上游拖拽。
“嘿——咗!嘿——咗!”
号子声在空旷的河岸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
船上,学子们倚在船舷,凝视着岸上这群在寒风中挥汗如雨的汉子,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憔悴,肋骨在单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为了节省衣物磨损,他们甘愿在初春的寒风中袒露身躯,仅靠肩上那层磨砺出的厚茧对抗着沉重绳索。
时间在沉重的号子声中缓慢流逝。一个多时辰后,船行至一处水流稍缓的河湾。纤夫们终于得以将纤绳套在岸边凸起的石柱上,暂时歇息。他们如同被抽干了力气般瘫坐在冰冷的土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粘在皮肤上。
船停了,但跳板并未放下。学子们忍不住聚拢到船头一侧,看着岸上疲惫不堪的纤夫,议论声低低响起。
“天啊……这活计,太苦了……”
“他们……怎么这么瘦?”
“淮阴的纤夫,虽也辛苦,但一个个膀大腰圆,看着就有力气。这些人……”
“我们能不能下去帮帮他们?”一个年轻学子忍不住道,语气急切。
“万万不可!”一旁的船老大连忙劝阻,他显然见惯了这种场景,“小哥儿们,拉纤是他们的生计,也是门手艺!没练过的生手下去,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容易受伤,给他们添乱子!这河岸陡峭,水流湍急,万一有个闪失……”
“那他们拉这一趟,能得多少钱?”苏瑾忍不住问道。
船老大叹了口气,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划着:“一里路,一文钱,一天下来,能有二三十文。”
“二三十文?!”学生们惊了,有实习过的忍不住道,“这也太少了!淮阴那边,一里路最少五文钱!高的能到七文!”
“那能一样么!”船老大解释道,“淮阴是什么地方?天下首富之地,船多得挤不下!停船靠岸都有时辰限制,拉慢了,误了时辰要罚钱不说,在入了淮阴郡后,淮河水道就有配额,没配额连船都开不进去!船东们恨不得用牛马来拉纤,多花点钱请纤夫快点拉完,省下配额多跑一趟船,赚的何止这点纤夫钱?自然舍得给高价!”
他抬了抬下巴,:“可这地方……给口饭吃就有人抢着干!拉纤已经是这里顶好的活计了!他们的鸡蛋、肉食,但凡有点好东西,都恨不得卖给咱们这些过路的船商,多换点粮食填肚子!一文钱一里,我们出的已经是这洛水沿岸最高的价了!只有最有力气、最有经验的纤夫,才有资格给我们拉船!”
一片寂静。
学生们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阴郁。
见到人真正活着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赤裸的脊背、深陷的脚印、枯瘦的身躯、可怜的报酬……就会生出一种自然而然的愤怒,那是一种想要改变世界的冲动。
这种冲动让他们恨不得立刻下船,就在这里随便找一个郡县!用他们在徐州学到的知识、方法,去改变这一切,让这里的百姓也能穿上暖衣,吃上饱饭,让纤夫们也能像淮阴同行那样,凭力气赚得一份体面的收入!
然而,寒风吹过,面对船下波涛,冲动很快被冰冷的现实压了下去。
恢复冷静后,他们也都明白徐州的好,不是凭空得来的。那是靠着堆积如山的粮食、源源不断的财富、严密的组织秩序和强大的武力保障,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没有这些根基,没有主公林若的运筹帷幄,没有静塞、止戈军的铁血守护,他们这些学子,纵有再多的想法又能做什么?
不过是纸上谈兵,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呼……”苏瑾猛地转过身,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船舷栏杆,用力地吸气、吐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尽数排出。她眼中再无迷茫,只剩下灼灼燃烧的战意,“我有点……等不及要去洛阳了!”
“我也是!”陈远握紧拳头,声音低沉却坚定。
“对!快点到洛阳!”柳莺和其他学子纷纷应和,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光芒。
这种地方,就该快点纳入主公治下啊!只有到了那里,他们所学的一切,才能真正施展!
杨循也混在人群中,跟着应和了几声,但心中却是一片混乱。
眼前的一切让他既感到压抑,又为自己肩负的隐秘使命而焦虑。他心中忍不住盘算:能不能……利用自己这边的渠道,从西秦那边多弄点钱粮支持?或者想办法影响一下政策,让这里的百姓日子好过一点?
“算了……”他心中苦笑,“还是先老老实实两边拿工资吧。看看……看看西秦这边,到底有没有一丝改变的可能……”
而这时,船老大吆喝一声,休息了片刻的纤夫们再次起身,绷紧了纤绳。沉重的号子声再次响起,大船在无数双赤脚踩踏出的深深脚印中,继续艰难地逆流而上,驶向古都——洛阳。
……
洛阳,天下之中,洛阳,洛水之阳,居天下之中,四山环抱,五水穿城,围而不堵。
虽然比不上关中那样的防御力满分,但在综合素质上,却也算得上是最完美的六边形战士,是极理想的都城所在。
船行靠岸,这三日,六十里的路程,纤夫们随水而行,夜里在干燥的芦苇丛中裹在一起取暖,此时,结束了,船老大也付钱,还给了他们一包袱胡饼,让他们可以顺利回家。
不过,这些纤夫们并没有吃这白硬的胡饼,而是转头就把这些加了盐糖的胡饼在码头上换成了玉谷,背着沉重的包袱,找了回淮阴的船,靠着在水边讨生活的人性,他们可以在船上顺流而下,当然,若过浅滩之类,便要帮着拉纤。
码头上,大包小包的徐州学子们终于踏上了洛阳的土地。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传说中的帝都。洛水宽阔,但码头设施略显陈旧;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城墙高耸,透着一股历史的厚重感。学生们卸下行李,说说笑笑,如同踏青郊游般,沿着官道向那巍峨的城门走去。
来城外迎接这些学生的,虽然不是天王本人,却依然给了极高的规格,那是西秦的丞相苻融。
而带着这些学生过来的,是一名叫荼墨的青年,他眼眸清明,不卑不亢。
做为跟着主公起家的书院一期学生,他是淮阴的人事主官之一,他是仅次于淮木野谢淮的高层人物。
双方会见后,相互表达了敬仰,问候对方主公安康,又吹捧起对方主君的成绩,再聊起了这次达成合作是费了多大功夫……
这番高规格的官方辞令,对于舟车劳顿、心思早已飞到洛阳城内的年轻学子们来说,实在有些冗长乏味。
碍于礼节,他们不敢表露得太明显,只能在队伍后面悄悄摸出随身携带的书籍翻阅。更有甚者,开始低声交头接耳:
还有人聊起沿途的凋敝,洛阳看着也不大之类,就是城墙挺高的狂妄之言。
还有学生已经悄悄蹲在地上算高度厚度,以及多少投石车 能打碎城墙,该如何攻下云云。
剩下的则讨论城门太小,要行商肯定不行,至少得多开三个侧门才是!
终于,苻融与荼墨的外交辞令告一段落,苻融热情地引领众人入城,并亲自带他们前往下榻之处——那是苻坚特意为徐州学子们准备的居所,位于皇城附近,原是一座废弃的前朝皇家别苑。
踏入苑门,眼前的景象确实令人震撼。雕梁画栋,飞檐斗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环绕着碧波荡漾的人工湖,湖心矗立着精巧的水榭。假山奇石点缀其间,花木扶疏,尽显皇家气派。其巍峨华丽,远非淮阴那些实用为主的小砖瓦楼可比。
苻融面带微笑,期待看到学子们惊叹与感激的神情。
然而……
“感觉离水渠那边好远啊!那距离比码头到这里还远啊!”
“啊,这通勤时间我要死了!”
“木头的屋子还不错,就是柱子密了点,采光不好。”
“吃饭的地方在哪,我锅得放外边,不然不防火!”
“啊,这桌案好矮,趴在这上面画图我的腰和腿肯定要完!”
“救命,有好多的虱子!还有蜈蚣,啊啊啊……快拿我除虫香!”
“矫情,学院的宿舍里不也有两须虫么?”
“那怎么一样啊!”
……
苻融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脸上的微笑完美,宛如陶瓷:“贵邦学子,倒是活泼可爱,率真直爽。”
荼墨微笑点头,不以为耻:“丞相见谅。他们在故乡,是有些娇惯了!”
第80章 生活不易 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洛阳城, 新落成的丞相府邸。
这座府邸位于皇城之侧,引洛水活泉穿府而过,汇入碧波荡漾的荷花池,池上架设白玉石桥, 池畔点缀着奇花异石, 回廊曲折, 庭院深深。
此刻, 苻融正坐在书房的西域绒毯之上, 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文房四宝皆为珍品, 一方端砚价值连城, 最引人注目的,是案头那盏从徐州重金购得的琉璃灯。
灯高一尺, 灯罩晶莹剔透,毫无杂质, 内里燃烧着纯净的鲸油, 灯火稳定明亮,毫无摇曳,将书房内每一处细节都照得纤毫毕现,连书架上那些古籍善本上的烫金书名都熠熠生辉。
然而, 置身于这金玉满堂之中, 苻融方才在城门口应对徐州使团时的从容气度早已消失,脸上只剩下深深的忧虑和疲惫。
他望着那盏璀璨的琉璃灯,只觉得光芒刺眼。
“唉……”
他实在想不通, 事情怎么会一步步发展到如此地步?
最初,不过是兄长苻坚想在长安城郊建几处小工坊,收些羊毛, 做些毛毡、毛线,以学习徐州。
这本无可厚非。
接着,在徐州那位陆道长的“建议”下,变成了在洛阳各建一处工坊。
然后,又变成了在洛阳建一处“大工坊”。
最后竟变成了营建“东都”洛阳!
迁都之议虽未明发,但让朝廷移驾洛阳“就食”、经营东都的意图已是昭然!
“王兄啊王兄……”苻融低声呢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檀桌面,“北燕新附,国中百废待兴,今岁已过四月,黄河之北依然春雪飘摇,春耕已受大碍!国库空虚,民力疲惫,此时大兴土木,营建东都,耗费何止巨万?这……这如何使得?”
这些话,他已在朝堂上、在私下里,向兄长苦口婆心劝谏过无数次。然而,苻坚总有他的道理:控扼中原、便利漕运、震慑新附、为南征奠基……每一句都冠冕堂皇,带着帝王俯瞰天下的气魄,让他难以反驳,却又忧心如焚。
这满室的奢华,此刻只让他觉得沉重。
书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股淡雅清香气随之飘入。苻融的夫人李青芜,身着流光溢彩的苏绣襦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琉璃灯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她云鬓高耸,插着一支点翠嵌宝的金步摇,行动间珠玉轻颤,环佩轻响,手捧一盏小巧玲珑的鎏金铜油灯,护着那微弱的火苗,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将油灯轻轻放在案几一角,动作优雅。
苻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夫人来了……”
话未说完,李青芜的目光已落在那盏璀璨夺目的琉璃灯上,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喜爱。她嫣然一笑,伸出戴着翡翠戒指的纤纤玉手,便要去取:“夫君这灯甚是明亮,妾身正需此物……”
苻融连忙抬手虚拦,苦笑道:“夫人,此灯明亮,我尚需在此处理明日巡视洛河工地的要务,暂不能给夫人使用……”
李青芜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抿唇一笑,顺势在苻融身旁铺着厚厚锦缎坐垫的紫檀木椅上款款坐下,姿态端庄雍容:“既如此,妾身便在此,与夫君共赏灯下雅趣。”
她优雅地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侍女立刻捧上一个用苏绣锦缎包裹的布包,小心翼翼打开,取出一卷装帧极其精美的绢本。绢本封面以金 粉题着三个飘逸娟秀的楷字——《云鬓录》,边缘还用细小的珍珠点缀。
苻融看着那熟悉的绢本,脸上苦笑更甚,带着一丝无奈:“夫人倒是神通广大……这最新一期的《云鬓录》,竟已到手了?”
这《云鬓录》乃是徐州妙仪院陆妙仪所创,并非寻常雕版印刷的粗物,而是采用江南上等丝绢为底,由她手下的画师精心手绘仕女图样,再辅以名家题跋,每期限量发行不过二十卷,堪称稀世珍品。其内容罗列徐州最新的衣裳花色、发髻样式、珠宝配饰,引领着长安乃至整个北方的时尚风潮。然而,想要得到它,代价不菲——唯有每月向妙仪院捐赠大笔“香油钱”的顶级贵妇,方有资格获赠。
李青芜能这么快拿到这洛阳的第一卷 ,不知又捐了多少真金白银!又能得到多少洛阳妇人的羡慕。
苻融心中叹息,自丞相王猛去后,长安乃至整个西秦的贵族风气,是越发奢靡无度了!这让他不禁又想起兄长苻坚为安置北燕慕容宗室,在长安耗费巨资修建的那些堪比王侯府邸的宅院……心头更是难受得紧。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绢本上时,也不得不承认,徐州那些道人确实有几分真本事。绢本上的仕女图,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色彩晕染柔和雅致,画中女子眉眼含情,姿态娴雅,栩栩如生。单是这画工,便已是值得收藏的珍品。相比之下,长安的画师们所作,便显得呆板平直,少了几分灵气。
绢本内分设小栏,有“首服志”(头饰发型)、“霓裳变”(衣裙款式)、“玉容华”(妆容)、“骑射姿”(骑射装束)等不同主题,每一款都配有详细的拆解图样和说明,方便贵妇们按图索骥,复制心仪的装扮。
“夫君,你看这绢本上的样式,”李青芜纤纤玉指轻轻抚过画中女子精致的面庞,眼中满是欣赏与向往,“哪一个更适合妾身?”
苻融目光扫过那些珠光宝气、繁复华丽得如同移动珠宝展示架的“玉容华”和“霓裳变”,最终落在了“骑射姿”一栏中一个相对素雅利落的发髻衣装样式上。他并非吝啬钱财,实在是前面那些款式,女子头上颈间缀满的璎珞、步摇、金簪,看着就有四五斤重,他实在担心夫人戴久了会腰酸背痛。
“此款如何?”苻融指着那款简洁却不失英气的发髻,“清爽利落,不失风韵,更显夫人英姿。”
李青芜正想嗔怪夫君小气,舍不得那些华丽珠宝,却听苻融接着道:“夫人不是一直想见识徐州真正的风貌么?据闻,此番前来的徐州学子,尤其是那些女学子,多是这般素雅干练的打扮。夫人若作此装扮,或能更易与她们亲近交流,一窥徐州之真容。”
这话倒是正中李青芜下怀!
她一直对神秘的徐州充满好奇,尤其想接触那些能参与国事、战事的女学子,夫君此言,顿时让她心花怒放,方才那点小小的不快烟消云散。
“夫君说得极是!”她欣然应允,眉眼弯弯,站起身来,裙裾轻摆,“妾身这就去准备!”
送走了兴致勃勃去研究新发髻的夫人,苻融长长舒了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琉璃灯的光芒依旧明亮刺眼,他提起价值千金的紫毫笔,正要批阅关于明日巡视洛河工地的安排,书房外传来侍从恭敬的禀报声:
“丞相,那位杨家的小兄弟,已被请来,正在外间等候。”
苻融闻言,精神陡然一振,脸上的愁容瞬间换上期待。
他放下笔,朗声道:“快!快快请进来!”
……
另外一边,学生们正在洛阳宿舍里抱怨。
“这都什么地方,咱们要不要在这后边搭个洗浴房间?”
杨循在房间里听着这话,也不由得苦笑,宿舍是一人一间,但没有厕所,厕所在要走小半时辰的地方,按庄园管理者的说法,他们可以配备侍女奴仆,给他们倒洗恭桶,送食水,洗衣物,他们只需要把陛下吩咐的事情做好便可。
至于奴仆,也已经备好,他们休息好后,就可以去挑选。
有小黄门带着一群单薄可怜的女子的过来时,没见过这场面的学生们被吓了一挑,纷纷躲到了荼墨的身后。
而对面那小黄门会心笑着说:“诸位大人放心,这都是上好的北燕宫廷女子,陛下恩德,未收入后宫,便都先赏给尔等了……”
学生们露出怒色,要不是荼墨压着,他多少要被啐上一口。
“怎么办?”苏瑾忍不住问老大。
荼墨皱眉道:“我等只收雇佣,不收奴仆,还请想想办法。”
“可是,便是解除身契,也得去衙门过所,”小黄门皱眉道,“您这不收,天色已晚,谁给大人们收拾屋子……”
这下学生们可不困了。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收拾!”
“铺床换被褥,擦桌子扫地老子刚刚就收拾完了!”
“水和吃的我们还有剩下,你们走就是!”
小黄门难以理解,这些徐州学生们都有病么,收个奴仆而已,多大点事!
但看他们神色坚决,便小声问荼墨:“大人,这,真要如此么?或许还有公子们愿意收下这些女子,这寒夜漫漫,他们独身前来,总得有两个添香的丫鬟吧?”
荼墨还没有回答,女学生们狐疑地看向身边的男同学们。
“血口喷人!”
“我等都是良家子!”
“家里有夫人了,徐州是不许纳妾的,别想让我犯错!”
“走开走开!”
一番折腾后,小黄门带着奴隶们翻着白眼离开了。
于是学生们收拾了干粮,抱怨着居然无法洗澡,没有澡堂,回头必须建两个,然后分了分食水,擦了擦脸手,便凑合着休息了。
什么事都明天再说吧!
……
深夜里,杨循那最靠右的便宜房间窗户被人轻敲了一下。
杨循冷着脸披着衣服,打开了窗。
两个奴仆正窗外。
“杨公子,”其中一人小声道,“阳平公已经在等着您了,小的这就与您换衣,替您在屋里守着。”
杨循压下心中的烦躁,心说徐州的主公没有要事都不在下班时间找人的!
但人在屋檐下,只能收拾了衣服,跟了上去。
苻融素有贤名,希望这阳平公能靠得住,让他这卧底生涯好过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