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沸腾 什么,有人要打我们城池?
淮阴。
天上下着小雪, 随着十月结束,天越发冷了。
林若有些困倦地倚在桌上眯了一会,有些无奈地看着手上的那封消息。
在北燕慕容大军开拔之前,一份份带着特殊标记的情报就如流水般呈送到她面前——北燕的粮船都是征用的淮河沿岸的商船, 在这里边, 她的线人可就多了去了。
十几余日前, 北燕统领慕容德想要拔营东出的消息就已经出现在她案头, 如今的消息, 只能说一点都不出乎意料。
她指尖划过地图上代表北燕陆路主力的线条:“谢淮。”
“末将在!”
一直侍立在侧的谢淮应声,但他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焦虑, 几乎是在被叫住的瞬间就劝解道:“主公!敌军势大, 近七万步骑直扑淮阴!末将岂能此时离您左右?万一……”
“没有万一。” 林若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眼神锐利,“敌军已至门庭, 你想带着兵马在淮阴打守城战么?”
谢淮当然知道止戈军以骑兵见长, 但是:“主公,你虽然执掌徐州多年,但淮阴势力繁复,不少人对人都有异心, 万一兵力空虚, 有恶人聚众而起,那您的安危又将置于何地?”
林若当然知道这一点,这也是工业时代的必然——她没法如农业王朝那样的将所有人框在土地里, 那么多的工业人口,在没有监控和网络的时候,必然会有一些人生活在管理不到阴影之中。
“第一、能在城中闹事者, 人数必然稀少,”林若平静道,“三五十个人便是极限,我可不是那种能让人在家中养三千死士的瞎子。”
“第二,你是徐州的刀,刀不出鞘,锋芒再利亦是枉然。”她凝视着那名一手调教出来的青年,“我的子民将被胡虏残杀、践踏,我用你,就是为了御敌于国门之外!你还在等什么?”
“可是,”谢淮手心都快掐出血了,“这里守备薄弱,中枢最是容易被突破,你是主心骨,若有万一,将至徐州子民于何地?”
就算有户籍有管理有连保,但人心难测,真有刺客出手,有所疏忽,从古至今,一但防守薄弱,头领出事的例子实在太多了。
“没有万一!”林若向前微倾,压迫感陡增,“我要你前去对战北燕慕容德的守军,这军令,你接,还是不接?”
谢淮呼吸急促,他眼睛里都是挣扎恳求:“这是大事,主公不如让众心腹一起参谋……”
林若眼眸里的温度渐渐消失,她没有加重语气,只是平静地问道:“我只问你,接还是不接?”
谢淮拳头攥紧,目光里带着泪水,对视数息后,终是沉默地低下头,他单膝重重跪地:“末将……谢淮,领令!”
“那就去准备发兵吧,”林若托着头,有心想去揉揉他的头发安慰一下,但还是保持了一个领导应有公事公办,“具体如何处置,你可让淮北一带坞堡相助,其它人的支持,不用你操心!”
谢淮低低地应了一声:“主公保重。”
便垂头丧气地出头离去,他整理情绪,重新出门时,至少表面,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将军。
林若有些苦恼,她还有硬仗要打,天知道这见鬼的北燕军南下,她最需要对付的,居然是自家那些担心她安危的手下。
“阿兰!”她轻唤了一声。
兰引素的目光里满满的焦虑:“主公,止戈军是淮阴的主力,你怎么能轻易让他离开,你的安危怎么办啊?”
林若无语道:“你都已经听到了,城中还有数千卫队……”
“可是他们平日需要巡逻,”兰引素焦虑地几乎要扯头发,“平时能守在您身边的就五百余人,这若有什么歹人生事,当年您忘记了徐州流民帅们的反扑了么?就算有谢淮他们当时拼死相护,那些恶贼还是打到你府门上来了!”
“那不是还差得老远了么……”
“而且,止戈军走了!”兰引素急道,“城中百姓必然焦虑不安,民心不稳,到时百姓们担心安危,在天寒地冻之时四散逃亡,怕是又会生起大事……所以,就算北燕军来了,您也不应该把谢将军调走,趁着消息没传出去,您还是快些收回军令,让谢将军回来吧!”
林若看她急得快哭出来,反而笑出声来:“阿兰别急啊,你稍等下,我们来看看,城中百姓,会不会逃亡。”
兰引素一怔。
林若微微一笑:“通知各坊各市,从今日起,城中戒严,止戈军出征,御敌于淮水之北,城坊之中的小吏,清点手下各自流民黑户,天黑之后,不得四处走动,违者罚役,普通民夫,每坊推举出二十人,每日交替巡视,敢用异动者,无论是谁,当抓不误!”
兰引素沉默了一下,想要反驳,又想到刚刚被主公说得擦泪的谢淮,终是低声道:“遵令!”
……
当每个街坊的路口都张出新写的榜单,每个城中吏员都传达了主公的旨意,整个淮阴沸腾了!
止戈军要出征,城中要戒严!
北方拓跋的兵马已经被槐木野阻在了下邳,可恨的北燕却趁机想要沿淮河前来攻打淮阴,抢他们的财物和土地!?
简直欺人太甚!
普通士卒到彦之的家里,腰不好的老妇人气得拄着拐棍来来回回!
“这杂胡混账,当年害得我们无家可归,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有吃有喝,却又想要再南下一次!”老妇人牙齿咬得做响,“我儿若不多杀几个胡虏,看我回来给不给他饭吃!”
她的儿女们也气得极了,都没有让老母亲坐下莫气,已经十六岁的到坦之也拿起了家中柴刀,披上包裹着羊毛的麻衣:“阿母莫气,我这便前去参加巡逻,待我长大些,便帮着阿兄,一起把这些杂胡杀出中原!”
这些年,徐州军战无不胜,几乎没受兵灾,他们家享了快十年安宁日子,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忘记了先前路上的颠沛流离,他还记得,当时路上,找到一片成熟的狗尾巴草籽,母亲带着他们吃着草籽熬过了好几日,终于到了徐州,他们却因为观音土和草籽吃得太多,拉不出来。
那种肠子绞痛,却只能活活憋死的人到处都是,他们眼看也要成为其中之一,却因为一点叫甘油的东西活了下来。
他们不是傻子,知道一个好的地方有多难得,阿兄考入止戈军时,整个街坊都是来恭喜他家的,好些妇人给阿兄拉媒人,如今,阿兄要出征,他当然就该担起阿兄的责任,不但要保护家人,也要护住街坊邻里。
“对,”旁边的十三岁小姑娘到嫀嫀也气得脸色发红,“我已经存了大半年的布头,到时做的这鞋底就给军里送去,等我长大了,也要像槐将军那样,把北胡杀翻了去!”
一家人很快统一意见,一起陪到坦之出门,准备去加入巡逻。
便见报名的地方已经排起长队,队伍甚至已经从巷口排到了自家门口。
“满了满了!”街头的吏员主事大呼,“水口二坊六街,三十人巡逻已满,大家别来了!”
“凭什么不来!”有人不满。
“就是就是,那几个人有我力大么?”到坦之大呼。
“满了就是满了,如今戒严时期,若是缺人,很快会再招收,大家别急,”那吏员熟练地道,“说不定还要征兵出战呢!不如你们去军营那边问问!”
到坦之和许多排队人也觉得有理,纷纷转身,准备向着城中征兵处去。
“别走啊!”那吏员又大喊道,“你们人多,这么直接去,人家不收的,不如比试一番,优胜者我帮着推荐呢?”
开玩笑,这么多人这样直接去,军曹那边的人一问是谁祸水东引,这不还会领着人来揍他啊!
“有理!”顿时许多人就起了心思,“那要去哪里比试一番呢?”
“那必是要平整场地,安排时间,回去,明早等通知!”那吏员果断道。
众人却没有散去,而是三五成群,去了街坊邻居大点的屋子里,大家从自家屋里拿着茶碗、竹杯一起围坐,讨论起了这北燕南下 的事情。
“当年都是那北燕,害我们不得不逃到淮阴,我在濮阳本有大家大宅,却被一胡人看上,家破人亡,只能带着兄弟侄儿南逃,父母却是为了拖延,再也没能见到!”
“谁不是呢,我当年也是因为北胡总是在淮河抢掠,刚刚要熟的麦子,就被抢去了,说我这是野麦……我的麦子啊,我刚出生的女儿都没吃上一口奶,生生饿死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是同仇敌忾,只有角落里的一人不发一言,不由有人问道:“郭家媳妇,你怎么不说话?”
郭皎抱着小孩,有些尴尬地缩了缩脖子:“那个,我以前是青州的,家里人过来做生意,没什么大仇……你们说,你们继续说!”
她其实还想说自己不是郭家媳妇,她男人才是,不过一想到自家男人那复杂的身世,为免被嘲笑,还是不提这茬了。
“青州啊,”众人对青州没什么好感,顿时就有人抱怨道,“你们家也是搬界碑入徐州的么?你们也是过分,进来就进来,怎么能抢我们的名额呢!”
“就是,书院多难考啊!”
郭皎立刻笑道:“这不是仰慕徐州那位主公治理天下的能力么,大家能到这里生活,都是有福的,这早点过来,沐浴圣恩,也让我沾沾大家的福气啊。”
这话说得妥帖,也吹到众人的心里了。
“郭家媳妇这话说得敞亮,”立刻就有人支持道,“能在这过日子,是真修了福份,那北胡南貉治下都不是什么好地方,要论日子过得好,还得是咱徐州!”
“那是自然!”郭皎赞同极了,“如今我家汉子不在,我是家里顶梁柱,但日子过得舒心,还能赚钱,可扬眉吐气了!”
众人纷纷赞是。
相似的场景,很快发生在淮阴几乎所有的街坊之中。
因为淮阴城中工人甚多,几乎所有街坊都有淮阴书院毕业的吏员,他们大多已经有了些经验,处理的得都算妥帖,尤其是许多的大工坊的,本身就是有人手巡逻的,其下的工人更是十分有纪律(相比于农夫),只需要传答意思,他们甚至连巡逻的替换人员都已经准备好了。
不只是普通人想要从军,连工坊主们也纷纷主动捐钱捐物,毕竟他们的家业都在淮阴,南方朝廷和北方北燕的嘴脸没什么不同,没有了徐州,他们根本护不住自己的家业,甚至于自己会和工人一样打包成为世家大族的奴仆,这种事情,在南朝可太多了——甚至于有些世家大族对他们名码标价,谁能把他们抢到南朝,会有黄金多少不等的奖励。
平时他们还会相互打趣,看谁身价上涨,又是第二了,但真到了可能被人打包带走的时候,这笑话可一点都不好笑了。
甚至于平时那第一名永远是“徐州女”王这个梗,也变得可憎起来!
那是属于一种极其冒犯的——你们也配?
不止如此,淮阴平时都有南朝、北朝、西秦的探子,这也是常理,一般敲掉一个,对方很快就会布下一个,打地鼠一般麻烦,所以林若对此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乱子,一些普通消息,传也就传了。
但这一次,她甚至都没下令捉拿,这些探子已经被发现端倪的庶民们围攻,不得不找到市政,主动投降,祈求原谅和庇护。
一些在淮阴做些灰色业务的帮派组织也随之倒了大霉,他们平时也做一些贩卖奴隶、走私之类的小生意,用帮派运货做掩护,和南朝北朝西秦都有些联系,这次却不知怎么回事,被许多巡逻队当成了功劳,整个淮阴都开始知道他们的恶行,莫名就进入了一种人人喊打的模式。
还有没有户口,悄悄逃入淮阴做黑工的人,也被挨个揪了出来。
一时之间,淮阴的牢房人满为患,当然也有被莫名牵连的无辜者,比如一名读书人,只是天生长得高鼻深目,就被当成胡人,让人抓去了市政,费了好大功夫才证明自己的清白。
整个淮阴的政务瞬间暴涨,兰引素和谢棠、江临歧、荼墨这些属下,忙得恨不得长出六只手,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抽出时间去劝谏主公不要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了。
负责武器、机械开发,学习林若知识学得最好的助手晏彦本该是这场复杂局面里,少有不被波及的内圈人。
但是,他也没能逃过这次的忙碌……
小院之中,遣散侍从,林若拿起一件武器,仔细地检查校准。
晏彦顿时心惊胆战:“主公,这是新出的武器,时常会炸,您还是别摸!”
“我知道该怎么做,”林若看他惊慌的样子,忍不住微笑,“虽然还很简陋,但改进这个,是你最优先的任务,还是那句话,有任何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可惜了,这么好用的东西,现在还只能当弹弓用。
机械车床啊,我还要等多久才能见到你!
大大啊,你当时的文里怎么不多带点武器结构的图片啊!
……
如林若所料,淮阴并没有因为大军压境就出现乱像,正相反,这城里子民们,反而如被惊醒的的野兽,充满了战斗的欲望。
他们几乎没有人反对戒严,不但遵守了所有的要求,甚至尽一切可能,踊跃地帮助徐州上下的后勤,运送粮草的民夫甚至想拒绝酬劳,表示只负责饮食就好!
帮着养马、捐献草料成功的,能得到无数人的赞扬!
兰引素和她的小伙伴们,一时间都沉默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支持打仗的百姓,尤其是谢淮,他经常在建康驻守,在那里,最恐怖的事情就是被征兵役,甚至很多人眼里,征兵役与死亡无异,所有人都想尽办法逃役。
连谢淮都忍不住想反问自己,真的会觉得这样的城池,会护不住主公安危么?
“没见这种场面吧?”林若伸手摸了摸要出征的自家属下头发,微笑着站在天街上,看着还算井然的城池,“百姓并不是无感无觉的傀儡,他们虽然会自私,会恐惧,但也会感恩,会知晓什么选择才是对的。有时候,我们需要相信他们!”
这些年,她不动声色地用故事、教育、管理告诉治下的百姓,如今的日子都不白来的,是需要付出的!
这就是收获的时候!
谢淮拿头贴着她手掌,看着街下来来回回的行人,重重点头。
“必不负所托付!”
一天之后,当止戈军领兵出征时,这次没有鲜花和掌声,沿途都是无数的淮阴子民们,他们没有说什么必胜,只是用期盼的目光看着他们,不用说话,该怎么做,该做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那一双双期盼而坚定的眼睛,仿佛无形的铠甲,披在他们身上,让他们战意盎然的同时,又感觉到无比沉重。
到彦之在人群里看到了送行的母亲和兄妹,暗暗握紧了拳头,他一定不会让一个北虏踏入徐州之地,否则,他简直没有颜面回来。
许多士卒心中更是暗恨这可恨的北虏,居然敢踏入徐州,让主公冒着风险派出他们!
该杀!
槐木野还有静塞军,睁大眼睛,咱们这次必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强军!
第62章 我们不一样 我们有底线的
谢淮领兵马乘船渡过淮河, 只花了半日。
没办法,若说天下何处船最多,那必然是淮阴无疑了。
船夫们踊跃地想帮助运送兵马粮草,不过, 名额太难争, 只能看着大船从淮阴大大小小十七个码头一起出动, 在北岸集结, 然后略做休整, 便直接出发。
谢淮心中堆着一团火,最新消息, 慕容德的大军有一万精锐骑兵在前, 四万步卒居后,征用粮船, 正顺淮河而下。
他们的目标是淮河下游的盱眙县,而盱眙之后, 沿着淮水铺展开的广袤平原, 农田阡陌、工坊林立、市镇繁荣,那里正是徐州治下最富庶的精华腹地!
“三天……”谢淮盯着地图,他必须在三日内,将这支北燕大军阻隔在盱眙城以北, 绝不能让他们铁蹄踏过盱眙一步, 不然便算是输了 。
几乎同时,林若调动遍布各郡县的林家商驿系统,快马加鞭, 只用了一天不到的时间,便将备战的指令和后勤调配方案精准传达到每个节点。
“沿途郡县,立即清点府库, 备齐粮草供止戈军用!不足者,即刻开启常平仓,无条件征调!优先保障前线!”这道带着林若个人印信的命令,瞬间点燃了整个州郡的官府体系。
但点燃的远不止官府!消息如同野火般在田野、工坊和村落间传开,久经战乱、才享了几年太平的徐州百姓也沸腾了。
“北边的燕狗又来了?要打盱眙?”
“抢货、掠人?七年前没让他们讨到便宜,现在日子刚好过点,又来?!”
“这好世道岂容胡骑踏碎!真当我们拿不动刀了?!”
要知道就在七年前,徐州还是四战之地,各地坞堡一扎一扎地修,那些北胡南貉没少在他们的坞堡前碰钉子,也是这些年日子过得平和了,大家都认可林若主公的政绩,愿奉她为主,这才渐渐离开坞堡,安静种地经商开坊,当个日子人。
所以,当止戈军各部紧急拔营东进,急速奔赴预定阻击战场时,沿途的景象令久经沙场的将士也心头震动。
官道口、驿站旁、甚至乡间小路交汇处,总是聚集着一群又一群的身影。他们多是青壮汉子,有的背着磨利的柴刀,有的拎着自制的投矛,有的牵着家里仅有的驮马,甚至有人推着装满干粮的小车。
他们目光灼灼地守在粮道必经之处,对着行军的军吏高喊:“军爷,算我们一个!我有力气!”
“家里粮多了,这袋粟米带上,别让儿郎们饿肚子打仗!”
“这匹马脚力好,拉车驮东西都行!”
“带我们走!砍胡狗不差我们几把刀!”
面对这汹涌澎湃的民心,谢淮既感动又无奈:“主公严令,此战乃兵行险着,轻兵疾进,非大举招兵之时!尔等心意止戈军领了,速回家中,结堡自守,便是大功!”
不过,拒绝的熟练了,压力便是别人的,谢淮在大军开拔到盱眙后,果断停止了内耗,搁在以往,用兵如绣花的谢将军定会深思熟虑,谋定后动,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力求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不仅要胜,还要胜得漂亮,最好能俘获大量敌寇,押回徐州充实免费劳役。
最好再温柔几句,便能把槐木野比下去的同时,显得他听话又懂事。
但如今,主公林若身边最后的屏障已空,那淮阴城内谁敢担保没有魑魅魍魉趁机发难?
所以……槐木野那张每次都被他气得冰冷暴戾的脸、以及她那蛮横不讲理、只讲究速度和毁灭的铁骑洪流,浮现在谢淮脑海。
“虽然野蛮……可…确实快!”谢淮心中闪过本能的排斥。
但领军本就是依势而行,没有什么固守成规的说法,主公更是从不指挥他们怎么打,完成任务就可。
如此……
那就学一学槐木野,早点结束,回去守护主公安危!
……
同一时间,淮水北岸,泗县以西二十里。
慕容德骑在马上,望着延绵数里的庞大营帐,眉头微锁。
这六万大军里,有一万骑兵、五万步兵,是朝廷如今能挤出来的最多兵力了,那该死西秦出兵长治,让本该南下的二十万大军有一大半都被拖在了太行山以西!
否则,这样的二十万大军,加上代国的十万士卒,又哪里用担心徐州精锐,到时便是十兑一,也能把徐州精锐磨光!
可是,如今却只能抓住这小小机会。
更让他难受的,是大军的移动速度,远比他预想的缓慢。
天寒地冻,北风如刀,兵士疲惫。更要命的是,速度一慢,来自彭城方向,槐木野随时可能回援,还有背后那陆韫也开始追击,担心黄雀在后的压力便如山般压来。
他的士兵一日强行推进三十余里,这已是极限!
可寿春离淮阴,足有六百余里,若是有更多的船该多好,可惜听说他征船,北岸的大小商船居然全都南下去淮阴躲避了。
他也就能用来送一下粮食,却不能让士卒乘船——
想到这,他不由苦笑。
怎么傻了,徐州的水军天下无敌,真要是让士卒乘船而下,怕不是要被对方沉入淮水喂了鱼虾。
他叹息一声,眺望东南方向,眼底的忧虑难以掩饰。
这些年,燕国朝廷表面光鲜,内里却日渐腐朽。太傅慕容评把持朝政,而本该奋发有为的少年天子,亲政后却沉溺酒色,广纳嫔妃,役民兴宫,国库日见空耗。西秦在关陇虎视眈眈,步步紧逼,看着便让人不安。
此次若能一举攻破徐州,夺取那惊人的财富,尤其是被林家掌控的无数顶尖工匠,便能为风雨飘摇的大燕续上关键的一口气!这关系到社稷安危,不容有失!
“传令!加强外围警戒!营寨再加固一层!尤其是两翼及后方!”慕容德不放心,亲自巡视了营防重点区域,确保万无一失。他需要休整一夜,补充体力,明日一举突破前方的阻击线,直插盱眙!
想到即将到手的“战果”,慕容德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的光。
……
次日,黎明前,黑暗笼罩泗水河畔。
呼啸的北风掩盖了一切细微声响。
突然,北燕军营寨东北方向,杀声震天,蹄声如雷,惊醒了无数正在沉眠中的将士。
许多人惶恐地爬起来,却目不能视物,只能无头苍蝇一样乱闯。
几乎同时,一支三百骑的止戈军先锋部队,如同黑暗中窜出的毒蛇,迅猛无比地撞上了刚被惊醒、尚在混乱中披甲的北燕军前哨营地!
一时间,箭矢如飞蝗般落下,马刀狠狠劈翻临时架起的鹿砦,瞬间制造出巨大的恐慌和混乱!
“敌袭?徐州军来了?”
“警戒!速速列阵!”
整个营寨如投入滚油的冷水,骤然炸锅,各级军官在惊慌中嘶喊着命令,兵士懵懂地寻找兵器和队伍,到处是碰撞与惊呼声。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峰的刹那,慕容德展现了一个优秀将领的素质,他亲自领亲卫杀了十几个乱窜的士卒,打着火把重新事顿了营地,亲自开始围剿这冲入东北侧翼军营的敌骑。
就在中军开始向东北角逼近时,并没有注意到阵形已经受了影响。
而就在这时,西北方向,传来轰隆的铁蹄声。
如同平地炸起惊雷!
谢淮身先士卒,亲率止戈军最精锐的铁骑主力,借着微弱的天光和对方阵脚已乱的大好时机,自此时已经防守相对薄弱的西北缺口处,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突入!
黑压压的重装铁骑犹如一道无坚不摧的钢铁洪流,排山倒海!
沉重的马蹄践踏大地,震感直透心肺,锋利的马槊如同死亡森林,在高速冲锋中撕碎胆敢阻挡的一切,他们无视零星的抵抗,目标清晰而致命——中军帅旗,后营粮道。
“不好!贼军主力在西北!”惨叫声响彻营地。
“保护大帅!”亲卫队拼命涌向慕容德所在。
但混乱如同瘟疫在六万大军中蔓延,步兵面对突如其来的重骑兵集群冲锋,仓促间根本无法结成有效的防御阵线,恐惧像野火般燎原,前军被东北方的佯攻吸引或裹挟,后军尚在混乱中挣扎列队,中军与后勤核心被这支凿穿一切的黑色尖刀瞬间击中命门!
慕容德几乎是嘶声道:“他们怎么过来的,怎么能这么无声无息地过来?斥候呢?哨兵呢?”
他当然不知道来剿匪过数十次的谢淮和槐木野对这些地方有多熟悉,更不知道,止戈军的速度是有多快,他们过来时,甚至都没有修整。
更让慕容德绝望的是,就在谢淮铁骑撕裂中军营地,迫使他不得不亲自拔刀迎战的时刻,又一道杀声从正北方向和西南方向传来。
盱眙城内的郡兵也接受调动,他们只是普通步卒组成的偏师,如今却像展开的双翼,利用谢淮主力搅乱一切的绝佳机会,果断地包抄上来!
完了!一切都完了!
慕容德的亲卫营在潮水般涌来的黑甲骑兵面前迅速崩解。
一片人仰马翻中,刀光剑影中,他身边的旗帜倒下一面又一面。绝望之中,他被一名彪悍的止戈军小校一槊扫落马下,随即被数把冰冷的长矛死死抵住咽喉、胸口!
慕容德面如死灰,头盔滚落一旁,目光绝望地望着这炼狱般的战场——他的宏图大业,燕国复兴的希望,就在这泗水河畔的黎明沉到了水底。
随着主帅被俘,帅旗倒下,北燕士卒军心大乱,如同被拔掉了脊梁,飞快土崩瓦解,兵戈坠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降了!我们降了!”
“饶命!饶命啊!”
五万余失去指挥、斗志崩溃的北燕大军,如潮水般跪倒乞降,南北军卒都这样,该投降时投降,该逃亡时逃亡,他们不过是征发的农人,投降起来,没有一点负担,尤其是徐州这边,只要服劳役而已,给谁服役不是服啊!
听说徐州的牢饭十天内还有一顿肉汤呢!
于是,泗水东岸的平原上,很快便只剩下数不清降卒和屹立在沙场之上、玄甲肃杀的止戈军。
初升的太阳升起,缓缓映照着谢淮冰冷的甲胄,他看了一眼被捆缚在地的慕容德,挥手让人把他押走,懒得多说一句。
“儿郎们,收拾战场,准备回家!”
回去就容易了,顺水而下……
“不必,将军,”旁边一名小校露齿一笑,“这战场,也没什么好打扫的。早日回去,交给这边的郡兵打扫便是。”
就北燕的那些破衣旧甲,普通军卒肯定喜欢,但他们又不是槐木野手下,没穷到那等地步,不至于什么都拿。
第63章 好了,就这样 大家都决定了
槐木野的静塞军是徐州建立起的第一支强军, 几乎烧掉了当时林若的大半储备,那时,骑兵别说一人多马,甚至连马匹的颜色和品种都匹配不齐。
谢淮那时就在槐木野的帐下听令, 是后者十分倚重的副手, 两人配合时, 结下了非常深厚的友谊, 尤其是在谢淮的精打细算下, 各种抠搜,让静塞军在弱小时非常容易地渡过了危险期。
后来经济宽裕之后, 静塞军早已经打出大名, 当谢淮被任命为止戈军统领,建立徐州第二支精锐时, 槐木野还抢了弟弟当月的俸禄,好好地请谢淮好好吃了一顿散伙饭。
万万没想到, 谢淮走的时候, 还带走了她静塞军近一半的基层骨干。
谢淮说得还很理直气壮:“他们在将军这里只是小队长,到我那里,可以直接成为校官,这是奔赴前程, 再说了, 将军你手下精锐那么多,分几十个给我,再提拔新的就是, 大局面为重嘛!”
槐木野当时气得头发都竖起来,拿着马刀从军营追杀谢淮到主公的寝殿,甚至跟着他一起破窗而入!把砚台打翻, 毁了林若刚刚签完字的十几份文书。
然后,两个人都被扣了半年俸禄,写了三千字的检讨。
大仇由此而起!
尤其是槐木野,日子本就过得结巴,俸禄一扣,本不富裕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弄得她弟弟不得不去军营摆个摊子卖羊肉胡饼,这才勉强供养了阿姐的酒肉。
谢淮倒是还好,很快就大搭起了止戈军的架子,加上会抢预算,止戈军的名声和待遇都起来了,便成了凌驾静塞军之上的从军最好去处。
尤其是的他在南朝驻防时,和朝廷关系甚好,经常能从南朝打到秋风,各家大户都可着劲地送好东西。
相比之下,静塞军的外水便少了很多,只能靠着去抢劫山匪路霸勉强维持,但如今这世道,山匪路霸也穷得叮当作响,江南大户、淮北北燕军镇给的保护费虽不少,却也要自己去刨食,所以,静塞军雁过拔毛的名声,便和他们的战斗力一样出名了。
也因此,两人本来还算和谐战友情,便如风吹而散,雨打而消了。
……
从谢淮离开的第三日后,下邳和泗县两地的捷报,只差了几个时辰,便一起放在林若的桌岸上了。
林若的手下们,几乎同时松了口气,崩紧的神经舒缓下来——这三日里,徐州城不说上下一心,却也是狂热的有点过分了,简直是飞过一只鸟都要打下来看看是不是间谍的程度。他们都担心这种戒严维持下去,会出什么事情。
如今好了,只要 两天之内,静塞和止戈任何一支兵马回来,都算是尘埃落定了。
林若对此倒没什么感觉,她也松了口气,虽然知道不会出什么问题,但两边的大军毕竟也是真的大军,硬碰硬还是让她有些担心。
在这个时代,重甲骑兵几乎就是无敌的存在,尤其是崛起期的骑兵,有功劳、奖励在身,只要保持悍不畏死的精神,配合铠甲战马,能很轻易地冲破古代士兵的军阵,后世崛起于东北方向的三支异族,几乎都是靠这种打法,用相比中原极少的兵马,拿下大半天下,尤其是那个北方草原部落,靠着迂回和兵户制,几乎将欧洲都打穿。
她这些年花在静塞和止戈军上的钱,足够她长年维持一支十万人的大军。
但徐州这小地盘总人口才百万余,那么多人太浪费了,所以,她才精心打造他们两人,不过,如今扩大了地盘,也应该有第三支军队了。
她看着地图。
目前她手中掌握的地盘北至彭城,南至长江,东至东海,西至寿春,差不多是后世苏省的范围,收服广阳王,青州的土地,也算是她,也就是说,在黄河以南,长江以北的淮河中下游都在她的治下。
她现在的问题的是,要不要在即将到来的北燕之乱里,再分一杯羹,拿下潼关之外的汉江淮河一带……
但思索许久,她还是取消了这个想法。
洛阳、开封一带,素来被天下中原视为王朝正统,她取下这里,立刻便会成为南北双方的目标。
而且,骤然吃下青州、彭城一带,她的治理范围扩大了近两倍,治下的学生、吏员,都要安排下去,新的法律和制度要推行、发展,新的军队没有建立之前,她守不住那么大的地盘。
所以,暂时收敛,等苻坚一统北方吧,对了,还要让他与拓跋涉珪好好面对一番,也不知这次慕容缺能不能活到苻天王败亡的时候。
但愿慕容缺身体好一点,天下少了他,真的会少好多剧情呢。
想到这里,她笑了笑:“阿兰,把胜利的消息,传下去吧。”
兰引素有些迟疑,小声道:“主公,止戈与静塞两军都未归来,是否要等两日?”
“不必,戒严时间,可以等到他们回来,”林若淡定道,“但这样的好消息,该让他们早些知晓。”
做为一州之主,自然要给他们免于恐惧的自由。
而且,这消息一出,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便也差不多知道事不可为,能少许多麻烦。
兰引素应是,出门通传。
于是,半个时辰不到,消息便传尽了淮阴,顿时,全城上下陷入一片欢腾。
那么多年了,这一次,北方两波大军南下,徐州军连战连捷,将两路大军败于阵下,这是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胜利。
想想看,十年前,他们徐州还是四战之地,南北大军经过一次,都是荒烟遍地,春燕来寻不到巢归。
现在,他们胜了,是他们自己的孩儿,自己的军队,保护自己的土地家园!
还有什么事,比这更重要,更值得欢呼呢?
一时间,虽然离新年还有一月,城中百姓已经尽数开始庆祝,原本为新年准备的酒水、腊肉,都在此时用上。大家张灯结彩,红纸、绳结,还有给南华佑生娘的香火弥漫,哪怕还在戒严,也阻止不了家家户户的欢呼声。
城中,说书人们临时想象出无数个胜利版本,其中,槐木野手持的武器从二十斤一路涨到一百八十斤再到一千七百斤,当传到乡下时,已经涨到了一万三千斤。
谢淮更是从最开始的利用天明的时间,变成了可以呼风唤雨,召唤黑夜,反正都已经脱离了人间。
止戈军和静塞军的报名参军人数更是上了新台阶,城中举行的冠军大会已经开始扩散,唯一的问题,就是四方郡县知道这事后,都纷纷递出报告,表示他们不认淮阴的冠军,如今,他们已经在各郡县加急比式,招揽壮士,准备等些时日,便派出自己代表队,去和城中的冠军一较高下,并且准备把决赛的时间定在大年初一。
林若收到消息时,都惊了那么一下,然后忍不住感慨:“原来那么早,这里就开始有十三太保了啊。”
心中一动,她还准备再添一把火,亲自写了一个冠军之县的牌匾,放出消息,准备把这奖牌交给冠军所在的郡县。
她的新开发区正好可以用来做场地,到时收点零碎钱做门票,修个体育场,也算是将来各种大型活动的场地,还可以租赁,完美!
很好,她就知道这周围地皮还能再涨。
……
同一时间。
下邳,军营之中,槐木野正在发怒,拓跋涉珪不敢说话。
“这谢狗,居然敢离开淮阴,置主公于险境,真是罪无可恕,”槐木野咬牙切齿,“明明只要再等一日,我便能顺势南下,截住北燕军……”
没法不生气,下邳离泗县只有一百多里。
如果主公当时让她知道消息,杀翻拓跋斤的大军后,她就能带兵南下,与北燕军交战。
如此大功,竟然生生被人啃走一半,怎么能让她不恼怒。
“好了。”旁边有人劝道,“如今已经收拾了三万多俘虏,该送到淮阴,论功行赏了!”
平时,这些俘虏主公都是按人头折价,顺利送到,没病没灾的,便投入劳役,普通人每个人算五百钱,校官算一万钱,如果是什么能被敌方赎回的王公贵族,则可以分走一半的赎金做提成。
槐木野顿时头痛,问左右:“我这次是不是杀了不少军官?我给你们讲,主公这法子就不对,这不是影响我们杀敌嘛?”
这杀上头了,谁还能想起哪个更值钱啊?
“将军莫慌,主公一直给你算杀敌补贴的。”左右副官安慰她,“谢将军都没这个资格呢!”
槐木野叹息一声:“这是自然,我在主公心中地位,岂是那外室可以攀比的?”
“将军,”拓跋涉珪看她怒气已消,低声道,“那先前的价格,可否做下决定?”
他准备赎回代国的部分将领,比如他的姑父独孤洛垂,比如他的舅舅贺讷,他们也已经在先前同意,只要能脱身,如果再能带着些亲随回代国,便会拥护拓跋涉珪在代国称帝。
但是,这价格有点高,拓跋涉珪便一直在努力与槐木野砍价。
可是,槐木野一点都不像谢淮,她说多少价,就是多少价,不吃回扣,也不赚差价,和石头一样又臭又硬,惹得拓跋涉珪都想和她打一架。
槐木野皱眉道:“马匹我们徐州是真不缺,你也不太可能不被北燕过手送到徐州,我说过了,要么收钱,要么收羊毛,百夫长三百捆羊毛,千夫长一千捆,头人三千捆一个……”
拓跋涉珪无奈道:“一捆羊毛三百斤,需要百只羊产毛,你这要价,差不多是草原一年所有的羊毛了,今年本就有天灾,若是没有这些收入,草原的牧民不知会有多少饿死……”
“怕饿死就别打过来啊,”槐木野冷笑一声,“马匹我不要,但是羊、牛还是可以要的,你们只要赶过来就行,看要怎么付钱。”
拓跋涉珪叹息一声:“罢了,我还是去与谢将军商议。”
槐木野冷笑一声,就是因为这话,她才多要了三倍的价格。
离开营帐,孤独洛垂与诸人对视一眼,都无声叹息。
拓跋涉珪则微微一笑:“姑父、舅舅,你们也见到了,槐将军不愿讲价,可若是如此价格,各部族压力太大,我这里倒有一计……”
诸人顿时看着拓跋涉珪。
“不如贷款!”拓跋涉珪这些天在徐州学到许多,“千奇楼借钱,然后可分期付钱,只需给些利息,只要我等能顺利脱身,然后回到代国,杀死拓跋宴君,他这些年搜刮的钱财远不止军中用度,定能填了这窟窿。”
一时间,众人心中皆意动。
贺讷忍不住问道:“这钱,是非还不可么?”
只要回到草原上,徐州的千奇楼,还敢来他们贺兰山要债不成?
拓跋 涉珪苦笑道:“就我所见,非还不可,这羊毛纺织,也就徐州会收购,不卖到徐州,便是无用之物,还有那铁锅、茶叶,皆是徐州出货,如此,若是不还钱,便要从收购价里扣了。”
一时间,众人皆露出痛苦表情。
好吧,他们输了,也只能认。
好在,拓跋涉珪说的有理,拓跋宴君要求南下,出了此事,当由他来承担,其中费用,正好弥补!
若有多余,正好买些粮食,用来渡过这个难捱的冬天。
第64章 人有了 钱还没到
泗水畔的硝烟尚未散尽, 北燕七万大军的覆灭和主帅慕容庄的被俘,如同两道晴天霹雳,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八方!
北燕,邺城宫廷。
消息传来,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不可置信的喧哗与惊恐。年轻的燕主慕容暐脸色惨白, 手中玩弄的玉如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执掌朝政的太傅慕容评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 他本来就老, 如今浑浊的老眼更是充满了几乎要升天的恐惧与震惊:“不…不可能!慕容德麾下皆是精锐,七万之众……如何旦夕间就……就亡于谢淮之手?”
朝堂上, 慕容家的群臣们面面相觑。
徐州战斗力强, 你难道是今天才知道么?平时淮北的州郡就是槐木野的后花园啊,每年都来收保护费的, 你是真不晓得么?
慕容评如风箱的呼吸声沉重无比,他当然知道徐州槐木野有几分实力, 但在他看来, 那都是因为朝廷要和西秦、代国对峙,没有主动出击,加上他手下的千奇楼是真的赚钱,这才没有真的去针对徐州, 由此才让那小女娃儿有了几分虚名!
但如今, 他就像被人重重扇了一个巴掌,老脸都疼。
年轻的燕主慕容暐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徐州, 竟有如此可怖?
他原本还心存一丝侥幸,指望慕容德能掳掠徐州财富以解朝廷燃眉之急,把原本救灾的钱挪用了一些, 搜罗了些美人,如今怕是要面对朝臣的唠叨了。
“报!”
突然间,又有紧急军情传来。
那是来自潞城的急报。
西秦苻坚带兵攻打长治,这一个月来,已经从河东打到了潞城,沿途郡县望风而降,如今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座关卡了!更要命的是,西秦突然间向国内传信,要关中诸族五丁抽一,领大军出兵。
慕容评脸色更加难看。
五丁抽一,这样的征兵,已经是国战了。
西秦要打的国战,还能有谁?
“这苻坚小儿,欺人太甚!”
……
并州、长治。
上党之地,素来是天下兵家重地,领兵五万出征的苻坚,正在阅览河东战报的苻坚,接到关于徐州战况的密奏时,猛地从行宫榻上站了起来!
“代国十万、北燕七万……竟皆被徐州打掉了?!”
他锐利的目光反复扫过战报,想找出其中的蹊跷:“短短月余,两路作战,不但守住了根本,更全歼两路强敌?!”
他原以为徐州此战即便不败,也必遭重创。在被乱军肆虐后,需要个三五年才能恢复元气,而在这战乱之中,徐州的工匠会因为战乱逃亡一部分,流落到其它地方,剩下的事,就各凭本事,把这些生金蛋的母鸡挣抢回家,做为宝贝收起来。
万没想到,徐州竟生生扛住这大劫,非但未损根基,反而展现了令人生畏的战力。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割据势力,而是足以撼动天下均势的力量了!
但……
越是如此,他心中的火焰反而烧得越疯狂。
这才是该是有英雄相争的天下,如此敌人,方能铸就他精彩绝伦的人生啊!
他低下头看着地图上邺城的位置,又看着战报上“大军尽灭”、“慕容德被俘”、“徐州无伤根本”等字眼,指尖轻敲桌面,数息之后,整个人如同被醍醐灌顶!
“原来如此!北燕…已是真正不堪一击!”苻坚抚案大笑,眼中燃烧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决心,“其精兵锐卒南下,却在徐州城外被一勺烩了个干净!这绝非偶然!而长治之地,望风而降,便是北燕腐败无能、军力空有其表的铁证!”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地图上的邺城,对着殿下重臣斩钉截铁:“传朕旨意!命骠骑大将军张蚝,即刻从关中增兵十万,昼夜兼程赶赴壶关!”
“苻丕、邓羌!”
“臣在!”
“你二人加紧攻打潞城!务必在张蚝大军抵达前,给朕敲碎慕容评这堵老朽的墙!”
……
淮水南岸,泗县战场外。
当陆韫率领的南朝大军终于艰难地追至泗水东岸,映入他们眼帘的,已不再是预想中的激烈搏杀或待援的困城。只见硝烟未尽的泗县原野上,身着蓝色徐州军装的郡兵们正有条不紊地打扫着战场。
被俘获的北燕士卒如沉默的灰色人潮,被押解向后方;缴获的军械旗帜堆积如山;远处仍有小股精骑呼啸追歼着四散奔逃的零星残敌。
整个战场上弥漫着一种“战斗早已结束”的、属于胜利者的秩序感。
一位北燕士卒被牵着经过他们面前时,还小声问绳那头头的郡兵道:“你们都有止戈军了,怎么还在唤援军啊?”
那郡兵面容饱满,血气十足,军容整齐,束发的发带上还有印花,闻言不由笑道:“这哪里是援军,这是的路过的友军,想是来清扫战场,这些军爷来得可真快,再过一个时辰,咱们都收拾光了。”
北燕士兵沉默了一下,道:“难怪,你们的衣服看着就不一样。”
“那当然,我这是毛料,蓝染的!”郡兵一人拉了二十余俘虏,“别废话了,走快点,你们还赶得上晚饭!”
……
那五个年轻的郡兵毫无畏惧的从陆韫面前走过,仿佛一群骄傲的小公鸡,那俘虏们看看郡兵,又看看陆韫等兵马,目光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交头接耳说咱们对手分明挑错了。
陆韫驻马岸边,沉默地凝望着那片狼藉却已尘埃落定的战场。他看到了代表慕容德帅旗的碎片,看到了堆积如山的北燕辎重,看到了徐州士卒脸上昂扬的锐气与近乎于“轻松”的神情,还有,那些正被俘虏们拖入大坑填埋的尸体。
明明是血流成河的景象,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砸在他心间。
“御敌于国门之外……”他低声自语,语气复杂。
他并非故意拖延,南朝军团的体制、后勤和兵员素质,注定了他们不可能拥有静塞止戈那样的恐怖机动性。他原本的计划是待北燕军深入徐州腹地受阻,陷入泥淖,他再渡江夹击,毕其功于一役,顺便也“让”徐州记住朝廷的分量。
然而,现实如此残酷。
徐州仅凭自身实力,在他渡河之前,已将入侵之敌主力碾为齑粉!
良久,陆韫缓缓摇了摇头,挥手下令,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传令各部,帮着打扫北燕军遗弃营垒内的辎重粮草。清点完毕后,拔营返寿春。”
有些惭愧,但他需要这些缴获来“平账”。
南朝朝廷的窘迫超乎想象——先前平卢龙之乱安抚江南已耗资甚巨;建康城前些日子一场罕见大雪,压塌屋舍无数,数万灾民嗷嗷待哺,赈灾钱粮如同流水;此番又在寿春长时间对峙,军费开支庞大,国库存粮和铜钱,早已捉襟见肘。
郡兵们目光虽然轻蔑了些,却也没有和陆韫的江州军人争执,毕竟,人家也是远到而来,自己吃肉,他们喝点汤,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们最重要的事还是把俘虏送去修河。
上边已经传了消息,每个郡县送多少俘虏,明年修河完成后,就分每县多少行船配额!
这可是超级大事!
若不是不能惹事,他们如槐木野那般,四处抓俘虏去了。
……
望着将士们开始搬运北燕营中遗存的锅碗瓢盆、甚至成捆的箭杆和粮袋,陆韫的叹息随风飘散:“若能如阿若那般财源广进,无忧军资,何至于此?”
十年前,那不过是一支挣扎求生的流民首领;十年后,却已控扼数州,养雄兵,蓄巨财,能让他这南朝柱石感到棘手甚至艳羡的一方之主。
反观自己这十年,看似位高权重,实则步履维艰,真正想做的北伐大业,更是遥遥无期……
……
十一月初八,淮阴城中。
那位震惊天下的林若主公却感觉不到自己的威能,她正在安抚自己手下们。
原因很简单,这次地盘扩展,军队也要扩展,止戈军和静塞军将要从原本一万人的编制,扩大到三万人。
但林若居然要让出一部分东海牧场的战马,交给广阳王郭虎组建一只三千人的兵马!
这简直是在众人碗里夹菜,一时间,他们汇聚一堂,要主公收回此议!
“哎,人家广阳王是带资进组,又给把青州献上,只保留一点嫡系,那让他加入我们中枢理所当然啊!”林若叹息道,“青州刺史肯定不能让他继续当,但去驻守南朝、管理人事,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她微笑着转变自家两位大将的立场:“你们也很烦每年带兵去建康上朝吧?”
一瞬间,槐木野和谢淮都颇为意动,南朝那地方,可烦人了,动不动就是请吃请喝送美人,功劳没两个,麻烦一大堆,有人接手,那简直是普天同庆祝!
“主公,”谢棠苦笑道,“并非我等不想让郭虎加入,而是,他懂咱们的官职和军政么,他的嫡系加入,我们哪里给他腾位置,而且,有谢二郎在啊,您打算怎么安排他……”
“他这次阻挡拓跋部有功,郡兵里,给他在彭城附近挑一个郡县驻守,”林若也懒得让前夫来眼前晃悠,远远打发出去就是,“反正前线有功劳让他赚,咱们要担心的,是苻坚那边的消息。”
好吧,众人的注意力被转移,槐木野顿时兴奋:“是又要有仗打了么?”
“因为千奇楼收到的消息,慕容评病了。”林若微微一笑,“这是苻坚的大机遇,他绝不会放过的。”
“这……”谢淮好奇道,“ 慕容评年迈昏聩,他病了,朝廷要是换一个能人上去,岂不是麻烦了,这怎么算机遇?”
林若莞尔道:“这就是慕容家的特色了,他们政权空虚时,不会先想着齐力同心,渡过难关,而是,先想着把兄弟弄死,自己上位。”
历史上,慕容评一死,皇后、大司马、亲王都开始争权。
“蛮夷就是蛮夷,”江临歧冷笑道,“危机关头,他们觉得自己才是能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于将倾的能人,而其它人都是绊脚石,也是十二分的自信。”
林若感慨道:“其实,若是他们已经一统天下,这种养蛊出来人物,也有几分能力,可惜啊,这乱世,可没那么好的舞台,让他们先选出王者。”
慕容缺就是乱世之中选出来的慕容家天选之人,但他的觉悟来的太晚了。
这一局,苻坚必然可以轻松灭掉北燕。
但是吧,苻天王的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这争霸天下,可真太精彩了。
“对了,我们要开始培养工匠了,这次得在符天王那,大赚一笔!”
这次修河,北燕出的人手已经到位,钱粮,就要看符天王的了。
第65章 愿不愿意 这个请求,你同意么?……
天寒, 地冻。
十一月,虽然下了几场雪,但是淮河并没有封冻。
寒冷的拓跋鲜卑与北燕俘虏正在运河的大工地里辛苦劳作。
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建宿舍, 否则, 他们很难渡过冬天。
黄泥与石块堆砌而起的屋宇, 按严格的规定, 在运河的几座码头上飞快建起。
小船靠岸, 许多旅人走下舢板,拓跋涉珪和独孤洛垂两人也在其中。
他们与千奇楼商议的贷款条件已经拉锯到了尾声。
这一次, 他们一共要赎回六十九位草原族人, 其中千夫长五十七余人,头人十二人, 按千夫长一千捆,头人三千捆的价格, 他们一共要给出九万七千余捆羊毛, 以一捆羊毛七贯的价格,他们需要向千奇楼贷出六十五万贯。
六十五万贯……
光是想想,拓跋涉珪和独孤洛垂就呼吸困难,这些钱能用在草原上, 能换多少粮食、多少铁锅茶叶啊!
唯一让他们能稍微缓缓的, 就是千奇楼并不要求他们一次性付清,而是将还钱时间延长到十二年,每年送一万捆羊毛, 便算是利息了。
这让他们的一下就轻松起来,相比南朝的高利贷,这利息十分良心, 于是也就有了心情,来视察一番代国的儿郎们,如今是什么的情况。
一路疲惫,他们走了快一里路,终于找到目的地,便看到一入口处的一个茶棚,茶棚里有一口大锅,旁边放着几桶还冒着热气的茶水,褐色的茶汤看着就很浓郁。
他们走到茶棚坐下,见并没有人卖茶,微微皱眉。
好在他们也不拘小节,坐着便拿起旁边的堆起粗陶茶碗,每人打了一碗热茶,喝了起来。
一口下去,独孤洛垂有些惊讶:“好茶。”
草原的茶砖大多带着苦涩味,这茶汤却入口回甘,甚至,他细细品了品,感觉到水中有盐,盐味还不少。
其它人也纷纷称赞这茶好,要知道,在草原上,盐酒茶都是待客最重要的东西,这茶水有茶有盐,简直太美味了,至于糖——那是救命的药,都放在草原女主人们最珍惜的包袱里贴身带着,那是不可能用来请客的。
独孤洛垂他们已经决定在赔款外多借一千两百贯,专门用来采购茶叶铁锅和糖,反正都是要一起还的,总不能空手回去。
喝了热茶暖和身子,他们又走入了那采石场,被一名监工挡住,要求查看他们的过所,拓跋涉珪递给他,其他人便忍不住伸长脖子,看着其中那热火朝天的景象。
只是,看着看着,他们这些赎买成功的权贵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巨大的码头工地上,就地取材,绵延到开山的石场,散碎的小石铺成路,道路上铺着三根厚重的木轨,木轨之上,七八个细小却粗重车轮被一根的铁棍连接,其上是巨大的车厢上,装着的半满的石头,前方被两匹弩马拉动着前行。
他们的士卒们,大多都在这冷天里光着膀子,两人一组,将一根根凿出来的条石放在轨车上。
石山上,叮当声不绝于耳。
开山之器随处可见。
但让他们惊讶的是,并没有看到什么挥鞭的工头。
相反,他们桀骜不逊的草原儿郎们,在这里却非常乖巧,除了一起劳作的呼和声,都没有什么的反抗——他们脚上也没有枷锁,为什么不跑?
这时,突然一声钟声响起,周围的监工们立刻命人吹响了铜口哨。
他们的草原儿郎们纷纷放下手中工具,群鸟一样汇聚起来,有些更是越过他们,直接跑到茶水桶边,拿起陶碗,大口喝着热茶。
“?”
独孤洛垂等面面相觑:“这茶水不是用来卖的?”
路口的监工看完过所,随口答道:“这种茶梗和老叶,哪里卖得出去,寒冬腊月没有菜,不加点盐和茶给他们,会生病的。”
独孤洛垂点点头,有些安心:“这位徐州之主,实在是仁善。”
而这时,喝够了茶水,旁边的一辆轨车又敲起了钟声。
监工们也吹响了哨子,他们的儿郎们便纷纷聚集到监工面前,拿起染色的竹签,走到轨车上排起队来。
那轨车门打开,便有一阵巨大的胡饼香袭来。
便看那车门里,厚厚的胡饼堆得如山一般高,有几位工人,正挨个分发胡饼,除了胡饼外,还有一块金黄色的豆肉也跟着胡饼一起递给俘虏们。
独孤洛垂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他没想到,他的儿郎们,在这里居然吃得这般好?
草原上是很少吃牛羊肉的,奶皮、病死冻死的牲口也要控制着吃,他们会在奶清里煮入粟米、茶叶和盐,有搬迁帐篷、准备草料的重活时,才会加入奶皮、风干肉。
平常时日,牧民们都是一日两餐,晨饮奶粥,晚食肉汤。
白面饼,是独孤洛垂这种头人贵族才有资格吃的东西,当然,他们除了白面胡饼之外,也吃鲜肉、奶品及珍贵猎物,等到宴会时才有马奶酒。
而这,白面饼随便吃饱?
“当然是吃饱。”旁边的监工看着他们,觉得莫名其妙,“干这种重活,不吃饱会死人的,你们不知道么?”
独孤洛垂被问得默然,他当然知道,但,在他眼里,奴隶有一两口饭便足了,吃饱了,就会跑,就会偷懒,给饭,不是天然拿捏俘虏的办法么?
“好了,你们等一会,要找的人,我让人把他们唤过来!”这位总监工看着年纪并不大,二十五六的样子,神情却淡定而自信。
过了片刻,二十几名拿着胡饼、豆肉的年轻人在总监工的带领下,看到他们,顿时眼里含泪,痛哭着便扑了过来。
“爹!”“舅舅!”“叔父!”“祖父!”……
一场亲友相见抱头痛哭的戏码立刻上演。
“丑伐,你受苦了,”独孤洛垂摸着儿子的一头辫子,心痛道,“等为父回部落中,立刻去给你凑够三百捆羊毛,为你赎身!”
他儿子三十许人,听到“赎身”两字后,眼皮跳了跳,叹息一声:“父亲好些保重自己,儿在此地,虽受些累,却也还算不错,无性命之忧,那三百捆羊毛,一时半会,也拿不出来,只是您的孙儿年幼,还要您多看顾些!”
这话也就听听,他又不是傻,羊毛只有春夏之交才会剪,这寒冬腊月,剪羊毛,是要牧民的命,这种命令一但下了,父亲那头人的位置也就别想要了。
独孤洛垂一想到要和儿子分开,心中难过:“别安慰我了,你那的皮袄都没了,还说过得甚好……”
独孤丑伐劝道:“父亲放心,这徐州的日子并不难熬,每天上工半个时辰,都有一刻钟的时间歇息,我那件皮袄是整张熊皮做成,甚是值钱,虽让静塞军扒去卖了三十多贯,但却给了我冬衣,父亲您别说,这细麻冬衣穿着比皮袄舒服,部族里好多儿郎都稀罕着呢,想拿回家当传家宝,上工宁愿赤着也不穿,就怕弄坏了。”
让他意外的是,这种事,徐州并没有阻止,而是不知从哪里找了些破破烂烂的冬衣,分发给他们,让他们上工时穿。
仅是这一样,原本还不服气的败军们便再没有太多抱怨。
这里的人作事公正,且每天活干完了没有拖欠,就有一枚工钱,一月下来,便是三十钱,用来买些零碎,甚至是酒肉都可,还让他们自己修建宿舍,因为是给自己过冬天,大家都很认真,尤其是那个火炕,大家都争着学着做,这种手艺学会了,以后集市时去盛乐城、平城都能给家里多赚些钱,买些粟米过冬……
“你们倒是一点不担心啊。”拓跋涉珪在一边听得完整,忍不住感慨。
“徐州别的不说,信义十足,”独孤丑伐淡定地道,“我们这些俘虏还不配那位针对,自然便不担心,而且这些年,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从不拖欠,给这样的人物当奴隶,不算丢人!”
拓跋涉珪若有所思:“原来,信义也可以让人如此钦佩……”
他这些日子,在徐州观察许多,很多时候,都忍不住思考徐州的秩序到底是靠什么维持,如今却被这表兄一句话点醒。
信义,在这乱世,一位女子,凭借着“守约”,竟然可以让天下人都相信她。
这本身就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
我也可以学会么?
他怔了怔,又忍不住摇头。
他做不到,做不到在利与信的权衡里,舍利取信。
这条路太难。
她却做到了。
……
淮阴城。
房间烧着地龙,十分温暖,林若坐在书案上,正在看北燕的消息。
苻坚的大军已经铁了一战灭燕,不仅仅是起关中之兵丁,还让匈奴部相助,攻打北燕的重要的关卡晋阳。
消息一出,邺城为之动荡。
许多北燕的邺城的大族已经考虑派出一支子孙来南朝避难——他们找千奇楼重金购买了车马和沿途的安保费用。
而最新的消息,苻坚已经突破了潞城,沿途守将畏惧不敢与西秦交战,让苻坚从容突破了太行山,大军浩浩荡荡,已经开始去包围邺城。
而北燕,已经找不出第二只大军将来救驾了。
“阿若…此乃千年未有之变局!苻坚主力尽在邺城之下,河北空虚,黄河以南,洛阳、兖州、青州,皆是无主之态!”
“真的不出兵么?”陆韫站在地图前,沉沉地凝视着她,“你我联手,便能趁势,把黄河以南的疆土都收复。这机会,千载难逢。”
“那是你的千载难逢,”林若微笑摇头,“对我,北燕的土地并不重要,南朝数次北伐皆失败,原本相助南朝的汉儿,差不多都被清算死光,剩下的,都是不相信你们的人,这种土地,你拿下了,也守不住。”
陆韫深吸了一口气:“不试试,怎知守不住,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林若垂头看着文书:“你可以带兵北上,我不会阻止,但也不会相助,你懂我的意思,洛阳、开封一带,都是中原正统,谁占都是众矢之的。”
陆韫无奈地看着她,眼中带着真诚,道:“若是你能帮我守住,我可以将扬州之地交予你主管。”
“若阿钧在这,怕是要啐你一脸,”林若抬头看他,“扬州是你的吗,你就送我,怎么不送江州?”
陆韫淡然一笑:“我能压住朝廷反对,你大可一试。到时,以两州之地,入主朝中,你便能将所行之政,泽被天下万民,这不正是你想要做的伟业么?”
林若终于认真看他,但却又有些哭笑不得。
这个男人在试探,试探她愿不愿篡夺南朝。
第66章 不同境遇 换家还是变形?
林若其实也不是没有动过先窃取南朝的权力, 比如利用小皇帝刘钧获得大权,然后推行改革,再一统天下的想法。
但是,在深入探查过后, 她果断把这个看起来更容易的想法抛弃了, 而是采用了更耗时间、更耗心力的自起炉灶, 原因倒也不是什么封建腐朽之类的理由, 而是她发现, 南朝的税,它收不上来!
南朝是根基是从北方逃来的世家大族, 他们共同推举出来的皇帝, 虽然听令于朝廷,但给士族的优待并非是共识, 而是南朝存在的根基——如果连这点优待都没有,他们根本拧不一块, 也就打不过本地的江南士族, 更不用说形成统一的南朝了。
北伐的存在的意义也在这里,对南方的士族来说,你们这些臭外地的,不想法子滚回去, 却成天占着我们的土地, 是铁了心和我们争资源了么?
同样,为了安抚本就不服的南人,朝廷对南人也有大量优待, 而士族都优待了,那所有税收,当然就只能附加到普通有几块土地的自耕农身上了。
更惨的是, 朝廷是有科举取士这样给寒门入朝的渠道,但是这些科举来的士子并没有什么为民做主的心思,他们会想尽办法融入低品士族之中,而不是去改变朝廷的制度。
当林若发现这一点后,便没什么兴趣再碰南朝这个融合怪了,她必须重新打造一个官僚体系,否则,她哪怕培养出学生,也会融入南朝朝廷的大熔炉中,成为其中伥鬼,这样的南朝,怎么可能打得过北方那地狱般的吃鸡大赛胜出的选手?
“陆韫,”林若看着他,明亮的眼眸里带着期盼,“你真如此想北伐,又想给我扬州,那能不能换个办法,比如,把长江沿岸的舶税,都让我来安排?”
陆韫的神情有些惆怅:“我也不想说信我之类的废话,阿若,南朝的舶税是如今北伐的财源,给了你,我连江州军卒,也会经营困难,更别说在朝堂上会掀起何等的涛浪。”
林若当然知道他不会同意,于是便微笑道:“可是,听说,你在江州少派发了许多徭役,还设了许多织坊,这些钱,都是从这舶税中抽出来的吧?”
陆韫无奈道:“阿若,我就不能也让治下子民过得安稳些么?”
他观察淮阴许久,发现想要这丝织产业做起,最重要的,便是不能太过克扣,也不能征过多的徭役,要让治下子民有一两闲钱,又或者有时间治桑割麻,才能成些气候,所以,他才会动用一些钱财,但却没有一分落入他的口袋。
“事不是如此做的,”林若笑了笑,“你没有发现么,虽然你轻徭薄赋了,但收上来税收,便是用商税填补,还是没有涨?”
陆韫想的是,商税可以用来弥补这个缺口,到时既养出产业,又能收回税收。
陆韫当然发现了,他叹息一声:“我给庶民放轻了些徭役,但治下的大小士族,便立刻添了田税,让他们不得不去将赚来一点钱财,上缴过去。”
他能控制的,也就是陆家势力范围里的庄园,稍微远些的地方,人家只需要换一两个名目,便能将田税收上去,他是找不到一点错处。
“所以,我不需要扬州,”林若凝视着他,“我需要治下吏员深入乡里,清田、量渠、定税,我要他们除了当佃户,还有其它出路,我给你的那些学生,你用了么,有效果么?”
陆韫一时哑然。
那些学生啊……
……
南朝,丹阳郡。
丹阳郡,位于建康城之西南方,郡治采石矶,是拱卫建康城最重要的上游关卡之一。
这样的郡守之位,用来给徐州来的学生,那是足够展现陆韫对徐州的重视的。
但是……
采石城的郡府中,七名穿着南朝官服的年轻学生面色阴沉,蹲在一起,围绕着烧着茶水的铁壶,一脸苦大仇深。
“不行,我受不了了!”一名年轻女子暴躁地起身踱步,“明明是我上山下河,挨个探听察访,才找到的露天矿床,凭什么收归朝廷所有?”
“冷静!”旁边的年轻男人安慰道,“盐铁专营,自古而有,这不是什么大事,咱们还可以想想别的办法!比如种玉谷……”
“种你个头!”另外一名男子恨恨道,“你以为我没想过么,一个月前刚刚来丹阳郡时,我就已经挨个去查看了附近的山林,山上的大树能砍的都被伐光,明明很适合种玉谷,却被大族圈禁山泽,连进去割草都是僭越!”
想到这里,他就一肚子火。
要知道过来时,他们可是放出狂言,一定要做出一番事业的!
结果呢?
按在学校里的所学,需要因地制宜,所以,这些日子,他们上山下河,想找到丹阳郡有什么可以发展的地方。
情况是喜人的。
丹阳郡有大小河流二十余条,水利丰沛,再查找,他们发现大磕山、长龙山两地的民众有见过他们随身带的矿石中的赤铁矿,于是走访发现了山里居然有露天铁矿,更重要的是,这铁矿床离长江仅公十多里,只要修个吊轨,那便是很好的炼铁选矿之地。
还有人发现这里有煤、都是上好的原料采集地,简直就是宝山。
然后……
然后就在他们准备大干一场时,有士族跳出来说这是他们的山林,不能采伐,采伐也得由他们来主持,朝廷里看在他们有功的份上,给他们一笔钱,算是奖励,当然,也可以选入朝或者换个其它郡县。
这简直是把他们气死。
不选矿开山,他们认了,但是丹阳郡水利丰沛,他们便想做些水车、沟渠,方便水利灌溉,由此多开些稻田——双季稻的产量很可观,他们还打算多种玉谷,劝农养羊,又可以吃肉,又可以采毛,还能喝奶——他们徐州就是这样做的,而且一户一两只羊哪怕病死了,也能吃肉得皮,不会太亏。
但是这里的庶民都拒绝了,哪怕他们愿意提供种羊寄养也不愿意,因为士族大户们“借一升、还一斗”、“借一颗蛋,还一只鸡”这种强行摊派的事情太多了,他们根本不敢占这便宜!甚至连牛都不敢养,就怕被哪家“借”去了,然后还些牛骨头回来。
借水就更别想了,这里的大小河,除了长江他们拦不住,其它河流,哪怕是个溪水,都修 了拦河水坝做石磨水锥,那些小船都过不去。
他们也不是没想过其他破局方法,比如先从小地方开始,选一个乡里,开始推行示范。
但刚刚下乡,乡中三老就跳出来,说他们“不听朝廷教化”“清查田亩是为了提高税收”,要乡人不要相信他们。
三老是朝廷挑选出来的乡里德高望重之人,能帮着朝廷调解纠纷,**乡里,协理赋税与徭役,宣扬儒家伦理的人,他们在乡里威望极高,乡人都相信他们的话,所以,根本没有人愿意相信他们,自然也不会有什么示范效应了。
如此,他们终于明白,南朝上下,并不希望他们做出什么事业来,毕竟保持原样,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好的。
想到这些,那姑娘拿起小本子,又写了几个名字:“等老娘打到这里,看我不扒了这群混账东西的皮。”
“扒什么皮啊,”一名青年无奈地道,“咱们还是提高警惕,能全须全尾地回去就已经不容易了!”
他们这些天,已经拒绝了至少十几波红颜与郎君的勾搭了,尤其是荆元英,她因为找到山中矿场一战成名,好多大族都希望能得到她的“观星望气”之术,从而能从山里找到矿藏,一举暴富。
但天可怜见,他们哪会什么探矿之术,就是到处悬赏询问有没有看到过类似的石头,这种办法也就能找找露天矿,山里土里埋的,基本是不要想的。
“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你看会不会被同期笑死!”荆元英怒道。
“那你要留下?”同窗们无奈反问。
“我觉得,既然他们要利,咱们打不过,可以先加入!”荆元英目光冷漠,“矿场煤山咱们肯定没法碰,他们也不会相信我们,但炼铁烧焦,他们必是愿意的。”
“可是……”同伴们迟疑道,“这样的东西,是我们徐州的立身之本,若让他们得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焦炭是徐州紧缺之物,炼焦的产量一直供不应求,若能在此地生产,用布交易反而对徐州更好,”荆元英目光炯炯,“山长常说,钱不能全让一个人赚了,那样长久不了,至于铁,让他们先炼出生铁胚,送到徐州,再锻造成钢,也省了麻烦,最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将来不还是咱们徐州的么?”
“好是好,”旁边的同伴十分意动,但又叹息道,“只是一想要到让那些虫豸赚钱,比我亏钱还难受。”
“事情就在这里,”荆元英露出尖尖的虎牙,“咱们可以先让他们的炼焦还有挖河啊!毕竟炼铁总需要时间修筑吧,拖个一两年有什么问题,先挖河,至少,把矿送出去不是,再说了,既然在南朝当官,咱们就该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烂尾工程!”
同伴们纷纷鼓掌:“干了。”
“对了,咱们还应该好好研究下怎么治理南朝,从户籍、乡里风俗、税收到土地收成,都得好好钻研,到时写几篇雄文送给主公,也是大功一件!”
“不错,最好在南朝多往上爬,最好取代那狗陆韫,这才能帮主公做更多事啊!”
“正该如此!”
……
同一时间,彭城,涉县。
槐序正带着陆漠烟等从南朝过来的交换生,把从乡野里抓到的溃兵买到手里。
“不是说徐州不交易奴隶么?”陆漠烟看着这些垂头丧气的俘虏,习惯性地摸了摸胳膊,那里有一个小圆疤,是已经好了的痘苗,而如今,他最后一个好友正在经历痘种,需要下个人来承接,他正准备找这些俘虏当他放痘苗的幸运儿。
“这怎么是交易呢,这是悬赏捉拿。”槐序果断道,“一个人三十文钱呢,我还是找你们借的。”
“你也是徐州高官,怎么那么穷?”陆漠烟不能理解。
这随便收点孝敬,不就有了么?
槐序叹息:“圈子太小了,今天收了孝敬,明天手脚大方些,便让主公知道了,那多不好?”
还会被他老姐抢走,再得一顿暴打,他得多想不开。
“原来如此,不过,话说回来,这一趟可真顺!”陆漠烟插开话题,然后又眉飞色舞起来,“我都不用去找他们,他们就自己送上门来投奔,你们还说有难度,这也能叫难度,怕不是在惹我发笑呢!”
槐序有些羡慕:“你们这些小子运气可真是好,本来是要有些麻烦的,偏偏遇到了北胡南下。”
虽然因为沿途战乱,他们耗费了一点时间,但等静塞军在黄河之南一战惊天下,涉县侨居的北人当时就主动找上门来,抬六畜,献三牲,恨不得五体投地拜服,有什么要求就应什么要求,全然没有一点折扣。
他们还成功拿到了这里豪强们抓住的散兵,这一个个卖、不,送到徐州去,至少能赚一百钱!
他都可以有点私房钱了!
“这就是气运!”陆漠烟果断道,“就我看来,跟对人,立场比对错重要多了,南朝那船破破烂烂的,也就那老鬼当个宝,跟着徐州才是前路!”
槐序疑惑道:“你不是也流着刘家宗室的血脉么,那也算半个你家吧?”
“什么我家。”陆漠烟冷笑,“帝王家是什么鬼地方!我母亲当年多有野心,在朝廷里舞风弄雨,权势滔天,嫁给那老货也有一半是想控制陆家去帮她的大哥,结果呢,最后输了!输了便输了,低头认输有什么不好,她却那么骄傲,硬是不愿低头,要帮着小太子逃生,然后战死在大殿前,小太子也没逃出去,要不是遇到咱主公,他怕是十二岁都活不过。”
这也是他最恨的事情,他的母亲,为保护另外一个孩子,把他丢下了。
他的父亲,为了实现他的野心,把他的母亲杀死了。
他还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跟着父亲一起去劝说母亲投降,然后亲眼看着母亲死在乱箭之下。
一群疯子,一群被权势圈住的疯子!
在他看来,这世上唯一不被权势左右,甚至凌驾在权势之上,看得清本心,还能说到做到的,也就徐州林若一人而已!
陆韫那蠢货,也配想那么多?
槐序提醒道:“是我的主公。”
咱什么咱?
陆漠烟道:“主公有天下之志,那就是天下人的主公,你要有些肚量才是,否则,如此跟随主公,用不了多久,便会被我追上!”
第67章 为谁辛苦 为谁忙
寒冬腊月, 青州。
在帮着徐州主公成功拖延拓跋斤的骑兵后,郭虎和他的女婿一起受到了嘉奖,考虑到新年将至,天又冷, 所以, 林若并没有动青州的吏治, 而是让郭虎与治下士兵通气, 安排怎么去解决他那些手下。
普通的士卒倒没什么不好安排的, 因为如今的各州,除了徐州之外, 还是用的征兵制。
平时有一支数千人的骨干手下, 当需要征发大军时,便到乡村之中每户抽一个男丁、只需要半月, 便能有“五万大军”,如果是要打什么国战, 便是五丁抽三, 就可以尽起十万二十万的大军。
这些征来的兵丁不但要自备干粮赶路去数十里百里外的郡城,而且还要自备冬衣,没钱时还需要找家里要,军饷是不存在的, 他们唯一的收入来源, 就是在攻下一座城池时,可以随意抢掠,要是死在战场, 却是连一个死亡通知,也不会发给他们的亲人。
徐州的意思是郭虎可以经营一只徐州精锐,但这只精锐的规模只有三百骑, 以后按功劳增补扩军,年老的需要清除出去。郭虎的手下里,二十余位嫡系可以直接安排到常备的三百郡军里,剩下的一千多人的骨干,则经历了一次大筛选,没能留下的,都收到一笔遣散费用,给他们安度余生了。
谢颂很想成为这支骑兵的统领,但郭虎却觉得自己虽然已经四十多了,但老当益壮,还是可以再发挥几年余热,并且安慰谢颂,说年轻人以后多的是机会,不要好高骛远,要立足当下,等下一次机会——至于以后骑兵会扩军的事,他没有说,毕竟,这事还没有完全确定,郭虎也明白,主公还要观察他一段时间。
谢颂很是无奈,徐州对他们论功行赏,他可以选择当郡兵,也可以进入岳父的骑兵之中,当一个小队长。
可是……他难受的是,十年前,他就已经是一只三百骑兵的首领了。
十年后,他甚至不进反退。
那他这十年辛劳,到底折腾了什么?
……
相比于青州的表面平静,内里暗涌,新得的彭城周围便要热闹许多了。
彭城最北,济河之南,在陆漠烟的指挥下,一座有着的编号、地址、颁发日期,颁发签名的界碑,在涉县百姓热切的期盼中,座落到高平郡的最北边。
从此,涉县这个侨县名称,便不会再于此地使用。
济水之南便全宣告是徐州的治下了。
然后,在一河之隔,济阴郡的百姓们则不满意了。
他们推出十余名满脸写着德高望重的乡贤,在封冻的济水上,围绕在陆漠烟身边,对着这名少年苦口婆心地劝谏:“公子,再往前移一些吧,你看这来都来了,济水往前,便是河水,大河之畔,岂不是更易为界!”
“不错,再往东一百里便是濮阳,这来都来了,不费一兵一卒,就扩地百里,岂不是天大的功劳!”另外一名老者也苦苦哀求。
“公子,行行好吧!”另外一名脸上的褶子超多,看起来悲苦无比的老人几乎要给他跪下了,“如今北燕摇摇欲坠,西秦的军队已经围了邺城,咱们这些小民,眼看又要受国破家亡之苦,您帮行行好,把界碑再北移一百里吧!”
“是啊,公子,”旁边的一名涉县的乡老也忍不住帮声道,“北燕如今正在四处征丁,要救解国都之围,您帮着移一道界碑,便能救下数万百姓的安稳人生啊!”
陆漠烟不过十六岁,哪见过这种阵仗?
一时间他面色发白,手足无措,有心答应,但脑中又浮现出主公那温柔平静的面容,心知自己应了也不算,只能拒绝道:“老人家,你们的意思我也懂得,但你看这般好不好,若是乡里前来征兵,你们就过来躲上个三五天,再回去,我也要趁此机会通知主公,要主公允了,这界碑才能动。再说了……”
他声音小了一点:“北边官员,也没见过真的界碑,你们去立一个,威慑三五日,到时,我这里有了答复,你们也好考虑要不要逃家,如何?”
那些老人家哪里肯依,顿时跪地的跪地,磕头的磕头,痛哭的痛哭。
陆漠烟却感觉出了不对,这些老头老太就真是硬要人帮忙啊,这是我说了能算的么?
不过出身于官场,他对于该如何拒绝是十分擅长的,于是他低头对涉县那位乡老低声道:“老人家,你确定要搬界碑么,一但搬了,今年的你们县学的入学名额,就要与他们平分了。”
老人家面色顿时变换,立刻转头和身边的几位乡老交接耳了一番。
那些同乡也脸色大变,随后,只是几个眼神交流,甚至都不用开口,周围本来有些同情,还在看热闹的本地村人们,便纷纷上前,将这些痛哭哀求的乡老们一个个捂住嘴巴按住胳膊,举头抬腿,转眼就消失在人潮中。
其中那位看着最悲苦的老者挣扎着推开捂住嘴的手,大声嘶喊:“裴老头你不是人,你收了我们的粮食,说好帮忙的——”
话没说完,他嘴被捂得更紧了,抬人的八条腿也从原本的小步走变成了快跑,消失在玉谷田的拐角。
陆漠烟这才松了口气。
那位被当众叫穿收了贿赂的裴老头面上笑容不曾稍减,只是温柔地问道:“大人,这界碑都立好了,还请入寒舍小坐,这趁着雪停,年节之前,咱们把路修缮了,您看我们这临着济水,不说修一座千奇楼,修一座悦来驿站,这个当是没问题的吧?这都要拜托您去给徐州那边美言几句,我听说您的护卫已经送俘虏去了徐州,不太够了,咱这乡里还有数十健儿,正好可送您前去淮阴。”
陆漠烟客气道:“您帮我的已经够多了,这如何使得?”
裴老廋笑得更加客气:“这哪里使不得,您帮着定了界碑,这就是咱们郡县百姓的功德啊,再说了,这些儿郎们快去快回,还正好能在淮阴背些年货回来,遇到归付徐州这等好事,自然当得大庆一番。”
陆漠烟轻咳一声:“那便先行谢过了……”
“应该的,应该的。”裴老头更感激了,“您放心,沿途种痘苗的钱,都是按淮阴钱的三倍算,不会有一点拖欠!”
虽然入了界碑,拿了户籍,也可以去淮阴种痘,但路那么远,天那么冷,家中的孩儿们早种一日,好过去南边折腾一回啊!
陆漠烟于是又与他聊了一会以后打算。
没想到这老者和县里乡老们都已经把算盘打到三年后了,这入了徐州该怎么分配土地、哪里小孩能去上学,要不要请人补课,该请补课先生的支出又要几家摊派……
道路要趁着年前修缮一番,在春天之前方便南北商路,他们靠着济水,也能在商路上混口饭吃,骗骗那些新加入商路的萌新们。
玉谷要多种,养羊和牛也不怕被朝廷征走了,那就该多种些地,如果可以,也弄些织机,买些徐州的纺线来织布,以后他们这里要是成为与其它王朝接壤的地方,那就是榷场,要抽出口税,光是帮着运输背包,也能赚不少钱……
陆漠烟与他的小伙伴们实在是开了眼界,忍不住问道:“老伯你想得那么多,不是听说你们不愿意入徐州么?”
谁给他说的,来涉县这里有危险的?
裴老头老脸一红,小声道:“这、这都是胡说,我等苦候天兵已久,哪里不愿了,不愿能想那么多么?”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是担心打不过槐木野,若是北燕抵挡不住该如何顺势而行,原本那些反抗的态度,都不过是想拿乔,要点更高的价而已。
结果,槐将军以一万铁骑,大败七万代国大军,这样的军威,他们这些花花草草,哪怕是擦着个尾风,怕是都要重伤,不趁机快点表忠心,难道还要刺头着冒出来,给槐木野的俘虏数量添几个尾数么?
陆漠烟忍不住摇头,所以以前是看着好处多,但只是想想,还没考虑好,但槐木野一来,立刻就已经考虑完了么?
果然,强大的武力才是这些人最能听懂的话语啊!
陆漠烟有些明悟。
难怪当年主公那么会敛财,明明入南朝也有无数人愿意扶持她,她却坚持独立,砸锅卖铁也要先把槐木野培养出来。
没有武力,其它的,都不重要,因为守不住。
……
淮阴,十一月中旬。
林若正在全身心地关注俘虏修河的事情,没什么比这事更重要了,她和南朝的商人一样,苦这破运河久矣!
她要修约六十米宽的水面,中心深度超过四米,这在古代算大工程,好在这条河不长,两百多里,在她的滑轮组、轨道、以及沿途郡县农夫帮忙支援后勤的情况下,六个月的工期,十五万的俘虏、不,是民夫,是合适的。
各地俘虏已经入住了刚刚修筑好的泥草屋。
木头加竹篱笆为支架,篱笆中填入黄泥,干燥后,粱上铺些稻草做为屋顶,几块大石头,加上稍微平整的石板做成火炕,简陋是简陋,但能避风取暖。
对于草原来的俘虏们来说,这样的屋子,肯定是好过用兽皮毛毡搭起的帐篷和火堆,而且,说得不好听一点,南边这点雪,在草原上根本算不上冷,也就是个深秋的温度,不值一提。
干活苦是苦,但只要把河修完了,他们还是能回草原,每月三十个铜板虽然少,但若是多做一些活,还能多换些钱,到时攒上一年,再找亲戚朋友借一点,买一口铁锅回家,那就有了传家宝,再也不用拿皮袋去煮肉了。
邗沟沿岸的民居都可以补偿三倍的占用土地,好在如今地广人稀,这不算太大的支出。
就算这样,这条河也几乎烧干了她这四年的积蓄。
果然,大工程还是得大国来做,她这一州之地,还是太吃力了。
处理完今天的运河事务,往下一翻,林若收到陆漠烟发的消息。
翻开一看,呵,想把界碑搬黄河去?
她只是笑了笑,写了个已阅、不批。
兰引素在一边看到了,没说话,做为主公的秘书长,她有良好的职业素养。
抢着来给主公磨墨的谢淮最近没什么事,看到这消息,挑了挑眉,说了句:“主公英明!”
哪里英明不知道,但多说好听,是一个外室的基本素养。
林若随手揉了一把小谢,轻笑着解释。
她暂时不打算把治理范围越过济水。
一是因为她和苻坚的西秦,需要一个缓冲区,不能接壤的那么直接。
第二,黄河可不是什么好惹的存在,这些玩的战略的心都脏,动不动决开黄河,就算不开掘,每年黄河的修缮,却是哪怕胡人王朝都不敢有一点大意的存在,稍微泛滥就给他们出演一个“民变四起”。
这一点,南边的朝廷十分吃亏,因为黄河一动,水都是往南边跑,要是可怕一点的,能直接把淮阴给淹了,所以,在没有一次性获得河北地的情况的下,她才不会去轻易越过黄河。
唯一让她轻松一点的是,刘世民的后汉百多年就崩了,更多的是祸害旁边的秦岭,还没来得及大面积砍伐陕北的原始森木,黄河虽然黄,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得亏我及时叫住了槐木野,”想到这,林若忍不住对身边的小谢炫耀,“不然她打穿黄河,我可不好收场。”
谢淮微笑道:“主公放心,槐姐姐以前就教我,要听主公的话,她不会那么不识大体的。”
第68章 新的一年 发生大事
很快, 新年到来。
运河暂时无法行船,北方又是战乱之中,许多工坊也因为新年停业,许多来淮阴工作的织工们, 便纷纷回到了各地郡城。
从十二月中旬, 至一月的元宵节, 整整一个月, 是淮阴的年假, 大部份官员都会在这一个月将印封住,只维持最低的行政运行, 而将士也会轮换着休假。
陆漠烟除了放假一个月, 还另外有一个月的安置时间——这次他做得很好,秘书台给他的评价不错, 因为他是南朝的人,如果想长期在徐州做事, 那是可以申请两个月时间处理家事, 到时,回南朝正式接受任命,这两个多月,他可以回家探亲, 也能留下来。
他和小伙伴们只思考了一刻钟, 便决定先回家。
他当然不是想回到建康和自家老东西上演相看两厌,而是要去湘州,处理一下自家的产业。
当年, 他的母亲虽然身死,他也年幼,但母亲那庞大的嫁妆却还是落到他手里, 而那位新篡位的皇帝一直心怀愧疚,在他的支持下,母亲的心腹、关系、产业,都落到当时还只有九岁的他手里,而先帝死后,陆韫那老东西也没有来图谋这些钱财和人脉,毕竟,他要重新平衡朝政,和林若主公斗智斗勇,七年下来,他也有时间成长,虽然没能发扬光大,但在收缩之后,还是保住了大半母亲的遗产。
但是,如今的他要更努力,否则,母亲当年的经营,因为她的死去,当年与她相关的人,不是死就是散,能留下的甚少,这些产业能维持到如今,已经是凭借着他背后的南朝血脉支撑了。
他没有乘车,而是借着悦来驿站,一路向东,去向淮南,再到商城,翻越浩荡的桐柏山,再去到江夏,顺着洞庭湖,到长沙,一路两千余里。
就算有两个月的时间,这个路也非常赶了。
好在,如今的悦来驿站,在南朝的商道上,几乎是五十里一个驿站,只要愿意,那就是可以提高速度,比如选择每到一处驿站就换马乘骑,速度非常快,不怕累的话,一天三百里不在话下,要换六匹马。
“我们是按里程收费,一次换马费用是三贯钱,您一路到长沙,我看看沿途驿站……嗯,一共是四十多个驿站,一个人过去的费用,光是换马,便要一百二十贯,加上沿途的食宿、安全,还有您的汇票兑换,货物寄存,您一人,大约是九百二十七贯。”千奇楼的主事甚至没有拔算盘,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该收多少钱。
“还有我的朋友们,他们有的在丹阳、有的要回会稽,还有人要去江州,你看看,一共多少钱,不要单程,算上来回。”陆漠烟淡定道。
千奇楼的主事同样的淡定,他的手指飞快拨弄片刻,抬头道:“一共是一万三千六百二十一贯,零头可以给你抹了,你要不看看账?”
陆漠烟微微一笑:“不必,我信你们千奇楼的信誉,不过一万四千的汇票我一时也带不来,可以换成连锡矿石么,这东西你们的收购价是一百二十贯一石,我可以做主,给九折,但运费和配额,需要千奇楼承担。 ”
千奇楼主事顿时陷入思考,拔动了一会算盘,连锡是湘州才产的矿石,锡倒是顺带,主要是与锡伴生的锑石,是用来做治水蛊的药,而且能大量用来做金属活字,只是这突然那么大的量,难道是又挖到什么大矿山了?
陆漠烟微微有些期待,前些日子,梅山蛮的兄弟们发来消息,他们在山里找到了一处大矿,想要多出产,但物以稀为贵,那东西多了,肯定也会影响价格,不如暂时用这矿石赚一笔大的。
千奇楼的主事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不过是一百二十七石,这一船的量,倒也不费什么力气,但我们一般都收现价,不收抵账,换一个吧。”
陆漠烟微微叹息:“行,那我用汇票吧。”
于是熟练地从袖袋里翻出一堆汇票,又从中里翻了出了一百三十张:“你点一下。”
一盏茶的时间后,汇票兑换完毕,这些汇票都是千奇楼自己出产,印信具在,很快便验证完毕,钱到了,任务便立刻开始,千奇楼立刻安排他沿途的路引过所、驿站凭票、联系人……
陆漠烟看着他们忙碌,反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公子为何不悦?”他的一名伙伴忍不住问道。
“千奇楼啊,”陆漠烟叹息道,“如今天下的商道,泰半都在徐州手中,咱们有多少矿山、多少商船,还有每年出产多少生丝、出海几次,获得几许货物,他们皆心中有数,连逃税都没得逃。每每想到此事,便忍不住觉得可怕。”
这些年,南朝北朝的商贸都繁华远胜从前,朝廷从前重农轻商,甚至压制商人,担心囤货居奇,但这些年来,徐州却用震惊天下的产量,彻底扭转了工商在人心中的地位,尤其是北马南送的贸易,让南朝几乎是最贫苦的村落,也敢买那么一两头耕牛、挽马。
徐州的驿站,用牛马运输布匹铁器药物,便他们本身也售卖牛马,而且价格不贵,尤其有些便宜淘汰不能拉重货的老牛马,也会被贫家人仔细照顾,精心使用,给它们吃比人还精细食物,等到过些年老死,还是顶好的肉食,皮也是进项。
更别说他们改进了曲辕犁,还售卖中空的铁犁头——只要套在木犁上,加上一头牛或者挽马,便能耕作更多土地。
尤其是玉谷,杆可饲牛马,粒可养人。
有了牛马,便能耕作更多土地,有了便宜的轻便的铁犁,更能开垦山林、种植玉谷,南方更是与豆套种,粮食产量一年比一年高。
而牛马本身就能运输这些粮食,顺着长江,供养徐州。
但是,一想到这些增加的收入,全让陆韫投入北伐的准备,陆漠烟就想啐他脸上。
北伐,你有那本事么,这种事,明明该让主公来,你上去,只能现眼!
……
告别了繁华的徐州,沿途奔波,一路见闻,却让陆漠烟却忍不住叹息。
那些贫苦人家,明明努力耕作,却还是过得十分困苦。
他们的多余的一点收入,都让世家大族收得差不多了,但他们还是要努力开垦土地、自己少吃,也要攒钱购买牛马,只因为多一点产业,在遇到大些变故时,能多些物件变卖,用来抵御征兵或者重役。
相比之下,徐州治下,与南朝,实在是天壤之别。
但他也帮不了那么多,因为他也是其中一员,就算他要求治下庄园不要克扣庄户钱财,但他管不到基层,他不要钱,钱就会被那些过手的人拿走,留是留不住的。
哎,所以,他才那么佩服那位……
终于,在新年前三日,他到达长沙,见到了梅山蛮的几位峒主。
梅山蛮是朝廷对洞庭湖之南山中蛮人的统称,他们居于山野,没有户籍,按所居的地段为大小不同的势力的聚落,陆漠烟的母亲当年奉命征讨梅山蛮,几场大战,还拿着木棍石斧的梅山蛮哪里是南朝军队的对手,无奈之下称臣,每年都要交出大量蛮人,充为奴隶,交给朝廷。
母亲当年为了笼络他们,私下里免了一半的份额,梅山蛮为此感激,加上购买盐铁,所以投入母亲麾下。
但母亲死后,朝廷又要他们出人出物,陆漠烟看在母亲的份上,贴钱帮了几年,后来发现了这里产连锡,这才有了些收入。
陆漠烟收拢他们,就是想着有自己的势力。
“……差不多就是如此,今年的矿石就收入这些,兽皮徐州不是很喜欢,”陆漠烟说了许多关于他们和梅山蛮的贸易,“蜀身毒道那边,还要请你们帮着联系,如果有好的种子,徐州喜欢的,可以便宜卖你们水蛊丹药。”
“水蛊丹药太贵了,我们买不起,”一位头人叹息道的,然后他目光炯炯,“小公子,今年的收入,我们不换粮食。”
“嗯,不换粮食?”陆漠烟一怔,“那你们要什么?”
“听说您已经在徐州麾下了,”另外一位头人认真道,“您看看,能不能帮忙送我们的孩儿,让他们在徐州求学?”
陆漠烟无法理解:“啊,这是为何?”
“听说那里,我们这些蛮人,也能入学。”那头人道,“徐州十年间,就从挨打,变成到处打别人,咱们这些小部族,也想学些不让我们继续挨打的东西。”
……
与此同时,淮阴的大胜,庆祝一直绵延到了新年。
按理,庆祝那肯定是要吃好喝好,普通人是支持不了一个月的大鱼大肉的。
不过,林若换了个法子,她每隔三日,便放了烟花——
与烟花一起来的,还有西秦的消息。
消息很简单,内容却是震惊天下。
在新年前,北燕邺城,西秦苻坚大军围城一月。
围邺城后,苻坚宣示了“安民六条”,称会让“六州士庶不觉易主”,于是邺城军民拒战。
太傅慕容评这些年搞天怒人怨,早就有人不满,在夜里,前秦联络了燕国散骑侍郎余蔚夜开邺城北门,秦军涌入城中,城破。
慌乱之中,北燕皇帝慕容暐携数十骑出逃,至高阳被秦将追擒,郭庆甚至深入辽东龙城这座慕容氏族的起家之地,俘杀宗室慕容桓,肃清残余势力。
随后,苻坚带兵入主邺城,任用贤才,废除燕国苛政,收拢人心,百姓纷纷称赞“想不到我们还能见到太原王慕容恪的军纪啊”,前燕灭亡后,苻坚并未残害慕容宗室,而是决定把四万余户鲜卑贵族迁入了关中……
看完这消息,林若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没办法,任何一个熟读历史的人都知道,苻天王把鲜卑贵族迁入关中长安附近这事,会成为他人生最大的回旋镖。
第69章 下一步计划 已经抖好了口袋
长安, 西秦皇宫。
宏阔的宫殿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之声绕梁不绝,觥筹交错间弥漫着前所未有的盛大与喜悦。这是天王苻坚为彻底覆灭北燕慕容氏而举行的庆功大宴!
满朝文武,济济一堂。
氐族贵戚、羌人酋首、汉家名臣、匈奴归义将领……甚至, 那些身着华服、神情复杂的北燕慕容宗室, 也赫然在座。
慕容暐作为最后的“燕主”, 被封为新兴侯, 坐在靠近主位却不显眼的位置上, 脸上努力挤出合乎时宜的笑容;而早投苻坚、灭燕战役中颇立功劳的慕容缺,则已晋封冠军将军、京兆尹, 位列核心重臣之中, 其府邸便在皇城之侧,权势煊赫。
佛道两门也位居其上, 陆妙仪一身繁复道袍,居高而坐, 看着宴中群臣。
苻坚高踞龙座之上, 五十一岁的他,正处巅峰。在他治 下,二十余载励精图治,关中弱小之秦竟如猛虎出柙, 先后吞灭仇池、前凉张氏、直至如今鲸吞拥有河朔百万户口、号称富甲北方的雄强北燕, 几乎统一了整个黄河以北!
殿宇巍峨,听着满殿赞誉,感受着四方臣服的目光, 苻坚胸中豪情万丈。
济苍生,安社稷,混六合以一家, 视夷狄为赤子!
这是他毕生的宏愿!如今,北方在握,南方人心,他还有时间,精力也依旧充沛!一统寰宇,青史留名,正指日可待!
群臣无不喜气洋洋,颂圣之声此起彼伏。无论真心归附,还是慑于兵威,至少在这辉煌的殿堂内,人人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
这场彰显天恩浩荡与王朝鼎盛的盛宴直到深夜方散。群臣告退,喧嚣渐歇。
苻坚正欲回后宫稍歇,一道忧心忡忡的身影快步追了上来——正是他最信任的弟弟、阳平公苻融。
“皇兄!”苻融的声音里压抑着焦虑,“移驾片刻,臣弟有肺腑之言!”
两人行至偏殿。烛火跳跃下,苻融面色凝重,再也按捺不住:“皇兄,今日盛宴固然彰显天威。然……臣弟实难心安!”
“何至于此?”苻坚心情正好。
“慕容鲜卑降户多达四万七千户,近二十万人,您将其举族迁入京畿,其中多少宗室勋贵得赐府邸、授予官职?更有那慕容缺,手握京兆兵马!”苻融语气急促,“长安城中,羌人姚氏、匈奴刘库仁部、拓跋杂胡……本就盘根错节,如今再加上如斯庞大的鲜卑慕容!京畿之地,敌国降酋云集,一旦……一旦我朝威势稍有松弛,或遇灾荒战事,这些异族便会互为声势,威胁关中根本!彼时何以制之?此非长治久安之策,实乃心腹大患啊皇兄!”
苻坚不以为意,反而笑着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博休过虑矣!”
“其一,”他侃侃而谈,带着帝王驭下的自信,“将降虏安置京畿,正在我氐族及禁军威慑之下,便利监控!若将其远徙边荒,天高皇帝远,焉知不生叛心?此乃收之翼下,置于眉睫之前,使其稍有异动,立时察觉扑灭!”
“其二,汝岂不闻‘胡虏相疑,方为我所用’?匈奴、羌、鲜卑、杂胡,其风俗各异,心思不一,岂能真正同心?正可使其相互猜忌牵制!”
“其三,”苻坚眼中闪过精光,“南北一统大业尚在!未来渡江南征,自当征发各部族兵丁为我前驱!将其留驻京畿,便于征调。若散居四方,征发迟缓或借故推诿,岂不误了大事?”
苻融听得心急如焚,兄长这一套套“驭下之术”听起来头头是道,却忽略了最根本的凶险!
他深吸一口气,切入更致命的问题:“即便如此……安置降虏暂且不论。然皇兄欲将我们氐族本部十五万户,分迁至邺城、洛阳、晋阳、蒲坂、上邽……各处重镇镇守,甚至命丕儿、睿儿、晖儿三位皇子分领重兵、各配大量氐户出镇地方!此策……此策臣弟以为万万不可啊!”
他声音都带上了颤抖:“皇兄!我氐族本是边鄙小族,立国以来户口不过二十万上下,这些年南征北战,精壮折损甚巨,如今竟要将根基之民分拆四方!关中故地氐族空虚,如同釜底抽薪,一旦京畿动荡,或诸方有事,力量分散难以呼应,后果不堪设想啊皇兄!”
想象着未来可能出现的危局,苻融只觉得头皮发麻。
苻坚脸上的笑意淡去,他正色道:“博休,你只知守成,何知开万世太平之艰深?”
“燕国虽灭,其地幅员辽阔,何止百郡?户二百四十余万!近半是心向南朝的汉儿!我苻秦以氐族立国,乃小族临大国!若不将我氐人分驻各地要害,使新附之民朝夕可见王化,何以定国安邦?”
他眼中闪烁着理想的光芒:“昔周武王分封诸国,子弟亲藩星布天下,是以周朝享国八百载!朕今日效古圣王之举,以宗王分镇要害,氐民居实郡县,使我苻氏血脉如同磐石根基,牢牢锁定中原,正为开创万世不移之基业!孤岂不知风险?然成大事者,岂能畏首畏尾?若连安置降虏、迁徙本族这点小事都无法掌控,孤又如何‘一统天下’?!”
“这事关我氐族血脉生死存亡啊皇兄!”苻融急得几乎要跪下,“岂能单凭一人而决!请务必召集宗室元老、诸王共议!”
苻坚看弟弟情真意切几乎要死谏的模样,心软了一下,叹口气暂时安抚道:“罢了,此事非一日可决,待朝会之时,交由群臣共议。若得众人赞同,方行此策!”
“朝廷共议?!” 苻融闻言,痛声道:“皇兄!氐族存续根基之事,岂可让外人参与?!”
朝臣?
当初王猛丞相在时,任用贤能,不拘出身,将许多关键职位的氐族宗室踢了下来,换上汉臣,这些个汉臣忠心是有了,但却极喜欢揣摩上意,只要皇帝愿意的,他们就支持,加上苻坚又喜欢任用敌国降臣,如今朝中汉臣、降臣的数量,早已经超过氐族臣子。
这些人岂会冒着触怒天王的危险,反对这对他们有利的分封移民?
一旦拿到朝堂上议,以天王现在的威望和喜好,苻融可以想见,必然是“众望所归”!
“荒谬!”苻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孤治天下,不论华夷,无论贵贱,皆为子民!孤以仁德待之,推心置腹,何愁他们不归心输诚?必能以恩易忠,化敌为友!博休,莫要以狭隘胡汉之见而治国事!”
这帽子太大,苻融脸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若有闲暇,”苻坚也不想再谈,他略带不耐地挥手,“不如去查查,替徐州林夫人准备的别馆修葺得如何了。该有的气度,不能落下!”
给战败之敌提前修好安置的宅院,已然成了苻坚的习惯,前凉张天锡、北燕慕容氏,乃至仍在代国的拓跋氏、淮东的林若,在秦都长安的蓝图里,都有一席之地。
苻融看着兄长那份不容置疑的自信与坚持,明白再多言语已是无用。他喉头发堵,只能深深一躬,声音苦涩至极:“臣遵旨……告退。”
他转过身,步伐沉重地退出偏殿,背影在摇曳的灯火下拉得极长。
……
西秦的动向自然瞒不住林若,长安的消息,每天都如日常更新一般,随着双方的贸易渠道,传到林若手中。
“把关中父老散到六国这种事,秦始皇已经做过一回了,”林若忍不住感慨,“老秦人和六国原本还是周国的属国呢,但刘邦项羽起兵时,可不管这个。”
更别说当年秦始皇是大一统了才搞关中秦人散到四方这事,那时,秦国已经没有敌国了,就这样,秦皇一死,也分崩离析,这苻坚是多大胆,只是灭了个北燕,就敢把自己根基氐族散出去,那是想一把**,全家当都抵出去了。
他们家都用“秦”当国号了,都不多读读秦朝相关的史书么?
后世的历史书上,苻坚不但把将关中的15万氐族户口分散迁徙到各地方重镇,还让三个儿子每人带上三千多户氐人出镇邺城等地,书上还写“苻坚在灞上送别时,与三个儿子流涕而别,场面十分伤感,这一行为是其“恩抚怀戎”政策的核心体现,也是其政治理念与人格特质的直接反映。”
属于是历史书的有小概率考到的题目,会被老师提出勾上波浪线的那种。
“苻天王这些年,也算是顺风顺水,王景略死时,算是他的灾难,但这两年,他独自灭西域、燕国,足够让他重新膨胀了。”谢淮在一边与主公一起分析军情,顺便把兰引素送来的苹果削皮切成兔子形,精致地摆放在盘中。
“他其实不是听不进去,而是没有人压住他的心火,”林若看着那书信,“苻天王本就是极骄傲的人,除非是王猛那般大才,将他完全折服,否则他的骄傲,是不容许他承认错误的。”
无论是华夏传统的“骄奢淫逸”,还是西方的“七原罪”,骄傲都是排在第一,原因就是为此。
骄傲,让人不愿意低头,让人看轻敌人,这种性格,越是高位,对世界的损伤便越大,因为,它让人无法分辩对错。
只能说王猛把自己的君王保护的太好了。
他只留下一句不要南下的遗言有什么用?
人死了,话便轻了。
“那,我们还要支持他在洛阳的毛纺业么?”谢淮好奇地问。
因为林若旁边,就是西秦送来国书,以前南朝称为西秦,现在怕是要称为北秦了,因为它已经占了绝大部份的北方。
西秦的苻坚亲笔手书,邀请林若来徐州当丞相,他会给她比肩王猛的权力,他在信里说,你也是懂得天下人皆为人,不分部族,胡汉,一视同仁之人,与我为知音,当一起携手共治天下,还世间安宁,海宴河清云云。
然后话锋一转,说如果不愿意相信他的诚意,可以派人先在洛阳试试,他愿意把收益的一半交给徐州,他想以百工,融合诸族,洛阳为东都,自然可以承担这个责任,若是愿意,他出钱出人出力,到时,原料若是不够,他可以从朝廷中支出。
林若拿起那信纸,不得不说,苻坚不愧是饱读诗书,写了一手好字。
“这当然是要做的,”林若微笑着提笔写回信,“苻天王有时要的就是一个态度,我们展示了战力,他目前不会把心思放在南征,而是会想补上北方最后一块拼图,代国。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捞钱!”
反正苻坚的积蓄,最后都是要散出去,不如给她。
第70章 短暂的和平 她这里却并不和平
西秦想要拆分氐族, 广布各地的计划,目前只是在高层之中传播,但明眼人都知道,以苻天王的性格, 他只决定了, 那实行就是时间的问题了。
但至少, 天下暂时太平了。
……
淮阴, 年末, 徐州各地的郡守、县令需要回淮阴述职。
毕竟一年的成果,需要汇报, 遇到麻烦, 还有其它人的“暗算”,需要告状, 除此之外,他们有最重要的事情——他们还要参与明年的财政预算争取。
这是每年他们要打的最大硬仗!
市政厅里, 长条的桌案已经摆上, 原本陶瓷杯具被纷纷收起——这也是多年来养成的惯例,没有杯子,就不会拿杯子砸人,不喝水, 就没人能把会议变成泼水节!
椅子都变成超重的楠木长条凳, 当然就不会成为上演全武行。
不过……
门口。槐木野不耐烦地伸出双手,两个厚重的拳套就戴在她手上,她生得高大威猛, 眉眼英气,挂上拳套后握紧了两下,对着对面的谢淮挥了挥拳头, 露出一个嗜血的表情。
兰引素低声道:“槐将军,别这样,容易落人口实!”
以前槐木野都是戴铁护腕,但发现对方拿铁护腕当武器更有战斗力后,就改成拳套了,这样,一拳打不死人,大家也能及时拉住她。
槐木野落坐。
这时,林若拿着厚厚的表格,带着一点无奈,缓缓走进了大厅。
会议没有什么寒暄,兰引素走到她身边,不需要稿件,便直入正题。
“今岁,各地田地开垦四千五百万亩,徐州得粮一万一千五百万石,税入二千八百万石,另外,有商税……”
兰引素平静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自豪,下方的郡守县令们也露出与有荣焉的神情。
淮河两岸,本就是天下最肥沃的膏腴之地,土地平整,河流众多,气温得宜,一年两熟,只是因为连年兵祸才土广人稀少。
这些年来,他们也算是耗尽心血,每年收容淮北六州逃亡来的人口,加上玉谷产量极高,徐州上下都充盈着开垦复耕、兴修水利的热情。
在这里,一家十人,加上耕牛,耕作百亩土地绰绰有余,粮食已经连续三年丰收,丁口也多了起来,虽然大多还是小孩,但上上下下,都已经不轻易溺婴了。
而且,不只是开垦耕地,他们还需要维持乡里的安宁,修筑道路,收税粮入仓,这些,都是他们的功劳啊!
“今年新修水渠四十二条,新增水利织机三百台,毛料产量三十六万捆,细麻一百六十万卷,丝绸十二万六千余匹,另有细绒毛料一千六百卷……比去年同期增产93%……”兰引素还在继续背稿,下方的年轻人们已经激动地手握成拳,这也是他们的努力,他们为自己做到的事情骄傲!
这种把废土荒田建成丰饶之地的感觉太棒了,那种满足持续而长久,每次回味,都是享受,根本不是什么美食美人可以比拟的。
他们甚至觉得可以再去找个贫瘠之地,重新再来一次。
“今年户口清查,总计八十九万户,其中有三成是新纳入户,主力人口自江南卢龙之乱渡江而来……”
终于,背得差不多了,兰引素停下来,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林若和她,是会场里唯二有水喝的人物,地位特殊可见一般。
林若等下方的臣子们消化了片刻,才开始了第二轮发言。
“好了,废话不多说,你们的财政预算我都已经看过了,”林若交插着十指,平静地凝视着下方忐忑的臣子们,他们大多很年轻,近九成都是她的学生,最大的也就不到四十,“今年新收入青州、彭城等地,大量资源会投入其中的基础建设,尤其是驿站、乡学、仓库、水利,你们的预算,能通不过,不算太多。”
这些其实大多人都清楚,毕竟谁都想在自己的治下开大项目。
“先从小的来吧,”林若拿起第一张表格,“今年的新种苗分配,林擒一共培育出一千二百四十二株实生苗,可供移栽,种植条件是排水顺畅,光照充足的山坡……”
“已经挖好了!”盐亭的县令立刻举手,“我们盐城山坡最合适,向阳有光,可以要三百株……”
“盐亭靠海,时常有大风骤雨!”旁边的年轻人立刻按住对方手,大声道,“我们宿预县居于内陆,风雨不侵,最是适合!”
“扬州反对!”
“你凭什么反对,你们在运河之侧,花了那么多修河的预算,这些种苗就不该给你们!”
“就是在运河之侧,才该给我们,有水利之便,上可入淮阴,下可入江南,方便交易,交给你们,还需要翻山越岭!”
“胡说!正是运输不便,才该疏浚我们的小河!”宿预县的县令大怒之下,拿着兜里早餐就丢了过去。
顶着鸡蛋灌饼的扬州郡守冷冷一笑:“无能之怒……”
然后反手丢出了自己怀里的夹饼,正中其脸。
林若看着他们在争吵中开始的食物大战,忍不住对兰引素低声道:“下次搜身,早餐也禁止带进来!”
兰引素小声说知道了。
林若叹息地看着剩下的表格,除了种子,还有商船运输配额、各地的允许推荐来淮阴打工的入城名额,各地的入学名额、军队的马匹、盔甲配额……
前边的还都是花拳秀腿,后边就是真正的武力之战。
不过,吵一下也没什么,好过他们私底下找麻烦。
林若如此想着,就没有叫停这场大战,先消耗一下他们的体力,等会她安排时,就容易多了。
……
同一时间,淮阴城外,一片低矮的缓坡之上,二十余名年轻人正在给检查小树苗身上绑的一层稻草。
他们十分细致,每颗树苗都有编号,每检查一棵树,便仔细地做好记录,小树的枝干只有两指粗,树叶几乎已经掉光,看着瘦弱。
“一百九十二棵,检查完毕!”领头学生松了一口气,看着这些树苗,眼中都是灿烂的光,“走吧,回宿舍,我请你们喝羊汤!”
旁边一位新来年轻人忍不住问道:“学长,这是什么树啊,如此上心?”
“这是林擒树。”
“林擒树有什么稀罕的。”那新来的学子疑惑,“咱们农院种植的作物,都是顶顶有名的,花生西瓜葵花都是咱们种好了,四散出的种子,但这林擒,好像……”
没什么稀罕的吧?
那果子又小又涩,存放两天就化沙了,远不如隔壁坡的橘子树,橘生淮南,又大又甜,还能存上十天半月,这才是好果子!
“你懂什么!”头领冷哼一声,“这可是从天山寻来的林擒种子,种出来的不是柰,主上说,那是苹果!”
像是看出对方不知道重要性,他骄傲道:“这天山的林擒,个头大,更甜更脆,重要的是,挖个地窖,它能放上一年都不坏,且种植容易,天南地北都能种,主公说,山林里多种这树,遇到饥荒,一袋苹果,亦可救人性命。”
“如此好树么?”听到存放一年都不会坏的果子,新人的眼睛顿时也一样泛起了光,“学长,那什么时候有贩种子啊,我想在家门前种上一棵。”
在城里,吃果子可不容易,尤其是桃李梨杏,都是个顶个的娇贵,从树上采熟了的果子下来,送到城中时,大多颠簸坏了,价格自然也不是平头百姓吃得上的。
更不要说冬天、春天这样的季节,也就夏秋时,给吃得上些好运的橘子,但过了那季节,也就不要想了。
“想得美,这种子是七年前,从丝路商人手中买到的,当时只有两百来颗,种出的树苗有些没活过来,就是剩现在这些,去年了,一棵树才开始结那么八九个果子,”师兄的表情瞬间变得凶恶,“除了其中十几个果子,其它所有的果子都是把种子取出来,才能把果肉拿走的!”
当时有人不知轻重,偷摘了一棵树上的几个果子,那一天,简直是他们人生最黑暗的一天,当时就疯了,他们整个农院的人都跳出来,到处寻找偷果贼,直到找回那几棵种子为止。
从去年开始坐果后,每年出来的种苗,就已经被各地郡县盯上了,就和当年的玉谷、花生、南瓜一样,听说他们每年都要打伤几个,妙仪院的大夫都随时在门守着。
“好吧,不过今年听说有六千多枚种子,怎么就种出一千多小苗啊?”
“那有什么办法,要观察种子,总要有损耗吧?”
“有道理,今年还要培育什么其它的种子么?”新学弟忍不住问,“比如花生之类的?”
“有啊,听说是从天竺找来的棉花种子,”师兄高傲道,“不过这次的种子就很多了,听说是从蜀身毒道送过来的,有整整一石呢,我们都有幸分几十粒到手里。”
“哇!”师弟搓手,“那我有幸成为培育这个棉花的大座师么?”
这是农院的最高职位了,大座师,就是对一种植物钻研得特别好,能随时去各郡县,指点种植的人,不但受人尊敬,还有机会自己带学生,比如他们这些人,都是种林擒的大座师手下的学生。
“当然可以,不过你得选种出一片好田,尤其记得啊,千万不要让人在成熟时偷走了咱们的果子,不然有你哭的!”
“您放心,我到时就搭个帐篷,睡在地里!”年轻人用力握拳!
“对,就是要有这样的态度!”
他们说说笑笑地回到宿舍,拿起锅碗,再去买羊肉,找调料。
“可惜胡椒长在炎热的地方,不然我们要是在普通的地方种出来,怎么也是个大座师了!”
“有主公在,以后的胡椒我们肯定能吃得起!”
……
一天下来,林若回到卧房。
兰引素神色里有些不平:“槐将军太易怒了,谢将军太坏,总是用言语去刺激槐将军!”
她就是看不惯谢淮欺负老实人!
槐姐姐都那么穷了,谢将军让一让怎么了?
他抢的东西还不够么?
当然,这话她就不会说出来了,毕竟个人好恶,不能用来让主公为难!
林若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吩咐她也去休息吧。
兰引素也累极了,恭敬应是。
林若悠然坐下,目光一抬,便看到桌上几个完好的苹果,她拿在手中把玩,先是莞尔,然后又忍不住微微叹息。
就是这几天,她都不能去找小淮,也吃不到他切的兔子苹果。
否则,一但被发现,那叫一个天下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