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次诈骗案的开启 在视察完自己的园区……


    在视察完自己的园区后, 林若也抽出时间,为即将出发去西秦的陆妙仪面授机宜。


    “知道自己的任务么?”


    “知道呢,拉拢苻坚,民为贵这些内容就不用说了, 他本身还是有一点仁义在的, 主要是要教会他融合治下民族, 别把它们到处乱迁徙, 要向他叙述真理之道。”陆妙仪神色有些诡异, 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在书院考试的时候。


    “什么是要教授他的真理之道?”林若点起一支香,拿出一张纸, 开始计时, 写了个1。


    陆妙仪自信一笑:“胡人本是苗裔,在炎黄之前, 是女娲一同造人而出,只是生活在草原的, 生活困苦, 无力发展学说,被中原农耕之民轻视,才渐渐有了华夷之别!所以,苻坚称大诸族之主, 弥合胡汉, 此谓天道!”


    林若打了个一分,眼皮也不抬:“继续。”


    “然后便是氐族想要治理天下,便要拿出足够的诚, 以武立国,却难以武治国,当由胡治胡, 由汉治汉,不可混为一谈。”陆妙仪微笑道。


    林若又打了个一分,问道:“胡治胡汉治汉,如此分明,又要如何弥补为一族呢?”


    “当然是互通有无。”陆妙仪自信道,“草原苦寒,想让他们不南下,便要增加他们的利益,若能取羊毛织布,以牛马易市,多养育出的孩儿,允许南下定居,允许他们也在朝廷中晋升,划分草场,自然能让草原安宁下来,如此,胡汉便能弥合分歧……”


    “南下定居,怎么给他们安排生活呢,南方有那么多的草场么?”打了一分,林若又问。


    “没有,但谁说只能放牧呢,仅丝织一业,便能容纳十万家人,若能以草原羊毛为基础,纺织布卷,既能御寒,又能收纳人口。还能富裕国库,此为一举三得。”


    林若闷头打分:“北方毛纺中心放在哪里合适?”


    “洛阳!”陆妙仪不加思索地道,“洛阳形胜,水利通衡,北方羊毛能汾河而下,更有洛水,方便运输。所出毛卷,北人更需要,以此治衡草原,便是捏住命脉。”


    “这些织机、启动资金、人手从何而来?”


    “我与徐州之主私交甚笃,当然是从徐州招揽人手,赊欠钱财。”


    “徐州之主为什么愿意费那么大劲帮你,你又为什么费那么大劲帮苻坚?”


    “因为想要传道,苻坚要我帮助,必须封我为国师,为我传道,南华道当昌明于天下,妙仪院更当开尽世间。”


    林若点点头,看了一下总分,十分。


    “第一个目的合格了。”林若满意道。


    陆妙仪自信一笑:“这点小事,也想难住我,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主动为苻坚来做羊毛纺织,洛阳与汴河相联,北方的羊毛,从幽州走到徐州,也并不远,这不是自带干粮,为他人做饭了么?”


    林若微微一笑:“这就需要你去的目的了,我要你把事情做大。”


    “做大?”陆妙仪疑惑地眨眨眼。


    “我们帮忙出的,只是织机、人手而已,”林若微笑道,“以苻坚好面子的性子,必然会把摊子铺大,在洛阳毛纺,征地需要吧?修建沟渠方便水轮,这要花钱吧?洛河附近拆迁平整土地,需要人手吧?把架子搭起来,需要时间吧?找不到销路、赔钱了,工程烂尾了,需要人接手吧?”


    陆妙仪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他这做完了,全都是你的?”


    林若轻咳一声,淡定道:“怎么能说是我的呢,这是的天下人的。”


    陆妙仪嘶了一声,目光涌动:“原来如此,你让苻坚把草原人骗进来,他必须安置,安置不好,就得贴钱,贴不动了,就要找你,你做起来了,他们感激信任的人,就是你……好阴险!”


    林若反驳道:“这只是计划,计划有什么可阴险的!”


    陆妙仪笑了一声:“难怪你要留那使者苻融去看大织坊,这是为了在这挖坑啊,我都想得到他在苻坚面前,能把这事吹得有多离谱了。但是阿若,你不担心么?”


    林若挑眉:“担心什么?”


    陆妙仪靠近她,目光闪闪发光:“不担心我来主持这些,让这项目不亏钱,让我承担这人望……”


    林若忍不住笑出声来:“且不说在那种朝廷里有多少吃拿卡要,你要真能做到,那就是商业奇才,这个送你又有什么关系?”


    资本一旦诞生,天生就是与封建皇权为敌的,她怎么可能嫌多?


    陆妙仪颇觉无趣:“好吧,这事我会做好的,把你第二个目的说说吧。”


    说到这事,沉默了一下,林若轻叹了一口气。


    陆妙仪静静等待。


    林若收拾了一下心思,才道:“我要你说服西秦之主苻坚遣一精干使团,持国书西行,直抵波斯萨珊王朝,为我大业招揽其国中精擅航海造船的工匠。”


    陆妙仪眼神有些茫然:“那是哪里?”


    林若拿出一张简陋的地图,指给她看:“嘞,从长安向西,出陇右,入武威,过嘉峪关,入西域,过大宛,从阿姆河向西,去撒马尔罕,再入波斯,再去两河流域的都城,就到了!”


    陆妙仪惊声:“你怎么能说‘就’啊,这比得上张骞出塞了吧?”


    “我有什么办法,”林若想到这事就无奈,“如今只能走丝绸路过去,航海这事吧,咱们这边不占优势。”


    她指着地图给她解释,如今波斯帝国和罗马正在相争霸主之位,这两个地方一个有地中海一个有波斯湾,老天赏饭,都是航海极为发达的国度,相比之下,南朝造楼船斗舰纵横内河可行,但远涉重洋这事,还是直接从波斯引进技术比较快。


    在这个时代,波斯的船队如今已经学会依靠印度洋季风,越过印度、锡兰,直达中南半岛的缅甸沿岸!


    但是却没有再往东而去,因为中南半岛上那些原始部族,既无像样的货物产出,更无力购买贵重商货。没有天价利润在前头勾着,商船得需要四百年后,才会越过“马六甲”的海峡,沟通海上丝路。


    以如今南朝的造船术,是不可能从广州扬帆南下,向西去印度的。


    好在,陆上丝绸之路是在的,所以她才想着从陆路引进技术。


    陆妙仪不能理解:“道主啊,如今我们正是要征战天下,怎么还要分心,将目光投到海上,这海上小利,风险何其大?”


    林若微笑道:“妙仪,拥有大海才是拥有未来,航海能催动天文、工程、数学无数技术的发展,而且,我们的土地一旦安定下来,人口总有不能承受的一日,我们需要让他们自己寻找出路。”


    陆妙仪不能理解:“人口不能承受,那得多少人啊!”


    林若无奈摇头:“反正会很多,提前准备,总是没有错的。”


    新大陆发现后,土豆玉米这些适宜欧洲种植的天选植物输入,让欧洲人口爆炸,在没有工业化肥的情况下,也是新大陆的开垦,才阻止了内卷,同样的事情,这片土地上因为禁止人口流动,人们会渐渐放弃牛耕,放弃机械,因为有限的土地上,人耕比牛耕更划算,人力比机械更便宜——甚至不用修理,他自己会治好自己。


    陆妙仪想了想:“这事肯定不难,但波斯国的造船工匠们千里迢迢来到中原,还要带上他们的技术,这样的要求,国王很难同意吧。”


    林若笑了笑:“我估计也不会太难,你可以带上这个。”


    她拿出两个精致的玉色小药盒。盒中,一种膏体颜色深绿如苔,质地粘稠;另一种则是药末与细小籽粒混合的棕黄之物。


    陆妙仪当然认得这东西,一时惊讶:“啊,他们那里也有疟疾和水蛊病?”


    “当然有,”林若指着地图上的尼罗河与两河流域,“在这里,尤其是下尼罗河,水蛊和疟疾一直是当地顽固的绝症。”


    更是有独立的埃及血吸虫一支,和疟疾一起纵横天下——或者说,在适合人类生存的亚热带区域,人类与这两种病症斗争了数千年,甚至为了抵抗疟疾,人类进化出了“地中海贫血”,这种伤敌一万自损八千的不建康血小板来抵抗疟疾的入侵。


    感谢那位写第四天灾文的大大,那文里,有解决这两种病最好的土法药剂,这两年,她已经做出能治疟疾的青花膏,把干黄花蒿用酒反复浸泡精萃取后,让其低温挥发至粘稠,最后用蜂蜜调和成膏状。


    就是杂质太多,吃多了副作用挺大的,过量服用伤肝损目。但若是能活下来的人,谁还顾得上看几十年后的眼疾?


    血吸虫药也是一样的道理,酒石锑混合南瓜籽,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是天命。


    有这两样东西,她相信那里的国王会心动,当然,肯定要画饼什么的,让对方也主动寻找去东方的海路,双方一起贸易丝绸神药,垄断海岸什么的。


    她不可能等到统一天下再往海外找人,还是那句话,如今的技术,信息传播的时间成本太高了,去一次阿拉柏来回怎么也要三四年,中间谈判啊,其它什么事情一耽误,十几年就过去了,人生有几个十几年啊。


    若不是如今丝绸之路掌握在苻坚手里,她早就派人去了。


    “好,你放心,这些我会看着那位大秦天王苻坚,”陆妙仪也不纠结,“他要不愿意,到时我写几本谶书,弄些谶言,保证他们一个个都想去。”


    如今的人们,是极度相信谶言的,毕竟在很多人看来,谶言是必然会实现的。


    但做为生产谶言的道家一脉,陆妙仪当然知道,没实现的谶言比实现的多无数倍——只要你把什么事都似是而非地预言一下,总会有那么一两条对得上,至于没对上的,那是凡人无知,不能领会而已!


    双方又相互就一些细节进行了完善,很快,这场面对西秦天王的老年人诈骗计划,开始进行它的第一步。


    ……


    暂别两日后,西秦使者苻融终于又见到了徐州之主。


    而这位徐州之主的身边,正坐着一名坤道,她宝象庄严,面带悲悯,手指拂尘,仅仅是坐在那里,却仿佛随时都会羽化登仙。


    林若神色不愉,随手一挥:“你要见的陆妙仪,有什么想法便寻她说去。”


    苻融看着这位女道,一时心中大震,不由恭敬道:“信者苻融,见过陆天师!”


    陆妙仪微微点头:“善信所言之事,吾友已经尽相告之,还要多谢善信相助之情。若非你之执着陈词,恐怕吾友仍一时难以勘破尘锁,揭过那段陈年旧事!”


    苻融顿时感觉羞愧:“岂敢,林夫人当时拒绝了信者,信者还以为她拒绝了,如今看来,竟是不愿玷污你们的情谊,居然拒绝了我西秦的好意,真是让人钦佩!”


    陆妙仪微微皱眉:“哎,我这好友,天性便是如此,使君此后,万万不可再以世俗利害之心,去忖度她的胸襟与格局,知否?”


    “信者明白!”苻融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又恭敬道,“天师!恳求天师垂怜!家母亲沉疴久困,病骨支离,早已……早已承受不起丝毫车马颠簸之苦!长安虽路遥,然为人子者,岂忍见至亲饱受煎熬?信者走遍南北,苦寻良方无效,只觉山穷水尽……今日得见天师真颜,方知是上苍赐予的一线生机!恳请天师慈悲,救救家母吧……”


    陆妙仪眼中那片悲悯之色更浓,叹息:“本是天地间至理,非人力所能强求。吾虽有入世之法,行度化之功,终为凡躯肉胎,参不透生死玄关,更未必能扭转太后娘娘之天命……”


    苻融立即道:“天师万勿多虑!信者所求,唯尽人子之心!只要天师肯屈尊移驾,驾临长安,愿意为家母施救,无论成败,信者在此对天地立誓:必倾我苻氏全族之力,确保天师人身无虞,毫发无损!更将以国师之礼待奉天师,绝不敢有丝毫怠慢!此心此情,天地可鉴,神佛为证!”


    说着,便要跪拜……


    陆妙仪轻叹息一声,她缓缓起身,素袍如云水轻垂,扶住苻融:“天命虽难违,仁心终可鉴。既然如此,贫道随你走这一趟长安便是。”


    苻融顿时感动万分,立刻邀请陆妙仪与他同归——不是他急,而是老母亲真的很急,早一日归去,就多一点治好的机会。


    陆妙仪微微点头:“我先去收拾些草药,你便先去备车船,通文书吧。”


    做为西秦使者,苻融出入也是需要通关文牒的,不是说走就走。


    苻融感动地离开,两人约定等会在妙仪院汇合。


    看着苻融匆忙的背影,陆妙仪无奈地摇头,她抬眸看向屏风后,微笑道:“道主,妙仪就要离去了,不送别么?”


    林若从屏风后走出来,有些感慨地拍拍她的肩膀:“虽然知道你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但身行在这些权贵之间,你还是要小心些,我送你那些雷丸要带着,看谁不顺眼,不要犹豫,烧他!”


    陆妙仪轻笑:“打打杀杀,不过武夫罢了,道主不要小瞧妙仪,若是沦落到槐木野那般只会使用武力,这次西秦之行,怕是得算输了。”


    “术业有专攻,你别老是针对槐木野,”林若安慰道,“说不定以后你们有相互救命的时候呢!”


    “那可不必,”陆妙仪幽幽,“太丢脸,我宁可死了。”


    第42章 计划进行到最后 随着谢淮带兵北上,西……


    随着谢淮带兵北上, 西秦使者与陆妙仪西去,整个徐州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开大功率。


    在林若的安排下,首先变动的就是粮道,徐州沿途的驿站本身就是每年税收的临时粮库, 这次夏粮入库, 清点之后, 没有直接送到淮阴储存, 而是开始向淮河以北的库存汇集, 动用的民夫们依靠徐州发达的船运,途中的损耗和民力, 都降到送十斤消耗不到一斤的程度。


    然后便是军队调动, 这次驻守彭城的是槐木野的部分静塞军,外加徐州从乡里调来良家役兵——没办法, 就算是徐州极为有钱,能组织的常备精锐也就一万 五千左右, 其他十万乡兵平时都是普通农人, 平日农闲时操练一番,就算是兵了。


    他们最大的作用,就是维持秩序,表现出有战斗力的样子。


    虽然说, 江临歧觉得就算是这些乡兵, 战斗力也超过南朝大部分兵马了,毕竟这可是在徐州这种四战之地活下来的乡勇啊!可不是那些没见过血的农人能比的。


    再然后,就是人手调动, 新入的郡县需要统计人口、丁户,重新录入路径,绘制最好的底图, 安插官吏传达徐州的要求,管理乡里……


    做为徐州的信息主官,江临歧和人事主官荼墨、管理财政的丛事钱弥已经连续加班半个月了。


    尤其是最后一条,重新统计人口、土地,是徐州精细管理的重中之重,也是鸡毛蒜皮杂事最多的事情,根本脱不开手一点。


    他们需要把所有突发、必发事件做成报告,小的自己处理,大的便交给主公批准,再派发下去。


    其中,一名样貌只是清秀,却十分沉稳的青年看见一封急信,长叹一声:“兄弟们,陆韫要走了,问和咱们的交换治下学员的事,通不通过了?”


    “啊,这事,”江临歧忍不住看向秘书阁里的兰引素,“兰嬷嬷,有这事么,我怎么好像没看过这报告?”


    兰引素与她的秘书团沉默了一下,对视一眼后,见属下纷纷摇头,她这才谨慎道:“这消息,确实没见过……不过,以前陆韫常写私信,都是主公交代后,由我回复的,但这几日,他的私信,主公好像没有拆开过,这消息或许在私信之中。”


    如今,私信和公文不同,公文是由朝廷颁发,经手的都可以看,私信则是属于主公的隐私,他们当然不会拆。


    “他怎么不当面问主公。”江临歧抱怨一句,“兰嬷嬷,这信交给主公吧。”


    兰引素微微点头,语气很淡定,但内容一点不淡定,“我去,但再叫我兰嬷嬷,我就告诉谢淮是谁在他翻墙的下方挖了大泥坑。”


    江临歧沉默了一下,小声道:“兰姑娘,我错了。”


    兰引素冷哼一声,这才进了主公的书房,看到主公正对着一张文书沉吟。


    兰引素那强大的记忆力瞬间就想起这封文书是在写什么,那里边内容是徐州的铁钱的钱模改进,目前大家在是按货值铸“五株钱”,还是按面额铸钱,本来徐州是通用钢钱的,这东西难以伪造,本身也有足够的价值,但没想到,南朝和北朝几乎每次都在走时用货物尽可能地换钢钱,生生把徐州换出钱荒。


    没办法,战乱之年,钢以锋锐、坚固为因,铸出来的武器几乎都是神兵利器的程度,当然就极受欢迎了。


    啊,可恶的陆韫,居然用这点小事来烦扰主公!罪大恶极!


    林若叹息一声:“算了,还是以面值来算吧,只是要把面值定得大一点,我不信一枚值二十块的硬币,他们也能拿马匹毛料来扫货!”


    徐州的铁钱一枚重五株,两枚重一钱,三百二十枚重一斤,而购买力是一钢钱能换一升米,一匹中等马,也才一千钱而已,换下来,也就是三斤钢铁的重量,刚刚好打一把宝剑。


    兰引素点点头,把手里的书信给林若看。


    林若一目十行地看完,思索了一下:“陆韫想要我的学生也不是一天两天,正好让他们去见见世面,淮阴书院不是有些刺头的学生么,整天觉得自己文能定国武能安邦,让他们去吧!”


    兰引素点头:“好,属下这便去安排。”


    于是很快,她走出来:“主公批准了,淮阴书院不是有几期补考一直不过的学生么,主公让把他们派过去,与陆韫的五经院学生做交换。”


    江临歧看向那沉稳清秀的青年:“阿黑,你还有这些学生,不应该啊,考不过你都不开除?”


    “是阿墨,”荼墨深吸了一口气,“这些考不过的学生,不是真考不过,是……一群刺头,想要多考几门,其实也算人才,罢了,既然是主公的要求,就这么办吧。”


    江临歧让属下很快写上了报告,于是兰引素又带着新的文书进去,很快,与其它文书一起批了条子。


    几天后,当一队人马风尘仆仆抵达徐州、拿着陆韫开具的文书前来接洽“交换生”时,江临歧看着那名单和带队者的身份,眉头忍不住再次狠狠地拧了起来。


    其它的就算了,怎么里边还有陆韫的儿子,虽然有传言说那不是亲生的,但陆韫却从来没有承认过,甚至多次说这是谣言。


    这是来当人质么?


    能不能退货啊?


    ……


    淮阴书院,书院里,慕容瑶像只漂亮的小兔子,有些惶恐地左右观望,因为他的父亲又被那个女魔王叫去房中了。


    这些日子,好多人都私下说,那女魔王会把父亲收入后宫……


    可怕,他有母亲,虽然因为得罪了皇后,被那可恨的皇后逼死了,那可恨的皇后还不许父亲再娶……太讨厌了,自从叔爷爷慕容缺投奔西秦后,皇帝叔叔和太后就像是中巫术一样,对所有兄弟都起了防范之心,可着劲欺负。


    本来父亲不用来彭城的,这里很危险,但太后就说父亲应该担当大任了……


    笑话,谁不知道父亲虽然九岁就是大司马,但那只为了占住位置不让叔爷慕容缺上位,一点实权都无,后来慕容缺走了,父亲也就忍气吞声活在那奸臣手下。


    若是父亲进了那女魔王的后宫,我会不会没命啊……听说女子改嫁都不会带男孩走……


    或者如何宴那般,子凭母贵,在这里过日子了……


    “小孩,你在乱想什么?”兰引素守在门外,看着这十四岁的少年面色变来变去,直觉他没想什么好事。


    “啊,我,我在想这里读书要多少钱?”慕容瑶抖了一下,小声道。


    “这里可不是花钱就能进来的,”兰引素悠悠一笑,“得是天下最聪明的人,才能在这读书。你不行。”


    慕容瑶缩了缩脖子:“为、为何?”


    “你没有户籍。”兰引素轻笑道,然后给他解释。


    徐州的战俘,会以等级分类,最低等的小兵,如果有人赎回,那就在码头、路桥、矿井做苦工,等到赎回钱财到手,便跟着悦来驿一起返回北国;如果没有人赎回,那就要在码头、路桥、矿井做苦工,做到能抵偿自己的赎身费用,一般一年到十八个月不等,做完之后,可以选择落户徐州,也可以选择回到北国。


    如果是有一定官阶,那赎身费就会大涨,做苦工同时,等到赎身费用到手,放回去,没人赎,一般就会倒手送去南朝,给朝廷搞些献俘仪式夸耀一番,然后基本就会在南朝定居,南朝权贵愿意给这些有能力的武将施展平台。


    如果官阶特别高,到了亲王、丞相这一级,一般会有些才能,会当一段时间的义务老师,不做苦工,但赎身费用更高,好在一般不存在回不去的情况。


    当然,其中还有一种特殊的俘虏……就是得拿极重的利益交换才能换回去的俘虏,比如北燕前些日子因为跑得太慢而没跟上父亲投西秦的慕容令,如今正被燕国发配到北方流放,他老爹慕容缺这半个月已经快马送来三封书信,说如果能用慕容冲换他儿子回来,这恩他一定会厚报。


    当然,最后的话,兰引素没有告诉这小孩。


    主公也很愿意给慕容缺这个示好,维持着和慕容缺的关系,主公称就是这位名将很有信誉,和苻坚一样,是少见的有恩必报的高层,有他的承诺,将来用处会很广泛。


    不过,得快点用,毕竟这位爷已经年纪很大了,再不用,等他哪天一蹬腿,可就全打水漂了。


    至于她还私下听主公说这可是慕容家最后的光辉啊,可惜她穿太晚,对方已经妻儿都老大了,不然自己高低得尝一口。


    穿太晚主公说是下凡太晚的意思。


    所以,主公今日才会再见慕容冲一次——还是在教室里,就为了避嫌,免得小谢回来知道了生气。


    主公就是太惯着小谢了,怎么能不让他恃宠而骄呢!


    但……该说不说,这慕容冲吧,长得实在好看,主公在越正经的地方见他,反而会让人有种更不正经的感觉呢。


    ……


    “示威的话我也不想和你多说,心里有数就好,”教室门敞开着,窗户也敞开着,林若坐在老师的位置,翻看着慕容冲写下的字贴,“你觉得有多大希望,能用你把慕容令换回来?”


    慕容冲正捏着教学书法的教具,神色变换不定,他刚刚还在书院用教书抵扣伙食费——虽然他是从北方崛起的慕容鲜卑,但前些年,燕王想要汉化的决心很大,于是建立一所学校以教国中的贵族子弟。当时燕国势大,这学校几乎集中了北方所有没有南渡的汉人大儒,其中便有书法名臣钟繇的后人,慕容冲做为皇帝的儿子,当然就有了最好的老师,也学了一手好书法、古琴、诗词、虽然算不得登峰造极,也算精通,至少教这些喜欢用炭笔、竹笔、鹅毛笔,字迹潦草的学生,足够了。


    然后这女人就走进来,挥退了他的学生,把他独自留在这里……居然就为了问这个。


    慕容冲谦卑道:“这倒不难,只要您愿意用珍品贿赂朝中太后,必然能换得慕容令,毕竟,慕容缺已投奔西秦,留他用处也不大。”


    “凭你还不够?”林若挑眉,“你可是燕王陛下的血亲手足呢!”


    我都还寻思着得加钱呢。


    慕容冲有些无奈,他涩色道:“若是十年前,必是能的,可是如今,我已经长成,已有几分贤名,虽然领了些闲职,也难免被猜忌,如今伦为俘虏,怕是陛下还要满意呢。”


    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慕容家真的是勇于内斗,自太祖慕容廆始,慕容家当家人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压兄弟、父亲的兄弟、父亲的父亲的兄弟!


    偏偏他们家大多是不服输的性子,死认理,便更容易起冲突。


    “那可麻烦了,”林若托起头,凝视着他那惊艳的容颜,“你最好想想办法,怎么能让自己的价值更贵重起来。”


    慕容冲心中一紧,想到林若那与皇帝、前夫、属下、权臣各种不清不楚的关系,面色渐渐有些僵硬……


    “别误会,”林若微微一笑,“我对你的身子,无甚兴趣,只是听说你在北燕也有些人脉,我也不要你带兵攻击北燕,只要你想想办法,回去活动一下,放掉慕容令。并且告诉你们皇帝,我想要与北燕结交,希望不要因彭城之事,兴兵南下才好。”


    她需要有人去北燕朝廷拖一拖时间,北燕越没有准备,和西秦那边打出的配合就会越好。


    “所以,”慕容冲心下一紧,“我那孩儿,要留在此地?”


    林若点头微笑:“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相信我,你最终,会感激我这个决定。”


    至少,在北燕出事时,慕容冲就算是死,也会留个后不是么?


    第43章 可有冤屈? 你就说有没有道理!……


    谢淮平时在淮阴时, 茶言茶语,伏低作小,待人和善。


    可一但离开了主公的管辖范围,便如狼王露出了獠牙, 看哪都是自己的领地。


    属于是在主公治下, 你叫我外室佞幸, 我不挑你理, 现在到了外地, 你该叫我一声什么?


    谢颂看着那高大优秀的侄儿,心里甚至是宽慰, 感觉一转眼之间, 那个瘦弱听话的孩子,就已经成人, 变成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人物。


    郭皎没有随他同行 。


    他也懒得坚持,如今回想, 这些年来, 他也确实在阿皎的温柔乡里逃避着,阿皎太懂男人喜欢听什么话,这些年来,虽然他也随广阳王征战, 但为了妻儿, 都没有去接那最危险的任务,自然也没有获得太多功勋。


    如今妻儿不在身边,他反而有一种轻松, 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上释放。


    一路上,谢淮与二叔聊起了两边的兵制。


    谢淮说的不多, 谢颂说得不少。


    广阳王郭虎今年四十八岁,是很典型的豪强,他的部下大多都是部曲,当年北方大乱时,他组织乡人领兵自卫,不称王不称公,仅仅是求以自保,征收的粮草相对不算多,于是周围乡里豪强富户,纷纷前来投奔。


    他在青州本地人的支持下,化解了北燕、汉室宗王、南军北伐的一波又一波冲击,该跪就跪,该给粮就给粮,让出征就出征,北燕曾经想剥夺他的兵权,将他调到淮北,没想到他只是走了半个月,青州便群盗四起,泰山一带又易于躲藏,治理起来十分困难,加上当时北燕内部也是麻烦迭出,便干脆封他为广阳王,领了青州刺史,由此,反而让青州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自治状态。


    如果仅仅如此,青州将来必然会成为淮北战场上流民投奔之地,让广阳王势力坐大,在乱世有一席之地。


    偏偏奈何,十年前,广阳王的南边,崛起了徐州势力。


    同样是以一州之地行割据之事,原本还算能吏的郭虎,只是稍微分出一点精力关注北燕朝廷,等回过神来时,就已经被一河之隔的徐州,全方位吊打!


    无论是商贸、南北互市、又或者治下安宁富足,两边对比起来,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别的不说,郭虎生平从来没想到过,自己明明没有横征暴敛,怎么就沦落到治下百姓,主动去搬徐州的界碑了呢?


    这一搬还是二十多里。


    这上哪说理去?


    谢淮忍不住笑出声来:“平民力弱位卑,随波逐流,也是常理。”


    ……


    同一时间,青州边界。


    一名发带银丝,看着却昂藏的七尺大汉正坐在树荫下,看着山坡上的成片营地,他那络腮胡须打理得十分细致,看着威猛又不失气度,大眼浓眉,看着就是位英雄人物。


    但他的神情却带着几分凝重,手指放在腰间刀兵之上,身边,一名副将小心地问道:“王爷,快到边界了,咱们……真要越界么?”


    谁都知道,徐州有疯狗双坏,槐木野和谢淮,无理也要闹三分,打起来从不知见好就收,那是硬要把人一块肉咬下来才会罢休,平日里,他们不来招惹青州军,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这要真越界了,他都不敢想槐木野那婆娘能有多兴奋!


    广阳王郭虎沉声道:“当然要越过去,但记得,不要伤人,不要夺财,咱们只要去郡城的城墙下晃一圈,便算是对得起朝廷,也能说一句不敌徐州军,只能退守青州,否则,朝廷派大军收复彭城时,咱们怕是得当先锋了。”


    北燕胡虏,以兵威慑中原,要的各方臣服,只要臣服的态度到了,他们反而不相信仆从军能打大仗,如此,他也能多保留一些实力。


    “可若如此,”那副将迟疑道,“所以回头,徐州军还是会打过来吧?”


    不是他灭自己威风,实在是徐州军太精锐了,人人铁铠长槊,连马都会披甲,这什么人啊!怎么打啊!


    光是看着对面那骑兵冲锋时,银甲寒光,就能把普通士卒吓得心惊胆战,四散逃亡了——那种甲,普通兵器根本砍不动,对面刺砍过来却和玩一样,尤其是长槊,需要用十几根极有弹性的拓木劈开后,浸油晾晒反复十次,再重新粘合才能得到,顺着战马强大的冲击力,轻易捅穿三个士兵后,才会被槊底的慈悲筘挡住,只需要一抖,槊杆便能以自然的弹性把尸体弹出去,冲下一波。


    就算是鲜卑最精锐的部队,也只有数百人才用得上如此兵器,这徐州军,居然每个人都有!


    副将自觉,如果是自己,带这样的一只部队,同样能如槐木野那般,天下大可去得!


    郭虎从容道:“那又如何,就让他们打过来吧,无非是再搬几块界碑,离泰山还有些距离呢,足够他们搬上个三五年。”


    副将小声道:“那三五年后呢?”


    郭虎笑道:“三五年后,咱们要是还活着,就已经是神佛保佑,你还要求什么!?”


    副将无奈,广阳王就是这般,无论何种困境,总能从容应对的人物,也就是这性子,曾经让青州百姓豪强都相信他,如今,这些百姓豪强却一点信义都不讲,好多和徐州眉来眼去,越发不听指挥。


    但说是这么说,副将还是不敢耽误,他要再派出一波斥候,前去刺探前路,安排明日行军。


    郭虎看着副将离开,却是长叹一声,拿出两封书信,其中一份是女婿谢颂的,一封是女儿郭皎写来。


    他前半生无子,好不容易,二十七岁时,才有了一个宝贝女儿,自然宠溺万分,好在女儿虽然小时被养得牙尖嘴利,长大了却十分会察颜观色,把自己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耐学得十成十,偏偏在嫁人时色令智昏,硬要嫁给一个长相好看的小队长。


    自己的女儿,有什么办法,便随她了。


    等他后来知道,这谢颂居然是徐州女早逝的前夫时,已经来不及了。


    只能封锁了消息,让女婿尽少出征,免得徐州知道消息,派人来悄悄把女儿女婿一起带走。


    最近,是实在隐瞒不下去,这才把他们两打发到徐州,便是示弱的意思——不提前说,是怕他们知道了不敢去,再说,以女儿见风使舵的本事,想来很快就知道该拜谁的码头,至于女婿如何,就听天由命了,毕竟就算女儿成了寡妇,他郭虎的女儿也不愁二嫁,又或者,把外孙改姓为郭,让其继承我郭家香火,也不失为美事一件啊……


    但如今收到的书信来看,徐州林若,却并不把这当一回事,甚至没有多见女婿一面,便随意将其打发了。


    倒是女儿,如没见过世面一般,带着外孙一去不回,实在让老父亲生气不已。


    可转念一想,他又有些忧愁。


    如今,北燕内斗不止,慕容评奢侈贪婪,嫉贤妒能,杀贤臣、陷害宗室,以至国势日渐衰落,百姓民不聊生。


    西秦本来在丞相王猛治下,政通人和,国势强盛,北驱拓跋鲜卑与匈奴部,又得西域、河湟之地,南得汉中,西得洛阳、有秦朝一统天下之势,偏偏这如日中天的时候,王猛累死了。


    王猛一死,那大秦天王苻坚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所作所为,看着让人害怕,以至于郭虎投秦想法开始转移。


    但南方的陆韫,看着已经北伐两次,都没能压制住朝中的反对势力,两次失败,看着也不像能长久的。


    看来看去,郭虎甚至生出一种要不我自己上的冲动。好在,徐州那一位,让他果断克制住了这种冲动。


    没办法,徐州的势力窜得太猛了,猛得郭虎从一开始的畏惧到现在的佛系,颇有点听天由命的意思了,如果是普通人如此膨胀,必然会根基不稳,但这女子走的却是稳扎稳打的路子。


    郭虎曾经派出许多探子,想要学习这徐州女的治国本事,但越学越是龇牙,那些学说文字,没有老师指点,只需要看上片刻,便能感觉到大恐怖。


    他也试图学习种植玉谷、只收三成税赋,但……根本不可能,他自己收少了,那些豪强大户,便将租子涨了上去,凭白为他人做嫁。


    更不要说免摇役了,这个是真免不了,免了,他的青州军连粮草都支应不过来。


    那徐州女能做到这一点,说是神仙人物,一点也不为过!


    ……


    在这么寻思着寻思着,郭虎收拾了心情,他不能比,越比就越觉得这位徐州女才像是有帝王之象,但她是女子啊,古往今来,哪有女子称帝的?


    这要是个男儿,他二话不说,这时候就已经投奔过去了。


    如今这局面,就再观望一下,也不……


    “王爷,不好了!”突然间,他的副将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说!”郭虎随手将书信收起,沉声道。


    “先前我派出的斥候,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怕是遇到了麻烦!”副将焦虑道,“这要是让对面郡县抓住了,知道咱们过来,必然会知会徐州,发兵前来,咱们还要再越界么?”


    虽然徐州让人搬界碑十分不道德,但只要他们不越界,徐州军一般也不会越界。


    郭虎沉吟了数息,还是道:“出兵,徐州军便是发兵,也需要时间,咱们明日便出兵三十里,以示对燕国效忠,然后便退回去,好生藏在堡中,槐木野也不会对平民做些什么。”


    这点军纪,完全可以相信徐州军。


    副将心想也是。


    ……


    同一时间,界碑之后,几名被捆绑的斥候,正在一名年轻的将领面前,瑟瑟发抖。


    谢淮一身黑甲,眉目凛然,俊美无比的面容带着一缕轻笑:“这广阳王还真是谨慎,都已经到边界了,还是不越界一步,还好主公料事如神,我又快马加鞭,否则,还赶不上这波热闹。”


    要是让人知道他过来了,还让广阳王越界成功,怕是回去,又要被那些同事们大肆嘲笑了。


    谢颂面带犹豫,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过了半晌,才小声道:“这,既然岳、广阳王并未越界,不如便以书箭示威,让其退去,以免横生枝节……”


    谢淮微微一笑:“谁说他没有越界,这几个斥候不就是越界的证明么?”


    他抬起手大声说:“儿郎们,敢不敢随我出动,夜袭敌营?”


    身后顿时传来兴奋的欢呼声——在止戈军,赏罚分明,战斗就是成功,就是晋升之阶,对于他们这些普通士卒来说,千辛万苦进入强军,不就是为了争个前程么?


    谢颂面色顿时大变:“小淮,别……”


    谢淮抬眸,飞扬的眉眼间尽是锐气,一瞬间,让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二叔,家国大事,可依不得人情,”谢淮一扬披风,“你若想看,便随我点兵!”


    随后,便是一场堪称迅速的集结。


    一张十分细致的地图被打开,明亮的煤油下,刺探出来的的敌军营地、辎重、指挥、沿途桥梁、官道等,被一一标注。


    敌方的警戒部署、哨兵位置、数量、换岗时间、主将营、马厩、粮仓、篝火位置、障碍鹿砦、拒马、壕沟有多少,也被从那些斥候口中很快问清,而在先前,他派出的身手敏捷的止戈军斥候已经快回来,很快便会有消息。


    点兵规模不大,只选了一千余骑,选用状态好、沉稳、不易惊扰、受过简单夜训的战马,估计路线。


    一个时辰后,在谢颂几乎不可思议的眼神里,这些便一一准备完毕。


    他都无法想象,这是多精锐的部队,经过多少训练配合,才能如此轻松地传达完上官的意思,而士卒又在这样短的时间里不慌乱……


    “有什么好惊讶的,”谢淮翻身上马,“在学校里,排队集合报数是最基本的训练……”


    他提起武器架上的上槊:“儿郎们,跟我冲!”


    ……


    深夜,艾草熏过的空气里,蚊虫少了许多,但郭虎却微微皱眉,他好像闻到蚊子的嗡嗡声?


    但仔细一听,好像又有点不像。


    再迟疑数息,他悚然一惊,翻身拿起铠甲:“骑兵,这是骑兵的声音,快快,警戒!”


    周围的将士也惊慌地传讯,但本是深夜,突然被唤醒,听说有敌袭,许多士卒一时六神无主,如没头苍蝇一般,找不到主将,在黑暗里,越发混乱,甚至激起踩踏——这才是夜袭最可怕的事情,没有秩序的友军,比敌人要可怕的多。


    几乎同时,在营寨外的简易栅栏前,数十名先锋斥候抬手,放出一波火雨,点燃了拒马,数根用绳索飞出,其中三个套住拒马,脚下战马生力,拉开一道豁口,几乎是同时,他们身后出现更庞大的骑兵队伍,瞬间冲入缺口。


    快、准、狠!


    宛如猛虎冲入羊群之中,这山坡上的营寨虽然本就是防御偷袭,可以居高观察,但敌人来得实在太快,一时间,高处的将营,反而一时逃跑不得。


    周围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更多的在这黑暗惶恐中,四散而去,冲入林中不见。


    那些骑兵也没有去追击溃兵,而是借着月光,有秩序地向山坡上方围绕。


    等天空破晓,周围渐渐明亮之时,便见广阳王郭虎长叹一声,让周围亲信放下武器,大声道:“止戈军主谢淮,我青州军何曾越界,你如今破界攻来,是想偷袭边境擅起边衅么?”


    谢淮一身染血的铠甲,分开众骑,缓缓走上前来,他姣好又与谢颂有七分相似的面容让广阳王有一瞬恍惚。


    便听谢淮懒懒道:“谁说不曾越界,你不是找了斥候前来打探,便要带兵偷袭么?”


    广阳王郭虎中气十足:“胡言,那斥候不过是迷路的小兵,我这只是按燕国要求,带兵于边界巡逻,大军不曾越雷池一步,这又如何能说是越界呢?”


    谢淮忍不住笑了:“你要这么说,那,也是越界。”


    广阳王一怔,随即严肃道:“止戈军主,徐州律法,不以未行之罪为罪,你这是要冤枉无辜么?”


    谢淮大笑一声:“是么,你看!”


    他伸手一指,便见十余匹战马并行,其后拖着一块巨大的界碑。


    然后,在广阳王瞪大的眼睛里,一名士卒砍断车架,那巨大的石碑便重重一倒,落在路边,压断两棵小树,也惊呆了对面众军。


    谢淮收回手,好整以暇地微笑:“如此,广阳王,可有冤屈?”


    第44章 让人期待 另外一种变形计


    面对如此不讲道理、指鹿为马、颠倒是非的敌人, 广阳王郭虎的大口张了张,有一嘴的芬芳想要喷吐,但再看着对方那整肃的兵甲战马,却只能咬咬牙, 深吸了好几口气, 才缓和过来, 拳头紧握后又松开, 终于, 还是在脸上挂起一丝显得虚假的笑容。


    “谢将军说的不错,”郭虎把胸口的英雄气吐出, “在下没有冤屈, 是我越境了,还望看在我未伤一人的情形下, 高抬贵手,不要计较。”


    一时间, 人群后的谢颂有些恍惚, 他都准备出来给岳父求情了,但岳父这能屈能伸的速度,实在是让他开了眼界,一时间, 竟然不敢出去, 反而策马后退了两步,生怕被他发现了自己。


    谢淮微微一笑:“广阳王谦虚了,怎么能是我抬手呢, 这话,给我说,用处不大, 还得随我去淮阴,请教一下主公才是。”


    郭虎顿时面露难色:“非是小王不愿,实在是青州若无人主持大局,怕是要被北燕使者窃取,如此,于我于徐州,皆非益事,不如放我回去,安排好事情,再南下求见也不迟……”


    “这简单。”谢淮分开手,旁边的骑士们散开,正在试图躲避的谢颂就这样被大刺刺地摆在天光与岳父同僚们的面前。


    谢颂沉默了一下,策马上前,来到岳父面前,翻身下马,有些惭愧地落到岳父面前:“父亲,小婿无能,未能完成你的期盼,如今被一路带回来,不能相助青州。”


    广阳王郭虎目光在谢淮和谢颂之间转了个圈,突然间大笑起来,将女婿扶起:“颂儿说什么胡话,如今你来了,正好带我部署回去,坐镇青州,就说我出使南朝,需要耽误些时日才能回去,你就是我家人,这青州军将予你手,我也能放心。”


    旁边的几名副将欲言又止。


    郭虎更是挨个劝说:“你们都是跟着我一起的旧人,阿颂年轻,你们要多看顾着,我出门这些日子,青州军以稳为要,莫要轻易出击,就算被逼着出兵,也要尽量慢些,以拖待变,等我归来。”


    谢颂神情低落:“父亲,都是小婿无用,不能让他放你归去……”


    他有想过向谢淮说这事,但这些日子已经足够让他明白,侄儿对阿若的忠心有多强,当然也就知道这些话只是徒惹人发笑,说出来还要被人觉得是傻了。


    郭虎大手一挥:“傻话!若说两句便能因喜好恩情放人而去,那把家国大事,当作什么了!输在这种人手里,才是丢人!”


    他叹息一声,对着属下道:“你们不必担心我安危,徐州女素来仁善,从不赶尽杀绝,既然说是邀我作客,必有礼数,你们也不要和徐州对着干,这世上,没什么比活着重要!”


    副将们纷纷难过哭泣:“将军,属下愿与你同去!”


    “够了,老子是去做 客,又不是去菜市口挨刀!”郭虎嫌弃地挥手,“多大点事,把家看好了,老子这次出去,没准就去是带你们享福的!”


    但副将们都是泪眼婆娑,现出生离死别之态,只有谢颂劝道:“诸位不要担心,若无大仇,那位必不会伤害大王。”


    然后获得了诸多的嫌弃之色。


    最后,还是郭虎看不下去,挥手让他们滚后,毅然起身,去向谢淮军中。


    他这豁达之态,倒让谢淮军中将士高看了一眼,请他上马入营,这才开始打扫战场。


    这波战斗,止戈军的损失微乎其微。


    ……


    回军途中,止戈军军容整肃,便是傍晚临近夜里,也能加速行军,找到最近的郡城或者军驿驻扎,让郭虎明白,为什么止戈军的行军速度那么破限。


    要知道,一般的军队到了下午,便需要安营扎寨休息,因为一但到夜里,绝大多数的士卒在微弱的光芒下,无法视物,夜里别说行军,安营都危险极大。


    所以,一般都是下午便开始扎营,早早休息,早上天蒙蒙亮,便拔营起兵行军。


    止戈军却可以将这行军极限推到黄昏。


    这……


    郭虎状似不经意地道:“将军治下,倒是不惧怕黑夜,都是能夜行啊的!”


    夜袭一般都是非常危险的,夜晚士兵在微弱光芒下人都很难看清,稍微不注意,自己还没出门就已经开始相互踩踏,郭虎没想到,自己也有资格让止戈军夜袭。


    谢淮微笑看他,递过一个酒囊:“您是想问为何我治下士卒没有夜盲吧?”


    郭虎爽朗一笑:“这种事,哪位将军能不好奇,若是不合适,不说便罢。”


    谢淮微笑道:“倒也不难,这夜盲在徐州极其好治,只需要吃上七日牛马羊肝脏,最好是以素油炒制,便能治好,治好后,行军作战,便能增长时间,也方便夜袭不是?”


    这话一出,郭虎脸上的微笑瞬间僵硬,嘴角抽动,险些暴出不雅之语,只能勉强道:“这,这徐州可真是富庶,这普通兵卒,都能吃得上牛马羊肝了……”


    开什么玩笑,肝与心是畜生身上最为滋补之物,寻常人家杀牛宰羊,尤其是炒肝,柔软香醇,一般都是给牙口不好的老人尽孝,价格比等重的肥肉还要贵上一两倍,普通人连最便宜的肠、肺之类的下水都要一个月才敢尝尝,怎么可能给小兵吃上肝脏,还是用素油炒了,吃上七天?


    谢淮脸上的微笑中带着无法掩饰的自得:“这是自然,有玉谷杆叶饲养牛羊,徐州的牲口甚多,甚至有许多专门屠夫帮着收集,想要吃上几顿炒肝,问题还是不大的,更何况……”


    他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过手上的银白护腕,语调带着一点炫耀:“咱们连价值千金的战铠都人手一套,便也不缺这一两碗炒肝了。”


    这太有道理了!


    郭虎一时无法反驳,甚至想说能的不能别这么讲道理。


    但又有些生气,他怅然道:“是我没用,先前,我也想在青州种玉谷,尤其是城阳郡高密县一带山地甚多,玉谷不挑山地,又耐旱,可北燕要求以粟米做税,不收玉谷,没奈何,只能让治下多种粟米,否则,倒也能多种些玉谷。”


    他也是研究过这些种子,玉谷产量大,不挑地,枝杆能喂牲口,是极好的作物,可是晒干的玉谷极为坚硬,需要石磨碾碎才方便食用,北燕朝廷因此觉得玉谷为卑贱之食,不能当做粮税,虽允许种植,却也要求必须粟米土地的供应,否则必然追究。


    相比之下,西秦的苻天王就要好得多,他允许以玉谷,甚至允许把玉谷杆也做抵扣做粮税,用来就近供养战马。


    至于徐州……那位,不能比,那是天神下凡,他区区凡夫俗子,没那么想不开。


    谢淮多看了他一眼:“广阳王不必菲薄,主公曾说,天下英雄,能入她眼的无几,您也算其中之一。”


    “啊……此言当真?”广阳王一时不敢相信。


    谢淮果断点头:“主公曾言,你在乱世之中,护一方百姓,又能审时度势,趋利避害,乱世之中,本该谨慎,你若是得到机会,必然有争夺天下之资。”


    郭虎一时竟有些受宠若惊,颇有一种遇到知己的感动:“哎,生平大多说我见风使舵,首鼠两端,却少有见到我护治下无甚战乱,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见我苦心……”


    连他闺女都觉得他是个厚脸皮的墙头草,真是……


    瞬间,对那位好感又升了许多,被强行按着做客的火气也几近于无,他本就是洒脱之人,又见谢淮于天下大势甚有见地,便安心结交——其实这次去作客干什么,他也心里有数,无非就是砍头或者收下当狗。


    这本就没的选,无非就是为能吃上几口饭、饭里油水多不多讨价还价一番,可若是以后都在那位手下讨饭,提前做好同僚关系,也不失为一种修行!


    “啊,谢将军,你年少有为,不嫌弃的话,我便称一声谢兄弟,这世上英雄……”有需求就有地位,郭虎瞬间打起了精神,拉着“谢兄弟”就要天南地北地侃起天下大势。


    “别别别,你是我二叔的岳父,我应该叫你一声阿公才是……不可乱了伦理纲常。”谢淮顿时头上有汗。


    “这话说的,这战场官场之上,岂有辈份伦理之别,大丈夫不拘小节,我们各论各的……”郭虎大包大揽道,“想来,你二叔若是介意,自有我去与他分辩。”


    “这,这倒不必,”谢淮目光游离,心虚道,“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战场之上,本就没什么辈份之别,全凭本事!别当着他面说就是……”


    ……


    淮阴,府城之中。


    林若坐在树下,旁边艾草熏香缭绕,闷风阵阵,感觉有大雨将至。


    “也不知小淮走到哪里了。”她伸了伸肩膀,微笑着看向天边,但见白云如海,世浪翻腾,像是即将沸腾的天下。


    兰引素恭敬道:“区区青州匪兵罢了,小将军自能轻易拿捏。”


    “郭虎的征战不如何,但观望局势,眼光战略确是不俗,”林若笑道,“为臣是能臣,为君也能安定世间,谢二郎便是得他一半真传,也受用无穷了。”


    兰引素与谢颂不熟,闻言只是挑眉,少见地没有应是。


    林若却没有解释,原本的历史要背的就是:郭虎在西秦统一天下失败崩溃后,收拢南朝,团结了世家大族,称王不称帝,避免被北方攻伐,并在之后改革朝政,整军练卒、招抚流亡、减少赋税,修订礼法,抑制佛教道教,使得朝廷政治清明、百姓富庶,江南的地区经济终于开始复苏,为将来的统一打下坚实的基础。


    历史上,谢颂不是他的女婿,而是从小兵起,为他南征北战、经历无数大小战役崛起的将领,最受他看重,从而在他死后继承王位,进而称帝夺得天下。


    所以,就像郭虎垂涎徐州很久一样,她也垂涎青州和郭虎本人很久了。


    这样的人物,天生就适合去处理北燕崩溃后,遍地的军头和流民坞堡啊!


    林若非常懂,她在徐州推行的政策还不能直接在北地铺开——那里目前是历史书上的“多民族融合”的地方,那是从身体到灵魂,全方位的打成一片,自那些学生送到这里去治理基层,那就是一个有去无回,必须等她的军队扩大了,商业铺开,天下人认可她的统治了,才能往那边浸进去。


    如今,她的目标是青州、淮北六州、还有南方的江南一带。


    因为这里是汉人群体为主,北方还需要西秦天王去不信邪地犁一遍,施展一下“朕是要一统天下,心中怎么会有种族之别,各族都是朕之子民”的治理方针,然后被现实暴打一番后,才能让北方回忆起苻天王那和平时代的好,这次之后,北方再来统一次就很容易了。


    因此,郭虎是他手下不能缺的人,甚至慕容冲、慕容令这些的慕容家人,都是可以让他们去统领自己的鲜卑部族的……甚至都不用担心他们建国,因为不建国他们还能上下一心,一但建国,就会内部互掐把自己搞死,这种事,简直像是刻在他们基因里的本能一样。


    想到这,林若忍不住勾起唇角,以后的事情有点远,计划一下便好,最重要的,还是眼前事。


    兰引素拿出陆韫送来的交换生名单,轻轻放在她书案边:“这是今天需要处理的政务。”


    林若也觉得休息地差不多了,便拿起那份文书,里边是市政对这些学子的安排,他们大多是饱读诗书之辈,问起四书五经头头是道,但缺陷就是不通俗务——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在朝廷诸公的眼中,主官要做的就是掌握大的方向,要有忠君爱民之心,会协调地方与朝廷的关系,至于催税、查地、治河、修渠这些事,则是要建幕府,去找会做这些的人来做,幕僚之名,也就由此而来。


    南朝的意思是,这些学生到了徐州,便入乡随俗,当个郡丞(副郡守)、郡司马(军队主官)、郡功曹(人事长官)之类的小官便可,实在不行,当个县令也凑合,不用特别优待……


    林若的指点在桌上敲了敲,忍不住笑道:“阿兰,你说,我要直接给学生一个郡丞当,他们得跳到什么程度啊!”


    她的学生,成天“生产力、改革”不离口,她一直都是让他们从乡里基层干起,压住他们想上天的心,这直接跳过了乡县到郡里,那还不把地皮都掀飞?


    兰引素幽幽道:“我与江临歧等人,当年也是直接跳到郡中任职……”


    “那不一样,当时人手少,有一个算一个,都得上,且有我压着,”林若轻笑一声,“你们也是赶上了好时候,少壮登堂,能不能做到白首之日,就要看命了。”


    兰引素神色瞬间恭敬起来:“只要主公不弃,属下必至死相报!”


    “别那么严肃,”林若抬手,“这些学生,既然不通俗务,就先让他们历练一下,不是彭城新纳入治下么,让他们独自带队,去收服涉县豪强,登记户籍,清查土地,看看他们的成色……”


    兰引素凝重道:“那毕竟还是未收服之地,这些学生里,还有陆韫之子,是否太过冒险?”


    “不然怎么让他们知难而退,”林若随意道,“让江临歧盯着,别死了就成。”


    兰引素称是。


    林若拿起那文书,写了几句要求,但想起自己交换出去的刺头们,一时生出一种在看变形计的感觉:“以陆韫那爱现的性子,我那几个学生,怕是一个个都能当上偏远些的小郡郡守呢……”


    那还真是,让人期待啊。


    第45章 可造之才 ……


    一路风尘仆仆, 当郭虎赶到淮阴时,已经是九月初,他本以为林若会立刻见他,却不想得到的回复是, 主公事务繁忙, 让他稍候一日。


    好在淮阴没有委屈他, 请他入住的是客使居住的四方馆, 这让郭虎心中稍有安慰, 这态度代表了自己对那位是有些用处的。


    人生在世嘛,不怕不用, 就怕没用。


    不过, 在知道自己可以在淮阴主城随意行动,只是需要带着馆中安排的随从后, 郭虎便安奈不住,溜达达地去找自家闺女。


    然而……


    “你、你怎么晒得如此黝黑, 宛若黔首, ”郭虎看得直拍大腿,痛心疾首,“当年,当年就因为你除了骑射, 什么都不会, 北方大族都嫌弃你粗鄙,不愿娶你,害我只能在手下军头里给你找夫婿……”


    “别把理由放我身上, 还不是你自己不争气,”郭皎也没客气,立刻怼了回去, “是你祖上既没有四世三公,自己也不是什么两千石大官,那些豪门世族,当然不要你这样从小地方来的乡巴佬!”


    郭虎顿时被气了个倒仰:“逆女,老父我成日里辛苦奔波,给你赚钱赚家业,你就是这态度?”


    郭皎抱怨又忧心道:“这不是你先骂我黑啊,我这些日子马球打得多了些……倒是你,不在青州看着家业,怎么嘀招呼都不打,就来徐州,不怕被那位扣下来么?”


    “我是被抓来的。”郭虎指了指身边的随从,幽幽道,“闺女,父亲我啊,以后当不了你的靠山了……”


    郭皎顿时狐疑道:“爹爹莫骗我,真要出事了,你哪里会主动找我,怕是提都不会提,再说了,那位不是什么嗜杀之人,只要你及时交代,必不会落得大罪,以后女儿养你到老……”


    郭虎轻咳一声:“你这不孝女,就不能和老爹我抱头痛哭一番么?”


    郭皎笑嘻嘻地上前抱住老爹,道:“这不是相信那位么,爹,你都不知道,这里有多好,我都不敢相信,这里和青州是同一个人间,论治世之能,你可要多在这学学……只恨我不是男儿,不然嫁入那位后宫,亦不失来世间一遭……”


    郭虎嫌弃地推开她:“凭你?入她后宫?你拿什么和小皇帝、陆韫、谢淮去比。”


    郭皎小声道:“但是比一下我那夫君还是没有问题的吧……”


    “胡说!”郭虎叹息了一声,“也是我的错,你那夫君其实有几分资质,但我怕他心大,长成之后,我节制不了他,让你受委屈,便也没尽力培养,甚至这些年,也压着他不去危险些的战场……倒阻了他前程,罢了罢了,以后有几分造化,便看他自己了。说来说去,都是你的错!”


    一步错步步错,他本想着,这些年,北方汉人大族一直维持族内通婚,不与胡人融合,哪怕将女儿嫁给胡人,也基本不娶胡人为正妻,以此保证血脉纯正。他女儿门第卑微,母亲又有段部鲜卑血统,上嫁不了,就留在身边看着也好。


    偏偏就选中那位的夫君,也是尴尬。


    郭皎幽幽道:“那不是看他好看嘛,当时他又不愿回去,而且,他说妻子是个平民女子,再说了,我强娶豪夺了么,我有绑他成亲么,我也说要出钱送他回家啊,是他自己不回的,我肯定当他欲拒还迎,提高身价啊,美人这点小矫情,容忍一下怎么了?”


    郭虎说不过女儿,只能虎着脸和女儿回家。


    才进层,那青砖黑瓦,便吸住他的眼睛,他在青州的庄园都是木制亭台楼阁,这种石砖住所,大多是修墓或者城墙所用。


    但在这里,倒是十分别致。


    他走在院墙下,看着满墙青藤,还有院子里的秋千架,墙外有童子的读书声传来,只是那发音古怪,让他忍不住好奇,毕竟是武将,他伸手捏着秋千架,借力一翻,便坐到院墙上,碰掉几片墙瓦。


    郭皎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郭虎则看着墙下,那里正坐着十几个六七岁的蒙童,男女皆有,正乖巧端正地坐在一块平整的木板前,听着一名少年的讲解。


    “啊~这个字母念‘啊’~”少年看着十二三岁,拿着一本厚如砖头的书本。


    “啊~”蒙童们齐齐地念出来。


    “对,”少年认真地道,“以后我们就要靠着这些字母来读注音、认字,你们是家人凑钱才能到我这启蒙,记得,你们每学一日的花费,就够吃家里吃一两肉,万万不可偷懒懈怠……否则,便要被退回家!”


    蒙童们脸上都露出认真的表情,拼命说好。


    郭虎心说这是注音之道是代替反切法那些麻烦的反切字,倒是一项了不起的德政。


    正想再看,却已经被女儿拖住右腿,一把拉了下来,好在不高,且无铠甲,平稳落地。


    “这是徐州,你怎能翻墙,”郭皎抱怨,“我的脸皮还要不要了?”


    郭虎嫌弃:“你以前翻墙,我只托举你,如今老父我翻墙,你还拖我下来,就说这生孩儿何用啊!”


    郭皎恼道:“你吃不吃饭,不吃回你的四方馆去!”


    郭虎这才随郭皎入桌。


    桌上摆着水。


    “怎不是茶水?”郭虎狐疑地拿起茶碗,看着里边的白水,大户人家,都不会白水喝,因为井水、河水都会有一股土腥味,要用茶、酒、汤饮来压制这土味,这也是名士们喜欢用雪水、露水来沏茶的原因。


    “喝吧,这是从热水铺买的熟水,”郭皎翻了个白眼,“没有土味,人家用石子、碳渣、细沙滤了,煮沸才卖,舍不得烧一大锅热水的喝的人,都会去熟水铺买上一桶熟水,供全家人喝,价廉物美,许多人家图方便省柴,便也买这熟水放在家里喝了。”


    郭虎轻轻品了一口,果然清澈如泉,是上等好水,正好渴了,一饮而尽后,又倒一碗。


    但看闺女从食盒中拿出一盘又一盘的菜,不由皱眉道:“女儿啊,你这是没厨子么,怎么都是从别处拿菜?”


    郭皎耸耸肩:“这是城中千奇楼的好菜,我让他们三餐定时送来,他们送得快,送来还是热的,咱家里带的厨子就知道酱、煮、蒸,也不会用胡椒、辣椒、孜然、小茴香、大料、桂皮、香叶,最近打发他去学淮阴菜了,你凑合吃吧。”


    郭虎撇撇嘴,劝道:“这将来家里不如当初,你得省着点用,千奇楼的菜多贵啊,老爹我都舍不得天天去……这人有乍穷乍富时,将来的事,谁说得清,还是多存些傍身之物,勤俭持家……”


    郭皎额头冒起青筋:“你这是就想找个东西管着对吧,我在淮阴最近看上一个要倒闭的纸坊,你要没事,去帮我管着,省得总是管我。”


    “管你是为你好,你若不是我女儿,你看我管不管你……”


    ……


    次日,郭虎在女儿的帮助下,整理了胡须,重梳了头发,配玉戴冠,穿上徐州本地产的青麻成衣,把袖口束上,再把蹀躞系紧,再背挺真,手往胸口一放,整个人一顿时显得十分有英雄气度。


    “不错了,就这件了,”郭皎对铺子裁缝说,“两件八折对吧,我这件也一起买了。”


    郭虎嫌弃地看了女儿一眼:“拿着我在千奇楼的客商令,你买你的?”


    郭皎一把拿过他的进货令:“行了,走你!早点去等着见那位,哼,我都没见过呢!”


    郭虎无奈地走上街道,看着车马如龙,在随从的陪同下,买了路边的一个肉饼,一边吃,一边感受这人间烟火。


    是的,那匆忙劳碌的人,在他看来,就是无尽的人间烟火,普通农户,在农忙之后,很长的时间里,只能织布、晒麻,做一些收入极低的小事,他们烧不起瓦,点不起窑,无法修缮家宅,遇到天灾,便要四散逃亡。


    而这里,劳碌的繁忙,却能赚上食物、织出布匹,甚至购买肉食,遇到天灾,粮仓有足够的库存,妇人能安稳出行,寒门能有书可读。


    这种忙碌,才是让人心安的劳碌。


    相比那杀人的兵役、要命的徭役、辛苦的河役,这样为自己而劳碌的繁忙,才是真正的治国之道。


    相比之下,他就是想让治下劳碌,也无门可入……


    入进一处小巷,转入白墙,排队在廊下,拿着号牌,郭虎热情地和他前方的那名年轻人攀谈起来。


    “你说你是南方来的学子,觉得‘独自带队,去收服涉县豪强,登记户籍,清查土地’太过危险?要止戈军陪你们同去?”郭虎对听到话感到震惊。


    “不错,”那名拿着号牌的年轻人看着十六七岁,眉目英俊,只是脸上尽是不驯,“涉县靠近北燕,随时会有兵祸,我们几人前来徐州,虽长了些见识,但根本无力收拾这种局面,必须有止戈军镇压,才能事成。”


    郭虎轻咳一声:“这怕是,不太容易。”


    开什么玩笑,拿天下强军中都能排上号的止戈军陪一群孩子胡闹,除非那位疯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那年轻人冷笑一声,“陆韫把我们当麻烦甩过来,那女人又想把我当麻烦甩出去,岂能让他们如意?”


    郭虎温和道:“小兄弟,你想法是好的,但你有什么筹码,说动那位让止戈军前去帮你呢?”


    年轻人看了眼郭虎:“本少爷有钱,这算不算筹码?”


    郭虎忍不住笑了:“小兄弟,你不知道徐州有多富么?”


    富甲天下,那不是说说而已。


    年轻人只是冷笑一声,懒得说话,只给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契书。


    郭虎顿时震惊地瞪大了眼:“这是……岭南番禺的南海贸易契书?”


    “不错,广州未受中原兵灾,四方珍奇汇聚于广州番禺此,刺史经城门一过,便得三千万钱,”年轻人冷漠道,“我有番禺最大的船队,船队每年往返吕宋(菲律宾)两次,每次仅一百日,还有广州最大的海船坊,你说,这钱,够不够?”


    郭虎顿时心服:“这当是够了,太多了。”


    ……


    很快,这桀骜的年轻人走了那花厅,在兰引素的带领下,进入那朴素的房间。


    他看着那伏案书写的女子,冷漠道:“我是陆漠烟,想和你谈一场交易。”


    林若抬头看他,轻叹道:“你该知道,我打发你走,就是不想掺合你父子的事情。”


    那叫陆漠烟的少年握紧拳头:“你听都没听,怎么知道交易做不做?!”


    “我曾经让人去买你手中的船队,”林若淡淡道,“你说那是母亲留给你的,说什么都不卖。我不可能为了一只船队,就为你去杀陆韫,南朝暂时不能没有他。”


    “这世上能离不开谁?”少年冷笑,“这十年来,你的威望却已经是震惊天下,他死了,朝廷诸公都会允你上位,你可以独揽大权,虽会妥协一些,但都是无关紧要,以你的抱负,又岂会止于这小小徐州?”


    当年,林若先是退兵慕容缺,于国有功,朝廷是想给她封赏的,但女子为官封爵几乎是没有过的,于是想追封谢颂为侯,林若就可以是侯夫人,这样就有一品爵位。


    但林若直接了当地拒绝了。


    陆韫中间想封林若为徐州刺史,但提出的条件是不要插手他和小皇帝的事情,被林若拒绝了,于是双方便各退了一步,封谢棠为徐州刺史。


    要陆漠烟说,这就是眼皮子浅了,人家立下这种大功,封个刺史,给个国公怎么了?


    还要人家夫君去领,真是让人发笑。


    “有些事,于你无关紧要,于我,却万不能让,”林若微微摇头,“我要徐州,要天下,都不需要别人来给予。”


    陆漠烟沉默了一下:“我可以给你这船队,但我想在你这要个好的官职,我不想在朝廷里,承他的情。涉县不是我和那些朋友可以收复的,我需要止戈军陪我去。”


    林若忍不住笑了笑:“那不行,止戈军刚刚出战,按例,只能派一支静塞军陪你去。”


    陆漠烟手里东西,是她需要的,以这份量,帮他一次,很划算。


    陆漠烟表情顿时踌躇起来,和名声甚好的止戈军相比,静塞军说是一群恶狼也不为过,他在江南是听了无数静塞军破家毁庙的传说长大的。


    “拿不定主意,可以回去慢慢想。”林若挥了挥手,准备叫下一位。


    陆漠烟终于道:“可以,但,能不能别让槐木野带我去?”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终于有了点少年感。


    林若微微一笑:“可以,但你这便买椟还珠了,带槐木野一人过去,就足够那里豪强跪地拜服了。”


    那威慑力,比整个静塞军都强。


    陆漠烟低声道:“那我的功劳,不就找不到了么?”


    林若多看了他一眼。


    这少年,心思很缜密啊,记住他了,可造之才!


    第46章 血脉至亲 这个不用加钱,带人来就好……


    陆漠烟的要求被批准, 林若想了想,吩咐兰引素:“把阿序叫来。”


    兰引素伸手,在机关处拉动一个铃铛,很快, 一名青年走进来:“槐序见过主公, 请问主公有何吩咐?”


    林若微笑道:“这位公子付了钱, 你点兵一百, 护送这位陆公子前往涉县, 护他安危,至于听不听他的指令, 你自己斟酌便是。”


    槐序恭敬点头:“属下遵命!这位公子, 请~”


    他伸出手,礼仪无可挑剔。


    陆漠烟挥手道:“你先退下, 我还有事要与你主公商议……”


    “不,没办到这事之前, 你不用与主公商议, ”槐序淡定地拧住少年的衣襟,单手轻松地将他提起,“主公事务繁忙,我们出去谈。”


    少年挣扎着, 但没有效果, 这个槐木野的弟弟,居然也是个巨力怪物!


    林若笑着摇头:“下一位。”


    于是郭虎带着微笑,闲庭信步, 若配上一把羽扇,甚至有几分谋士的气度。


    “请坐。”林若伸手客套一下,抬头看着这位并不是第一次见的郭虎, “十年不见,广阳王白发多了许多啊。”


    当年慕容缺领兵南下时,广阳王郭虎做为墙头草,自然地当了慕容家的仆从兵,林若入慕容缺兵营说服他退兵不要追杀陆韫时,广阳王就在营帐的一边服侍着。


    不过,那时,林若只是普通的民女、陆韫的说客,郭虎是一方封疆大吏,她当时是给营中众人行礼过的。


    郭虎看着这位风华气度比当年只多不少的女子,不由露出愧色:“在您面前,在下怎敢称王,十年间,您镇南朝、兴百业、建强军、安诸州,与您相比,我这白发不过是虚度年华啊……”


    说好话而已,这方面郭虎是炉火纯青,保证说得感慨真诚且不谄媚,基本功。


    林若笑了笑,没有和他商业互吹,真接问道:“最近诸事繁忙,叙旧的话,便不说了,广阳王素来洞察人心,当知晓为何前请你来做客才是。”


    郭虎心说那叫请吗,我还真谢谢你了,但面上却是真诚道:“能入徐州治下,是青州百姓之福,不瞒你说,这些年,青州诸民甚爱搬运界碑,你在黄河以南诸州,早以众望所归,百姓期盼王师,如盼南华佑生娘娘。至于如何加入……主公,你看,这是放我回去整肃说服青州豪强,还是由你带使节前去比较方便。”


    林若不得不感慨郭虎这真是能屈能伸,这才见面说几句呢,主公二字就说得那么亲切且自然了。


    她凝视着郭虎真诚的眼神,微微一笑:“当然是,双管齐下!”


    郭虎顿时心中一紧,若是前者,他可以从容布置,给自己留下后手,若是后者,他可以看青州豪强与徐州军冲突,再出来弥合,从而继续当他的青州王。


    可若是双管齐下,徐州军与青州军冲突了,他得站哪边?


    徐州素来不许家族人均占地过二十亩,超过的田亩,要么自己出卖,要么由徐州折算成布匹做补偿,更不许青州豪强垄断盐场,更是禁止蓄奴,与豪强世族简直不相容,如此,这两边必然会有大的冲突……


    他在中间,怕是很难如平常一般,两边讨好啊……


    林若指尖轻敲着桌面,突然轻笑一声,道:“三十年前,中原大乱,洛阳失陷,天下饥荒,青州叛军侯久等人抓人充饥,许多村落整村被塞入锅中,百姓四处逃亡躲避,你平素受到乡亲们的爱戴,于是,十八岁那年,你带着一千乡人,讨伐消灭侯久,救出百姓近千人,并为他们营造屋宇,供给粮食。”


    郭虎怔了怔:“是,这都三十年了啊……”


    “二十九年前,羌人大军一万来攻青州,你让老弱躲入山中,让所有的牛马都散放,预设埋伏等待前羌人大军的到来。羌人到后争先恐后地追取牛马,你伏兵齐出,于是羌人大败退走,青州得以保全。”


    郭虎脸色稍微有些沉默,但还是静静听着。


    “二十五年前,你打败西秦暴君苻生的兵马,不愿归附西秦,因此,青州百姓得以不入那场南下之大败之战。”


    “二十年前,南朝北伐战败,你悄悄放开了军阵,放南朝残军退回……”


    林若一一历数着这些年郭虎的所做所为,但郭虎面上的得色却渐渐消失了,越听越是沉默。


    “……广阳王,你是时时把百姓放在心中的英雄,我钦佩你的所作所为,”林若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当然可以放你继续当你的豪强,也相信,就算我出兵与北燕交手,你也会想办法避开与我主力交战,但是,你能坚持多久呢,你已近五十,如今徐州势大,青州早一日加入,会在我手下占据多少地位,你难道不知么?”


    郭虎更加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打天下加入的越早,将来青州子 弟们能在新朝里的地位就越高。


    可是,这也代表着彻底上船,与徐州势力合成一处,参与入天下争霸之中,他原本的计划,是在天下将定后,献上新朝,随后解甲归田,便算不负一生之志。


    郭虎叹息道:“不瞒主公,您是男是女,都不妨碍老夫低头下拜,天下能者得之,本是常理,只是,这天下毕竟是男子当家,你将来纵横天下,必然凭白多出无数阻力……”


    林若微微勾起唇:“广阳王想得太多,难道我是男子,他们便会纳头就拜,供手将势力相让?”


    “这……”郭虎心说好像也是,这和男女无关,只和能不能打有关。


    林若缓缓起身:“天下破碎多年,胡人肆虐中原,既然男儿们无法镇压世间,女子去了又如何?这天下碎了那么多年,重组山河,难道还要再等一位中祖么?”


    郭虎心中叹息,诚恳道:“既然如此,我选择在您这边,我会陪同使者,将去说服诸位豪强,只求主公动手时,不要太过血腥……”


    林若摇头:“他们反抗不强,我自然不会下重手,但若强行阻止,那便要在诸军手中见真章了。”


    郭虎果断点头:“这是自然。”


    大方向定下来了,剩下的便好说了,林若需要的,是郭虎站在她这边,帮她拿下青州基层的治理。


    这是很大的事情,必须在今年冬天前做完,在这种情况下,为了保护郭虎不被青州的老伙伴们打死,可以保持自己最精锐的八百精兵——林若只准备给他三百名额的,在对方讨价还价中,降到了八百,好处是这编制是属于徐州军的,可以分到牛羊肝的配额,还能获得徐州的军装一套、厚靴一双,手套一双,家中有免税额度,这些郭虎是一分不让,甚至还要求止戈军的低配——他想要人手一匹马。


    兰引素光是听到这要求,脸色就阴沉下来,林若甚至怀疑,只要郭虎敢要把这要求落实,她不用酱油就可以把他生吃了。


    毕竟,战马不仅仅是马的费用,还有十倍于普通的士兵的食量、马圈、维护,因着烧钱过于离谱,很多骑兵就算建立了,也会很快撤销,兰引素做为后勤大总管,这是已经不是在她的雷点上蹦迪,而是坟头蹦迪了。


    林若当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战马她可以给八折卖他,后勤那是要郭虎自己管的。


    郭虎只能悻悻做罢。


    终于,商讨完他的人马安排、驿站安排、郡县移治这些事后,林若自觉大事已经谈妥当:“行了,剩下的事情,你和你的手下,便与我家阿兰细谈吧。”


    郭虎瞬间来了精神:“我如今孤身前来,助手唯有小女,那就编在我手下为官?”


    林若上下打量他一眼:“只要不耽误进度,随你!”


    “不耽误,不耽误,”郭虎搓搓手,“我女儿素来奸猾,对青州各家阴私、家族门第,私兵、隐田如数家珍,有她帮助,肯定能事半功倍。”


    林若点头:“这倒是父女情深,去吧。”


    郭虎感激不已,出门时,迎着午后的烈日,仿佛一只得胜的大公鸡,忙不迭地去向女儿说这好消息了。


    林若这才接过兰引素递来午饭,这时已经过了午时(13点),饿过了头,她简单迅速地吃完一碗加了泡菜的蛋炒饭,就着一碗海带汤,擦完嘴,她便靠在躺椅上闭目休息一会。


    那郭虎提起女儿时眼中的疼爱,让她莫名有些怅然。


    那么多年了,家里,还会记得她么?


    ……


    午休的一小会,林若又恍惚间看到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已经离异了,她被寄养在外祖母家,一住就是十年。


    小老太身子利索,四五十的年纪,背着小姑娘上山砍柴,下田插秧,扳玉米时,都会找甜一点的杆子给背篓里的小姑娘咬着玩。


    幼小的她曾经调皮地在秧田里打滚,把细密的禾苗碾得不成样子,然后被打得哇哇大哭,也曾经拿着小锄头,去河边山脚挖野菜,跟着外婆一起去镇上卖艾菖。


    没有男人的人家在村里,总是吃亏,今年挖你几窝白菜,明天摘几朵黄花,还会有年纪大的光棍不怀好意的目光尾随。


    那时,她就已经明白,退让换不来安宁,她很小就会玩柴刀,一手刀术给她带来很多伤口,也带来了伙伴们崇拜的目光。那些骂她没爹没妈的孩子都被她一一打服后,她便是孩子中王。


    外婆说她像一头小老虎,天生就有一股野性。


    父母会偶尔来看她,却都没有提起带她离开的事情。


    每当这时,外婆就会狠狠地骂他们,骂他们大学里放着学业不管去追求爱情,等在一起了又觉得爱情当不了饭吃,可怜她的孙女,造了什么孽,当了他们的孩子。


    生活本该就这样继续。


    直到十岁那年,外婆在一次下地回来,突然晕倒,便再没爬起来,她血压一直很高,却固执地觉得自己没事,不肯吃药。


    母亲和父亲都已经有了各自的家庭,对她是尚且有些愧疚,正在怀孕的母亲胎相不稳,实在没法照顾她,争吵后,她来到教育资源更好的父亲身边。


    父亲的新妻子有着姣好的外貌,戴着温柔的眼镜,还是一位很有名气的老师,她还有了一个同父异母的三岁弟弟。对方对她很客气,并没有太多关怀,也没有太多的苛待,新衣文具,学业吃食,都比着弟弟不曾少过。


    可那时的她就如一只失去领地的老虎,偏激又惶恐,她总想回到乡村的小院里,汲取那里的气息,与新学校、新的家人格格不入。


    她处处与他们做对,不做作业,不学习,直到第二年一家人出游蜀山散心,她憋着一口气,甩开带着小孩的家人,想要抄小路最快爬上名山山顶!再去嘲讽他们没用。


    然后,便失去方向,困在山林里,走不出来,靠着和山中猴群大战,再用它们手里的果子零食存活。


    那时虽是夏天,山里的夜却很冷,好在她有乡间生活的经验,花了不少时间,在枯树中找了干掉的苔藓做火绒,折腾了两天,终于点燃树叶放烟,却在刚刚点燃那一刻,一个年轻人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微微一笑后,温柔地拿树叶盖灭了那小小火焰。


    “小朋友,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哦~”对方露出灿烂的笑意。


    他是弟弟的表哥,因着职业需要,擅长追踪动物轨迹,也擅长在复杂的野外生活,这次她失踪,继母很慌,担心她的安危,更担心自己成为传说中各种谋害继女的恶毒母亲,所以除了联系搜救队外,一小时六个电话,把这位表哥从东南亚叫回蜀山来找人。


    对方也不负众望,十个小时不到,就追寻到她的踪迹,把她从密林中的带了出来。


    这次事件后,她对自己的莽撞向家人表示了抱歉,向记者表示了忏悔,向表哥表示了感谢,也和新的家人达成和解。


    这位表哥对她表达了赞赏,说她小小年纪,临危不乱,能在山野中找到食物和水源,就算没有他出现,只要点燃了烟火,也可以很快获救,他来不来,结果都会是好的,并且非常热情地发展她加入他们的野外活动,被继母虎着脸赶走了。


    但他真的每年的暑假都带她出门,说她那种越遇到大事越冷静的性子,最适合干他们这种刺激的事情,虽然比不上盗墓摸金,但被黑熊追的生活也算多姿多彩,她一定会喜欢!所以,一些不那么危险的地方,是可以一起去的。


    早就不耐烦城市的她欣然应允,一到暑假就出去训练,有这位经营丰富的前辈带着,林若积累了不少野外探险经验,而父亲继母母亲三人靠着一起狂喷外敌表哥找到了除了给钱之外关心她的办法,算是三赢。


    这种三赢直到高二开学,她被加了暑假补习班,这才按住了脚步,小麦肤色靠苦读重新变白。


    她本来准备游览了那新开的景区,等通知书下来,就又去野外探险……


    从梦中醒来,林若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她又有些惆怅,虽然有家人,但她的父母知道她消失了,应该也不会伤心太久吧,自己丢了,那景区应该也要大额赔偿的吧……


    毕竟,那么些年,她其实也有想早点离开,本来想的是等长大了,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但命运就是这么无常,第一次组建家庭的尝试失败了,然后发现,不组家庭,其实也挺好。


    第47章 为什么相信 怎么能不相信?


    林若只花了一小会回忆往昔, 便起身,继续自己下午的工作。


    她需要对付的是新纳入土地的重新安排和分配。


    如今的南朝,大多还是庄园制的经济,别说世家大族, 稍微有一些人手的宗族, 就会占山圈地, 蓄养私兵, 修筑坞堡, 在坞堡中,有铁匠、织户、农奴、木工等, 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社会。


    形成这种局面, 还是抵御北方胡人的现实需要,毕竟不是这样有向心力的一波人, 根本不可能从北方到江南,他们本身就是一个个小军头。


    但是在她的治下, 她没有时间慢慢用商品去瓦解这种庄园经济, 想让这些人家把劳动力释放出来不要圈占,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所以她规定,凡宗族治下,人均田亩不得超过百亩, 凡超过者, 均由朝廷以布匹赎买,或者由宗族自行买卖——一百亩并不算多,毕竟如今的局面是地多人少, 在牛马的帮助下,一个人是能种上百亩土地的,毕竟土地不只是农田, 桑田、麻田、林地,这种不怎么管理的也是算土地,没有那么多的人力去一一分辨土地使用属性。


    若有不从者……便放普通乡兵前去劝说。


    若还有顽强抵抗者,她一般就放槐木野了。


    好在,如今基本到乡兵劝说的一步,需要放槐木野的铁头,十分少见。


    ……


    另外一边,槐序已经和后勤处的同事们要了粮草单据,便点了一百人准备出兵。


    陆漠烟也带上自己的伙伴们在港口汇合准备渡河,然后便感到震惊:“怎么只有马,你的粮草呢?”


    马匹若是负担重物,是需要上好的粮食做口料的,尤其是长途奔跑的马,更是不能少。


    “有这个。”槐序拿起手中几张盖了红印的单据,“我们人马不多,没必要专门运输,沿途驿站就可以提供,回头会有专门的运粮商船补上缺口,或者他们自己就花钱以去周围村县补齐,否则为这征民夫太大动干戈了,走吧。”


    但是……


    “没有专门的兵船码头么?”陆漠烟惊呆,“为什么我们还要和码头的其它船一起排队?”


    “又不是什么大战,你还要专门码头?”槐序耸耸肩,“这个最大的码头就是兵船用的,不过平时都给商人用,不然排队更厉害了,上船吧。”


    陆漠烟有些不安地上了那船……实在是这船太宽太平了,上边都是战马和车架,多到让人不安。


    “别害怕,器院已经在说要修一座淮河大桥了,还在勘测,等过几年,你就可以坐马车过淮河了。”槐序微笑着安慰少年。


    “我听说过你,”陆漠烟看着这名看着有几分文静的青年,“你是槐木野的弟弟,那老头说,在战场上十分武勇,但是因为姐姐是槐木野,担心一家独大,所以明明也可以成为名将,却一直被闲置……”


    槐序连连摆手:“没这事,瞎扯的,别胡说!我喜欢文职,我姐姐也喜欢,我们都不爱打打杀杀……”


    陆漠烟:“……”


    沉默了一下,陆漠烟又好奇道:“你们姐弟都很有才能,为什么愿意只给一州诸侯征战呢?”


    槐序想了想:“是因为相信。”


    “相信?”陆漠烟有些困惑地看他,“就为这?”


    “小公子,”槐序眼里没有嘲讽,却有一种让陆漠烟烦躁的怜悯,“你这样生活在安宁之地的少年,是不可能体会到,找到一个能让人相信的人,这在世道,是有多幸运。”


    陆漠烟轻蔑一笑:“不要觉得我生活的地方安宁,建康朝廷都兵变多少次了,我也是见过母亲死在面前的人,没你想的那么无知!”


    顿了顿,他又认真道:“我知道你家主公是个厉害的人物。但在我眼里,上位者一但进入权势之争,那他就不是原本的那个人,把自己的性命、血亲、未来,用来赌一个上位者的良心,实在是太可笑了。”


    槐序怔了怔,却只是勾了勾唇:“不,一点也不可笑。”


    因为他记得那年深秋的风,带着北地特有的铁锈和焦土的味道。


    就在二十年前,南朝第一次北伐失败,次年,北方胡族南下报复,他们像蝗虫般席卷了黄河以北的家园。他们的马蹄踏碎了他熟悉的村舍,狼烟遮蔽了曾经的天空。槐木野和他在混乱中被冲散,又在绝望的哀嚎声中奇迹般地互相找到。


    那时才十岁的槐木野,那时便已显露骇人巨力。在极度愤怒与保护家人的本能下,她爆发出了足以与普通壮汉抗衡的力量,打死胡兵,把槐序从人肉架上救下来,姐弟俩躲在烧毁的残垣断壁间,啃着冻硬的树皮,听着外面胡人的狂笑和乡邻临死的悲鸣。


    他们成为了流民的一员,随着残余的乡人踏上南下之路。


    那一路上,是到处尸横遍野的官道,拥挤不堪的渡口,劫掠流民的溃兵……好不容易到了南方朝廷的治下,遇到的,却是先过江的人把守渡口,不许人越过淮河。


    那时,“侨县”便开始在淮北形成。


    那些拖家带口、来自同一个地域的北方乡亲,或数十或上百人结伴,在抵达相对安全但同样拥挤混乱的南方疆土后,被朝廷临时划出一片荒地或分割出某个州县的一角,命名为故乡的名字——比如“涉县”,以示安置。


    “这我知道,”陆漠烟皱眉道,“江南也四处是这种侨县,那些北方流民以地域聚集一处,有一套另外的户籍,有自己的郡守县令,宛如国中之国,没什么好稀奇的,一样交税种地。”


    槐序微微摇头:“那是在江南,朝廷治下,在朝廷管辖不到的淮河之北,这纸面上的‘侨置’,只是开始,而非结束。”


    朝廷只给名义的划地,剩下的,全凭侨民和本地人的“实力”,若侨民足够强横,打败甚至奴役了本地居民,那么这个侨县就能名副其实地取代旧地。


    就如他们这次要去“涉县”,涉县本是黄河以北的县城,这些流民们在原本的地方占据了一片沃土,驱赶了本地人,甚至开始征收粮赋,几乎让原本所占据的“萧县”几乎沦落到无人知晓的地步,。


    失败的侨县侨乡则如浪花消失,槐木野和槐序就是被驱逐的侨乡流民。


    “……那年冬天很冷,”槐序目光平静,“我们没有住所,土地,被驱逐到山里,不是被冻死,就会被饿死,阿姐又拿起了柴刀,这次,是我们变成了匪类,我们冲入县城,打死了其中的大族,抢走了城里的粮食,退回山里,我们以为会过一个很丰足的新年。”


    但并没有,半个月后,他们被另外一波早就觊觎县城的山匪杀得血流成河,姐姐被杀落河中,槐序那时年纪小,和山里的妇孺一起,被插上了草标,卖给淮河以南的大户人家,成为一名马奴,但无论如何,他活下来了。


    直到快七年后,一位姑娘带着兵马,找到了他,摸了摸他的脸。


    “还好来得及时,你还活着,没因为一匹破马让人打死 ,要不然,你姐会屠城的,”那姑娘捏着他单薄的身子,庆幸道,“我可是救下了一城的人啊!”


    “主公带着我找到了我姐姐,姐姐那时已经是有名的悍匪,”槐序笑了笑,“其实没什么姐弟相认抱头痛哭,姐姐验明是我后,道了声谢谢,就答应还主公这个人情,任她驱使一年。”


    唯一尴尬的是他,被当着主公的面,让阿姐按在地上扒衣服看胎记,不过这事就不用说了。


    虽说是一年,但一年后,槐木野也没提要走,林若也就泰然自若地给她开了薪资。


    “……主公来了之后,”槐序继续道,“徐州的仇杀,便止住了,山匪里,罪大恶极,吃人肉的,被拖到菜市口砍头,手上有人命的,有亲人的赔偿钱财土地,没亲人的,便算了,我阿姐手上有不少人命,主公帮她安置了仇家,那边也答应,不会再找阿姐报仇……”


    就是这钱是从阿姐俸禄里出的,很长一段时间,阿姐抢来抢去,还把他的俸禄也拿走,去偿还主公当年花费的钱,无钱买房,只能去主公那蹭住,还说是给为了给主公当保镖,惹得谢淮到现在和他姐的关系都不好。


    但后来发现,这些钱还没有当年主公划给她的那片地价上涨的快。


    “那么多的人命,就用钱财偿还了么?”陆漠烟冷笑问,“不过是看你们势大,不敢反抗罢了。”


    槐序点头:“是啊,但我阿姐当年也是带着家里细软逃亡,可是流浪到那县城时,他们担忧我们做乱,看我们人不多,也把我们的粮食钱财都抢走,若不是我们跑的快,也成为奴仆,或者鬼魂,那些死去的人,能伸冤么?”


    陆漠烟忍不住皱眉道:“那也应该刀口对北,向着胡人夺回你的家园,而不是欺负原本住在这里的人。”


    “朝廷南下,带兵整族整族地杀死山越人,开垦山林时,怎么没有刀口向北?”槐序忍不住笑了,“还好,主公那时没有怪我们,她说,再这样杀下去,得杀上两百年,她还说,北方在搞民族大融合的同时,南方其实也在搞大融合,只是融合的没那么猛烈,她没办法去甄别其中爱恨仇杀,能做的,只能给求生的人一条生路,给求安的人一片净土。”


    陆漠烟怔了怔,突然有些低落:“所以,为了活下去,血仇不报了,那能过得了心中那一关么?”


    槐序坦然道:“也许有吧,话说有一年,阿姐战场上受伤,治伤时,遇到一个妙仪院的姑娘,那姑娘拿着刀,给阿姐挖肉里的箭头……”


    那时阿姐没有喝麻沸散,当时听说关云长的英雄事迹,想学关云长刮骨疗伤,但没忍住,痛得嗷嗷叫,只能拼命转移话题,谈起了杀死多少南下燕军。


    他在一边恭维,说徐州肯定不能没有她,毕竟谢淮还在南朝呢,主公一时找不到别人代替你。


    阿姐痛得胡言乱语,说要是痛死了,让阿弟帮主公征战四方,她一辈子人杀过,敌剿过,遇到主公,活够本了。


    那个姑娘默默把伤口缝合好,站到阿姐面前,看她许久,突然就把那碗麻沸散泼到阿姐脸上。


    阿姐当时气极,破口大骂,问她是不是陆妙仪派来侮辱她的,不说清楚,她就亲自去找陆妙仪算账,派个小姑娘来算什么事。


    然后,那姑娘问她,记不记得当年涡阳县里,她杀死的那户姓王的人家?


    阿姐一下就沉默了。


    “那个姑娘是那户人家遗孤,家破后,她去投奔了乡下姑姑一家,过了几年寄人篱下的日子,又遇到了胡人南下打收‘野麦’,逃亡到徐州,结果遇到妙仪院收弟子,便成了陆妙仪的弟子,”槐序深吸了一口气,“那碗麻沸散是加浓的,阿姐当时若喝了,就醒不过来了。”


    那姑娘最后没有杀人报仇,她不想徐州又陷入她当年那般的日子,但又不甘就这么放阿姐走,就拿着那碗药,泼阿姐脸上,希望死在仇人手里,一家人整整齐齐算了。


    但阿姐居然没有杀人,而是跳着要去找陆妙仪。


    “她说完这些,就哭了,她说阿姐根本不是那个槐木野,是假冒的,原本的槐木野一定是被道主杀了,道主已经为她报仇了,然后,她就走了,去西秦开新的妙仪院。”槐序深吸了一口气,如今提起这事,他其实也是有些后怕的,“这事之后,主公也觉得阿姐命大,要求以后要有专门的随军大夫。”


    陆漠烟哽住,过了好一会,才忍不住道:“槐将军的人生真是精彩万分,让人佩服!”


    槐序笑道:“所以啊,你看,主公没有劝谁,她治下的世道,却让仇人放下了刀剑,恶人放下了屠刀,我和阿姐,怎么能不相信她?”


    第48章 使了什么手段 你怎么爬床的?


    九月, 淮南的天气已经渐渐降下来,不如先前那般燥热。


    排队无聊,陆漠烟便在临河边的酒楼里摆了几桌,小酒小菜, 吹着岸边轻风, 点着驱虫的艾草香, 颇为惬意。


    槐序也蹭到一顿饭, 河边自是多为河鲜, 香炸小河虾、清蒸鲈鱼、还有秋天正肥的蒸螃蟹,配上小麦酒, 一时间, 几乎让人忘记这还是在乱世之中。


    陆漠烟无聊地指着河面:“那是什么船,怎么那么长?”


    “那是矿船。”槐序吃着他的饭, 随意解释道,“彭城那边的煤、铁可以顺船而下, 吃水深, 一次多带些矿石,还能换南边运河的配额,所以这些年,矿船越造越大, 逼得淮阴不得不给他们用最大的码头, 好在去年铁坞那边的小运河码头修好了,矿船终于不用在这边挤码头了。”


    为此,铁坞那边平整了土地, 多了三个露天堆矿区,十六个起重滑轮组,还专门配了仿照龙骨水车做了送矿车带, 连带又开始修高炉,工人也在紧急培训。


    好在只要是铁器,南北都不愁卖,主公还大手一挥,把生产铁锅的配额提了一倍。


    “那个船呢,怎么有两层?看着人不少,是什么秦淮河红船么?”陆漠烟又指了一个方向。


    “那是客船,专门运送淮北客人的,”槐序看了一眼,“只卖客票,多是去隔河探亲、做小买卖,又或者来求学、看病的人,不需要船夫运货,占码头的时间少,所以过河钱票便宜。”


    “分得那么细啊。”陆漠烟好奇地看着那淮河浩荡的水面上,一艘三丈宽的双层客船正龟速地渡过宽阔的河面,船上的船夫熟练地起帆换帆,配合着船舱和船头撸调整方向,晃晃悠悠地靠近码头。


    靠上了码头,大肚的船身立刻便有背着背篓、推着两轮的农夫们搬运着带着的露水的新鲜蔬菜,飞快地走过舢板,落在码头坚实的青条石道路上。


    码头上早有收菜的贩子已经熟练地等候,开始对这些农夫们的鲜菜挑三拣四,菜叶的虫吃得多的,要便宜一文!泥泞多的,要便宜两文!泡水泡太多的,要便宜一文!太干吧水太少的,要便宜一文!


    双方吵的不可开交,有些菜农闹着不愿意被这些人盘剥,决心自己挑到菜市口去卖,但也有人不愿意等上一整日,宁愿早点卖出,去城里买些日用,给村人拿回去,于是便以稍微便宜些的价格,卖给这些贩子。


    那声音太大,在二楼陆漠烟都有被吵到。


    等菜农们走完了,又有人从船舱里又牵出一头有些萎靡的水牛,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小孩子,年纪大的十来岁,年纪小的,还被母亲抱在怀里。


    “哎呀,是痘牛来了!”立刻有人惊叹起来。


    陆漠烟疑惑地看了一眼槐序:“痘牛?”


    槐序也惊讶地跑到围栏边,看着有人凑近了看那水牛的乳房周围,立刻大呼道:“痘牛,真的是痘牛!”


    “哎呀,快快,回家找孩子,去排队去!”立刻便有人欢呼起来。


    “这是什么?”陆漠烟更好奇了。


    “就是牛乳旁出现边缘红肿的圆形痘泡 ,中央凹陷如脐,”槐序有些喜悦地笑道,“染在人身上,痊愈之后,便不会再得虏疮了。”


    陆漠烟惊讶道:“此言当真?”


    虏疮是从西域俘虏中传到中原来的病症,听说是汉武帝时征伐大宛时传入中原,随着北方战乱,北民南渡,江南也时常有虏疮肆虐,状如火疮,皆戴白浆,中者死者十之三四,若是幼儿,更是多达十之六七。


    “那是当然,可是这痘牛难寻,寻常母牛,便是得了这痘,十余天的日子便会痊愈,如此,再找到也没用了,”槐序无奈道,“之前妙仪院的痘疮断了一年多,张榜到处找病牛,今天终于找到一头,自然要赶紧抓住机会。”


    然后给他解释。


    种痘要用新鲜的浓胞中挑出一点液体,在成年人的表皮上划破一点表皮,用竹刀涂抹上去,随后这小伤口上也会生痘,破熟时再把人身上的一点痘液涂到其它成年人身上,如此过手几次,就给幼儿涂上,便算种痘成功。


    先前妙仪院就靠这种,种了十几代的痘了,谁知道可能被筛选过十几代后,症状实在是太轻微了,中途那一批的小孩们好的太快,他们三天后来到妙仪院准备把痘继续传下去时,他们居然全好了,结痂了!没有痘液传下去了!


    当时整个妙仪院的医护们都尖叫起来了,下一批准备种痘的新生儿父母也尖叫起来了,那场面,不到的一天,整个淮阴有新生儿的家庭几乎都尖叫了,事情上达主公,主公也没办法,只能命人加紧去找痘牛。


    “这一断就是一年多啊,”槐序提起这事就忍不住按胸口,“虽然没爆发什么的小孩感染,但那些父母们就是不安,有事没事就来问,还有新入的郡县也在打听,想大人小孩们都来种痘,吵得妙仪院专门安排人去院门处通知这事。如今找到新痘牛了,哪能让人不高兴啊!”


    陆漠烟沉默了一下,突然问道:“你就这么容易,把种痘的法子告诉我,不怕我去南朝,也散播这消息么?如此,你们便赚不到钱,也拿捏不到其它种痘人了。”


    槐序怔了一下,突然笑起来:“小公子,淮阴种痘是不花钱,只要近的人,起疱了回到妙仪院,把痘苗传给下一人就行。”


    “不花钱?”陆漠烟还来及震惊,便又被另外一个词吸引,“痘苗?”


    “是啊,”槐序回想着,也随手摸了摸胳膊上的痘印,轻笑道,“那痘,像不像一个个小苗,在人们身上长出来,又传给另外的人,让他们不受恶疫困扰?所以,我们都叫它痘苗,主公说,在徐州,给满月的孩儿种上痘苗,是满月时,最好的礼物。”


    陆漠烟沉思数息,突然间问道:“我刚满一百九十个月了,能收这份礼物么?”


    槐序说:“我们要上船了,要不,回来再收这份礼物吧?”


    陆漠烟摇头:“先收礼物吧,出门在外,淮北素来疫病横行,一路上缺医少药,种一个,让我觉得我也是徐州人!”


    “那你也不一定排得上啊……”槐序还是拒绝,“这得先在成人身上试过,不能直接给小孩用的……”


    “给我一人种,”陆漠烟果断道,“中途有苗了,我种给同窗们,帮我这个忙,我给你钱!”


    槐序笑道:“这不是钱的事!”


    陆漠烟看他一眼:“你们主公一直在找一种白棉的种子对吧,我让人从蜀身毒道去天竺,如今已经带过来了,只是种子还在云州。”


    槐序脸上的笑意顿时温柔起来:“小公子,这种事,你可以早说啊!”


    主公要的种子,包括先前占城稻、黑甘蔗都是极有用处的东西,他们绝不会看轻,不过,让他疑惑的是……


    “小公子,你是陆家人啊,怎么会有蜀身毒道那边的关系啊?”槐序不能理解。


    蜀身毒道,是指经巴蜀,入南中,再去云州(云南)、穿越十万大山,翻越三条大河(缅甸),最后从羯陵伽国(孟加拉)进入天竺(印度)。


    相比于走西域,翻越天山,去贵霜王国再南下恒河入天竺,蜀身毒道这条线商路要近得多,但却一直被南中、云州的夷苗俚人把持,外族人一但进入,便会无声无息消失在十万大山之中。


    哪怕这些年林若用水蛊和治疟疾的药物引诱,蜀身毒道的诸族们也坚决不许外族人进入。


    直到近些年,陆妙仪用南华佑生娘娘的信仰,用传道为由,才勉强接触到 一点消息。


    陆漠烟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那是母亲留给我的,她当年也与五岭夷人有旧,献策让宗室与五岭夷人联姻,而不是领兵攻伐,这才有了云州如今的四大土族,有几分香火情……”


    “大长公主啊,听说当年她也是女中豪杰,在南朝立国时,颇有建树。”槐序赞叹了一句,看他似乎并不开心,便不再提,“那,你先随我来吧。”


    ……


    新痘牛现身妙仪院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淮阴城的大街小巷飞速传开。这消息对于全城百姓,尤其是家中有初生婴孩和刚迁入淮阴不久的人家而言,不啻于一声惊雷,许多人纷纷涌向城南的妙仪院。


    而妙仪院门口迅速支起了好几张临时木桌。新毕业的学生们挥汗如雨,奋力维持着秩序:“各位乡邻莫急!莫挤!请排队登记户籍!按籍册上的排序依次接种!”


    而人群里混杂着婴儿的啼哭、焦灼的催促和大小声的议论,流自妙仪院门口蜿蜒而出,堵塞了整整一条长街,车马寸步难行。林若收到消息后,立刻让刚刚闲下来的“止戈军”赶去,强行分开了人流,才勉强疏通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避免影响别人的正常就医。


    院内,谢淮正沉着地指挥着手下分发号牌、记录户籍、引导人群。他鬓角微湿,发丝也因忙碌而散落了几缕贴在额前,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却熠熠生辉,显露出全神贯注的锐利,偶尔瞥到牛棚那头刚被安置好、正悠然反刍的痘牛,一丝混合着得胜与狡黠的笑意便抑制不住地爬上他的嘴角,如同偷吃到糖的孩子。


    这抹罕见的笑容恰恰被刚办完事、打院中穿过的兰引素看到,顿时心头无名火起:“哼,得意什么?不过使了些旁门左道的手段,让人惹了个旧情罢了。真当是自个儿的神通了?”


    谢淮转过头,唇边的弧度不敛反深:“兰姊姊此言差矣!是天意昭昭,不然怎么两次,都让我遇到了这痘牛?”


    兰引素撇唇,懒得和他争论,她事情多着呢。


    谢淮目光跳跃着火焰,忙碌到夜里,满身黏腻的汗水贴在皮肤上。他深吸了一口气,混杂着尘土与人群余温的空气也因心中那点雀跃而显得格外清新。


    他归心似箭,却非归往自己的居所。


    回到住处,他立刻命人备下大桶热水。仔细洗净了身上每一寸肌肤,连指尖缝隙都不曾放过,还特意取了珍贵的、带着晨露清香的蔷薇花露倒入水中,将自己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在芬芳的温汤里浸泡了好一阵子,仿佛在进行一种神圣的仪式。


    等夜色如墨,月上柳梢。他换上了一身细软贴身的素色单衣,潮湿的长发半散着垂在身后,犹带着沐浴后的水汽与馨香。他身形本就挺拔修长,此时湿发衬着月色,单衣裹着清癯身姿,平添了几分不似平日的慵懒与飘逸,像暗夜里的精怪,悄然潜行至林若宅邸的围墙外。足尖轻点,身轻如燕地翻上墙头,目光迅速扫过院内,确认无碍后,才如一片鸿羽般悄然飘落,未惊起半点尘埃。再无声地潜至熟悉的窗前,拿腰悬的手镜整理了一下发丝弧度,这才曲指轻叩。


    “吱呀”一声,窗棂被从内推开。林若的身影出现在窗后,她显然也刚沐浴完毕,带着水汽的乌黑长发并未完全干透,发梢微微打着卷儿,慵懒地散落在肩头。窗外清冷的月光勾勒着她柔和的侧脸轮廓,她穿着一件素色寝衣,安静地坐在窗边的软椅上,静静地看着他。


    窗开了,谢淮单手一撑窗沿,整个人便像条灵巧的鱼般滚进了室内,目标明确地直扑向那张柔软的雕花大床,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林若并未起身阻拦,只是转头望向那个已经成功把自己“投掷”到床上的青年人,语气清淡地陈述事实:“今日不是规定时间。”


    谢淮无辜地道:“阿若!痘牛入城了!天大的喜事!难道不该加一天,以示庆贺吗~”


    他二十岁的年纪,未束的湿发有几缕粘在额角,明亮的眼睛里像盛满了星子,整个人干净、生动、毫无防备,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气,仿佛枝头初绽的鲜花,好看得惊心动魄。


    林若看着他这副模样微微一笑,她的思绪不由得飘远。


    多年前的谢淮,还只是跟在她身后,眼神懵懂又执拗的少年郎。他很早很早就喜欢她了。那份青涩而炽热的少年情愫,被他笨拙地藏在心底,化作了一封又一封从未递出的情书。信笺积满了箱底,字字句句都是少年心事,他每每提笔,却又每每退却,始终鼓不起递出的勇气。


    她都知道,那些偷偷注视的目光,欲言又止的神情,在她面前刻意的表现,她心如明镜。


    只是装作全然不知,毕竟小孩子万一闹起来,很麻烦的。


    直到那年突然天花降临,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他用丝绸遮住脸庞呜咽着告诉她,他给她留下了那些信,请她看后烧了,然后小心翼翼问她:“阿若……如果,还有来世,你会……给我一个机会吗?”


    这样的空头支票,有何不能应允?于是她斩钉截铁:“好,若有来世,我便与你在一起!”


    然后第二天,他退烧了,睡一觉,好了。


    陆妙仪鉴定那是极轻的天花,可以用来接种那种。


    然后,在某一个和煦的午后,他怯生生、满怀期冀地提起那个“约定”。


    林若当时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带着一点促狭:“阿淮啊,既然你活下来了,来世的约定,当然就不作数了哦。”


    第49章 第一场雪 比以往更早一些


    林若第一次拒绝谢淮时, 少年整个人摇摇欲坠,整个人仿佛碰一下就要碎掉,但她又岂是会心软之人,拒绝之后, 便安排他继续工作, 不能因私误公。


    谢淮当时如遭雷击, 仿佛瞬间从云端跌落, 当场就想重新回到那“作数”的临终状态。


    但这少年控制住了自己, 不哭不闹,毕竟不是真的想去挣下辈子, 他还年轻, 这辈子远没结束呢!


    但这次“死亡边缘的试探性复活”虽然失败了,得到的答案, 却像一道风,吹散了谢淮心头许多盘踞已久的迷雾。主公那毫不犹豫的拒绝背后, 并非完全的排斥或厌恶。


    她只是将私情视作麻烦。一个懒得沾惹的麻烦。


    既然只是“麻烦”……少年唇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样, 事情反而好解决了……


    后来的日子里,他就换了一个办法,就是像个开屏的孔雀,在示好的同时, 表现出自己乖巧听话懂事, 绝对不会给主公带来一点点麻烦。


    他只是想加入这个家……


    “主上?”看阿若坐在窗边陷入回忆的模样,谢淮悄悄走过去,看对方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便又试探性地道,“阿若~婶婶~”


    天啊,到底哪个才是今天可行的密码啊?


    林若微微勾起唇角:“既然是加时, 今天,叫阿姐吧。”


    “阿姐~”


    ……


    同一时间。


    在林若的特批下,南朝的陆小公子终于得到自己想种的痘苗。


    夜色渐浓,在妙仪院偏厅的烛光下,他遵照指示,丝绸衣袖被捋至上臂,露出结实的小臂。那负责接种的大夫动作利落,取出一根纤细锐利的竹片,在盛放着痘苗的小碟里轻轻一蘸,随即飞快地在他胳膊内侧划过。


    一丝微凉掠过皮肤,接着是几乎可以忽略的、蚊虫叮咬般的微痛,然后……便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陆漠烟看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小划痕,眉头微蹙:“为何要用这般细软的竹针?竹性易脆,就不怕用力过猛或使用多次后会断裂么?”


    那大夫正忙收拾,头也不抬地道:“怕什么?断在里面就用针尖挑出来便是,又不是什么大事!”


    说话间已将用过的竹针丢进簸箕娄里。


    陆漠烟却不满足,追问道:“既如此不便,为何不用铁针?铁针更坚韧不易断,还能反复使用,岂不是更好?”


    “啧!”大夫终于抬头,嫌弃地睨了他一眼,“竹针在滚水里煮过就干净,用一次便弃,便宜!铁针呢?用了又煮,煮了再用,谁知道你这人血里有没有夹带着乱七八糟的恶疾?万一不小心染给了后来人怎么办,起开起开!别挡在这儿碍事,下一个!”


    陆漠烟恍然,这理由如此简单,却又如此关键!他立刻对着那忙碌的大夫诚恳地抱了抱拳:“多谢大夫解惑!”


    说罢便又看了一人种下痘苗,这才退了出去。


    与在院外等候的几名核心同伴汇合。其中一名年约二十五六、面容沉毅的青年书生见他出来,压低了声音,忧心道:“公子!您贵躯金体,身份贵重!何须亲身去接这一道小小的豆苗?遣我等去做便是!”


    陆漠烟却显得颇为自得:“你们不懂。亲眼看,亲手接,方能记得每一步要领!等些时间,我便能亲自为你们一一种上!”


    说到这,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发现秘笈的兴奋:“方才我特意问了那竹针用法。接种之针,必须用竹针!且每人一针,只用一次,针用即弃!这痘苗活性,若保存得法,支撑到我们一路南下应是无虞。想想看,有了此宝在手,将来我们与五岭诸夷、大阳蛮、梅山蛮这等深山大族交涉,筹码便大大不同了!”


    众人闻言赞叹:“公子远见!虏疮乃人间至恶。若能使其族众免于灭顶之灾,救命之恩,其感戴可想而知!这人情,分量如山啊!”


    另一人也激动附和:“不错!无论梅山蛮的铅矿、森木,都是我等牵线与徐州交易,有这东西,以后便能找蛮兵助阵的情分!”


    这时,一位学生皱眉道:“可惜没能弄到水蛊丹与治瘴气的退疾丹,如今靠这东西,徐州已经将手伸入岭南,日夜蚕食,怕是将来俚蛮不会再助公子。”


    提到“水蛊丹”和“退疾丹”,陆漠烟明亮的眼神也略略暗了一瞬,南疆多水泽山林,蛊毒瘴气横行无忌,此二物能带来多大收益,他也知道,但人家不批发给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但还是洒脱道:“我也不必等到这么久的将来,我已经得了母亲的助力,将来如何,还要靠大家相助,岂能靠着余荫,坐享其成。”


    众人纷纷称赞他的英明。


    ……


    陆漠烟和槐序耽误一些时间后,也踏上北上完成任务的大船。


    广阳王拉扯过后,便带着使者北上青州。


    时间渐渐过去,徐州繁华依旧,仿佛毫无改变。


    然而,意外就来得猝不及防,十月初一,北风却以万马奔腾之势呼啸而来,席卷了整个淮河两岸。


    在淮阴城外的广袤平原上,一场鹅毛般的大雪毫无征兆地飘洒而下!雪片又密又急,覆盖了屋顶、铺满了原野,将深秋的最后一点暖意彻底抹杀。


    这场不合时宜的暴风雪,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块,在淮阴城激起了无数恐慌。那些经历过前朝兵荒马乱、颠沛流离的老人,骨子里对严寒和饥馑的恐惧被瞬间唤醒。他们的恐慌迅速蔓延开来。市场是最敏感的——城东最大的粮市上,原本十文一斗维持了五年的安稳粮价,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如野马脱缰般向上猛冲!短短一个上午,粟米的斗价便涨到了十五文,傍晚时更攀上了二十文的高峰!而且看那势头,还远未到顶!


    恐慌下,工人请假、船夫上岸,纷纷去抢购买粮食。


    林若立刻下令开启徐州府库的“平准粮仓”,由官府平价向市场投放大批存粮。一车车麦粟、稻米涌向粮市,在雪地里堆成小山,那沉甸甸的谷堆在第一时间确实震慑了人心,粮价上扬的势头被硬生生摁住,甚至还回落了几分。


    但这终究是一场与人性本能的恐慌赛跑。


    官府抛粮,只如扬汤止沸。仅仅过了一夜,那些因风雪焦虑失眠的城民们,再次顶着寒风冲向粮市。昨日被压下些许的价格,像被压缩的弹簧般,更猛烈地反弹起来!二十五文、三十文……恐慌的潮水再次上涨,且更加汹涌!


    在这时间,无数大户宗族之中,精于计算的主事们纷纷做下决定:“囤!必须囤粮!无论贵贱!这乱世里,仓中有粮,心中才不慌!多少代人拿命换来的教训!”


    恐慌面前,家资丰厚的豪族们显示出了可怕的吸纳能力——他们财大气粗,仆役成群,只需主家一声令下,便有专人在粮市内穿梭扫货,大车大车地往自家仓库里运粮。对他们而言,粮价再高,只要手中有钱有势,总能买下。他们囤积的不仅是粮食,更是乱世里生存的底气!


    收到消息的林若忍不住笑了。


    “阿槐啊,我这几年太温柔,倒是显得得可欺了啊。”


    槐木野也微微一笑:“主公放心,属下在这一点上,倒是有些许心得。”


    兰引素优雅地把伸手,给出一张名单,递给了槐木野。


    “等我一下!”槐木野往怀里一揣,露出牙齿,“去去就回!”


    一个时辰不到,槐木野已经“拜访”完了此次抢购最为积极的三十三家大户宗族。


    没有喧嚣吵闹,那几位尚在家中盘算着明日该派多少人手去买粮的宗族首脑,看到槐木野时,乖巧地宛如鹌鹑,让点名谁就谁走,没在的也立刻叫回来,一分钟也没耽误。


    请到城里的暖阁中后,主位上坐着的林若眉眼含笑,气定神闲。然而,暖阁外侍立的一队队身披寒甲、手按刀柄、面如寒铁的止戈军精锐,和坐在一侧、如同一尊凶神般盯着他们的槐木野,让这满室茶香都染上了一层无形的血腥与肃杀之气!


    没有刀光剑影,只有沉默的饮茶。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香炉里的沉水香换了一轮,精致的茶点无人敢动分毫。暖阁里的空气却仿佛凝固成了寒冰,压得那近百位位当家几乎喘不过气,额角鬓边的冷汗涔涔而下。小半个时辰,度日如年!


    终于,槐木野冷哼一声,缓缓站起身:“诸位当家,主公有谕:天降奇寒,万民生计维艰。粮价,需稳!人心,需安!谁敢再生事端,哄抬粮价,囤粮自肥,坏我徐州根基,动摇社稷安稳,那,便是我等将士之死仇敌寇!”


    众人跪地称不敢。


    “诸位,今日这香茗可还合口?若无他事,慢走,不送!主公尚有要务。”


    众人落荒而逃。


    不用次日,从当日中午开始,无论大小,但凡在徐州地面上挂点号的宗族世家,再无一人敢向粮市投去买粮的一个铜板!所有的豪奴私仆,如同鬼魅般撤了个干干净净。


    林若对此很是不屑,真惹了她,要重拳几个大家族也是很容易的事情。


    然而,不屑归不屑,她也明白这宗族轻易动不得。


    这南朝的根基,不说全部,至少有八成以上的子民,是以大大小小的宗族为纽带聚族而居的——在这兵荒马乱、流寇遍野的年月,那些几十口人的小门小户,若不依托于拥有高墙深院、坞壁乡兵、同姓连枝的大宗族,几乎不可能穿越千里险阻南下求生,更遑论在陌生的土地上开枝散叶、立足扎根。千百年来,他们都是这样依附于强宗大族,依靠着宗族提供的庇护、土地和秩序,抱团取暖,抵御着外来的侵害和不公。


    她若是现在就大刀阔斧地去强行拆分、削弱这些宗族,在这个人心惶惶、亟需依靠的关头,只能只能让还在惊惶的他们抱得更紧。


    反而是这些年徐州的商业发达,政通人和,律法严明,让这些大家族的凝聚力断崖氏下降——毕竟,在外部环境更好的情况下,人们便更倾向于经营小家,而不是去供养大族,毕竟宗族里,压迫起族人来,那是真的能骨头都不剩下。


    林若没有搞土地国有,也是这个原因,因为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她没有那么多的基层组织,广袤的农田散布在山水之间,远离城池。如果没有无数基层小吏如同毛细血管般去具体丈量、分配、巡查、收租、确保政策执行,再美好的制度也会变形沦为空谈,最后土地的实际控制权又会以各种方式回流到地方豪强和宗族领袖手中。


    他们只需轻飘飘地说一句:“那些地?唉,遭了灾跑了人闹了匪,撂荒没人种了。”


    隔着山重水复、没有发达的陆路网更没有网约车的情况下,官府如何查证、管理?在某种意义上,这些林若视作掣肘的庞大宗族,在此时此世,却又成了客观上维持基层稳定的基石。


    所以,暂时没有统一天下的实力之前,她做不了这些,反而要用萝卜大棒拉拢他们。


    生活不易啊,林若叹气。


    翻开新的文书,内容是新收到的土地还要重新修缮道路,打钱!


    具体就是这些地方的人为了自保,常常主动或半主动地毁坏道路——这并不需要特意去挖掘破坏。只需数年刻意的不加清理、不维护,荒草、藤蔓、灌木就会以惊人的速度吞噬道路的痕迹。用不了多久,原来的大道便会消失在茂密的丛林或一人高的蒿草之中。原本通畅的道路变成了羊肠小径,使得没有熟识当地地形的向导引路,外人几乎不可能找到这些“隐身”于复杂地形中的村落。


    这些村落在动乱年月,就是天然的避风港,大量的逃亡隐匿的“野人”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消失在茫茫的山林田野之中。


    所以,虽然水道才是重心,但想要构架起坚实的统治,陆路就不能弱。


    你要那些山里乡村的人加入统治范围,进入商业集群,他们才能真实地成为民力的一部分。


    他们不和你的朝廷产生税收、购买、那他们就和你的统治完全没有关系,如今这种逃亡的野人,在这些乱世占了相当大的一部分,你不给人好处,人家凭什么来你治下交税?


    这些东西,又要花钱……


    “主公?”兰引素突然道,“陆妙仪已经到到了西秦长安,放了两只信鸽回来。”


    林若心中一动:“给我。”


    虽然相信妙仪,但抢钱呢,还是她最专业。


    第50章 地图是填不满的 最大的野心


    同一时间, 顺水北上,入黄河,经三门峡,入潼关, 再西行四百里, 经过一个月的长途奔波, 陆妙仪终于在十月时踏足了长安的土地。


    只是……


    她裹紧了身上略显单薄的夹袄, 马蹄踏着刚落不久、尚未被踩踏严实的积雪, 眼前的景象让陆妙仪微微蹙起了眉头,寒风卷着灰扑扑的湿雪抽打在脸上, 冷风直钻骨头缝。


    “十月飞雪, 厚积如此……”她喃喃自语,下意识想用“银装素裹”来形容, 但那积雪并非纯净无暇的白,边缘处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灰黄色调, 像是被某种不祥熏染过。


    道主说过, 今岁西方海外有火出于地、赤焰通天,灰烬随云天蔓延当世,烟随雪落,必有大灾。


    居然这么早就见到了。


    她心中一紧, 苻融则头戴孝巾, 痛哭流涕地下马跪地,向城中三叩首:“母后,不孝子融, 回来了……”


    声音悲戚无比,让人动容——先前在潼关时,他们就已经收到太后薨逝的消息, 当时苻融就已经哭过了,这一路也是哭过来。


    陆妙仪脸上也显出悲色,心里却是感慨,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了,这时候走算得上是喜丧了。


    这时,也有大批的官员涌出,带着的苻融去太后灵堂。


    陆妙仪说了几句节哀的场面话,便与他分别,见他走远,一名衣着朴素却面带悲悯的秀美女道走了过来,一甩拂尘,施礼道:“末进灵壁,见过陆天师。”


    “不必多礼,”陆妙仪微笑着扶起她,“三年不见,我在南朝都听闻了你的大名,快,带我去看你打下的江山。”


    那叫灵壁的女道微笑道:“这是自然,天师,请……”


    西秦长安的妙仪院,坐落在城东,占地面积大得惊人,飞檐斗拱,楼阁高台,庄严巍峨,简直是照着皇宫的样式修筑的,与这里相比,徐州的妙仪院简陋地像一个乡下小院。


    “你这才三年吧,我怎么感觉这院子不是三年能修好的呢?”


    “当然不是,这本是太后的行宫,赠于我了,然后又扩建了几分,”但灵壁却叹息抱怨道:“别看这些房子多,采光一点不好,柱子多,玻璃少,通风也差,屋檐掉灰得厉害,得每天打扫,我还是喜欢小些的屋子,方便来往,这边的高台上上下下,可费人了……”


    陆妙仪轻哼一声:“王岫真,你知道的,道主素来不喜咱们鱼肉乡里……”


    “王岫真是俗家名字,师尊还是叫灵壁上人的道号好听些……”她自信从容,玄门之达者,可尊为上人,这是需要许多人的称赞传颂,才能领的尊号。


    “你去给槐木野泼毒药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陆妙仪幽幽道,“‘我是涡阳王岫真,还记得你杀的王家么?’这话一出,整个徐州谁不知道你的大名和英勇。还害我被槐木野怀疑知情不报。”


    王岫真勾起唇角:“放她一条狗命,是看在徐州众生的份上,跟你解剖那么多尸体,真要杀她,我还能找不到胳膊上的动脉在哪里么?”


    陆妙仪无奈道:“你孤身来西秦,道主也一直很担心。”


    王岫真脸上露出一丝愧色:“为道主添麻烦了,当年是我冲动,有些事情,也请师父入密室一述。”


    ……


    王岫真经历坎坷,幼年时,父母被槐木野杀死,死里逃生后,投奔亲人,却被一路苛刻如奴仆养到十二岁,又遇到了流匪乱兵,亲人一家也被杀光,她带着亲人家唯一的幼子,逃亡中,两人几近饿死,又遇好心人吃到一口饭,便昏迷过去,醒来时,被抓到菜市中,成了被挑拣的新鲜菜人,然后,被止戈军攻城救出。


    那时,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不是所有兵卒攻入城中,都会烧杀抢掠的,也是那一次,有士卒在她冻得青紫的裸身上盖了件衣服。


    原来,从地狱到人间,差的只是那件衣服。


    那时,她所有的恨与绝望,都在那件衣服下释放出来,紧着那件衣物,她吃到米粥,被陆妙仪检查伤势,知道没有去处后,便留在了陆妙仪手边做助手。


    那之后,她便在陆妙仪手下做学徒,那时解剖之事,旁人都避开,她自告奋勇前去帮忙。


    妙仪院组建时,她也算是元老一级的人物,于妇产一道有颇有心得,本来幼年的仇恨已经被更有意义的生活压下,但却没想到槐木野最后居然撞她手里。


    父母之仇,颠沛一生,生死一念,最后她虽然放过了槐木野,却不愿再与槐木野同在一地。


    干脆就领了西秦谍报的任务,前来长安。


    “当时西秦诸王贵族皆供养比丘尼,若有一位有名的佛门大贤能被谋位士族供奉,那就也算是有德之人,是极有面子的事,”密室里,王岫真给师父倒了一杯茶水,感慨道,“我因与槐木野决裂入了西秦,又有些才名,是以,一入西秦就被争抢,最后是太后获得了供养资格,再后来,救了不少世家大族的产妇,他们争相为我捐楼捐物,这妙仪院也就一日比一日大了。”


    “就那么顺,没有什么麻烦事?”陆妙仪抬眸看她。


    “你还怀疑我报喜不报忧么,”王岫真抿唇一笑,“若说麻烦还是有的,苻坚崇信佛门,城西寺里佛门大贤智贤尼姑就得了他一件一百万钱的袈裟;每月写信给昆仑山的智朗高僧希望他出山;常与高僧道安商谈国事;前几年还在长安铸丈六金佛像,苻坚亲率群臣行浴佛礼……”


    说到这,王岫真面色有些阴沉:“还有,前几年,太史令奏称长安出现‘黄衣道士谶言灭秦者’,苻坚以 ‘妖妄惑众’ 罪名大肆诛杀道士,总之,西秦一地,道门式微许久,虽然按您的办法,有几分起色,但真想翻盘,还要天师您亲自出手才是。”


    陆妙仪当然知道这点,道主都给她分析讲解过。


    纵然是她是天师嫡脉,她也不得不承认,在许多思辩、哲学之道上,佛学有其独特之处,尤其是这些年,在打通了上层后,佛教已经开始学习道教的祭酒制度,广兴寺庙,收纳贫苦,说服人认命,这一生辛苦,但受够苦,等轮回,下一辈子能好胎,这种想法,无疑是在这乱世中的一剂良药。


    让那些在红尘中苦苦挣扎的芸芸众生,有了个盼望。


    相比之下,天天叫嚣着“苍天死,黄天立”的天师道,有多被帝王戒备,那就可想而知了。


    陆妙仪甚至都有想在乱世里,弄些“白莲教弥勒转世”来送给敌人一点造反借口,别装那么无害。


    尤其是在王朝朝廷上,许多的佛教大能与皇帝关系极好,只要把张角请大汉赴死的事偶尔提起两遍,就足够上眼药了。


    所以,按着林若的要求,陆妙仪对自己的南华道多有改进。


    在安慰人心上,道主说她们和佛教有些差距,治心比不过那就治肉体,她的“南华佑生娘娘”这个IP就做得很好,从女子入手,从后宅和幼儿入手,从女子传道里攻入、允许女子参与斋醮科仪、聆听教义,甚至提拔专门的女子担任传道者。


    小孩子总会长大,母亲总会变老,话语权会更迭,想要子嗣,想要过得更好,当然是选南华佑生娘娘!


    你灵魂的药汤真浓,遇到**疼痛,还是要回到现实里来不是?


    当然,那种完全放弃现实**的人物,咱也不争,送您了就是。


    “想来那苻坚很快便会召见我,”陆妙仪微微挑眉,“看来,有一场大仗,要小心戒备了,别的不说,佛门一脉,肯定不愿意我入这西秦皇帝的眼。”


    “唉,你来得晚了些,”王岫真无奈道,“本来靠着我的养生之道,太后的身体不成问题,奈何前些日子,被苻坚气到了,老年人钻牛角尖,怎么都想不通,生生把自己气病,又牵动身上的一些老毛病,没救回来,否则有太后来,那些秃驴哪敢动你!”


    陆妙仪摇头:“不可将希望寄托在这权贵身上,要有别人不能轻易拿捏的能力,来,先给我说说朝廷的情况。”


    王岫真是妙仪院在西秦的情报头子,立刻汇报了如今西秦的局面。


    当年王猛在时,西秦政通人和,起用大量有才之士,王猛也知人善用,非常厉害,国势日盛,也能压制着各族不敢动弹,可惜,苻坚是真把王猛当牛马用啊,生生把他累死了。


    王猛死后,苻坚又是一个非常有主意的人,只有他完全认同对方比自己厉害,才会认可对方提出的反对意见,不然,他就会让反对者见识他有多能说会道。


    但很明显,王猛死后,他感觉没有人比自己更聪明,开始选择喜欢的话听。


    但不可否认,就算王猛死了,他还是很厉害,攻灭前凉、仇池、西域,如今又在图谋代国、北燕。


    至于太后,太后已经死了,更没有人能压制住他了。


    就在王岫真说得兴起时,密室外传来一阵铃铛声。


    王岫真起身拿起一张纸条,在油灯下看了看,神色凝重,递给陆妙仪。


    纸上写着的刚刚发生的事情:先前西秦下了玄霜,钦天监说是不祥之兆。


    陆妙仪刚刚入城,就有人借此攻击陆妙仪,当年炀帝不信国有妖孽,所以天降玄霜,失了天下,如今,又有妖孽带来玄霜,是为不祥,奏请皇帝驱逐陆妙仪。


    好在这话不用别人反驳,苻坚当场说了,当年炀帝倒施逆行,造大 象、修运河、收天下女子入宫,做了这些恶事而失国,就如鸡叫出了太阳一般可笑,天象自有定数,岂由妖邪之说左右?休得再言!


    陆妙仪忍不住笑了起来:“倒是有些帝王气概,算得上名君。”


    ……


    次日,苻坚便在大殿以高规格召见了陆妙仪。


    这位北方的雄主,身形魁梧,面容方正,眉宇间英气勃发,确有不凡气象。


    他端坐御座,目光如炬,热情地打量着这位以女子之身名传天下的道教魁首:“久闻女天师救世传道贤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需传,我大秦,正需要你这般大贤入朝,以造福天下才是。”


    陆妙仪恭敬地行了道教礼仪,便郎声道:“贫道远道而来,受天王信重,实在不安,仅献薄礼一卷,请天王鉴赏。”


    “哦?”苻坚有了兴趣,他身为国主,什么重宝没有见过,这女道敢在朝中说出,便是认定了他会十分喜欢。


    很快,便有人送上陆妙仪的献上画卷。


    《万国舆图》。


    ……


    淮阴。


    谢淮正难过呢。


    他的万国舆图不见了,那是准备送给阿若的礼物啊!


    那可是他亲手做纸、上色、对着当年那神器里图片回想了无数次才画出的礼物啊。


    “别难过了!”林若抱住他毛茸茸脑袋,安慰道,“前几天你落我屋里了,被陆妙仪看到,说她有用,就拿走了。没事,下次我让你去临摹一张原版!”


    谢淮顿时睁大了眼睛:“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林若微笑道,“你画的那张,太简略了,就国中范围,就只精确到县,我让你临摹那张原版的!”


    她当年从手机里抄了历史地图册的魏晋地图、世界地图,虽然比起后世的缺德地图是闹着玩,但对如今的时代,足够任何一个帝王热血沸腾。


    “那张图送给敌国,没事么?”谢淮有些担心地问,以他的聪慧,当然知道陆妙仪用来做什么。


    “当然没事,”林若摸摸他的头,微笑道。“那不是图,是催发帝王野心的火。”


    谢淮转头,有些疑惑:“阿若,你也有那张图……”


    林若看向窗外,见白云如海,世浪翻腾。


    “所以,我有这世间,最大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