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这种手法 是不是养鱼啊?
万国舆图
当年林若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 没那么多时间选择,首先抄的就是那些容易忘记的复杂数理化公式,再是全文搜索种田文大大文里的各种土法作业,然后便是古代的各种历史节点大事, 剩下的时间, 作业帮等APP里的化学物理数学公式, 然后便对着历史地图一番临摹, 因为没有那么多的纸画地图, 她甚至直接画到谢家兄弟的床板后边。
那时谢颂每天在林若的要求下出门打猎、收集兽皮、竹片,帮着林若记录那些东西, 发现看不懂那些天书一样的公式后, 便不再多关注她写了多少东西,反而是谢淮, 看到许多后期能看懂的知识,尤其是那一张画在床板上万国舆图。
毕竟, 那时是他给阿若做饭送饭, 还帮着劈开竹片,帮忙整理烤干,方便阿若抄写。
加上他记忆力极好,记忆下不少好东西, 尤其在好奇驱使下, 后来有机会,他去床下多看了几眼床板。
万国舆图就是他送给阿若的礼物,虽然很多细节的东西记不住, 但礼物更重心意,用了徐州能产出的最大纸张,最细的画笔, 画了好几个月,再用水彩晕染上色,虽然比例不对,把海洋画小很多,但意思是那个意思,愿主公一统万国。
如今,这张图,出现在了苻坚面前。
几乎瞬间,他的呼吸都轻了起来,有些苍老的手指,缓缓拂过中原大地,过长安,走潼关,停在邺城许久,北上指向代国,一直划到北海,又匆忙而贪婪地寻找着一个个熟悉又不熟悉的地名,仿佛在记住所有关隘山河。
四色分割,中土疆域,漠北漠南,陇右连接祁连山,长江黄河,汉水洛河,甚至连汾漳支流也尽在其中,长江之南,建康城的三面环水,蜀中之西,吐蕃广袤无垠,与天竺由雄山相隔,龙脉之祖,昆仑之极,连接天山,三山夹两盆,雪山之下,是西域诸国。
长江之南,岭南群山,交州竟是如此之远,山河阻塞,南海之南,东海之东,皆有无数疆域,中原之地,只是居于其中,只是狭小一片。
天下之大,他仅仅只占了这关中、陇右、西域么?
北燕群臣,如此腐朽无能,竟占据了关东如此富足之力,不知而用,何等暴殄天物。
苻坚几乎是痴迷地抚摸着那地图,许久,才长长的地喟叹一声:“井底之蛙,今日方知天地之大矣。”
陆妙仪静立下首,只是微微一笑,事情尽在掌握。
没有一位帝王,可以拒绝这张图,所以,她当时一眼就看中这件礼物,可比什么丹药武器图纸厉害多了。
苻坚毕竟是一位雄主,很快便调整心态,只是看向陆妙仪的满意之色,是如何都掩盖不住:“陆天师如此重礼,让孤都不知如何赏赐了。”
他当初政变夺得皇位后,废除了堂兄的帝号,选择回归氐族常用“天王”称号,自称大秦天王,所以平时都称孤道寡,而不是“朕”。
陆妙仪微微点头,笑道:“天王陛下雄才伟略,正配得上这万国舆图。”
闻此言,苻坚不由笑道:“那比之徐州女如何呢?”
林若在诸国都没有领爵位官职,直唤名在礼法是不礼貌,所以平时,西秦称徐州那位主人,都是称徐州女。
陆妙仪微笑:“那却是多有不如。”
苻坚顿时兴趣大起:“何处不如?”
“一曰年轻,”陆妙仪笑道,“我主方华不过二十余岁,天王你却已过五十春秋。”
“二曰善纳,我主常言,兼听则明,时常被我等辩得无以反驳,天王却能言善辩,天下能对者寥寥、”
“三曰平等,我主之下,众生平等,佛道皆不禁之,皆要服役纳税,从不偏袒,”陆妙仪拂尘一甩,“此三处,天王不如我主多矣!”
苻坚顿时大笑:“以孤之见,却是正好相反,国赖长君,我虽年过半百,但兴儒教、融胡汉,混一六合,以济苍生,方能关陇清晏,百姓丰乐,此为一胜;而一国之主,当心志坚,选其善者而从,不善而改,非以尽纳,此为二胜;再者,天地君亲师,自有高下而别,若事事平等,治一地尚可行,何以治天下?孤以儒立国,兴办官学,此为三胜,如此看,且是那位皆不如孤多矣。”
陆妙仪抬了抬眼皮,心说这反驳的可真快,但却是避重就轻,不从解决问题的方面入手,而是大谈虚口,好在我也不是和你来争个辩论高下的。
所以,她只是微笑点头:“天王说是,那就是了。”
这话显然不能取悦苻坚,他爽朗一笑:“陆天师远道而来,当有重礼待之,孤对天师道,也是闻名以久,还要多多讨教。”
陆妙仪自然不会推拒,只是这顿饭,必然不会吃得那么容易。
但没关系,有道主的教导,她的筹码多到用不完。
……
如她所料,这次的宴会是苻坚的私宴,只有苻融(亲弟弟)、道安和尚(幕僚)、权翼(重臣),以及——慕容缺?
陆妙仪有些心惊,虽然她知道北燕大将慕容缺投奔西秦很受苻坚重用,但这种私宴里,还请慕容缺过来,那就是真的很受重用了,可是,苻坚这么推心置腹,慕容缺受不受得住啊!
“南华道,”苻坚有些兴味地把玩着杯盏,“救助老幼,能治外伤风寒,尤擅妇人之病,信南华娘娘,入教不需五斗米,只需念娘娘保佑,还在妙仪院开设课程,多传女子蒙学、教拼音、数术,传道数年间,天下女子多信之……”
陆妙仪点头道:“自古女子苦弱,我主言,女子懂书文,则少年皆懂书文,少年懂书文,则天下人懂书文,所以,当以妇孺入手,启蒙众生。”
“启蒙众生……”苻坚深吸了一口气,感慨道,“这要何年何月,才能成此伟业?”
陆妙仪微笑道:“我主言,不需学四书五经要义,只需识字会算,这人间书文,自有愿学者去寻,此为传道不传法,传灯不传薪。”
苻坚怅然道:“此等奇女子,可惜不生西秦,否则,孤必以国相待之……”
却见旁边的一名僧人含笑问道:“陆天师,这懂书文自是善行,然昔年黄天无为经传遍天下,不知这南华经意,又准备传于何人知呢?”
《黄天无为经》,正是当年张角到处传的东西,而且,也是以符水治病为由,席卷天下,将大汉的粱柱抽得干净。
陆妙仪轻笑:“自是将为众生所知,怎么,大和尚,想与我辩经么?”
僧人含笑摇头:“天王陛下只是素来不喜谈玄论谶,询问佛理,也不过是为求百姓安宁罢了。”
“百姓安宁,”陆妙仪托起头,“如今乱世,天王虽有王景略(王猛)辅助,也是十年三征,百姓要如何安宁?”
苻坚被点名,温和道:“天下一统,方可平息战乱,再者,那位徐州女,不也是一年三征,北燕、淮北、南朝,有几位受过槐木野的兵锋?”
陆妙仪:“我主是为了保证商路,平定乱匪,再者,静塞军出征,不过千余人,怎么敢和天王、北燕动不动十万大军相提而论。”
苻融看气氛有点不对,苦笑道:“陆天师,一路上你都和颜悦色,少有重话,如今与我王兄相谈,怎就如此……”
陆妙仪冷冷道:“说事便说事,没事提我道主做甚?若真怕了我南华道,大可连根拔起,与那些谶言道者一般,菜市口一放,便得世间清静。”
苻坚不由大笑道:“原来如此,是孤唐突,只是对那位多有好奇,想多探析一二,不想倒是冒犯了陆天师,孤先饮一杯,还请陆天师莫要计较。”
他素来大度,不会为这点事生气,反倒是明白了这陆天师护主至极,在苻坚看来,忠心之人,都是有德之人,要与她好谈,看来是不能把她的主子拿来相比。
陆妙仪看了看那空了的酒杯,这才免为其难地点点头。
倒是那僧人目光深沉了些,似乎没想到真有人在天王面前敢玩欲擒故纵这套。
苻坚这才问出徐州的细节,他听闻徐州富庶已久,先前又从弟弟苻融那里知道现实竟比传闻更甚,那富庶、繁华、能吃饱喝足、牛马丰盈的地方,正是他梦想中的治下,然而自从他的景略去世后,似乎看出他的心软,朝廷的政令便不如当初那般通畅,占据田亩的豪强也多了起来,他虽然斥责惩罚过几次,却也收效甚微。
直如王景略那般杀宗室如屠狗——都是亲人,他又哪下得了手,只是稍微惩戒了一番,结果宗室竟然造反,更让他气愤的是,这造反者中,还有王景略的儿子!
这是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
只能将他们远远流放了去。
而徐州好像没有用严刑酷法,便能政通人和,这才是他想要治世能臣啊!
陆妙仪看他求知之色,便将走之前,道主给他突击培训的课程一一相授。
道主的所学,乃是天理,又有几个能听了不信服的,相比之下,儒家那天地君亲师,差得不知哪里去了!
“天生万物,岂是有数?矿生于地底,需人筛选挖掘,冶炼铸造,方可成器;丝生于麻中,需人采割织造,方可为布;稷生于田,需要开垦耕种,收割晾晒,方可为粟,”陆妙仪看着认真听西秦重臣,说出的话却振聋发聩,“人生两手,食三餐,便是日夜不歇,也不足一马之力。想天生万物更足,人间丰盈,需向天地借力,方可富足!”
苻融恍然:“原来如此,徐州丝织纵横天下,便是向淮水借力,织为布,人力岂可比山河,难怪无论关中织户如何辛苦,也比不得徐州布价廉。”
苻坚握杯的手微微收紧,他脑中也想起西秦重金购来水力织机,脑中却有灵光一现:“所以,徐州的书院、工匠所学之术,乃是向天地借力之术?”
陆妙仪点头:“正是!”
苻坚却没有多少欢喜之色,眉宇中反而浮起一股深深的忧虑:“如此之术,若广传南朝,怕是汉室又将复兴之相。”
难道真的天命在汉?
当年诸葛丞相与中祖世民君臣相得,收复江山,扩大疆域,几乎将吐蕃也囊括治下,如今南朝龟缩四十余年,又要反复了么?
不过还好,那位徐州女虽然强,与陆韫却未同心匡扶汉室,反而各有计较,这怕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陆妙仪没有开口,只是平静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目露得色,面带骄傲,仿佛在说看,我道主最厉害。
苻坚却又展颜道:“当年灵壁道长前来西秦,孤以国礼待之,如今南华遍传秦国,道长不必忧心传道之事,孤只是好奇,这向天借力之法,徐州似乎并未珍藏,先前水力织机,本朝已经在灞水上架起,确实是有非凡之力。”
就是没有工匠,极易损坏,千奇楼每次换零件,价格贵到苻坚都皱眉。
更可恨的是总有宗室去偷那精钢机轮,打造宝剑,他除了罚薪,也没有其它办法。
陆妙仪点头:“这是自然,道主曾言,这向天借力之法,本就要世间人都习得,方有大同之世,只是故土难离,徐州工匠,有人去南朝被扣押为奴后,如今都不愿意远行。”
苻坚试探道:“若以重金求之呢?”
陆妙仪微笑道:“如此,还得我主点头才是。”
苻坚顿时笑了出来:“不知贵主有何事的相商,若不难,孤必尽力而行。”
陆妙仪拿出了国书:“我主望出使西域之西,萨珊王朝,这是书信,若能相助,必以织机工匠相助。”
苻坚看了看国书,好奇道:“这萨珊王朝航海之术,竟如此之强,还需她不远万里求之?”
陆妙仪指了指地图上的波斯湾:“天王请看,此为波斯湾,扼守大洋,西能去罗马帝国,东能往天竺,又是小海,风平浪静,最适合海上行商,千百年来,安能不熟悉船,此地之船,也能向海借风之力,十数人,三五月便能行万里……”
苻坚听得羡慕,但西秦居于关中,未见过大海,对这个毫无需求。
好在,这个忙却是很容易帮的……
他当即答应下来,但要求更多织机,陆妙仪也同意为这事向徐州汇报。
随后,便放了两只鸽子回去,向道主通告此事。
……
“为何不直接让他们与我们联手,拿下北燕呢?”
淮阴城里,谢淮是知道主公的战略的,看天都下雪了,居然还在谈织机的事情,有些疑惑。
“天虽然下雪,但真正的寒潮还没到,”林若头躺在塌上,小淮给他按肩的手法真是越来越优秀了,“我若直接说攻北燕,他反而会生疑。”
“所以,要先用其它的合作,降低对面的戒心,”谢淮好奇地问,“然后再谈联手攻燕的事情?”
“当然不,”林若笑了笑,“苻坚是个有恩必报的人,还喜欢显示大方,如果我们多释放善意,北燕南下时,甚至不用与我们联合,他也会主动出击,为我们攻打北燕。”
“这样,他会觉得主动权在他手中,”谢淮反应过来,“如此,我们再求助他,与他共击北燕,他就会出倾国而主力,我们只需要坐收淮北青州?”
“不错,我只要稍微显示要不要投奔,拿不定主意的样子,”林若低头看书,“他就会用很长时间,试图感动我,主动投入他麾下。至少,等拿下代国,才会对徐州动武。”
第52章 没什么大不了 都是送的
陆妙仪在千奇楼权限极高。
苻坚是个爽快人, 答应陆妙仪后,没过多久便出一队千余人的,向西而去,还精选了一些熟悉丝路商贸的楼粟特人充做翻译, 前去那萨珊波斯。
同时, 苻坚还对陆妙仪被针对性培训的治国之理俘获, 几乎每天都有问题要询问, 尤其是那商为水、士为火、工为木、兵为金、农为土的五行缺一不可论十分钟情, 听到“士子如火,兵将如金, 工匠如木, 商贸如水,佣耕如土。兵卒自农人而出, 为土生金;士兵保护家国催生商人,为金生水;有商人才有工匠货物, 水生木;士人治天下若天下定, 才有农耕,为火生土。”正好符合五行中相生相克时,觉得天下都在掌握。
任一环节过度相克,如商权干政水克火、穷兵黩武金克木, 将引发系统链式崩塌, 往历史里一套:秦以水德(法家重商)灭周火德,却因苛商伤农(水泛土溃)二世而亡。汉以土德(黄老无为)取代秦水,休养生息方得长治。
要知道, 五行终始说是从战国诞生就深入人心的万物基础,如今就连帝王都要往五德上靠,秦为水德, 汉为土德之类,苻坚如今就自认是火德。
完美!
他越来越期待与自己那位徐州的女丞相相见了。
心中激动之下,苻坚甚至命令大将作,给自己将来丞相修一座豪华宅邸。
这种没打就开始赢的行为让陆妙仪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微笑都险些挂不住。
但是,前事还是需要说明的,向天借力,不是那么容易。
长安已经到处是王公贵族的庄园宅地,没有地方再修工坊水渠,如果要拆迁一片出来,必然耗费巨资,所以,她建议把地方放在洛阳。
苻坚考虑后,他也想放在蓝田这些靠近长安的地方。
但陆妙仪立刻表示,将来洛阳房价必然看涨,不如提前圈地,赚补国用,还拿徐州淮阴的房价上涨做了个例子——那赚钱数额,听得苻坚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都差点变成钱的形状,天知道他在王猛走后,为国库空虚废了多少心力!
当场就同意了!
陆妙仪于是写了报告,让人八百里加急发回,给苻坚的面子足足的。
……
十月底,谢淮刚从自己的兵府上出门,便见天空黑沉沉地压下来,空气中,已经有大片的雪花飞在空中。
他走到大街上时,便听路人纷纷议论这几日,柴火涨价的厉害,以前一捆柴不过二十文,如今已经涨到六十,再涨下去怕不是要买不起了。
而城中河边的码头力夫也在叹息畏惧:“这如何是好,最近的碳船也不多了。”
“完蛋,看这天气,淮河怕不是要结冰啊!”有船夫哀嚎。
“这可如何是好!”有工坊主事痛苦道,“没有船,这陆路往返,丝麻价格可就上去了,咱们卖出的布,也得涨价!”
“是啊……”
“涨了价就不好卖了……”
谢淮听着,面色闪过一丝忧虑,这些年,因着户口太过,淮阴周围已经没有多少荒林,巨木大多已经被砍伐,河岸的芦苇也被采割得所剩无几,城中燃料,大多依靠煤炭。
可若是河道冰封,必然会影响煤炭的运输,若用车马输煤,怕是许多的贫户,都用不起啊。
想了想,他转了个方向,走向另外一条街巷。
街巷打扫的甚是干净,青瓦白墙间,走过宽阔的院门,里边传来生毛料的阵阵腥气,进入其中,寒风萧瑟的庭院里,十几名缺胳膊少腿的壮汉正在院中清理着厚重的毛料,他们有的支着拐棍,有的胳膊处连接着钢刷,正把打结的羊毛梳顺,顺便挑拣出其中落叶灰土。
空中飞舞着许多细毛,让谢淮本能地打了个喷嚏。
“将军来了,”其中一名壮汉露出笑容,“今天怎么有空,快来坐,我给你倒杯热水。”
“今年下雪得早,炭火必然难买,”谢淮从怀里摸出两张汇票,“这是一千斤的炭票,你们拿去分分,早点买了,给家里点上。”
那壮汉眼睛一亮,伸手独臂就接过来:“好东西啊,还是贵妃爽利,好东西说来就来。”
谢淮耳根一红,微微抬头:“这,老大我尚未入宫,名分未定,不可胡说!”
“迟早的事,”壮汉洒脱一笑,“老大你素来诡计多端,姿容无双,那陆韫年老色衰,又是敌人,岂会是你的对手!”
谢淮正色道:“不可轻敌,那陆韫虽老,但也尚有几分容色,最近天寒,你们还缺些什么,我这里看能不能帮上忙。”
“这还真有,”壮汉长吁短叹,“毛织想要赚钱,需要鳞洗,只是这洗绒水甚是难得,今年得到的配额实在不多,想让手下兄弟过个丰年,还得看你能不能再帮忙买些洗绒水。”
织羊毛最重要的,就是处理羊毛,第一步就是脱脂,这个还好,甚至脱脂的废水都能卖出去,听说加了什么东西在水里后,便能提取污水中的羊毛脂,那脂价比黄金,对肌肤干裂有奇效,是南北妇人秋冬必备之物,。
但脱脂之后,羊毛还是有些坚韧,织出来毛还是刮手扎人,还十分沉重,穿起来极不舒服,只能做外套。
可洗绒水就不一样了,只需用那神水浸泡两个时辰过后,羊毛便会柔顺如鹅绒,保暖又轻巧,织线不起毛,能把一贯一匹的毛料,卖到三百贯一匹去,没错,就是三百贯!
所以,洗绒水也是比金子还贵的东西,甚至配额极少,平时在千奇楼,都是用拍卖来出售的。
他们“助军织坊”虽然和止戈军主有点关系,但还是比不上其它大坊财大气粗,只能看着别的毛纺坊赚钱,实在让人心急到跳脚。
“洗绒水啊,”谢淮顿时心里盘算了一下,“那个东西实在太少了,我也没有,但是,我有个计划……”
壮汉立刻附耳过来。
“这洗绒水,用的是岭南一种番木瓜,在其尚未成熟时,收集白色乳汁,阴干成粉末,便是产物,它不但可以用来软化羊毛,用它腌制过的牛肉更是柔嫩可口,价比胡椒也不差,只是岭南如今多种甘蔗,番木瓜多在云州、交州,”谢淮认真道,“不如你带着兄弟们前去岭南,入蛮地收购这木瓜乳汁,再运到淮阴,便是价值千金!”
壮汉顿时心动,感动中却又担心道:“这种机密,你说给我听,会不会被那些同僚抓住把柄啊?”
“不会,”谢淮微笑道,“主公本就准备公布这配方,番木瓜在岭南太过稀少,需要人前去种植采收,将来做要做大毛纺,此物必不可少,只是岭南偏远,又有瘴气,且远离家乡,如何做,你且要想清楚。”
“这有何想不清楚的,”壮汉挥舞着独臂,笑道,“将来过来的兄弟们只多不少,多赚些钱才是正事,主上给我等安排了职位,总好过莫名其妙倾家荡产。”
两人都沉默了下,当初主公给伤兵的安排,是直接给一大笔补偿,结果有些兵丁骤然得到一笔钱财,便控制不住,有赌掉的,有挥霍的,有被骗走的,结果很快走投无路,林若这才做了织坊,安置他们,同时规定,收容伤兵作工的工坊,其薪酬劳可用商税抵扣大部分,这才把局面改过来。
不过,也靠着这办法,止戈军和静塞军在战场上,都是出了名的悍不畏死。
可壮汉还是有些不甘心,想做工坊也做出一番事业来,将来接纳更多的兄弟,他们这和其它的工坊是不一样的,这里不会被排挤,也都是军中同袍,更处得来,如今又有老大的指点,他再不抓住这机会,未免太蠢了。
谢淮点头:“那你交代些事,过些日子,我会给你介绍些南边大商,帮你打开局面!”
“老大,谢了!”
“说什么谢不谢的,”谢淮给了他一拳,“我的军功,有你们的一份!”
又唠叨了一会,谢淮逛了逛工坊,这才与旧日同袍道别,起身去了主公的围墙。
“老大别急走,”那壮汉拿起一件细毛绒斗篷,“这个是我们从羊毛里梳出的细绒,量少,就织出这一件,拿去,天冷了。”
“这算贿赂吧?”谢淮挑眉。
“滚!”
……
刚刚翻墙落地,便看过路过的兰引素那大大的白眼。
他热情地走过去,接过兰引素手上那沉重的文书:“兰姐姐,天冷了,我这有件羊绒衣,你洗洗晾干,添到主公衣橱如何?”
兰引素懒得看他:“从你那伤兵工坊回来了,主公的财路给过去了?”
“这是自然,”谢淮感动道,“只是我不明白,既然本来就准备选他们过去采购,为何不直接给他们任务,他们必会感激主公的重用啊!”
“那怎么一样,”兰引素冷淡道,“他们过去,是自负盈亏,需要协调配合,将来这方子也瞒不了太久,必会其它商人加入,若是给他们的职权,必会用来打压其它商户,那便与主公的意思违背了。”
谢淮本想说他的部下不会那么做,但沉默了一下,终是摇头苦笑:“主公总是把人心算得那么透。”
“主公不会用恩情去捆绑别人,”兰引素冷哼,“钱在哪,感激就在哪,光用恩情,总有用完一天,谢将军要感谢,不如少在主公这蹭炭火,你分的炭补每年都提前用光,是看中了主公舍不得你冷吧?”
想到这,兰引素守不住看了这狗东西一眼,冬天来了,他每次过来,都裹着那滚了毛绒边的兜帽斗篷,脸冻的苍白,眼睛也带着一点红,被那兜帽一裹,简直就是个男狐狸,还是个一看就让人忍不住收进屋里暖暖的男狐狸!
谢淮微微睁大眼睛,一脸无辜:“主公舍不得我冷吗?兰姐姐放心,下次我必穿得厚一些,不让公疼惜,只见需见可爱便是……”
兰引素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在转角处停下,懒得多看。
谢淮这才推门而入,看着正在沉静工作的林若,放低了呼吸,轻轻把文书放在她案头,乖巧地坐在地上。
房间里烧了地暖,十分暖和,他给拿出自己没写完的报告,开始在一边飞快地提笔书写。
屋里十分安静,只有各自的书写声。
林若处理了一会,抬头看他在忙,微微一笑,拿起他送入房中的文书,安静地处理起来。
为首的就是和苻坚的合作计划。
陆妙仪提议在北方做毛纺,但长安位于关中,水运极为不便,所以她建议苻坚将新毛坊之地定于洛阳,洛阳荒废数十年,人烟稀少,可以提前修筑分渠,借用水力,还能炒高房价,充盈国库,苻坚也同意了这个请求……
看着洛阳荒废数十年这几个的字,林若怔了怔。
历史上,中祖世民一统天下后,虽然定都长安,但大多时候是在洛阳居住,后来的皇帝百官几乎也都居于洛阳,但四十年前的大变中,诸王反复争夺洛阳,二十年间,这座城池被屠杀、迁户、洗劫了三次,以至于后来历史上,广阳王收复洛阳时,其人丁不过百户。
她在历史书上看到的,只是几个字的形容,可来到这里,才透过那几个字,就已经看到其后堆叠的无数尸骨,何其惨烈。
我的职责,就是让这些惨烈轮回,提前两百年结束。
林若指尖拂过最后的请示条格,在后边写下批准。
这时,谢淮的报告也已经写完,他顺手放在林若书岸上,瞥见了林若刚刚批完一个条子,这才有些忧愁地问道:“主公,今年冷得厉害,河水怕要封冻,若是工坊提前放假,怕是有好多的人无钱买薪过年。”
“哪里轮得你操心,”兰引素听了他的忧虑,不由嗤笑,“主公从去岁起,就开始令各地郡县囤积炭石、粮食,还特意减免了羊毛纺织工坊的商税,让囤积了毛料,过年有他们忙的!”
“可是,毛料没有麻布好卖,”谢淮迟疑道,“且洗绒水甚少,怕是不太赚钱,织坊主们会愿意么?”
林若笑了笑:“哪会不愿意,阿淮想想,这寒冬,不用毛衣毛裤毛披,他们怎么熬过去,总不能都穿羊皮吧?”
虽然这些年种了玉米,让徐州畜牧业十分优秀,羊皮产量挺高,却也到不了人手一件羊毛披风的程度。
谢淮心微微放下来:“可是舟楫不通,运输断绝。莫说远处的原料难以收集,便是城内存货,要运往 所需之地……”
“那正好啊,”林若微微一笑,“我已经让人在运河两岸修筑堤坝,准备截水枯河,安排清淤扩河了,再等上一个半月,咱们的河工,就要到位了。”
“竟如此之快?”谢淮震惊,“千奇楼不是还没有北燕要南下的消息么?”
“已经有了。”林若拿起一张写着蝇头小字的纸片递给他,“这是邺城千奇楼传来的飞书。”
谢淮仔细辨认。
十月十三至廿二,邺城持续大雪二十昼夜,积雪深逾三尺,压塌民房一万四千余间。幽州、清河、渤海三地同遭暴雪侵袭,畜棚十倾九塌,冻毙牛马羊群累以万计。代国五万铁骑已拔营南下,前锋直抵雁门关,与扼守之燕军对峙。大朝会上,太傅慕容评力排众议,已使燕王允诺,议定趁南朝疲软之机,与代国联手合兵南下,主攻徐州!速警!
谢淮先是一惊,随后,眉头又舒展开来。
第53章 就是帮她了 心随天地走,意被牛羊牵……
苍茫的塞外草原, 朔风卷动着尘沙。
敕勒川,阴山下,秋天草原上覆盖着一层带着玄霜的雪盖,营帐绵延, 观望着远方雄伟的雁门关。
草原上的势力更迭如草木枯荣般寻常。
当年中祖纵横北方, 诸族称天可汉, 将匈奴、鲜卑、氐人的高层收入长安为官, 在匈奴败亡于汉室后, 鲜卑诸部崛起。草原上零星部落们也遵循着古老的法则,整族依附, 融入鲜卑浩瀚的部族之中。
在长安求学归来的胡人们, 也打开了新的世界,每年秋高马肥之际, 雁门关外总会开启盛大的互市。
深受汉朝长安繁华启示的草原贵族们,也效仿中原的作法, 在水草丰美的河谷湖畔, 兴建起星星点点的“城邑”。说是城,其实不过是用夯土围起的、布局稀疏的定居点,充当交易的重镇。青盐、铁器、茶叶的香气与羊毛、粟米的味道在此间混杂交织,汉地的精巧与草原的豪放在这特殊的地域中交融。
而在北燕的西面, 同样属于鲜卑一脉的拓跋氏, 在雄主拓跋什翼犍的带领下,建立了一个名为“代”的国度。
百年前,代国始祖拓跋猗卢效忠汉室, 多次平定草原叛乱,也因此拓跋一家被南方的汉室朝廷册封为云州节度使。四十年前,汉室倾塌, 中原战乱,虽然大部份汉人南逃而去,但也有小部份坚守北方,投靠了北方草原的拓跋鲜卑、辽西耕地上的慕容鲜卑、关中的氐族。
于是这三支胡人大量收容了逃离的中原汉人,更依靠这些能人的支持,设置百官,制定法律,拓跋鲜卑建立代国,国土东到渤海、南到阴山,北到北海,西到天山;慕容鲜卑建立北燕,国土在阴山之南,黄河之东,淮河之北;氐族建立西秦,国土在黄河之西,秦岭之北,河套之南,远到西域。
前不久,一代雄主拓跋什翼犍病逝,其太子继位,这位本该肩负起挽救危局重任的新君,却在继位后不久便被他兄弟拓跋寔君所杀。
拓跋寔君登上王座后,觉得自己地位不稳,于是立刻举起屠刀,兄弟侄儿展开了大逃杀。一时间,拓跋王族的血脉四散奔逃,消失不见。
这场草原常见的骨肉相残后,草原九月这本该凉爽宜人的天气,却毫无预兆地爆发了雪灾——灰黑的霜晶裹挟着凛冽的寒风,席卷了整个北方草原。大雪所过之处,牧草萎缩,正在育肥准备过冬的牲畜成片地倒毙,从塞北到漠南,到处都是牧民的痛哭和哀嚎。
草原上瞬间人心惶惶,许多人都觉得,这“天降玄霜”,正是苍天对拓跋寔君屠戮至亲的震怒,是对整个代国的天罚!
拓跋寔君听到传言后暴跳如雷,但为了稳住局势增加威望,他决定带兵南下!只有通过劫掠富庶的南方,才能转移这可恶的流言!
与此同时,大雪中同样损失惨重、民心浮动的北燕,也有南下之心,但担心背腹受敌,于是,在太傅慕容评遣出的秘使的商议下,拓跋寔君与使者达成了交易:代、燕两国联手攻打最富庶的徐州。
事后,徐州的牛马牲口、铁锅铁器、茶叶粮草等贵重的物资,尽归代国拓跋寔君所有;而徐州广阔的土地、城池以及其中宝贵的能工巧匠和可用人口,则成为北燕之物。
为牵制南朝主力,确保攻打徐州成功,慕容评还与代国商定:北燕主力同时从西部攻打淮南重镇寿春,如此,必可牵制住陆韫与其下江州军。
同时,担心西秦从背后操自家老巢,慕容评派出使者西入长安,力邀西秦之主苻坚共襄“盛举”。
他描绘的大饼很有几分诱惑力:前秦大军可南下猛攻襄阳!拿下这座控扼汉水咽喉的重城,就能打通进取荆襄的门户,大家一起瓜分南朝,打下多少各凭本事!
不得不说,苻坚对慕容评的提议是那么一瞬间的怦然心动——襄阳之地拿下,几乎就拿下夺得南朝的先机。
但他立刻控制住了,随后当苻坚面色凝重地召集群臣商议此事时,大臣们纷纷反对,心腹权翼表示:万一北燕得逞,吞下徐州丰沃的土地和工匠,尽得其钱财铠甲,其国力必将暴涨,到时难受的就是西秦了,除非天王将来准备一世龟缩在潼关之后,否则万万不能帮北燕打徐州!
苻坚又问那位北燕投奔过来的名将慕容缺怎么看此事。
慕容缺无奈叹息道:“代国不知敌人底细,必然轻兵冒进,不是徐州对手,慕容评志大才疏,竟让代国士卒独攻,怕是要被分而破之。”
苻坚也笑道:“北燕这取巧成性,让不知道徐州军厉害的拓跋鲜卑去杀徐州,自己去找寿阳的软柿子,也算各怀鬼胎了。正该相助徐州,让我吾之诸葛看到诚意才是。”
说着,便下诏,向北燕发出措辞严厉的警告:“徐州与西秦交好,同气连枝,慕容评,汝此举大悖天理人心,孤绝不同意!若妄自而行,后果自负。”
北燕太傅慕容评接到这国书时,满脸问号,他难道是太老了,怎么不记得徐州什么时候和西秦交好了?
当知道是西秦单方面交好,且苻坚一心想请徐州女为相后,慕容评不由嗤笑,立刻回了书信,嘲笑苻坚自作多情,你认徐州女,那你看应你么?王景略一走,没人喂你奶,你断不掉了是吧?
这书信可把苻坚气了个倒仰,立刻清点士兵五万,准备出关支援徐州。
而这时,陆妙仪主动上门求见,向苻坚抛出了道主早就准备好的饵料:“天王陛下既有拨乱反正之志,何不更进一步?与我徐州联手,彻底瓜分北燕,重创代国?”
……
淮阴城,最近,天气转冷,这里的繁华反而暴涨了好几倍——没办法,明眼人都知道,再过个十天半月的,怕是淮河上就会有浮冰了,到时舟楫皆停,很多商贸往来必然停止,所以,到处都是加班加点的工坊,点上了宝贵的灯油,夜里城市的水门依然开着,码头的力夫也是日夜流转。
但没有关系,在淮阴,只要愿意给钱,那就能找到愿意加班的工人、力夫、船商。
淮阴还释放了相当一部分羊毛和煤炭储备,平稳了毛料与燃料价格的同时,让整个淮阴城的人心也稳定下来。
是啊,有那位在,他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
“这就是帮我了。”——这是那位的原话。
只要米价不涨,燃料能让他们度过一个不算寒冷的冬天,那剩下的钱少赚些、衣服少买些之类的事情,都不算是事。
甚至还没有种痘苗自己和自己家的孩子是排在第几波这事重要!
可恨的妙仪院,硬说十岁以下的孩子免费,十岁以上的要收一文钱!
得过天花好了的人为什么不能再种啊!他们就是愿意去种一下求个安心,这都不允许,简直是太过分了!
话是这样说,天气的温度的骤然改变,还是让麻布价格不可避免地跌了许多,许多还在生产麻布的工坊被重创,险些工钱都发不出来。
毕竟在保暖这事上,麻布确实被羊毛吊打,以至于许多工坊不得不借贷弥补亏损,方能正常运营开工,购买毛刷,改织毛料。
好在千奇楼的借贷还是很靠谱的,利息低,借钱快,只要拿出工坊地契或者织机做抵押,两三日就能到账。
有千奇楼在,那些私下放印子钱的,也会收敛许多,因为一但被举报了,过高的利息是会引来游缴的,那时候,钱保不住,人还要进去,风险可大了!
但是,在这样一个繁华兴盛的城市中,有一处偌大的议事厅,却没有这么岁月静好,这里正宛如菜市场,正吵得不可开交。
听说北燕大军南下,槐木野和谢淮为谁出击谁守城几乎要打起来。
槐木野说:“谢狗,你前两日才去打了广阳王,说好的一人一征,这次对敌,该是我静塞军出征了!”
谢淮神色温柔淡定,还主动给对手倒了茶水:“槐将军此言差矣,您才是刚刚去打了彭城,末将哪里打过广阳王,前些日子,不过是按着主公要求,送自家二叔回家而已,你也是见到的,若这也算出征的话,槐将军那岂不是月月都在出征。”
“屁!你都拿下了广阳王,绑着回来献俘了,这都不是出征,那你战场上别擒拿敌首啊!”槐木野冷笑,“怎么,入我界碑的,不是来犯之敌了?”
笑死,谁不知道谁啊!明明在他们眼里,在不在界碑里,都是来犯之敌!
谢淮摇头:“哪有献俘?没捆没绑,人家只是来淮阴探望女儿,顺便投奔主公,这可是有人证物证的,槐将军不能乱说。”
槐木野不和他争嘴皮子,只是拿出武器,往桌上一拍:“不服来战!”
谢淮和槐序都是被她揍大的,哪会讨这打,只能皱眉道:“槐将军,这军国大事,岂能只靠个人武勇,真比战斗,韩信哪里打得过项羽,刘备又哪是吕布对手。但这天下,他们却是都未有好下场……”
槐木野冷笑:“脸呢?且不说我比不得过项羽吕布,你区区外室,也敢自比淮阴侯和昭烈帝?”
谢淮顿时笑了:“只是比喻而已,姐姐何必那么小气。”
那姐姐二字真是让槐木野额头青筋都冒出来了,当场就要给这小子颜色看看,兰引素忙拉住她低声道:“槐将军冷静,主公还在呢,你若动手,就中他的苦肉计了。你信不信碰他一下,他立刻就能倒地给你看!”
槐木野深吸一口气,决定回去找主公不在时套他麻袋。
兰引素却是幽幽道:“谢将军拿下广阳王,兵不血刃收复青州要冲,此等大功,若都不算‘出征’那,倒是显得主公赏罚不明了!而且有的人嘛,瞧着三天一小病,五日一大恙,动不动风吹便倒、雨打即歪地,这般柔弱不能自理,倒不如就在这暖阁香闺里好生将养着不是? ”
谢淮顿感孤立无援,只能委屈地低下头,模样倔强,头四十度抬起,眼眶红红,仿佛快碎了。
林若轻咳一声:“这次是代国大军南下,北燕主力说是去寿阳,说不得会在淮东与代国大军夹击,这次可以两边出击。”
槐木野和谢淮顿时一震,同是厉声道:“不可!”
谢淮更是接道:“主公,静塞与止戈是徐州两大战力,若都不在您身边,岂不是将你置于危险之地?”
林若笑了笑,道:“这倒不必担心,以千奇楼的消息传播速度,如果你们都不能及时回援,那守在城里与出征其实就差别不大了。”
但话是这么说,别说双坏了,本来只是看戏的兰引素、谢棠、江临歧、荼墨等人也纷纷站起来,无论如何,都不允许两只主力齐出,没办法,徐州是真正的四战之地,无险可守,一只骑兵都可以直冲到淮阴城下,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们想一想就头皮发麻。
谢淮更是比刚刚还坚决地表示,他一定要留守,说等真让北燕主力东出时再出征迎击才是。
林若一时间还真有点无奈,她有点想说其实自己还藏有一只奇兵,人不多,却不比你们差,还有炮火护卫的坞堡,而且还可以乘船躲开……但算了,他们反正不会同意的。
那还是,过几日再说吧,先把槐木野派出去,等只有小淮一个人在时,再派他出去,到时没有别的同僚在身边,他独木难支,拿捏起来轻轻松松。
想到这,她微微一笑,分配下任务,作战点兵开始。
按可靠消息,代国大军人数太多,没法与北燕慕容家的兵马一路过来——如今的古代路况,是不支持十几万大军挤在一条路上的,否则人马能拉上一百公里,后勤很难补给,若是代国就地掠劫还好,但彭城刚刚起过一次战火,北燕自己的兵马就已经掠过,想掠也没有了。
所以,两路大军必须分兵。
代国有七万大军,其中三万是拓跋本部有马匹的,剩下的四万是各部族的附庸,马匹有但不全。
燕国则是十万兵马南下,向淮南重地寿春而去,寿春这地方虽然不出名,却是江淮的中游,拿下就可以顺船而下,两天内直达淮阴。
“若是苻坚带兵攻打燕国,有没有可能,北燕军会回援,我们只打代国兵马?”谢淮看着地图,提出疑问。
“慕容本部可不只是十万兵马,”林若看着地图,想着历史上慕容家各种骚操作,“最大的可能是,慕容评用各种保证或者兵马拖延时间,他是真的想要徐州的。”
她读历史书时,也不太明白,慕容评这个八十的老头,本身也算位极人臣,为什么会那么爱钱?能做出在与西秦军在灭国之战、生死对垒时,让自家士兵自己花钱买柴火粥水,不然没得吃,以“积钱绢如丘陵”,然后军心士气崩溃,直接亡国。
所以,分北燕的土地她一点都不觉得困难,对手真的太不堪一击了。
倒是代国兵马有会点麻烦,他们会从雁门关南下,过白沟河,入淮水,然后直奔彭城。
这也是当初林若命槐木野拿下彭城的原因,她绝不容许未来的血战,在自己治下上演!哪怕只是外围绕一圈,也会重创她的基地。
敢动这里人,一个也别想跑!
第54章 我们都准备好了 将军您呢?
淮阴城里, 虽然遇到了寒冬,但战备依然有序进行中。
不同于官署和军营的紧张肃杀,城东的工坊区和坊巷里,弥漫着另一种更为坚韧的战意, 为将士们准备的东西正在有序运送, 最大的是十人份一组, 整齐包裹着防水涂油帆布帐篷。
沿途驿站, 早已备足了给人畜御寒的干草。
最令人瞩目的, 是为提升轻骑和斥候机动性而特别供应的奶粉包。每个骑兵都分到了定量,用小牛皮囊密封包裹, 挂在马鞍侧旁。这浓缩的热量补给, 能让一支精兵在关键时刻,甩开尾随的敌人, 或者完成百里奔袭的壮举。
然后是士卒的冬衣,这是他们最喜欢的环节, 每人拿着兵籍, 排队领布。
徐州织坊的织机布幅远比手织的宽,普通妇人臂展有限,手织不过一尺半的宽度,这里的布是双人同织, 效率大增之外, 还有三尺宽幅,不需窄幅那般反复拼接,损耗小得多, 所以,每人领到的冬衣是两匹布,一布做内衬的软麻细布, 一匹则是厚实的毛料。
排队中,一名衣着有些单薄的麻衣少年熟练地走到军需台前,他还穿着军中夏装,只在麻衣外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袄,他走到桌案前,有些发抖地从怀里拿出自己的军籍户纸,上边盖着鲜红的印章:“长官,咱要领布!”
军需官接过户纸,抬头看他一眼,眼睛里顿时就冒出火气,怒道:“到彦之是吧,你的秋装呢!都冻出鼻涕了,还不领成衣,领布,是打算领回去卖多少钱?”
少年赔笑道:“长官熄怒,实在是家里母亲冻病了,这才将秋装给她穿上些时日,每年都要查衣,小的岂敢将军衣随意出卖赠送?”
军需官哼了一声,拿起那户纸,又盖上一个新的印章,拿铁尺一压,在印章处撕下一半,将下半张写上签字:“我警告你,领布可以,但做成衣不许偷功减料,最近抓得极严,发现一个,处分一个,别说我没提醒过!”
少年用力点头:“这是当然!我不但不会减,还会做大些,多填充些碎毛才暖和啊!”
那军官把剩下的半张纸递还给他:“滚后面去领!”
少年乐呵呵地接过那张纸,走过打扫整齐的军营,又去的了后边的仓库,同样是排队、签字,按手印后,领到手中两匹厚实的冬布。
好不容易挤出来,在军营着的街巷里便有打着补丁的男男女女围上来,说他们是可以帮着缝冬衣的,不收钱,只收剩下的碎料。
少年连连拒绝,又艰难地的挤出来,扛着两卷半丈长的布匹,引来路上许多行人羡慕的目光。
最近天气转寒,毛料价格上涨,但对这些军卒却是先紧着来——每年军中都会采购城中大织坊的毛料细麻,谁要是能拿下这订单,不但没有原料和销路的烦恼,而且还会加上一个“货真价实”的名声,让工坊的里的其它布料,也一样受来往客商的青睐。
七转八转,终于,少年走到一处狭窄小巷,进入一处宽窄不到两丈的小院。
院中,苍老的妇人顿时惊喜地放下手中衣物:“阿彦你回来了?”
到彦之点点头,献宝一样将手中布卷递到老母亲:“娘亲看,这是上好毛料,给我做一件紧巴点的冬衣,剩下的余料,还能拿来给阿妹缝件夹袄!”
老妇旁边也在帮着搓线的两个少男少女也高兴地靠了过来:“阿兄,这衣料可真好啊!”
这也是他们一定要布卷不要成衣的原因,这点碎料,拆拆补补,就是一件新衣,哪怕做不了一件新衣,也能做些手套、帽子、夹袄,东拆西补,家里就能过一个暖和的年了。
老妇人不由得流泪:“阿彦,我好孩儿,要不是这些年我伤了身子,不能买马,你哪里会耽误这两年,早就入静塞军了……”
到彦之不由眼眶一红:“这哪里能怪母亲,若不是为了我们,你怎会伤了身子。”
十年前,南朝北伐,胡兵过境,他们的村子被掏空了最后一粒米,父亲被征去为北燕送粮,再未归来,母亲带着他们三个孩儿,不甘等死,她一个妇人,带着三个未满十岁孩子,一路食草籽、喝河水,来到了徐州。
当时淮阴正建堡,收拢流民,给妇孺些米粥,帮着工作做饭烧火,但母亲却拒绝了这轻松的活计,她找到管事,要去挑土筑基。
因为只有这些重活,才会有少量赏钱,饭菜里还会有肉有油。
母亲向那位美丽的女子保证,会挖一样的土,绝对不会耽误一点。
然后,母亲便与一些健壮的妇人一起,奔波在工地上,那时,辛苦的劳作里,母亲用那些血汗换来的钱买来了一只母羊,用羊奶把他们三兄妹养得健壮,尤其是体弱的小妹,靠着奶水活了下来,但那沉重的劳作,毁伤了母亲的身体,如今的她,稍一劳作,便腰背剧痛,只能做些轻省的活计。
到彦之当时是有机会加入静塞军的,那时徐州军还甚是弱小,对士卒的要求没那么严格,初建的静塞军里,连马匹都大小不一,很多十二三岁的少年装作矮小,也就混进去了。
但他不能去,因为家里只有他一人照顾。
好在,这几年,弟弟妹妹也都过了十三岁,可以照顾家里,他也有几分资质,学了些数术文字,又在武比中拿了个不错的成绩,进入了止戈军。
“这怎么是伤了身子,”老妇人慈爱地摸了摸孩儿们头发,“要不是当年去挑土,伤了身子,夫人慈悲,给了抚恤,赔了那些钱,咱们哪里能买下这宅子,安稳生活,让你妹妹、弟弟都能有机会在这徐州立足。”
她那时也是第一次知道,因公而伤,会有抚恤,天知道那时,她被撞倒时,有多惶恐,惶恐自己不能再抚养孩儿,惶恐会被赶出坞堡,惶恐将来如何求生……
但,十贯钱,她这一辈子,也没见过如此多的钱。
她拿这钱卖了淮阴城外的一个荒芜小院,靠着接些军中的缝补的活计过活,日子过得虽然紧,但却也好过当年那朝不保夕的日子。
想到这,她面色带上骄傲:“彦之,你们还有几日出征?”
少年本能道:“这是军情,不能说!”
老妇人笑道:“是个好兵了,好好在谢将军帐下听命,知道么?家里有他们两人照顾,你不用惦记。”
到彦之用力点头,坐在母亲身边:“阿娘,我要出远门,你可不要去背水,让阿其去,缸里的米我会放满,院里的炭火也会准备好,这次出门可能会很久,你要照顾好自己……”
“你也一样,一转眼,都快十年了,”老妇人满意地看着自己那已经长得高大的儿子,“那些胡人恶匪,居然还觊觎咱们徐州,你可要狠狠地教训他们!一个也不要放过!”
“这是自然!”到彦之突然笑道,“阿娘,你当年听说要招兵,可是吓得把我打扮成姑娘来遮掩,怎么现在又要我教训别人了?”
“哎,”老妇人生气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这能一样么?当年刚到徐州,只以为这是要征兵打仗,谁知道这彭城和徐州差别如此之大?当时招学生也是,都怨我当时被官府吓得六神无主,害怕把你们骗去回不来!”
后来看着那些比阿彦大不了多少岁的孩子们一个个身居高位,午夜梦回,那叫一个悔断肝肠。
“嗯,娘亲不必内疚,”到彦之笑得很满意,“这如今徐州还是一州之地,儿子已经入了止戈军,将来必然会征战杀场,给你挣个诰命回来!”
老妇人眼眶一红,本想说你平安就好,但又深吸一口气,神情郑重:“阿彦,娘亲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有恩必报还是懂的,为徐州拼命,不光是为了军功,还为了咱们淮阴城的平安,以前的日子,我是回想都害怕,更怕你的弟弟妹妹,或者你以后的孩儿,也过这样的日子。”
“阿彦啊,你是去守这日子,如果将来真能打下什么土地,那样,你那说不定活着的父亲,也能过上和徐州一样安稳的日子。”
到彦之先是一怔,随后微笑便止不住地扬起来:“母亲,我们已经拿下了彭城的土地,等将来安稳了,我便带你回到故乡,也一样过这样的日子,好不好?”
老妇人的泪水顿时落了下来,几乎是颤抖着道的:“真的么,儿啊,你娘我真的还能回去,埋在乡里么?”
“是啊,真的!”
……
十天后,还是城南简陋却整洁的院落里,一名四十岁的妇人,花白的头发,眼角的细纹都刻满了岁月的艰辛,此刻却全神贯注,用粗糙但灵巧的手指,为面前身着崭新军服的儿子整理着衣领。
妇人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叠得方正的软甲内衬。那并非铁甲,而是用一块块处理得极其柔软的上好小羊羔皮紧密缝合而成,再用厚实的细麻布包裹贴边。每一针每一线,都倾注了母亲深沉的爱意。
“娘……”阿彦低声唤道,看着那件散发着淡淡皮革和皂角香气的软甲,突然就明白为什么前些日子过得那么拮据。
妇人没有抬头,只是细心地将软甲内衬塞进儿子的新军装里面。
“穿上,”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却异常坚定,“皮子软乎,贴着身子,能隔点寒气,万一……万一撞上什么硬东西,也能护上一护。”
她避开了最残酷的假设,只把它当作一件贴身的保暖衣。塞着塞着,她忍不住抬手,轻轻拂过儿子刚剪短的头发茬儿,指尖流连着那片温热。
少年抱了一下母亲,转身走入风雪之中。
……
军营中,到彦之仔细地拿起新衣,慎重地穿上,铠甲、长靴、护腕、头盔,一应具全。
他只是止戈军中普通的一员,几乎同时,军营里的其它伙伴们也宛如拿出自己的信仰一般,将铠甲一件件穿上,仿佛在奔赴一场久远的约定。
很快,他们军容整齐地聚集在校场中,等待着主帅的吩咐,他一声令下,就可以奔赴杀场。
然而……
谢淮看着军营中已经聚齐的属下,一时有些踌躇。
他不知道该怎么给他们说,这次,他输给了槐木野,止戈军怕是要守淮阴了。
都怪兰引素,当时槐木野要是一拳过来,他连该用下巴还是颧骨去接,怎么都能看着又可怜又好看都想好!
哎,如今他就要面对属下失望的目光。
日子真难过啊……
第55章 我有一计 恭候佳音
很快, 槐木野的部队准备完毕,拔营前往北方。
出发之进,他们受到徐州军民的盛大的欢迎,这个时节没有鲜花, 他们便拿起麦草扎起手编花, 一边挥舞着, 一边抛向威武庄严的静塞铁骑们。
有些马儿熟练地拿口接到一朵草编花, 嚼吧嚼吧, 甩了尾巴,却瞬间让马上的骑士们僵直了脊背。
因为下一秒, 更多的花向他们丢了过去, 于是盔甲缝隙、头盔耳甲处、胸铠上,很快就被各种各样的麦草堆上, 更惨的是视线受阻,好几次差点偏离了方向, 那些路人, 简直是拿他们当壶来投!
好在,路程不长,等上码头,热情的民众们只能遗憾地挥着手, 祝福他们凯旋归来。
而在谢淮的营地里, 士卒从将校到炒菜的伙头,一张张脸纷纷拉着老长,仿佛被人欠了万八贯钱。
谢淮如芒在背, 但也无可奈何,毕竟徐州军每每出征,都能获得封赏, 钱财功勋,从不克扣,在这人命如草的世乱里,对于这些普通士卒而言,以性命换得军功,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无论如何,都好过任人鱼肉,或者被征成役夫,悄无声息地死在哪块城墙之下。
谢淮当年止戈军能飞快崛起,除了他找机会立功之外,就是他是真的能争取到出兵的机会。
当时主公留下槐木野,一次培养了六位军队练习生,看谁能在军事有些才华,练习出来的就是谢淮,剩下的,都暂时只能领些平时务农,战时成军的郡县乡兵,基本没有立功的机会。
当然,谢淮也没有因为不出兵而放松巡逻职守,淮阴分内城和外城,只是城墙外如今都是成片成片的居宅,按理来说,城墙外是不能修筑宅地的,若是在建康,这些靠着城墙修房的人个个都是死罪,最低也得判个充军,但当时,这里都是窝棚,赶之不绝,林若没有办法,只能搞了个拆迁,把城墙外的十丈内变成了街道和摆摊的菜市,这才勉强弄出了护城河。
但是如今,这护城河已经是外城的货物运输水道,而外城的护城河,已经是外外城的水道了。
这种鸡生蛋蛋生鸡的进化彻底断绝了林若再修一圈外外城的城墙的心思,但外外外城的护城河却是淮阴广大群众们十分期盼的,尤其是新区,许多商户都已经自己买地挖沟,商量起货河要从哪起从哪过,市政要真不修的话,他们要不要自己向千奇楼借钱,修了之后再收点过河船费回本什么的?
只不过被林若压着,一直没有通过而已。
淮阴庞大的外来人口给巡逻和游缴带来十分庞大的压力,所以,止戈军平时也会参与巡逻,但不会穿戴专门的铠甲,而是和其它游缴一起,穿着黑色的游缴制服,其上的铜皮带在阳光下十分明亮,惹人羡慕。
虽然穿止戈军的铠甲会更让人羡慕,但也有可能在什么小地方让人打了闷棍,剥得赤条条弃于路旁,让人无颜苟活——谁让他们的铠甲武器在黑市上价值万金呢!
到彦之独自巡逻在外城外的一处集市上,神色冷漠。
他感觉自己不会再爱了。
前几日,他与母亲别离奔赴战场,谁知道接到当头一闷棍,谢将军说,他们的战场就是在淮阴巡逻,守卫家园。
当时的失望不提,等回去 他告知母亲不会被外派时,母亲当时脸色就充满了嫌弃。
“我给你送了做了好几袋的肉干,紧赶慢赶出的冬衣,左邻右舍借的人情,你说你不去了?”母亲的叹息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哎,回军营去吧,在家吃什么饭,浪费,别占你妹妹的口粮,走走走……”
到彦之心累,回到军营里,看着那些和他差不多心累的同袍,看向谢将军的目光便充盈着哀怨。
不是说是宠妃么?
怎么看着也没多受宠啊。
槐木野那般嚣张跋扈,仗着资历老就抢占军功,将军你进些谗言怎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无奈压下,打起精神,巡逻沿途街道。
他们不需要做什么。
他们的存在,就是让那些姑娘妇人小孩儿,都敢在街道上随意行走的原因!
所以,巡逻也必须认真,否则,秩序就维持不了,他们看到不对的事,是真的要管的,虽然他只有一个人,但他胸口挂着一枚铜哨,需要时,只要吹一声,周围的居民有义务前来助阵。
至于说好不好用,那可太好用了,很多居民视听到铜哨声为“义勇之行”,参与之后,能得到表彰之外,还能免税,甚至获得一些带有游缴标志的布帛、铁水壶之类的紧俏物件,一口铁锅都是有可能。
也因此,这铜哨轻易不能吹,吹来的人太多,场面很有可能控制不住。
“铜哨子来了。”一个在外城外的一处十字路口响起。
顿时,几个兜售铁锅的青年立刻顶着铁锅作鸟兽散,只留下一名青年有些茫然地拿着钱,看着他们顶着锅消失在人群里,然后便有一名游缴出现在他面前。
到彦之在他面前勒马,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高鼻深目的胡族青年,平静道:“住籍!”
青年苦笑一声,从怀中拿出一张纸底的折叠硬纸,递了过去。
“卫珪,”到彦之翻看着其上信息,“代国人,九月来到淮阴,前来游学,你的信籍还有三天就到期了,记得去补续,否则就要被限制出入了。刚刚你是在买铁锅,不知道那是贵重物品么?不知道贵重品需要过户登记,不允许私下交易么?”
卫珪苦笑一声:“游缴,小生初来淮阴,实在不知道这些规矩啊!先前只是听说有便宜铁锅,我快归国了,想给族人带几口回去,这贵重品的规矩,实在不知道啊!”
到彦之将那住籍递还给他:“那也不行,你这违规了,跟上,念你初犯,等会要去住籍上挂个记录,再犯,就得去服几天役了。”
卫珪无奈道:“敢不从命。”
于是,到彦之身边跟了卫珪,引来不少目光,但在路口遇到另外一名游缴,对方身边跟了至少七个人,正垂头丧气地抗着三匹如雪般细腻的羊绒料,和他一起回去。
“哇,大案啊!”到彦之目光瞬间充满了羡慕,“你这可是一千贯的案子,怎么我就没遇到!”
对面马上的青年微微一笑:“你毕竟是新来的,不知道一些老巢,回头我教你一些打窝的办法,可惜没抓到那个偷洗绒水的贼,哎,不然怎么着也是个三级功劳。”
到彦之顿时摇头:“那种大案,怕是要吹哨了,如今征战在即,还是少一些这种案子的好。”
到彦之点头受教,两人又错开。
卫珪倒是好奇道:“这羊绒竟比铁锅还贵,中原的铁价竟然如此贱么?”
他出生草原,羊绒并不少见,虽然一只羊身上也就能梳下二两绒,但做为最大的鲜卑部族,他的部落里有牛羊百万口,贵族都是有好多件羊绒织物的。
倒是铁锅、茶叶,这些在草原上能卖出天价,尤其是铁锅,每年在草原最大的互市盛乐城里,百来口铁锅都能引得部族酋长们争先出价,宴请客人时,围着铁锅煮食羊汤,配合胡椒、菁芜,便是草原的上最大的礼遇。
相比之下,那些用瓷罐密封的糖水罐头,虽然好吃,但在卫珪和众多拓跋部高层眼里,远远比不得铁锅实用,哪怕铁锅坏了,也可以用来打造兵器。
那些糖水罐头在草原上更多是做药用,许多受伤的战士,喝上几口糖水,有时便能熬过生死危机,就算熬不过来,死前能吃到一口甜水,也是能安然闭眼的。
“难者不会,会者不难。”到彦之随口解释道,“就算把你们这些从代国的来探子送到工坊里学两年,到草原上,也是打不出铁器的。”
卫珪脸色一僵,皱眉道:“你怎凭空污人清白,总不能是个胡人就是探子,那位大人曾经说过,胡汉皆是华夏苗裔,她也从不让胡汉高人一等,连给胡商的批发价格都与南朝一视同仁!”
也因此,那位徐州主政,在代国的口碑十分不错,相比之下,路过便要抽上一倍的北燕和西秦,在他们看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到彦之惊讶地看他:“如今胡人将要南下,你难道不知道么?”
每次静塞军或者止戈军出征,徐州都会出示公文,说明出征原因,这次是代国鲜卑与北燕联手南下,早就激起徐州众人的义愤。
以至于每天都有至少数百位年轻人在军营前高喊要为家乡从军,然后被要求通过臂力、速度、反应的三项考验后,灰溜溜地退走。
卫珪叹息道:“你们这些汉人内部都不是一团和气,我们草原上的儿郎们,难道就能一家亲了么?我是贺兰部的族人,不是拓跋部,这次南下的,是拓跋部那杀兄灭亲的拓跋寔君,和我们贺兰部是敌非友,你不能将一国之罪,怪罪到我们这些无辜族人之上。”
到彦之看他十分有礼貌,有些不好意思:“好吧,是我心气有些不顺,迁怒你了,等会登记了,你就回去吧!”
卫珪沉默了一下,突然问道:“若我对代国军情有些了解,不知可否以此为阶,求见那位主上?”
到彦之惊讶地看他一眼,然后摇头:“这不太可能,那位不是轻易能见的,但是,你若真有什么特别有用的军情,可以告诉我,我能向校尉请示,校尉若愿,能请见将军,将军若愿见你,就看你有没有机会由将军推荐过去了。”
不可能一个外人说见就见,那主公成什么了?
卫珪轻叹一声:“如果,我说我是代国太子呢?”
“嗯?”到彦之捏缰绳的手一紧,差点从马上滚下来。
……
谢淮收到下属消息,倒是不惊讶:“江临歧早就在监视他了,他肯定是观望了许久,才主动暴露。”
卫珪,本名拓跋涉珪,是代国先帝的儿子,不过先帝已经被弟弟拓跋寔君所杀,后者还对宗室大杀特杀——当时看到这情报时,谢淮还感慨了一下,这杀兄篡位是什么特殊诅咒么,南朝也这么搞,代国也这么搞,西秦虽然是杀堂兄,但国主苻坚也是如此上位的,甚至为此献祭了一个亲哥哥,北燕虽然没杀兄,但正成天琢磨着把叔叔慕容缺送走……
不过这小子倒挺能跑,都快跑到江南来了,而且身边好像也就几个护卫而已。
这样的人,能用到的消息有限,可能更大的想法,还是希望得到别国庇护,毕竟奇货可居,只不过北燕如今是贪婪无才的太傅慕容评,说不定就把他送回去给拓跋寔君换钱财了;但明显西秦的苻坚更会款待他啊,他在徐州可是受不到什么优待的,阿若从不会在接待别国使者上花钱。
但还是可以见一见。
毕竟是战场,若有什么可用的消息,对徐州也有好处。
不过这事得让第三人在场,毕竟私会敌国宗亲,这种事虽然不会被阿若问罪,但肯定会被兰引素他们蛐蛐。
生活不易啊!
……
江临歧于是与谢淮一起,约见了这位代国的拓跋涉珪。
约见地点是市政外的一家平价酒楼,有钱有闲穿长衫和一身粗布穿短打的都在混其中吃饭,这也算是徐州的特色,效率为先,吃什么大酒楼的太费时了,不由就在门口随便对付一下。
拓跋涉珪穿着一件染了淡色的长冬衣,柔软的羊毛披风带上一点风雪,轻轻抖了两下,他眉目英挺,虽然年轻,但有一种特别的气度,看到他们二人时,礼貌地笑了笑。
“久闻谢将军大名,如今一见,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入座后,拓跋涉珪便熟练地恭维起来,这是贵族最基本的交际。
谢淮熟练地应对了两句。
拓跋涉珪也不绕圈子,他此次来,是想看看徐州的商路,当年千奇楼在代国设置分驿,正是他父亲主持,那时他十六岁,所以一直对千奇楼与背后的主人充满了好奇,这次国中内乱,他本来是准备逃亡自家舅舅所在的贺兰部,但是,当时情况紧急,敌人又在去贺兰部的路上大加搜索,他便反其道而行,入雁门,南下北燕。
后来本想去西秦,但又对徐州生出好奇,想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同时,他也想代替父亲,接替千奇楼物品在草原销售权。
“拓跋太子,”江临歧微微皱眉,认真道,“我们千奇楼,素来是不参与王族争端的,谁赢,我们就把销售权给谁!”
拓跋涉珪微笑道:“从前当然如是,但如今拓跋宴君正带兵南下,兵峰直指徐州,如此行径,难道千奇楼还要与他合作么?”
江临歧沉默了一下,才幽幽道:“契约是今年七月续的,按约定,一年内不会换,他打不打徐州,只要钱货两清,我们都不会取消他的购买资格。”
拓跋涉珪脸上的微笑险些挂不住:“不是,你们认真的?”
谢淮微微点头:“先前北燕曾经不止一次南下骚扰,但也未影响千奇楼售卖物品,当然,若太子殿下将他杀了,这合约,当然就由您续约。”
拓跋涉珪深惊叹道:“这实在是让我大开眼界,若如此,那在下便只与徐州合作……拓跋宴君部族中,有许多对他上位,并不服气,若是贵方愿意,在下可去其中游说诸族,只要一些财货,便可让他们退兵,消除兵戈,而贵方只需要对付拓跋宴君本部。”
谢淮并未拒绝:“此事重大,还需与主公商议。”
“那在下便恭候佳音。”
第56章 玩一把大的 永远不会懂!
林若很快从谢淮那收到了拓跋涉珪想要求见的消息。
她回想了一下最近代国的消息, 回想着拓跋涉珪历史上的情况。
按她当年背的历史,草原的内乱也正是在广阳王死后,历史上那位被血火磨砺出的谢颂继承他的王朝,趁着代国内乱收服了草原。
但没有多久, 他就因病死亡, 死因有说是因为旧伤太多, 嗑药磕死了, 有说是因为旧疾复发, 反正死时没有孩子,然后王朝便又崩解, 北方胡族、南方豪强纷纷自立。
拓跋涉珪也就趁机回到草原, 得到鲜卑部与母族贺兰部的支持,重新登基, 成为代王,后来更是一统北方, 并且在这一过程中展现了让人惊叹的政治与战争天赋, 让北方稳定下来,重新和南朝开启了一轮新的对峙。
所以,拓跋涉珪选择来徐州的可能性,更多的怕是想接手叔叔的草原钱财, 毕竟这些年, 草原兵甲靠千奇楼,很是更新了一番……他应该还不至于看穿了我想用徐州商贸掌握草原的事情。
想到这,她莫名就想起后世最后一个王朝用并州商贸掌握草原的旧事, 按历史文献记载,当时的包税商人在草原上放的高利贷,是草原人加起来十辈子也还不完数额, 多到欠条甚至可以用来当钱交易,甚至利息还越来越多,属于是草原人民还不完的恩情了。
但是,上天可鉴,她可没有那个后世王朝那么缺德,她只是想把草原变成原材料和人口提供地而已,将他们镶嵌进自己的工业链条。
这可不是什么包税,这是实现共同富裕!
毕竟工业革命后,战争就不仅仅是凭借着野蛮和铁蹄可以搞定的事了,战争进入了新的维度,让野蛮对战文明时,完全失去了暴力的优势,铁甲铁骑再铁,也铁不过装甲履带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既然来都来了,不用一用,未免太可惜了。
代国虽然远,可是拓跋鲜卑也是负担起抵御柔然的重任的,至于他的野心——还真不是什么事,拓跋一家可是出了名的短命,活的最长的也不过四十岁。
而且,她也很好奇,拓跋涉珪是在苻坚死后才崛起的,如果他提前对上苻坚和慕容缺,会有什么结果呢?
有点期待啊!
……
当得知那位夫人愿意见自己时,拓跋涉珪心中十分喜悦。
这些日子,他的压力不可谓不大,拓跋宴君杀兄夺位的那个晚上,他仓皇逃窜,终于活下后,本想去西秦,但想到草原这几年的变化,他便又忍不住改变的方向。
那位女子,明明远在天边,却轻易地改变了草原的生活,以前羊毛都是做毛毡,因为羊毛有油脂,极难捻成线,自然也就不能做衣,但这些年,羊毛却有北燕商人用粟米、茶叶交换,许多的牧民因此宽裕起来,但北燕压价的厉害,惹来许多不满,好在西秦也愿意搜购羊毛,两边都买,便有了议价的空间。
这几年,他的父亲与拓跋宴君各自靠着羊毛贸易,与西秦和北燕联系,形成两派势力,因着父亲平时施恩于部众,收购价高一些,没有如拓跋宴君那般苛刻压迫,所以赚得不多,购买的武备也远不如拓跋宴君。
然而,这次拓跋宴君叛乱,却是直接了当地让他明白,平时的施恩也要有限度,至少不能全的施出去,让人找到破绽!
但是,父亲在草原上很有威望,只要拓跋宴君败亡,他相信其它部族,绝对会支持自己上位。
如今要解决的事情,便是如何让拓跋宴君败亡。
但拓跋涉珪万万没想到的是,当排队进入那相见的书房之时,那位气度不凡的女子,只是微微一笑,在他还未开口时,便有一名女侍递来一张写着字迹的纸。
“先看这个。”林若看着他,说完,便又低头去忙。
她的事情很多,虽然大部分杂事都让属下解决了,但很多事情还是要她批准,毕竟很多额度只有她批准了,财务才会拨款。
这是决定权,轻易不能给别人,否则就等着被架空吧。那种下边人把事情做完,等发生大事才告诉她,或者如传说中把一个月的事情堆到一起,然后半天解决的行事办法,都是骗人的!前者是傀儡,后者是祸国。
纸张不大,字虽密集了些,拓跋涉珪也很快看完,越看,眉头便皱得越紧。
纸上的消息,正写着这次雪灾的恐怖,包括草原上死去多少牛羊,多少牧民,这次南下原因,目的,以及预计持续的时间。
越看,拓跋涉珪的手就越发抖,他都不敢想,如今草原是什么情况,那些部族之人,又要如何捱过这个寒冷的冬天!
“看完了?”过了一会,林若抬起头,看着这名年轻人正不知沉思着什么,微笑问。
拓跋涉珪恭敬道:“是。”
能如此短的时间拿到如何完整的消息,他非常清楚,只有千奇楼有这样能力,各方部族,肯定是都愿意诉苦,由此来找千奇楼购买米粮时,才更容易砍价。
更重要的是,千奇楼虽然是由徐州派人主持,但其中的收益大部分属于本地的王公所有,所以,就算北燕也一起南下攻打徐州,也不会对千奇楼的据点动手,甚至,他们可能已经把千奇楼看做所有物。
“所以呢,你现在还支持代国军队南下攻打徐州么?”林若温柔地问出这送命题目。
拓跋涉珪心中凛然,他明白,这位真正想看的是他的选择,若说支持,那无疑是在与徐州为敌;可若说不支持,那就是对自己部族生死于不顾,是不是值得合作,就另说了。
但他也是人中龙凤,几乎是瞬间,就有了答案,他恭敬地道:“林夫人,在下看来,求生方法无数,但攻打徐州,无疑是最差的选择。”
林若看着他,等他继续。
“在下来到徐州,已经有两月,”他深吸了一口气,诚恳道,“两月光阴虽不算长,但徐州政通人和,兵强马壮,两只大军几乎是我见过最有军心的铁骑,代国南下,又是被支使着攻打徐州,在下看来,这怕是北燕驱虎吞狼之策。拓跋宴君为人凶残愚蠢,竟敢带兵入关,不怕被北燕断了后路,将大军葬送!”
“更怕的是北燕吧,”林若微笑道,“十万铁骑南下,北燕又受大灾,不把代国军队放进来,便要用自己的国力相耗了,不如给他们一个更好目标,听说还有‘马蹄踏破淮阴城,人人扛口黑月亮!煮得羊油滋滋响,再抢两袋茶叶香!’的民谣在代国广为流传不是么?”
黑月亮是很多胡人对铁锅的爱称,比喻一口锅的价格对普通的游牧家遥远如月亮,且夜晚煮食时火光映照锅底如月轮,尤其战后庆功宴上,众人围着新锅煮第一锅肉,醉醺醺拍腿唱出,锅勺敲击和声。
拓跋涉珪轻咳一声:“不过是一些臆想罢了,人总要分清愿望与务实。”
林若道:“说的也是,可是代国兵马南下,你难道能说服他们退兵么?”
拓跋涉珪认真道:“此次草原受创甚重,但是,只要稍微见识徐州兵锋,我便可以说服大量部族退兵,只需要徐州上下给些铁锅茶叶,让我等回归草原能有几分交代,至于粟米,我会领着部族,向北燕求取!”
他的想法,是借拓跋宴君的兵锋,去与徐州军对撞,只要拓跋宴君的本部损失惨重,各部就会起不臣之心,毕竟拓跋宴君的皇位本就不稳,他才是更有威望的继承人,草原部族便是如此,谁更强大,谁更能带来利益,便更能服众。
拓跋宴君这次大杀兄弟子侄,反而让自己成为了最有继承权的拓跋王族,加上自己的母族贺兰氏,他的把握极大。
林若凝视着这自信沉稳的年轻人,缓缓点头:“我们会有合作机会,但这会是在与代国第一轮交战之后,你可以先去私下联系族人。”
按她的计划,是需要一个与代国联络人,拓跋涉珪十分合适。
拓跋涉珪顿时心中一喜,但又不得不厚着脸皮道:“林夫人,在下从代国离开得匆忙,身上财物不多,想去见族人们,怕是还要带些财物,不知夫人可否仁慈,相借一二,在下必然厚报。”
林若点头:“知道徐州办事的流程吧?”
拓跋涉珪不由会心一笑:“知晓,在下很快就写报告,只是不知该交给谁?”
最好当然是直接交给这位林夫人,如果能建立联系,对他将来回到代国稳定局势会大有好处。
“交给谢淮便是。”林若淡然道。
拓跋涉珪看她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便知趣地告辞了。
兰引素看着这青年离开,顿时小声道:“主公,这小子一看便不是好人,来到我们这里,空手套白狼,三言两语,只说自己好处,却不提给咱们的帮助,你便这么看好他?”
林若笑道:“我当然知道他是在利用我们,但,他还没有真正见识到我们的力量,不用心急,他会改变的。”
历史上,拓跋涉珪报恩报得把慕容缺直接气死,手段狠辣至极,但这几乎是拓跋家通病了,她当然知道这位的厉害,不过,若不是这样的雄主,和苻坚斗起来,也不好看啊。
代国这次兵马毕竟还是有些多的,她需要团结需要团结的力量,至于最后的局面,她也是期待的。
想要争霸天下,最先就是要对这些历史人物平等看待,仔细观察,从而获得打败他们的力量。
哪能因为惧怕他们崛起,就提前扼杀。
就是在敌人最盛的时候,用最强大的力量打败他们,才会真正的让人信服,那本就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道理。
用利益安抚,只会带来一个填不满的欲望沟壑,她从没想过光用仁德去感化那些胡人——这是苻坚在做的事情。
她已经做了能做的。
按收到的消息,苻坚目前带兵马五万,前往壶关,而慕容评不得不带兵马在长治一带防守,北燕大量人力被牵制,虽然有大将慕容臧带兵南下,但人数不足两万,陆韫已经带兵马前往的寿春布防,也就是说,北燕的兵马,更多可能是一场相互试探的对峙战。
也就是说,一但槐木野打不过代国大军,陆韫那边可以随时支援,止戈军也能前往相助。
这并不是觉得槐木野打不过,而是以防万一,毕竟她要为自己的治下负责。
这次战略的总目标是俘虏十万南下的胡虏,趁着冬天枯水,去修缮运河,毕竟那条小运河,将来要承担的会十倍于如今,实在要扛不住了,林若觉得至少要把河面开拓到十五丈,才能勉强支持南北大量的交易。
恩,不求达成所有目标,她已经尽可能为徐州军提供优势了,最好的结果是真的抓十万人,最坏的结果是把这些人打回去。
至于输……
真不至于,她还有最后一张牌,但不是拿出来的时候,手上的差不多够用了。
……
同一时间,彭城。
槐木野在城墙上看着天际黑压压的云层,感觉又有大雪要下的样子。
“代国军队目前走到哪里了?”她问副将。
“回将军,目前前锋由一位叫拓跋斤的将领带领,正在渡过黄河,预计还有十余日便要到达彭城。”副将熟练地报出敌方行踪,千奇楼在情报方面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后方大军因为白沟运河冻结,还要步行南下,怕是还要月余才能到达彭城。”
“这有二十天的差啊。”槐木野顿时皱眉,“想要把大军留下,就不能开局就把他们打怕了。”
“正是如此,”副将也有些忧虑,“如此,便要打守城战了。”
天可怜见,他们静塞铁骑都什么时候打过守城战啊,每每到一处要塞,都是敌人连滚带爬投降,静塞之名,是靠主动出击打出来的。
“我觉得,可以把彭城的守军留下守城,”槐木野突然道,“我们带着骑兵迂回,去抄他们后路,直接与他们后军交战,然后再从其后杀出,如此,也不浪费时间,赶得上过年。”
副将顿时头皮发麻:“将军,如此行事,实在太过、太过冒险了啊!”
槐木野却是淡定道:“彭城城高墙厚,徐州郡军守城极强,二十天是怎么也能坚持到的,我们守在这里,不能发挥骑兵之强,正当出奇攻之,方能以少胜多。”
她的铁骑最擅长的就是撕开敌方阵线,几乎不用几个回合,依仗尖兵强铠,杀得敌方军心崩溃,再痛杀落水狗。
让她守城,这个不会,真不会。谢淮也不会!
谢淮会的话,早就已经在这里守着了。
“可是主公的意思……”副将冷汗都下来了,“咱们在北燕国土迂回,粮草何来?”
“当然是就敌于粮了,”槐木野拍拍副将肩膀,“这吃公粮久了,一年多没抢而已,老本行就都忘记了么?”
“可是静塞铁骑若是……出了事,对徐州伤害极重……”副将还是想劝。
“兵为战,不是用来收藏的,”槐木野笑起来,露出一排森森牙齿,“出了事,主公会有新的静塞军,做好咱们的事,不用担心她的手下。”
副将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也变得跃跃欲试:“听您的,但留下谁守城呢?”
“当然是等我给主公打个报告,等她允许。”槐木野目光炯炯,“我最喜欢她,她从不怕我输!”
这种信任,谢淮那种,永远不会懂!
第57章 火力不足啊 还得多添一点
淮阴, 飞鸽很快就将槐木野的野望传到林若手中。
对此,林若一点也不意外,更准确的说,槐木野的战斗模式, 就是被她一手带出来的。
那是后世蒙古草原崛起时的大迂回作战模式, 有严明纪律和强大训练, 配和能适应广大范围的马种, 再配合每名骑士三匹马的配置, 可以把机动性拉到最高!
且轻重骑兵转换自如,装备精良, 最重要的是, 和一群和主将配和无双骑兵。
这配置本来就不是用来守城的。
于是在谢淮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林若淡定地批了同意, 盖了公印私印,放鸽子让槐木野可以先行出击, 后边的调兵文书会由她来补齐。
谢淮眼中露出羡慕之色, 但又立刻坚定起来。
止戈军有更重要的事情,且让静塞骑兵们先得意些日子吧!
……
彭城,将军府邸。
当鸽子落下,守候多时的槐木野打开纸条, 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短促地笑了一声,将命令珍重收起,对左右道:“成了!”
她手下的动作也快得惊人。
几乎是在收到命令的同时, 一队队静塞铁骑的精锐士卒已开始悄无声息地汇聚。他们没有惊动城头的徐州郡兵,马蹄踏在厚雪之上,只有沉闷的响动。寒风卷着大片的雪花, 吹在将士们呼出的白气上,又静静落下。
槐木野一身乌沉的铁甲,幽暗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她亲自点检了随行的三千精骑——每个人都是千挑万选、至少带着三匹备用马的老兵。
他们安静、整齐、连马儿都仿佛一起融入这肃杀的氛围之中。
哪怕明白即将进行一场危险的出战,他们的目光里没有一点畏惧,反而充斥着狼群一般蠢蠢欲动的幽光。
他们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在这时代,能用拼命就能争来前程,是无数庶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不想战斗的大可以去加入郡兵,一样保家卫国。
槐木野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毫无惧意,甚至带着渴望的部下,心中豪气顿生。
她翻身上马,对着送行的几位彭城守将沉声道:“彭城便交予诸位了!二十日!无论如何,给我顶住拓跋斤的前锋!城门不开,城墙不倒!静待吾破敌之时!”
“将军放心!”几位守将领虽感压力如山,但这场面实在常见,纷纷抱拳:“人在城在!必叫那胡虏在城下尸横黄土!”
槐木野不再多言,勒转马头,对着身后的铁甲举起手,几乎是瞬间,没有号角喧嚣,没有旌旗招展,厚重的彭城西门悄然开启。
她一马当先,如同融入风雪的利箭,紧随其后的静塞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漫过吊桥,冲入城外被寒风席卷的旷野。他们巧妙地避开了正对着黄河方向的前线,沿着城墙的阴影疾行,迅速消失在西北方向的丘陵与树林之中。城门在最后一名骑兵冲出后轰然关闭,吊桥缓缓升起,仿佛从未开启。
马不停蹄。
骑兵十人一组,马群都是在放牧时聚合一组的良马,未骑人的战马身上驮有十五天的口粮、铠甲、帐篷。
累了换马,一日可行八十里。
刺骨的寒风如同刀子刮过脸颊,槐木野眯着眼,头盔下露出的目光像雪地上的饿狼。
“拓跋斤前锋已渡黄河,距彭城十日余。其主力受困白沟,强行步行南下……速度必然大减。按照千奇楼最乐观估计,其前锋后军相距亦需至少十三四日路程,且主力辎重必随其后。”
槐木野这些年的铁骑早就踏至黄河,对周围的地形极熟悉,哪里的有山谷可扎营避风,哪里有乡镇可以借粮歇息、哪里有大户可以抢……这些千奇楼早就做成卷轴,她处理那些后勤粮草很是痛苦,但对这些,却是堪称过目不忘,甚至在每路过一处后,便能自动在脑海中的地图更新。
拓跋先锋从巨野泽南下,而她选的路途是绕道济水,前去黄河下游最重要的渡口“枋头”。
按她最近收到消息,黄河已经飘起小片碎冰,如果拓跋鲜卑的中军与后军不加快时间,待到一月之后,黄河浮冰泛滥,渡河就是赌命,只能再等一个月后的腊月,河面完全封冻后,大军才能踏上够厚的冰面,跨越黄河。
所以,这接下来的十日,她必然会在“枋头”与拓跋部的中军后军交战。
需要卡好时间,万万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再游过黄河。
她回望来路,嘴角弯起一个野性十足的弧度,寒风卷起细雪,很快便掩去了他们疾驰的痕迹,仿佛一群穿梭于暗夜与风雪之间的嗜血幽灵。马蹄敲打着冰冻的大地,每一步都踏在倒计时的鼓点上。槐 木野微微仰头,望向前方浓重的夜色,那里有敌人的辎重、有敌人毫无防备的后背,更有她即将燃起的燎原战火。
……
随着十余日的时间过去,代国拓跋鲜卑的先锋已经在彭城下与守军交战。
而在黄河以北的枋头渡口处,大量民夫正聚集在码头 ,他们面容愁苦而麻木,衣着单薄,正艰难地将一袋袋米粮搬到渡船上,稍微有歇息,便立刻会被马鞭狠狠抽上。
这里是曹操当年用大枋木堆成的围堰,遏制淇水东入他挖出的运河白沟,以连黄河、淇水、白沟和清河,让淮北的粮草可以直抵达幽州,所以名为枋头。
主里也是黄河渡口最为密集的所在。隔河相对的是濮阳郡,都是黄河南北的军镇要塞。
黄河南岸,代国大军辎重营已经搬迁了大半。
正是破晓前夕。
寒气刺骨,辎重旁边守卫的士卒搓着手,麻木地来回走动,他们对困倦和寒冷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燕国给的粮草并不多,周围的城镇也坚决不允许他们入内,秋收已过,田地荒芜,周围的村人无论男女早就被征为民夫,给他们运送渡河物资。
若不是徐州的丰盈富饶刺激着他们的期待,怕是早就在头人的带领下,四散去攻打这些不识好歹的城镇了。
然而,就在这天将要亮的时间里,如同幽灵撕开夜幕,先是一小撮伪装成溃兵的“代国兵”冲击营门,一瞬间的惨呼和利刃破肉声打破了宁静!紧接着,东南角的几个巨大粮囤毫无征兆地腾起冲天烈焰!浓烟卷着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冰冷的空气,将黎明前的黑暗撕开一道狰狞的血口!
混乱如同瘟疫般炸开!
“敌袭——!”
“哪来的敌人?!”
“粮草!粮草着了!”
惊恐的尖叫、慌乱的奔跑、撞倒栅栏的声响、无头苍蝇般乱窜的身影……整个营盘瞬间被投入了煮沸的油锅!
就在后军将领呼叫头人,准备整军时,一个低沉、却如同巨兽般汹涌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喧嚣,炸响在每一个听闻它的灵魂。
“静塞——!”
伴随着这声战吼,大地开始剧烈震颤!被黄河推得平整的河岸边,无数道比最深的夜更黑的影子喷薄而出,汇聚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潮!没有花哨的冲锋号角,只有那沉闷得足以碾碎心跳的隆隆蹄声,如同天穹塌陷般袭来!
“凿穿!”
槐木野的声音再次炸响!她手中一杆特制的加长马槊,锋刃所指,便是死亡的通途!她一马当先,身后的三千静塞铁骑熟练地化为方阵,各自簇拥,组成了一个狭长、致命、坚不可摧的黑色锥锋,毫无阻碍地一头扎进了混乱沸腾的代国大营!
杀!
挡在锥锋前的一切,都如同被投入岩浆的薄冰!
临时组织的抵抗?顷刻间粉碎!
惊恐乱窜的牛羊?践踏成泥!
挥舞着兵刃试图格挡的步兵?连人带盾牌被狂暴的冲击力撞飞,骨肉碎裂的闷响被淹没在蹄声与厮杀声中!黑色的铁流以绝对的力量和速度,犁开一切阻碍,所过之处只留下一条由断肢、碎裂的甲胄和温热血液铺就的猩红路径!
他们的目标清晰无比,后军将领段疾就栙的后军大帐!以及围绕大帐堆砌如山、关系整个南征大军命运的辎重核心!
普通的代国士兵也是草原上强悍的战士,当有了敌人,他们中的精锐很快稳住,冲前那骑兵冲杀而去,但,槊光闪过,槊刃上慈悲筘熟练地卡住血肉,在一个几近九十度的弯曲后,被压到极致的槊杆猛地弹回,连带尸体弹开数人,又在下秒,扎入另外一人的身体。
那不战斗,那是屠杀!
恐惧彻底攥住了敌人的心脏!他们眼睁睁看着精锐的静塞骑军像烧红的铁签穿透豆腐般,笔直地朝着统帅的方向碾压而去,无人可挡一合!那种凌厉恐怖,毫无迟疑的杀伐,让他们几乎呼吸不能,许多人忍不住停住脚步,然后,转身,逃跑。
一个逃跑的会带动另外两个,两个带动四个……
段疾就栙在亲兵拼死掩护下狼狈逃出大帐,老脸煞白如纸,来不及吩咐,就已经被一槊捅穿,割下首级,迎接了周围同伴羡慕的目光。
生命最后,他看到那团冲锋的黑云中心,一个身影纵马跃过一个倾倒的粮车残骸,马槊如闪电般刺穿一个试图组织抵抗的偏将,将其高高挑起!猩红的血珠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赤色的雨点洒落!
就在这一刻!
槐木野猛地插下染血的马槊,夺过身旁亲兵早已准备好的一卷巨物!她双臂骤然发力,全身肌肉在铁甲下贲张!
“唰啦啦!!!”
一面巨大无比、猩红如血的战旗被她猛地展开,高高举起,奋力插在了那粮车残骸的最高处!沉重的旗杆直直没入坚硬的木料,旗面在狂乱的风与灼热的气浪中猎猎招展!
那旗帜上,一只用金线绣成的、展翅欲飞的铁鹞子图案,在火光与初至的晨光中,刺伤无数人的眼睛!
静塞军旗!
“降者不杀!”她暴喝道。
“降者不杀!”身边无数静塞铁骑暴喝!
“降者不杀!”
……
收拾战场。
当然不能是槐木野的静塞军亲自来。
别说五万个溃逃的人,就算是五万头猪,她们也抓不过来啊!
但没有关系,她只是在濮阳城下立出了军旗,片刻之后,濮阳太守便挂着笑脸,带着左右幕僚,提着美酒,热情地迎上来。
“槐将军,久见了。”对方殷勤地作揖齐眉,以示谦卑。
“哎呀,前些日子还在彭城见你逃出,居然这么快就在濮阳高就了么。”槐木野指着身后的大量辎重幽幽道,“咱们也算是老熟人了,帮个忙,抓这些溃兵,无论是谁,抓住一个,换一石米。”
她们人少,带不动,马儿都说吃得很饱,吃不下了。
“这……”濮阳太守面带苦色,但还是果断道,“这乡野难寻,怕是需要一点时间……”
“没事,找齐了,给我送去彭城,我还有事,要先走了,”槐木野看着那些被烧后还剩下不少的辎重,面带微笑,“慕容庄,你也不想我回头来掠夺你们的子民补上人头吧?”
濮阳太守面色扭曲,倒是旁边的几名侍众眼珠子亮了亮。
“好了,记住我的话。”槐木野接过属下递来的披风,随手系上,上马而去。
濮阳太守看着她远去方向,面色愁苦,倒是旁边的幕僚小声道:“太守,那位已经走了,咱们真的要把溃兵给她抓过去么?”
濮阳太守痛苦道:“那些溃兵,必然会聚敛为匪,抓吧,这不依了她,她过不好年,咱们也别过年了!”
“可是,”那幕僚沉默了下,小声问道,“可是,咱们的大军正在打寿阳啊……”
怎么能帮正在交战的敌国抓队友呢?
“老夫我怎么也是一位宗亲,先用缴匪的名义抓着!”濮阳太守熟练道,“等战事结束了,徐州赢了,就送过去,要是徐州输了,就转手卖了,也不亏!”
幕僚们纷纷赞说此计有理。
……
槐木野略做修整,重新配齐粮草,便开始追击那最大几股向南逃亡的溃军。
溃军为什么不北逃?
因为北边是黄河啊!南边有中军与前锋的部队,唯有那个方向才最有活的机会。
不错,槐木野十分满意,开门红了。
……
与此同时,淮阴。
林若收到了拓跋鲜卑前锋攻打彭城的消息。
彭城如今的守将是徐州郡兵的统领之一,是当年她的挖河河工队长,打仗不太行,但修筑城墙、望楼、护墙架却是一等一的厉害,管理水平极高,曾经靠着一千河工,守住了一万多北燕士兵攻城半月,等来了谢淮救援。
他在那里,林若需要担心的点便不多。
但让她惊讶的是,那名拓跋斤见久攻不下,便带兵马南下,准备直扑徐州,以此引诱彭城守将出城。
不过彭城守将不为所动,他干脆就在周边掠劫粮草,烧抢沿途驿站粮仓,直奔淮阴。
林若的拳头一下就硬了。
“我的驿站!”她脸上面具般坚固的微笑消失在唇角,“他烧一个两个就算了,还烧了一整条路……”
“阿淮!”她转头看着身边乖巧的,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青年,“你也想出征吧?”
“不,我不想!”谢淮果断道。
他的任务是守护主公,与此想比,几个驿站算什么,全烧了都没事,大不了重建。
林若看着他,沉默数息,才重新浮现微笑:“那就待着吧,寿春燕兵随时可能过来夹击,让你出兵确实不合适,传消息,广阳王不是想要入我账下么,让他带兵,去与这拓跋兵锋碰一碰。”
谢淮松了一口气。
林若则有点感慨,她算是明白古代君主为什么喜欢动不动就八十万大军了。
人手太少,是有点不爽利。
打完这把,至少要有四支骑兵才行。
第58章 分你一半? 骗你的!
两天之后, 数百里之外,青州地界,广阳王府。
书房内气氛凝滞如水,灯烛在案几上不安地跳动, 映照着广阳王郭虎的愁容。
一份关于代国铁骑南下的战报就放在手边, 配合着徐州主公要求自己的配合的军令, 让他十分忧愁。
便宜女婿谢颂正好在旁边, 不由贴心问道:“父王可是担心攻打鲜卑损失太大?”
“以后不要唤父王了, 广阳王是北燕伪朝所封,如今加入徐州, 岂可再用伪朝封号?以后便称我一声郭将军, ”郭虎先是正色声明了一下自己的阵营,然后才解释道, “损失,不存在, 正好把青州最近那些不服管教, 蠢蠢欲动的异见者拖去消耗了。”
“那,父亲,”谢颂又问道,“可是担心打不过?”
郭虎摇头:“也不存在, 这打赢了在主公面前显示我郭虎的实力, 输了在主公面前显示我郭虎的忠心。”
“那?”谢颂是不理解了,“那您为何忧愁?”
“我在想由谁领兵,”郭虎怅然道, “我毕竟是刚刚入朝,对徐州上下不甚熟悉,如今骤然加入, 担心得罪同僚,尤其是那槐木野,素来将自己的对手视禁脔,谁敢抢她功劳,怕是要被记恨三年,这要是被那疯狗双坏咬上了,不死也要撕下血肉,这怎么能叫我不担心?”
“原来如此,”谢颂慨然一笑,“孩儿愿为父分忧!带领青州豪杰,去会一会这拓跋鲜卑!”
郭虎面上虽有意动,但还是迟疑道:“二郎啊,此行无论成败,虽然都有大功,但却十分凶险,听说拓跋鲜卑凶狠异常,你是阿皎的夫君,要是有什么万一,我怎么和她交待啊!”
谢颂果断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几分决绝:“父亲,徐州危急,彭城若失,则门户洞开,青州与徐州,唇亡齿寒!恳请父帅许我领兵两万,驰援彭城!”
郭虎忍不住摇头:“你这又是何苦,有我护佑,平安一生,岂不和乐……”
“儿受父亲大恩,岂能不思回报!”谢颂坚决道,“男儿志在四方,征战杀场,岂是等闲之事,愿父帅准许!”
郭虎深吸了一口气,扶起女婿,虎目含泪:“好孩儿、好孩儿,那父亲便将这重任,交予你担了,万万保重,皎皎还在家里等你回来!”
谢颂大喜:“多谢父帅!”
郭虎用力点头,半路父子感动地抱在一起,然后又分开,拍拍对方肩膀:“去吧!”
谢颂退后两步,感激一拜,毅然转身离开!
郭虎松了一口气。
嗯,完美,二郎打赢了是向徐州表功他以前错了,打输了,他说不定会如十年前那大败一样没脸回来,反正怎么都能向徐州交代。
天知道这些天,他处理的不听命令的青州豪强加起来,都没有处理谢颂的位置更让他伤脑筋。
要不处理掉这个心结,他以后岂不是要在徐州一脉里当个下等人,被那些同僚嘲笑?
错误和遗憾,最容易用血与火洗掉,无论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只要能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出功劳,以前的错误,那就能算是浪子回头!
他已经给女婿指出明路,剩下的,谢颂自己的能耐和那位新主公的安排了……是生是死,是荣是辱,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若是连去生死间征战的勇气和毅力都没有,那他就该承担着以前的非议安静地藏起来,不要再人看到想起。
于是,在十月底,谢颂领着三万青州兵马,顺着沂水南下,以水运之利,顺利在下邳县截住拓跋部的骑兵。
下邳是泗水、沂水两河交汇,汇入淮河的重镇,也是青州与徐州交界的门户,顺水而下两百里,便是淮阴城。
而在这两百里的水道边,有着徐州最繁华的码头、驿站、村落,还有许多靠沿途河运繁华起来做贸易加工小城池,说是徐州的心腹精华也不为过。
沿途守军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他们白天面对拓跋斤的挑衅白天全然不动,却在半夜里派出人手,一晚十余次的小规模骚扰袭击,惹得拓跋斤的速度大为拖延,终于在即将突破下邳时,截住了这只先锋队伍。
……
同一时间,代国拓跋鲜卑的四万余中军已经到了彭城城下,和先锋骑兵不同,这只部队是步卒,已经开始准备砍伐树木,制造攻城器械……完全不用担心没有制作器械的树木,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拆掉周围普通的房屋,取屋上大粱做器械。
也收到了那些南逃的溃散的后军,知道后路被抄的消息。
鲜卑之主拓跋宴君自然是没有亲自前来,他毕竟是个国君,这次南下随时有可能被切断退路,不可能亲自前来这种危险极大的战阵中,否则岂不是白折腾了。
但这种主帅拓跋斤已经南下,中军首领正好是独孤部的首领独孤洛垂,与拓跋涉珪有些亲缘关系——拓跋鲜卑的先王什翼犍与贺兰部、孤独部、白部、独孤部、匈奴铁弗部都有联姻,甚至与慕容家的北燕也是有亲缘关系,比如拓跋涉珪的祖母就是慕容缺的亲妹妹,他叫如今的北燕皇帝一声表哥,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所以,拓跋涉珪出现在独孤洛垂的帐中有问题么,没有问题!
“姑父!”拓跋涉珪其实不太记得这位姑父的妻子是爷爷的哪个女儿,毕竟有二十多个,且是他没出生前出嫁的,没有再回部落,实在很难记,但这位姑父在代国名声非常好,骁勇善战,有勇有智,知恩图报,和父亲也是好友。
但是没有关系,他一脸忧心道:“如今徐州军已经断绝后路,我等孤军深入,北燕只是借我等行驱虎吞狼之策,若是被打散此处,代国拿什么抵挡北燕的狼子野心?”
独孤洛垂是个五十多岁的风霜汉子,只是凝视着帐中挂着的铁锅,羊汤咕噜着沸腾,发出诱人的香气,放入的炒米已被煮得晶莹,火舌吞吐在锅底,半晌,才缓缓道:“你知道这次的白灾有多大么?”
拓跋涉珪低声道:“知晓,从贺兰山到辽东,天上的雪压垮了无数帐篷,冻死的羊群,许多牧民过不了冬天……”
“你不知道,”独孤洛垂叹息,“雪来得太早,许多牧场都被盖住,没来得及储备草料,母羊没有奶水,怀的小羊都会死……明年的春天,养不了那么多人。”
牧民也是需要买粮食的,接不上春天,没有钱买粮,便只能放弃一些小孩和老人,但若是青壮都养不活,就必须南下。
否则,草原将会相互杀伐,而南下,至少是一条活路。
而且……
“你知晓么,”独孤洛垂沉声道,“徐州不但有铁锅,还有一种新织的油布,坚韧,涂上过桐油,比皮帐更轻,更避水避风,这样一卷布,就能换一匹上等马,我们想要,但是买不起!”
草原贵族可以卖羊毛、奶皮,但不会轻易卖手中牧民奴隶,那是他们的基础,但这些年,很多草原贵族已经忍不住出手卖奴隶了。
“如果不是隔着北燕,我们早就已经南下,”独孤洛垂声音坚决,“徐州能给你的再多,多得过我们亲自去抢一回么?我们不是狗,不需要施舍,我们是狼,需要的,我们自己拿……”
凭心而论,拓跋涉珪十分认可独孤洛垂的想法,但他也明白,若是真让拓跋宴君南下抢掠成功,且回到草原,他原本不稳的地位会立刻稳固,并且得到比自己父亲还高的威望,那样他想要夺回王位的困难便要高上百倍!
别人的胜利与他何干?
于是他笑道:“不如姑父与我打个赌,若是这场大战,代国败了,那拓跋宴君必须为此次大败付出代价不是?”
独孤洛垂凝视他,认真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若是失败了,我又还能回去,独孤部自是愿意支持你,夺回王位。相信贺兰部也是如此。”
提起贺兰部,拓跋涉珪的脸色顿时阴沉了许多。
“别怪你母亲,”独孤洛垂苦心劝道,“贺兰部是草原上仅次于拓跋的大部,他们需要西部大人的权势,要不要改嫁给拓跋宴君,也是不是她说了算的。而且,只要你继位,她也就离开拓跋宴君了。”
草原上,胜者收容败者的妻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自从什翼犍先王建立代国后,收容汉人,拓跋珪自小受的便是儒家之道,想法与普通草原人大有区别。
拓跋涉珪勉强笑道:“那便先谢过姑父,但是这些日子望姑父见势不对,便立刻离营,不要穿戴铠甲,侄儿这些日子,曾经见过徐州军征战,实在是凶狠,尤其是敌军中披甲者,遇到便是咬住不放……”
独孤洛垂顿时豪气一笑:“侄儿这便是看轻姑父了,这些年,北征柔然、战西秦,于战场上,还有有两分把握……”
他的话还未完。
袭营的警报声已经传遍全军,独孤洛垂神色一凛,但还是安抚拓跋涉珪道:“不必担心,这些日子,彭城守将时常小股夜袭,军营中早有准备……”
但,几乎同时,无数惨叫袭来,比以往更重的铁蹄声仿佛重锤一样敲在心脏上。
“斥候不是说,静塞军还在百里开外休整么?”独孤洛垂悚然一惊,拿起头盔,提起兵器,立刻出战。
才一出营帐,便见几名副将已经冲来,他们神色慌乱:“大头领,挡不住,我等挡不住……”
不用他说,独孤洛垂和跟来的拓跋涉珪都已经看到,远方风雪与营火之中,披甲的战马仿佛从冥土冲来,黑夜里,所有喧嚣在那无情的杀戮下都化为无声,槊尖的慈悲扣轻易卡在捅穿的两名士卒身上,回荡中将尸体弹开,偶尔有艰难靠近士卒,也被反手用马身悬挂的长锤轻易敲碎头颅,血花在营火之下,热的刺目。
那是地狱的凶神,头盔里的眼睛仿佛释放的寒光,他们配合默契,机械的收割着生命。
独孤洛垂在那一瞬间双目赤红,他挥刀斩杀两名向后溃逃的士兵,状若疯虎:“顶住!给我顶住!”
然而,他的嘶吼在绝望的洪流中显得如此无力。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军阵被冲得七零八落,士兵们不是在战斗,而是在互相践踏,只为离那黑色的死亡更远一点。
其中一名在溃兵洪流中破浪前行的全甲骑士仿佛有神灵相助一般,在这喧嚣的杀场中精确捕捉到他的嘶吼,他瞥了一眼那混乱的帅旗方向,嘴角咧开一个冷酷至极的笑意,系着红带的手腕向着独孤洛垂的方向猛然一伸。
红绳在雪中飘飞,精准地指向他们。
明明距离还有百丈,明明中间隔着无数惶恐的溃兵,但拓跋涉珪和独孤洛垂心中却在那一瞬间升出无数寒意,因为在他周围,数百骑兵已经调转方向,向他们杀来。
独孤洛垂大声嘶吼,呼叫亲兵,亲自上场,与其缠斗,他也是武勇之人,没有片刻,便正面对上那名为首的骑士。
几乎是一个瞬间,槊与枪交锋,独孤洛垂一枪刺出,对面轻易挑开的一瞬间,身边的其它骑士已经如点菜般配合默契地把他身边亲兵刺个透心凉,露出的独孤洛垂仿佛被拨开的水果内里。
拓跋涉珪焦急大呼道:“将军手下留情,他是徐州主公的卧底!”
那槊主手速不减,但槊身稍微一转,改刺为拍,二十斤的长槊上,慈悲筘如一个吕字形的重锤,预判了独孤洛垂的所有闪避,重重拍在他的头盔上。
轰!是头盔与锤的激烈相遇!
没有第二下,穿着铠甲的独孤洛垂重重倒下,被赶来拓跋涉珪接住,对方却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而是居高临下,长槊瞬间已经刺向他的颈子。
但那瞬间,拓跋涉珪福至心灵,骤然举起独孤洛垂的金盔,用鲜卑语大喊:“独孤头人被擒!领众族人投降!”
几乎是同时,周围大量已经被吓破胆的士卒丢下武器,跪地求饶。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许多已经被利刃加身的士卒也不再反抗,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投降。
仿佛传染一般,片刻之间,营地里已经跪倒大半,而拓跋涉珪看着脖前的利刃,大气也不敢出。
终于,对面骑士拿下面铠,露出一张有些清秀,带着三颗痣的冷酷面容。
“你说你是卧底,有何凭证,在何人手下听命?”对方问,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吼了很久,有点感冒。
能沟通就好!
拓跋涉珪重重松了口气:“是谢淮将军帐下,这是他给我的信物……”
下一秒,他也被重击打晕,和姑父一起倒地。
“你们听到什么了么?”槐木野问左右骑士。
“没听到!”左右骑士果断回答。
这是他们用命挣来的军功,怎么可能分给止戈军一口汤?
静塞军的功劳永远都是最大的!止戈军想追上,那是想都不要想!
槐木野满意点头。
“收拾战场,”槐木野冷笑一声,“彭城的守军已经过来帮忙了,清点人数,休息一晚,等下还要去追那个能跑的主帅拓跋斤呢!”
她当然是想再连夜去追,把拓跋斤一起钉死在地上。
但做为一个对手下熟悉无比的将领,她也明白,静塞军已经连续奔波一个月,就算是再精锐也需要休息,他们没有力气再直接追上去了。
她相信守军能再拖一天。
实在不行,那前锋的军功,也只能分谢淮那狗东西一半了。
第59章 真正的骑兵 擦亮眼睛
彭城以北的战场逐渐沉寂, 唯有浓烟与刺鼻的血腥味弥漫。
槐木野勒马于一片狼藉的敌寨废墟之上,猩红的铁鹞子旗斜插在最高处,猎猎作响,宣告着静塞军又一次血腥的胜利。
投降的代国士兵放下了武器, 被打散拆成一支支小队, 捆绑了双手, 垂头丧气地窝在一起取暖。
收拾战场的彭城守军们熟练地把他们组织起来, 这些士兵们在彭城会被初步筛选, 然后被饿上三五日,失去反抗能力后, 再发往徐州, 开始新生活。
在这种情况下,彭城周围的士族豪强们非常愿意帮助, 他们领走了相当一部分俘虏,签字约定, 会在一个月内把俘虏送到淮阴, 到时按人头领运送费用。
剩下的,彭城分一分,沿途守军分一分,这五万中军与后军, 便算是尘埃落定了。
槐木野身边还带着独孤洛垂和拓跋涉珪两个——客人。
“槐将军……”拓跋涉珪还想挣扎一下, 他真不知道槐木野与谢淮居然如此势同水火,若只是功劳,他不介意丝滑地倒向槐将军的……
“不用说了, ”槐木野侧头看他,“是你说服的速度太慢了,这功劳赚不到, 等下次吧,又或者可以早点去草原筹钱,把这些子民赎回去。”
拓跋涉珪面色无奈。
但是……筹钱?
不存在,没有这些精锐,拓跋宴君威望必然扫地,他回草原继位,也就容易了。
槐木野也没有多说,静塞军已经入城休息了,最多两日,她就能追上那拓跋斤。
希望他别败的太快。
……
同一时间,远方,泗水下游,寒风萧瑟。这里地势低洼,看似宽阔的河滩隐藏着致命陷阱——经年累月形成的沼泽淤泥,在枯水季节被浅草勉强遮掩。一支人数近万的军队正驻扎河边。军阵核心是两万步卒,队列虽整齐,衣甲兵器却略显陈旧,正是郭虎麾下的青州兵。
谢颂站在一个临时堆砌的土台上,脸色凝重地环视着自己的属下。这些兵士其中五千是他从青州带出来的老底子,跟着他在郭虎麾下打一些不那么难的目标,打过胜仗也吃过败仗。其它都是些这次归附徐州的争论中,主将都被郭虎拿下的残军,军心正不稳。
平心而论,这些兵经历过乱世,并非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韧性和混战中生存的本事都不差。
但……青州这些年像棵墙头草,左右摇摆,根本谈不上休养生息,军备自然谈不上精良。要让他们正面硬撼代国最精锐骑兵?
谢颂非常清楚,这不太现实。
那就只有智取!
拓跋斤的部队就在不远处,他们肯定派了斥候在周围打探军情,他们这一万人的队伍,驻扎的动静不可能瞒过那只拓跋鲜卑。
所以……
“郭副将,”谢颂开口,声音沉稳,“待敌方骑兵至,你部需示弱。”
郭副将心领神会:“请将军吩咐!”
“你派几队机灵老练的步卒,只持刀盾弓箭,前出到河滩外围守卫,见敌则佯装惊恐接战,而后……”谢颂指向沼泽区方向,“做出慌乱溃退之态,向那处芦苇荡奔逃!”
“李副将!”他又唤道。
“末将在!”
“将军中帐篷立在那河滩之上,切记不要离边缘太近。”谢颂吩咐。
“末将明白!”李副将应道,只是看向那芦苇滩——那哪是芦苇滩,空旷的土地上,看着一望无际的芦苇茬,他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那副将领命而去。
……
与此同时,不远处,下邳以北,掌握着先锋三万大军的拓跋斤正驻扎在城外数丈的农田之中。
淮北平原,因着靠近河岸,这里种着水稻,被收割的过的稻田已经放干水,只是在表面有些松软,整齐的稻茬立在南间,被闲放的马匹嚼食。
有些稻茬里长出一缕青绿,便被冻结,正是马匹最喜欢的嫩芽。
只是这些拓跋的骑兵面色并不好看,他们盔歪甲斜,士气低落,但仍保有骑兵的基本组织,如同一群受了伤但獠牙尚存的狼。
大帐外,为首的拓跋斤眼含血丝,憋着满腔无处发泄的邪火!
这些天他被沿途的守军折磨得够呛!
每晚至少十次的骚扰,绵延不绝,哪怕他做了陷阱弄死了一些徐州的守军,但他们却像飞蛾一般,扑过来就没想着回去。
这样的骚扰次数多了,大大影响了他前行的速度,愤怒之下,他令手下攻城。
但没想到,下邳一座小城,那该死的城墙上却比彭城还离谱!
那城墙上不知道藏了多少妖孽般的投石机!百斤甚至数百斤的巨石呼啸着飞来,精准得可怕,他辛苦打造的钩车、冲车,刚靠近城墙试图发挥作用,就会被对方如长了眼睛般的巨石两三下砸成碎木!
更过分的是那种被他属下称为“散石机”的怪物!那大盘一扬,数百斤的鹅卵石如同天女散花般泼洒过来!
毫无准头?
笑话,你敢赌它不会落你头上?
那漫天的石头雨笼罩下来,管你披甲还是没披甲,管你是小兵还是将官,只要被砸中,顷刻骨断筋折!
城头几台这样的怪物往那里一架,以至于现在一说攻城,他整个军心就都浮动起来了!
强攻不行,他本想南下绕开城池,冲到徐州腹地去烧杀掳掠,好好出出这口恶气。谁知下邳周边几如鬼域,百姓早就跑得干干净净,根本捞不到像样的补给!
好在,正在他憋着火筹划南下,斥候来报,在下邳以北的河滩农田上,碰上了敌军主力!
虽然看旗号不是什么静塞军,而是没有旗号的郡兵……不管了!
能找到主力,那就是大好事!
“当有一番大战!”拓跋斤心中畅快。
一支看起来装备寻常、阵型也算不上多严密的步军拦路?
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功劳!是让他挽回颜面、补充兵源物资、威慑南人的最好猎物!
他甚至已经决定,把这些人杀个精光,拿他们的头颅抛到下邳城墙上,告诉他们抵抗不降的下场!
心中豪情一起,他立刻清点兵马,带着两万先锋,一万留守,杀向那青州军。
远远便能看到河边的绵延营帐,还有成片营火,前方更是正在堆起木拒马!
拓跋斤顿时大笑,这种还未防御起来的兵马,还有那广阔的农田,正是他的骑兵部队们最喜欢的冲杀的 地形。
几乎看着,他就心痒难耐。
同时,先前部队与对方营外守卫的小股步卒对战,看到那些步士胆怯应战,一触即溃后,拓跋斤更是心中大定,不屑地啐了一口:“一群废物!给我杀!”
骑兵立刻开始组织起冲锋阵形,避免相互碰撞——骑兵冲锋时是不能停的,那种速度下,前方停下会至后方战马相撞,所以在拉开一定的距离。
好在这时间并不多。
而对面阵营也好像看到了冲来敌人,正在飞快组织撤离,阵形看着就很混乱,还往营帐后躲藏。
他不再犹豫,催动那已经许久没有冲锋的战马,率领着同样渴望杀戮的属下,如同潮水朝着溃逃的敌兵扑去!
溃逃的郡兵果然“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那片只有枯黄浅草的稻田。
战马奔腾,蹄声如雷追击而来。
然而,奔袭不过百步,速度陡然慢了下来!稀软的淤泥开始显露狰狞,马腿深深陷入,每前进一步都变得异常艰难!沉重的骑兵在沼泽地里,如同陷入泥潭的巨兽,嘶鸣挣扎。
“停下!停下!有埋伏!”拓跋斤的亲兵惊恐大喊。
拓跋斤自己也感到坐骑艰难拔蹄,猛地拉住缰绳,惊疑不定地看向四周。他经验丰富,知道深秋河滩多沼泽陷阱,往往有茂密的野芦苇与各种湿生杂草作为警示,提醒人马绕行。
但……
“芦苇呢?!”拓跋斤瞪大了眼睛,看着这片平坦空旷的河滩地,除了浅草和几大片稻茬,哪有什么大片的芦苇荡?
根本想不到这稻茬之下,会是这种让骑兵寸步难行的可怖泥沼!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这景象完全违背了他多年的战场经验!
这时,军中有汉人谋士迟疑道:“这不是稻田,这是割下的芦苇!”
长得像,但要粗壮很多,也是聚集而生……
“这怎么可能?”拓跋斤当然知道芦苇,但他们难道提前半月就割下那么大的空地,一时间,他忍不住举目四望,发现这沿岸河边都是这样的芦苇茬,居然是割得干干净净。
此时,远方一处山坡上,看着代国骑兵在河滩淤泥里举步维艰、人仰马翻的场景,谢颂嘴角勾起。
“芦苇?”他当然知道芦苇本该在哪里。
上次从青州去徐州时他就发现了,这片本该是青州边缘、三不管地带的河滩,早已被那些成天想着搬界碑的青州百姓视作家财——秋日枯黄时,坚韧的芦苇杆可是造纸的上佳原料!水分少,晒干碾碎了,每到十月,便有徐州那些造纸的大工坊开着船来收,价格不菲!
这是沿河穷苦百姓在乱世中赖以养家的活计之一。
听说他们已经划分好各自村落的河滩范围了,春夏胆敢偷割的都要被沉河!
秋风吹起,芦苇刚一黄,连根带茎早就被抢割得一干二净了……连他想用火攻沼泽、断敌后路的打算都因此落空!
“唉……不能想,越想越觉无能!” 谢颂心中暗叹一声,收敛起这不合时宜的情绪,“放箭!惊敌马!”
呜——!
尖锐的鸣镝声划破长空!早已埋伏在侧翼的青州兵弓弩手,猛然发射出一阵密集的火箭!目标并非敌人,而是那些陷入泥泞、惊惶不安的战马!火矢射入泥地,火星四溅,瞬间点燃了一些枯草茬,有些灼热的火箭钉在脚边,甚至射中马臀!
马匹本就因陷足和主将的混乱而焦躁不安,此刻受惊更甚!
霎时间,战马疯狂地扭动、挣扎、跳跃,试图脱离束缚和火焰的刺激,根本不顾背上骑士的呵斥!更糟的是,被火焰惊吓的马匹会本能地向侧翼或后方猛力冲撞!
整个陷入沼泽的代国骑兵阵型,瞬间如同滚油中溅入了冷水,彻底炸开了锅!人嚎马嘶混成一片!士兵被受惊的马撞下马背、踩踏,混乱不堪!阵势已不成阵势,骑士被迫下马,甚至许多人连铠甲都成了淤泥中的累赘。
“杀——!” 看到代军崩溃至此,谢颂不再犹豫,拔出佩剑,向前一挥。
他亲率的中军精锐从周围的山林里猛冲下来!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正面对敌,他们打得不怎么样,但痛打落水狗这种顺风局,还打不说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青州步卒们高喊着举起兵刃,跟着主将冲入混乱的敌阵!对方是失去了速度与机动性的重骑兵,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即便单兵素质依然凶悍,但在泥淖中、在混乱中、在以逸待劳的青州兵有组织的围攻下,只能被动挨打!他们手中的长矛马槊在这泥沼中几乎无用武之地,只能挥舞腰刀短兵拼命!
拓跋斤虽勇武过人,但此刻心胆俱寒!他奋力斩杀了几名逼近的青州兵,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举目四望,只见自己部下的勇士们在泥泞中、在混乱中被分割包围,不断倒下,惨叫和咒骂声不绝于耳。
好在,绝境之中,这些鲜卑骑士也奋力抵挡,对方士卒仗着地利,也不过是和他们打个旗鼓相当,只要坚持下去,他们必然能突围出去。
“护我!向北突围!” 拓跋斤不甘地怒吼,带着身边的数百悍勇亲兵,如同受伤的野兽般朝着远离沼泽、远离谢颂主攻方向疯狂冲杀!他们用生命杀开了一条血路,付出了惨重代价,终于勉强突出了重围,大部队也弃马而出,艰难地在沼泽之外与主将汇合。
而对面敌军见势不可为,也鸣金收兵。
谢颂十分遗憾,若是有静塞军或者止戈军那种精锐与装备,他今天就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那两只军队太精锐了,全铠强马,杀人如麻,敌方却难以破防,只要对上,敌人大多就跑了,不会有什么一命换一命的想法。
好在,这场胜利,足够向徐州邀功,也差不多够摆脱他尴尬的境遇了。
……
而在同时,拓跋斤狼狈地收拢败兵,退到了下邳城附近较为坚实的地带,然后匆忙回营,开始呼唤留守营中的兵马,建立防御。
清点人数,带出去的两万精锐先锋,损失了五千余人马,且士气丧尽,人困马乏。
拓跋斤拄着长刀,喘息着望着下邳那并不算高大却仿佛遥不可及的城墙轮廓,心中没有愤怒,反而升起一种荒谬。
彭城都如此难啃便罢了,下邳也不是什么好啃的骨头,那淮阴呢?
这真的是他们能随便攻下的地方么?
“还有中军的消息么?”他忍不住向副将问了一句。
“一日前才联系过,”副将应道,“还在攻打彭城,未有能拔城的迹象!”
“独孤洛垂那废物!”拓跋斤啐了一口,“让人传令,别去拔城了,速速前来与我等汇合,一起强攻淮阴!”
“是!”副将领命而去。
“好了,只要离开了那片该死的泥地,能堂堂正正列阵厮杀,老子就绝不会输!”拓跋斤握紧拳头,勉强给自己打气。
没事的,没事的,只要再修整两日,他便可领兵去淮阴,到时徐州腹地,他倒要看看,这徐州主力还能不能再来一次诱敌以弱!
他的骑兵必然会让对方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骑兵!
第60章 进步的心情 他们都很想进步的
彭城通往下邳的官道上。
秋风卷着黄叶, 枯草伏地,官道在旷野中笔直延伸,看似平静无波。
突然间,马蹄声响传业, 一骑浑身浴血、神色惊恐的鲜卑士兵正伏在马背上, 拼命鞭打着疲惫的战马, 试图将一份关于“彭城中军危急”的求援信送达前锋将帅拓跋斤手中。
他忍不住惶恐地回头, 畏惧着身后的恐怖, 内心只有传信的一个念头。
然而——
“嗖!砰——!!”
“嘶律律——!”
一根浅埋土下、被精心伪装的粗韧绊马索猛地绷紧!高速奔驰的战马毫无防备,前蹄瞬间被锁死, 发出一声悲鸣般的痛嘶, 巨大的惯性将马背上的骑士狠狠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 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挣扎不起。
几乎在尘土扬起的瞬间, “上!”一声短促低喝响起。
只见道路两侧的枯草丛中, 猛地跃出十来个身影,他们动作迅捷如猿猴,身着破旧却干净的布衣,头戴插满枯草灌木的伪装。为首一个青年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嘿!抓个活的!”他招呼着同伴, 几人如饿虎扑羊, 扑向滚倒的传令兵,死死按住,用布条熟练地塞口、绑缚手脚。另外几人则冲向受惊乱蹦的战马, 三下五除二套上笼头拽紧,轻易控制下来。
三五人合力,迅速将俘虏拖进路边一条不起眼的沟壑里, 三五人拿出铲子快速刨土,将现场马蹄印、挣扎痕迹乃至点点血迹都用新鲜黄土仔细覆盖。
“啧,这老本行多久没做了?” 一个年轻些的汉子一边恢复现场,一边笑道。
“快三年了吧?” 为首的队长检查着俘虏身上的信筒,头也不抬地说,“自从‘淮阴钓鱼执法’次数多了,咱们就改行了,嘿,这手艺倒是没差。”
“可惜了,就一匹马!不得劲!” 另一人惋惜地拍了拍缴获的战马。
队长瞪了他一眼:“知足吧!咱们这还是靠近下邳了!前面彭城边上的‘陷坑阵’、‘竹签林’、‘断头沟’都没截住他,让他钻到了这里!这要传出去,前边那几个村子怕不被咱们笑上三年?”
以前乱世,大家靠山吃山,靠路吃路。
那时,南北商路上,大家都是当年都是整村整村合作劫道的,村里有信使,有路标,有配合,不过乱世之中,商人少的可怜,日子过得有上顿没下顿,好不容易徐州崛起,吃了几顿好的,结果先让槐木野犁了一遍,再让谢淮装商队执法了十几次,这下,哪怕是村里的驴被打的次数多了,也学乖了,一拉上商道就死命叫唤,更别说人了。
好在商路繁华,大家顺势改行茶棚、客栈、零售也赚得不少,十分满意,虽然会骗几个萌新商人,但徐州也不计较这点小事,没两年就建了新宅子,成家立业,日子过得还挺美,甚至他们那小村落也有变成小城镇的迹象,大家都为以后充满了期待!
若不是这杀千刀的北胡,他们村人又怎么会离开温暖的小宅院,躲到山林之中,受天寒地冻?可怜见的还有好几个刚刚出生的小孩儿,在山里冻的直哭,心疼死他们了。
所以,当前一月,徐州让驿站传来消息,叫他们重抄旧业,帮忙拦截一下路上的鲜卑信使的消息传来,他们沿途的村落都沸腾了——徐州说事后按人头结账,给入学推荐或者粮食、商道配额补贴。
呵呵,这就是看轻他们了,补贴不补贴的不重要,关键是这种为国为民事怎么能落于人后!?
岂不是显得他们觉悟低了,不知恩不图报,会让淮河两岸的好汉们都瞧不起的!
村里老人为了出来抓功劳的名额,都差点打起来,要不是天太冷他们老胳膊老腿抗不住,又哪里轮得到他们上场!
“看,我说的没错吧,谁说前面村子不会给机会的,这几天大冷天在这沟守着,还是有收获的!”
“可不是嘛!” 立刻有人幸灾乐祸地接口,“让他们前年冬天抢咱们河边的芦苇!活该漏条鱼过来让咱们逮着乐呵!”
“上边敢落单跑到咱地界的胡骑斥候和信使,那跟沙里淘金似的稀罕!今天总算开张了。”
“别说话了,躲起来,看仔细了,可不能让下邳那边的信使过去了,不然要被上游的笑死!”
“放心吧!”
谈笑间,现场已恢复如初,仿佛那场短暂的伏击从未发生。几人和缴获的战马、俘虏,再次隐入秋日的原野,只留下一条似乎亘古不变、岁月静好的官道。
……
与此同时,下邳西南原野,拓跋斤的临时营地。
焦躁如同无数蚂蚁啃噬着拓跋斤的心脏。从决定按兵不动再等半日开始,那种不祥的预感就如阴云般越积越厚。
太安静了!
彭城方向的中军没有一点消息,还有他之前派出的企图联络彭城中军的两拨斥候,也都如同泥牛入海,一去无影踪!
“不可能!绝不可能!” 拓跋斤在简陋的营帐里来回踱步,指节捏得发白,“就算是中军全完了,这么大地方,这么多官道,也不可能做得这么绝,连个报丧的都没放过?!总该有溃兵四散奔逃才对!”
可现实是,从彭城方向,除了风吹草动,什么都没有传来,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彭城通往他这里的道路彻底封死,隔绝了一切信息的传递。
这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比任何噩耗都更令人恐惧。
它预示着某种远超拓跋斤想象的、对周围控制力强大到发指的朝廷,正在将他笼罩!
“要么……继续南下,彻底不管彭城死活,从南面杀出一条血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下,失去中军、没有补给的孤军南下,和自寻死路没区别。
“要么……返回彭城!是生是死,必须弄个明白!”这个冲动极其强烈,他需要答案,需要一个解释。
两种念头在脑中激烈交战,让这位戎马半生的悍将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迟疑,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如同重锤敲在心头。
最终,拓跋斤猛地一咬牙:“再……再等最后一日!若再无任何消息……”
他的眼神发狠:“……我们就突围北返!必须确认彭城情况!”
对,需要先让大败的将士们修整,他不能随便动……敌不动,我不动!
就是这关键的数息犹豫,加上咬牙做出的、再等最后半日的致命决定!
最这样,在一日问了十次有没有消息后,夜幕降临了,北边的中军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当太阳快要落下时,突然间,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军营。
“将军,北方,黑线,是铁鹞子旗!!”
亲兵惊恐的声音传来。
随之而来是宛如擂鼓的巨大地动声,拓跋斤猛地转身,冲出大帐,目光死死钉在北方天际。一股滚滚烟尘贴着夕阳斜照的地平线急速蔓延,宛如怒潮!
而在这令人窒息的烟尘前方,一面猩红到刺眼的旗帜,如同撕裂长空的魔爪,猎猎招展!
槐木野来了!
只有真正面对,才能知道这重骑兵带来的杀意与压迫是何等恐怖!
拓跋斤最后一点侥幸灰飞烟灭,不甘、恐惧和绝望有一瞬间控制住了他,但他立刻稳住: “列阵!列阵——!”
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音嘶哑变形。
残余的代国骑兵在惊恐中回神,他们仓促地试图排开阵型,但对来太来太急,又是黄昏,大家都在吃食,一时间,阵脚虚浮,人人色变。
他们刚刚经历一场大败,本来就斗志稀薄。
那黑色铁流的速度超越了想象,蹄声由远及近,由闷雷化作惊涛!
槐木野人未至,其标志性的暴戾战吼已如寒风吹过旷野: “静塞——!”
猩红的大旗在她身后狂舞,引领着沉默却足以踏碎山河的钢铁洪流,没有任何减速、试探或犹豫,以最蛮横、最直接、最凶悍的姿态,狠狠撞向了拓跋斤那仓促间集结起来的军阵!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轰——!!!
如同惊涛拍击礁石,黑色的钢铁洪流以摧枯拉朽、无可阻挡的蛮横姿态,悍然撞进了代国仓促结成的圆阵!
冲在最前的静塞重骑人马合一,借助恐怖的高速撞击力,逆时针持盾的士兵连人带盾被撞得向后飞起,口喷鲜血!
枪林?高速冲锋带来的动量,岂是寻常长矛能够阻挡?拒马长矛撞击在静塞骑军的重型马铠上,要么折断,要么被连人带矛狠狠撞开,整个圆阵正面的防线,在接触的瞬间就如同纸糊般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槐木野身先士卒!她手中那杆加长加重、形如恶魔獠牙的马槊,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横扫,血光迸溅;直刺,人甲洞穿;挑斩,肢体分离,她的每一次槊击都裹挟着万钧之力,精准地撕裂开那些试图组织反扑的将领!
如同烧红的利刃切入凝固的油脂!他们形成的锥形锋矢阵在撞入敌阵后并未停滞,反而凭借惊人的速度和厚重的装甲,如同失控的钢铁钻头,向着圆阵的核心、向着拓跋斤所在之处,疯狂地旋转、切割、碾进!静塞骑兵九人一组,互为犄角,长兵横扫近战,横刀劈斩乱敌,紧密配合,将代国原本就勉力维持的圆阵从内部无情割裂!代兵被分割成无数惊恐的小块,彼此不能相顾!
拓跋斤奋力嘶吼,挥舞着长刀左劈右砍,试图稳住阵脚,他周围的亲卫也皆是亡命死士,组成一个小型的“尖锥”,试图反冲槐木野!两股力量在乱军中轰然对撞!
槐木野手中马槊瞬间荡开两柄劈来的马刀,紧接着一个反手撩刺!一名亲卫的胸甲如同纸片般被洞穿!槊尖带着血从其后背透出!槐木野双臂较劲,竟将沉重的尸体凌空挑起,狠狠砸向拓跋斤!
下一秒,拓跋斤被尸体重重砸落马下!
就在他惊魂未定、头晕目眩之际,冰冷刺骨的破风声已然及体!他下意识地举刀格挡!
咔嚓! 他坚韧的战刀竟被槐木野顺势劈下的沉重马槊直接斩断!槊势不减,锐利的月牙小枝精准地削过拓跋斤的颈侧!划开铁铠掩脖,露出一条血线。
很快,槐木野所率的静塞铁骑如同黑色的死亡飓风,彻底碾碎了拓跋斤及其残部最后一点可怜的抵抗意志。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拓跋斤的亲卫队用生命堆砌的防线眨眼间崩塌,他本人捂着脖子滚落在血泥之中,挣扎着想要爬起,视野却被一道投下的巨大阴影笼罩。
冰冷的槊锋抵在了他的咽喉上,寒气透骨,挑起他的下巴。
他被迫抬头,对上的是槐木野那双冰冷带着血腥的眸子。
她甚至没有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这位片刻前还妄想翻盘的敌酋。
“要杀便……”拓跋斤咬牙切齿的话还没说完,喉头便一凉,嗬嗬的气音和鲜血咕涌而出。
最后听到的,是对方冷漠声音。
“真丑!”
欺人太甚……
……
同一时刻,寿春,淮水南岸,陆韫中军大帐。
一份加急军情被亲兵匆匆送入。
陆韫展开,眼神瞬间锐利!
他看向对面的心腹幕僚:“斥候确证?北岸北燕留虚兵一万,余下……全军拔营,顺流东下?!”
幕僚深吸一口气:“大帅,千真万确!北燕军主力约七万之众,趁着凌晨大雾,留万余老弱于营中虚张声势,主力步骑已弃营登船,沿淮水急下,目标直指徐州腹地!”
陆韫赞叹道:“好一招声东击西!北燕主将真敢赌!他以为拓跋斤已深入徐州,引得槐木野尽出,必逼得谢淮亲身北上应敌!徐州此刻纵有防备,也必然空虚!他这是要去拿淮阴!”
幕僚低声道:“徐州城外工坊之富庶,天下皆知。北燕若得手,不仅大振声势,更能掠夺难以计数的财富和匠人。”
就在这时,另一名身着青袍的文士幕僚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大帅,此乃天赐良机!”
陆韫平静地凝视着他。
那文士捋须,语带深意:“那徐州女,近年来兵强马壮,不听中枢号令。此次北燕东进,代国与徐州主力于北方纠缠鏖战,无论谁胜谁负,徐州主力必遭重创!此时,我朝廷大军若立时拔营驰援,驱除胡虏自然易如反掌……然……”
他顿了顿,观察着陆韫的脸色,声音压得更低:“然如此,不过是解徐州燃眉之急,于朝廷何益?徐州女岂会感念朝廷恩德?不如……以逸待劳。”
“待北燕与徐州精疲力竭,于淮阴城下死磕之际,我大军再以雷霆之势渡江,横扫北燕疲惫之师!届时,驱逐胡虏,光复失地之功固在,更重要的是……”
那文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让徐州上下,无论是庶民、工匠、士兵,乃至徐州女本人,都尝尝生死一线的滋味!让他们知道,若无朝廷中枢这擎天巨柱护其腹背,若无王师及时援手,徐州早已化为齑粉!如此,方能使其敬畏朝廷,知晓分寸,断了那尾大不掉、隐隐自立的非分之念!”
当然,最重要的话他没说,那就是,说不定朝廷也能顺利接手徐州呢?
那可是能以一州抵朝廷一年税负的徐州,那可是有东海马场、淮阴铁器的徐州!
得之,可得天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