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且等着吧 找回一个场子


    林若的宴席还在继续。


    既然说到了素肉是吧, 那就有的是话题了。


    “以豆生肉,素来是姑姑的绝技,”刘钧拿到了到手的常温奶茶,微微抿了一口, 看着陆韫, 怀念从前:“当年随姑姑生活, 姑姑做出的豆腐脑配上榨菜、虾皮、葱花, 咸鲜清爽, 消暑解热,至今想来, , 实在是难以忘怀。”


    谢淮抬头看了小皇帝一眼,有些胆怯地柔声道:“我、我不需那么麻烦婶婶, 一碗豆腐脑,加一勺饴糖浇上, 便是世间绝味。”


    刘钧脸上浮出冷笑:“十斗米难出一斗糖, 有些人盼着天天吃饴糖,也不怕把家吃垮了!”


    陆韫随意道:“饴糖虽贵,但榨菜作酱,十斗豆需加四升盐, 也不见得便节俭了!虾皮更是海味之属, 想是不会便宜几许。陛下儿时少不知世情,想来也是辛苦阿若一番养育了。”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 便把火力全数吸了过去。


    谢淮微微一笑:“陆尚书多虑。淮阴地近东海,私盐之利充盈市井,徐州盐价, 每升不过十余钱。家中酱菜不过家常,兼作羹汤饼食,耗费实在有限,称不上奢侈。”


    “不错,”刘钧更是皮笑肉不笑道,“徐州饴糖非是用粟米所制,而是从广州、交州买来的红糖,倒也不算昂贵。”


    陆韫淡然道:“礼记有云:国奢则示之以俭,国俭则示之以礼。古有纣王,以象牙箸而灭国,纵细微之处,亦不可放任奢欲滋生。”


    谢淮温柔道:“陆尚书此言差矣,人生于天地,我辈臣子,难道便止于治下有衣有食么,若可食以五味、享衣五色,糖蜜盐皆丰足,才是人间大义,我辈当行啊!”


    陆韫幽幽道:“百姓但有所‘想’,朝廷便当倾力奉上?今日求冰镇甜浆、彩缎华服,明日便敢索要琼楼玉宇、龙肝凤髓!后日若思摘星揽月,朝廷又当如何?治国非玄谈!当脚踏实地,量国力而行!使农者安居、老者有所养、幼者得教,使府库无亏空之忧、百姓无饥馑冻馁之患,已属不易盛世!一味奢谈五味五色之欲,试问所需巨万财货,将从何而出?此言未免妄想。”


    林若心动一动,正想说这也不是不可能,来缓和气氛,安抚一下这几只斗鸡。


    但这时,刘钧却不屑冷笑:“你拖着个衰弱的南朝,北伐两次大败都敢想再来一次,别人想想人间大义怎么了?”


    这话一出,场面顿时控制不住 ,那简直是指着陆韫的要害去戳,他的握杯的手指紧了紧,貌似随意道:“江南养人,朝廷驱除胡虏之心日薄,陛下您,果然如安帝一般,好和不争。”


    好和不争曰安,生而少断(决断)曰安,安帝就是刘钧那只当了三天皇帝的父亲所得的谥号,而且这个谥号还是东汉皇帝用过,陆韫也是知道怎么扎刘钧的心的。


    刘钧哪能忍,顿时也照着要害打:“你不安?你不安到一次送走全家,一次送走那‘武帝’,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敢给他谥号为‘武’的!那刘彦能遇到你,真是他上辈子积德!”


    这他也是听说过,刘彦当年之所以死那么快,除了两个儿子都死去带来的打击外,还和北伐失败脱不了关系,他当时继位的理由就是要夺回江山,再兴中祖之治,结果现实给他当头一棒,他开始怀疑兄长偏安的想法才是正确的,这个王位他不该争,绝嗣就是上天给他的报应。


    所以他才会在死前决定让那个“失踪”的侄儿继位,还说“如此,于九泉之下,便见父兄,亦有词可对。”


    眼看场面就要控制不住 ,林若拍了一下掌。


    “啪!”


    众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她不说话。


    林若有些无奈地看了刘钧一眼:“钧儿,安静些,你那嘴啊,不知会让你吃多少亏。”


    刘钧撇了撇嘴,没再吱声。


    林若对陆韫温柔一笑:“陆相种前因而得后果,如今些许口舌,就当是修身养性吧。毕竟这万里江山,世间难事,总要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得常人所不可得。”


    她其实也懂这些话对陆韫的暴击,但刘钧如今是弱势方,她要维持稳定,当然要更多在刘钧这边。


    “常人所不能得…”陆韫低声重复着,嘴角忽然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没有看林若,反而缓缓地、平静地将目光转向了对面兀自憋气的刘钧,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怨毒,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冰:“真要算这笔旧账,你那父皇,当年陈兵江口,坐拥精兵,明明接到了北伐大军雪片般的求援文书,却只因陆家,是我阿姐的外家,顾虑朝堂倾轧、削弱陆党,便坐视孤军深入,最终……”


    他喉咙微动,将“全军覆没”几个字咽下,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兵家之事,成王败寇;权位之争,何来道义可言?身处这局中的你我,谁能真正干净?你又何须做出这般怨恨之态?”


    陆韫的目光渐渐移向林若,示弱而已,谁不会呢?


    真论宫斗,他又不是不会,那两个小子相比,都算道行尚浅,他只是,不屑用这种手段罢了。


    刘钧怔了怔,第一次被搞得有些不会了,忍不住看了林若一眼,看对方眼中好像有些惋惜之意,立刻道:“狡辩,明明是你利欲……”


    “好了,”林若皱眉打断,“撕得再响有何用,还要不要在朝廷过下去了?”


    两人不语,只默默喝水,都是常温的奶茶,看那样子,都颇有些小情绪。谢淮见自己不被重视,神情中亦多了丝哀伤。


    见众人都低下头去,沉默蔓延,食不知味间,倒也没有管桌上东西好不好吃了。


    林若知他们心中不服,心里感叹一句生活不易,便挨个劝道:“钧儿,睁眼看看你坐着的这片山河。荆州崔氏,百年巨阀,枝繁叶茂,盘踞大江上游,其心难测,犹如卧榻之虎;蜀中天师道,借鬼神惑众,聚百万生民,自成一方天地,树大根深,更是动摇社稷根基的心腹大患!若此刻没了陆韫,朝中还有何人能替你压制这两股庞然巨物?指望徐州的兵马吗?钧儿,我告诉你,徐州兵少将稀!纵有精兵,一旦天下烽烟四起,凭徐州之力,三五年内绝难服众,你也不愿北方那些胡骑,顺着长江大河南下分割这仅剩的汉室江山吧?”


    刘钧默然不语。


    林若看他不说话,又看向陆韫,诚恳道:“让你们放下恩怨的话,我便不说了,今日邀请你过府,绝非只为一顿家常便饭。实有攸关国本存续、迫在眉睫的要事,非当面相商不可,之前不私下见你,是为了钧儿不被为难。”


    陆韫当然知道,如果自己和林若在徐州私会,不管事后如何解释,以小皇帝那性子,少不得给林若找麻烦。


    他心中不怒反喜,微微一笑:“放心,你的话,我总是愿意听的。”


    这说明,林若只将自己视为重要的对手,极为尊重,小皇帝不过是一枚喜欢无理取闹的棋子罢了。


    他们心里也都明白,陆韫不得不借助小皇帝,弥合北方世族与江南世族的冲突,他还需要一个权利的合法来源,在他没有正式称帝之前,小皇帝就是这个权力之源,有他在,南朝才不至于立刻崩塌。


    而刘钧其实也明白,若是陆韫没了,上位的权臣不一定会比陆韫更好,甚至于若是林若一家独大,他的处境会不会更难,是谁也说不清的事情。


    “既如此,我便直言相告。此次邀约,是因我夜观天象,参以古卷,”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窗外的蝉噪,“见玄霜将降,灾厄弥天——四十年前那场冻杀四野、赤地千里的无夏之年,怕是要重演了。漠北尽遭雪灾,北胡南下近在眼前,想邀请你们早做准备,提前抵御。”


    说完,她抬头,好整以暇地等着他们的反应。


    陆韫和刘钧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这话有点超纲,他们烧得脑子过载,刘钧甚至有些无辜地左右看看:“什么叫无夏之年,玄霜又是什么?”


    陆韫却是知晓的,但他此时已经没有心思在刘钧面前秀自己的优越感,而是立刻问道:“你确定么?”


    林若面色端凝,迎着陆韫几乎要洞穿她的视线,缓缓点头,语气沉肃:“星象紊乱,寒燠失序,非止天示。此乃天衍之数,我推演再三,虽不敢言十成,但七分把握总是有的。”


    改变历史嘛,人物变动会有,但天灾一般都挺守时,很少爽约。


    兰引素则悄悄走到刘钧面前,低声讲述:“陛下,所谓‘无夏之年’,是指天降异灾。北方天穹将降下灰黑色之雪‘玄霜’,严寒将笼罩北地及幽、云诸州,贯穿四季,直至来年六月不止!草原牲畜必将冻毙殆尽,胡人诸部为求活路,定会如饿狼般举族南下掠食!主公以此推断,北方三国——西秦、北燕、代国大军联手叩关,已近在眼前!所以邀陛下与陆相共商大计,未雨绸缪。”


    “所以……”陆韫那有身子晃了晃,看着竟有些单薄,“西秦兵精粮足,必遣重兵走陈仓故道,兵分两路:一路直取汉中,入蜀以抄我后路;一路强攻胁襄阳 !北燕慕容氏,狡狠贪婪,徐州兵强,其必视为首功,必全力扑向徐州 !代国鲜卑,虎狼之性,尤擅骑射,其主力或与北燕汇合,或顺河而下……”


    北方南下,就这长江上游、中游、下游的三条路,蜀中、襄阳、徐州,唯有占住这几个地方,才能突破长江天险,夺得南朝。


    “不错,”林若果断道,“局面便是如此!我徐州必当死守门户,绝不容胡骑踏进一步!然,兵力、粮秣!此为生死之要!必须南朝相助。”


    她还没有飘到只以为自己这十万户徐州兵民就能抵挡住整个北国军力,而且,就算她徐州挡住了,如果襄阳那边有什么闪失,整个南朝也要完蛋,她一州之地,背靠大海,容错率太低了,一个不小心,可能就要被赶下海去,到时,要么就考虑带着手下游过太平洋润去美澳;要么就得再找个皇帝泡一泡,走后宫路线了——在她展露了自己的手段后,这些个胡人都不可能允许她再从弱小爬起来。


    嗯,西秦的苻坚太老了,而且是个男女不忌的,肯定不能要;北燕那个皇帝傻着呢,是非不分;代国的拓拔珪倒是年轻,可是他目前还没成气候。


    相比之下,还是在南朝先苟着,借南朝发展才是正途。


    陆韫心中盘算一番后,发现也不是没有抵挡可能,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江东吴郡顾、陆,会稽虞氏,富甲天下,手握粮仓海贸之利,我当亲自前往游说,晓以利害,使其供输军资。”


    然后,他眼中闪过一丝冷芒:“至于荆州崔氏,惯于左右逢源,妄图超然物外。我即日移驻江陵,坐镇彼处!我倒要看看,在我眼皮底下,襄阳若有异动,崔氏敢不敢铤而走险!至于蜀中范家道、天师道之争,多年僵持,损耗实力。此生死存亡之际,还争什么正统旁支、道法高低?!我即刻传信陆妙仪 ,令其务必说服双方主事者,尽弃前嫌,同仇敌忾!”


    林若轻轻点头,感慨道:“不错,国势危局,还是要托付陆相,不过,我有另外一个法子,或许,你会有兴趣。”


    陆韫心中一动,他知道林若向来计谋百出,料敌于先:“请讲。”


    林若微笑道:“既然北人南下,为何不试图留之,让他们回不去呢?”


    陆韫怔了一下,迟疑道:“若我是北方胡,这次大军南下,怕不是要百万之众……”


    这样的人数,自保退敌就很勉强了,还能吃的下的么?


    林若微笑道:“为何不可,西秦、北燕、代国,虽表面联手,实则仇怨积深,各怀鬼胎。哪一个不是把消灭另外两家视为最大目标?联合,不过是为南下劫掠生存之权宜!与其费力抢掠未必能到手的南朝粮仓,若有足够诱惑……他们更想趁此良机,狠狠咬下身边的盟友一口肥肉!甚至取而代之。”


    历史上,北胡南下过不只一次,但都和螃蟹一样,谁下去,都会别的人拖住,以至于南下之后,看南方乱成一图,抢不到什么东西,也无力统治,干脆就北方打北方的,南方打南方的,打得精疲力尽,才让广阳王摘了桃子,虽然也没摘多久就是了。


    陆韫越发迟疑:“这,你交好那位慕容缺将军,被多番陷害,也不见他有叛国之举,亦然只是投奔了西秦罢了,怕是不太容易。”


    “谁说只有一个慕容缺?”林若的笑意不变,“你莫忘了,我那千奇楼深入北方已有数载,还是有一点人手,知道有哪些已经对本国不满,尤其是西秦,氐族不过三十余万户,其中羌、匈奴、西凉早就不臣之心。 ”


    陆韫已然明白因果,便问道:“非要如此么,我直接调拨江州十万青壮给你够不够?”


    “不必,”林若幽幽道,“这些人,你敢给,我不一定敢收啊。”


    “不如你先说说,谁是你的内应?”


    两人于是就人该怎么分、怎么抓,旁若无人地争执起来,余光之中,陆韫眼神轻蔑地擦过两个无法参与其中的败犬。


    刘钧面色青黑,与谢淮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欲取而代之之心。


    呵,这老东西,权势而已,他们还年轻,谁还没有弱小的时候!且等着吧!


    第32章 别什么都给我送来啊 一家人要整齐!……


    淮阴城中, 谢颂身体已无恙,他走在街巷中,夕阳的余晖拉长了他踌躇的影子,最终停在一处高门宅院之外。


    朱漆大门紧闭, 门环鎏金, 透着谢氏在徐州的根基与威严。他沉默许久, 最终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帖, 郑重地递给了守门的健仆。


    健仆眼神锐利, 扫过他那与小谢将 军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再看名帖上的印记,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躬身接过,转身快步消失在高墙之内。


    他沉默地等待, 像守门的石猴子,不知过了多久, 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走出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客气却不热络:“谢郎君,我家郎主有请。”


    穿过前院, 树木葱郁, 回廊幽深,此地气象比之广阳王府的华贵更显内敛厚重。谢颂的心,也随着脚步愈发沉重。


    他被引至一处清雅却不失庄重的厅堂。堂内, 一位六旬老者端坐主位,峨冠博带,须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面容清癯,眉宇间是高居上位多年养出的不怒自威。正是执掌徐州刺史之位的谢棠。他捏着那缕精心修整的胡须,眼神复杂地看着堂下这个形容憔悴的后辈,有审视,有失望,最终只沉沉挥手:“坐吧。上茶。”


    雕花红木椅上铺着锦垫,暖手的好茶被无声地奉上,氤氲的热气升腾,却暖不了谢颂的心。他并未就坐,反而恭敬低头:“叔爷见谅。这几日……颂状如疯癫,有辱门庭,令叔爷见笑了。”


    回忆起在阿若面前那崩溃破防的模样,那份羞耻与尴尬几乎要将仅存的一点骄傲碾碎。他从未如此失态,如此失了风度。


    “哼!”谢棠那声音里带着十足的疏离和冷意,他锐利的目光像刀子般刮过谢颂的脸,“倒也谈不上见笑,你既还活着,这十年?为何片纸只字都未曾传来徐州?哪怕遣人递个口信来,陈清缘由,何至于今时今日落到这般不堪田地!”


    谢颂脸上苦涩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叔爷,当年那一战惨败,族人离散凋零,颂身陷敌手,沦为阶下之囚。头两年辗转于北地各奴市,受尽鞭笞折辱,生不如死……后来,机缘巧合在广阳王麾下得以存身……那时……”


    他顿了顿:“身心如坠深渊,精气神全散了。正好,被……被王爷的一位女儿看顾……后来一咬牙,便与如今的内子……成亲了。”


    寥寥数语,却道尽了当年年轻气盛惨败后的心灰意冷与苟且偷生,那个在家族荣光和严苛祖训下长大的少年,为了逃离自己的失败与羞愧,亲手斩断了与过去的联系。


    谢棠的目光愈发深沉冷冽,他啜了口茶:“哦?既然决心割舍过往,在北地安身立命,做你的广阳王贵婿,那今日——为何又想回来了?”


    他放下茶盏,那轻微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厅堂里异常清晰:“还痴心妄想,要接手主公的产业?谢颂,你这是向谁借来的泼天胆量?!”


    最后一问,已是质询。


    谢颂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他紧握着拳头,指节泛白,终于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是……是广阳王亲口提出此议、先前徐州刺史是您,掌控全局。后来,他不知从何处知晓了我、我与千奇楼曾有千丝万缕的关联……王爷便极希望我能南归,居中联络,促成青州与徐州的合作。若得您首肯,青州愿与徐州互为奥援……”


    其实,是广阳王认准了谢棠以及他背后的谢淮才是徐州真正的主事者。他将自己放回来,其一,欲借他是阿若前夫这由头,试图在富可敌国的千奇楼这块肥肉上咬下一口;其二,是想把谢颂当作他在南朝的代理人,甚至是“继承人”来栽培,他看中了谢颂身上那点微薄的谢氏血脉,赌的是徐州的谢氏会为了扶持本家血脉而慷慨解囊,出兵马粮秣,助他在南朝内部获得一片立足之地,将青州这一隅之地彻底绑上南朝的船。


    在广阳王眼中,北燕那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行事愈发乖张悖谬,国祚已然飘摇,必须及早攀上一棵南朝的大树。而谢颂身为谢淮的亲叔父,那便是绝佳的合作“基础”。既然有基础,那么谢氏稍稍“分享”一点利益——比如千奇楼的钱财,比如林若这位点石成金的敛财奇才——岂不是顺理成章?


    为了这个野心,他甚至“大度”地向谢颂承诺,将来在徐州站稳脚跟后,可效仿古礼行“并嫡”之制——让他的女儿与徐州这边可能的正室平起平坐为“平妻”!届时左右逢源,既稳住谢氏和千奇楼的财源,又能借助徐州的力量壮大自身军力,尤其是获得南朝稀缺的战马资源……


    “我其实也知道阿若不是那般女子。”谢颂有些恍惚道,“可是,万一呢,万一她真的爱我,爱我……她明明说,我们有七世情缘的……”


    他说不下去,如今梦醒,只想给自己几个耳光。


    “糊涂!”谢棠猛地一拍案几,茶水四溅,他真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痛切,“这话你也信?!她是神仙,那你呢,你有几分道行?”


    谢颂过了许久,才几不可闻地道:“我……已经有整整十年未曾见到她了。十年前,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她……幕后运筹,我只……是她推在前面的棋子……” 十年的时间和空间,还有在北地相对安稳的经历,似乎让他淡忘了那份最初敬畏与恐怖,甚至下意识地轻看了那个能运筹帷幄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存在。


    “呵,”谢棠看着他这副模样,露出那种长辈看不成器晚辈的鄙夷,“所以你觉得,十年不见,她或许没那么可怕了?罢了。那如今呢?既已见识了主公的手段,你作何打算?还要替你那个广阳王,做这牵线搭桥的活计么?”


    谢颂缓缓抬起头,脸上已强行挤出一份平静:“叔爷,家事是家事、公事归公事。广阳王想要转投南朝的心意,绝非虚假。如今他身担北燕官职,不便公然动作,但确系真心实意,渴望能与徐州守望相助。只待北方有变之机,能得徐州的接应,名正言顺地弃暗投明,归附正统。”


    “哦?”谢棠眉峰一挑,用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听不出喜怒:“愿闻其详?你倒说说看,这位被北燕封王的广阳公,有何仰仗?对北地如今的乱局,又……看到了几分?”


    谢颂道:“王爷虽在青州,但这些年来,精力更多放在打探北燕腹地的动向。北燕新君年幼,辅政太尉跋扈,而老臣之中,尤以悍将慕容缺为朝廷猜忌。前两年,朝廷竟削夺其兵权,步步紧逼,生生将他逼得举旗反叛,如今已投了西秦去了……”


    他侃侃而谈,心中自信渐生,如果此事能真的成功,他也是很有可能,重新回到阿若麾下的。


    ……


    回到住处,林若解下头上那随意盘起头发的钗环,换上轻薄的丝衣,正要洗漱,就听见窗户外传来三长一短的猫叫声,还有细微的挠窗户声。


    兰引素正端来器皿,递给她洗手洗脸,听闻此声,顿时阴沉了脸色。


    林若忍不住勾起唇角,缓缓走到窗边,浅笑道:“窗户的插销坏了,这可怎么办。”


    兰引素甚至还把花瓶架子放窗户边堵住了,堪称严防死守,看来,阿淮在她的后院,甚是不得人心啊。


    窗外的猫叫声一下就小了,然后便听一个声音可怜地问道:“那,阿若,你能和我说说话么?”


    “想听什么?”林若依靠着梁柱,拿丝巾擦着脸颊,“今天和陆韫说得久了,你不开心了?”


    “怎会,国之大事,轻重缓急,淮儿心中明白,”那声音柔柔弱弱地道,“只是离开婶婶好久,没有你在身边,淮儿睡不着啊,而且……淮儿学了些新知识,想婶婶品鉴一下。您也说,学海无涯,当海纳百川……”


    林若有些心动,但想到明天事情还很多,轻笑道:“明晚再学,今天早些歇息,养精蓄锐。”


    那声音一下沉默了,好久,才低声道:“好吧。淮儿告退。”


    对方退下。


    林若摇头,微笑着坐下。


    兰引素等她将丝帕放入水中,才轻声道:“西秦使者苻融,已至涡阳,再过一日,便要入淮阴,如今陛下、陆韫皆在徐州,是否要禁止他过来?”


    林若摇头:“不必,西秦也是我们的客户,每年的硝石矿藏都要依仗他们,他们来取经也不是第一次,也不差这一次了。”


    西秦那位苻氏帝王,她其实也挺尊重的。


    在她原本的历史线里,在中祖刘世民继位后,不到十年,便一统天下,而且开疆拓土,造就空前庞大的的疆土,同时造经营出了一个长达三十年的盛世。


    他设立军府,把打下的远方的边疆设了安西、北庭、单于等六大都护府,收编鲜卑、羌、匈奴、杂胡等降部为“义从府”,都编户齐民,使其驻守边疆,首领子弟入长安为宿卫,或者叫人质。


    那时,盛世长安,万国来朝,诸胡贵族都以学得汉家文化为荣。


    可惜,随着府兵制的崩溃,遥远的边疆成为一个巨大的财政黑洞,仅仅是安西都护府驻军,每年耗粮50万石,需要从中原漕运,途中耗费的粮草是运抵粮食的七倍,同时,安西驻军都是从甘州、肃州、陇右调拨,加上边疆安稳后大多士卒不愿意去数千里之外的西域,贵族、官僚、寺庙又疯狂侵占府兵的永业田,府兵开始大量逃亡,四十年后,安西四镇汉兵已经不到三成,其余都是本地的骑兵。


    慕容鲜卑、西秦蒲氏,都是这样伪装成藩镇骑兵,悄悄发展起来。


    到炀帝登基的时候,这位皇帝沉迷佛法,多次大军前去天竺迎取佛骨,佛骨到达后,更是耗费人为物力,大兴寺庙,举国之力为佛骨修筑了高有四十余丈的千佛塔,还征发民夫十五万,想要在华山修筑自己的大像,发现那里的花岗岩普通石匠对付不了后,便广伐秦岭之木,以水浇火烧之法碎石,仅仅是一年时间,就有近万民夫死在了华山悬崖之下。


    因着大像进度缓慢,炀帝带着的百官前来华山催促,顺便封个禅。


    结果不堪苦楚的的民夫们拿着钉凿,杀死看守,杀死皇帝百官,顺势攻破长安,一时间,天街踏尽公卿骨,皇帝亲族皆尽被杀,原本的世家大族嫡系被屠,因为未立太子,中枢瘫痪,一瞬间,中原上出现了三个行台,各自拥立了太子,随后,太子们纷纷调动藩镇胡兵入关,围绕着洛阳、邺城、长安相互征伐不息,许多北方大族见势不妙,带着家族部曲纷纷南渡。


    西秦、鲜卑、代国就是三个赢家,不过现在北方是两个情况,一个慕容氏那样,抄个表面,找汉人征粮帛,找鲜卑部落纳战马,各管各的。


    另外一个是是西秦蒲氏那样,改姓为“苻”表示融入中原文化,而且对中祖刘世民搞的三省六部、劝农桑,严法令,科举取士,全数照抄,还重设府兵,那位如今在位二十余年的苻坚,更是把中祖刘世民视为超越的目标,甚至如今西秦的皇帝苻坚坚持认为盘踞长安的他们,才是华夏正统,他还强制推行“均田制”,收贵族牧场分给汉民,让关中“无复贵贱皆得耕牧”,国力目前已经是北方数一数二。


    林若记得后世网友把苻坚封为乱世第一傻白甜,对他想统一天下结果因为信错了人,结果身死国灭,没能成功有几分遗憾。


    林若与苻坚也算是笔友,这位皇帝几乎是雷打不动地每月一封信过来,希望她能入西秦效力,他愿以宰相之位待之。


    就算林若一直拒绝他,他也没有对西秦的千奇楼怎么样,反而多有护持,要的利润也是北方经销商里最低的,前些天她生辰时,还送了好几匹大宛的汗血宝马给马场配种,这次更是亲自让弟弟苻融过来……


    没有先知了还是有些麻烦!


    林若无奈:“我就让他选个心腹过来谈合作,他选的也太心腹了。”


    兰引素浅笑道:“他是真心想要您这样的大才辅佐,您以法治徐州,与他的那法家出生的王丞相有几分相似,毕竟他的王丞相死后,就再也用不惯普通丞相了。可惜他们相遇的太晚,那时王丞相离去世就只剩下十年了。”


    林若不由掩唇轻笑:“这话说得,我倒还成替身了。”


    兰引素轻哼道:“那陆韫表面上用情至深,可事实上,看上的不就是您的权势么,真有机会拿下您,他第一个就动手,就是个口蜜腹剑的狗东西。这位西秦的国主,倒还真心几分呢。但这些都不重要,好用就行,苻坚能当您的内应,是他的福气!”


    “阿兰,你们就是被我惯坏了,什么话都说,”林若无奈摇头,“这次南北混战的局面到底如何,还要打了才知道,罢了,槐木野有新消息么,一个月了,怎么彭城还没有拿下?”


    槐木野什么都好,就是放出去就撒手没,消息都是断断续续的。


    兰引素小声道:“没有呢,她说要送您一个好东西,已经在路上了。”


    林若顿时生出不好预感。


    第33章 主公不用那么节俭 不够我再找!


    虽然定下了联合用兵的大计, 但陆韫并未急着拔营返回建康的朝堂。他此番北上,带走了朝廷大半的嫡系班底,加之小皇帝御驾亲临徐州,便能算是南朝的临时中枢。一道道加盖御印的政令自此发出, 调配粮秣、任免官员、裁决诉讼, 乃至安抚遥远的南方州郡, 半点未曾耽误。


    陆韫深谙南朝“散装”的本质, 是盘根错节的地方豪强、州牧郡守。他手握强权, 却也须臾离不开这些“地头蛇”的支持,以当下之通信效率与行政能力, 中枢朝廷的核心职责, 无非两件:一是御外侮,保疆土;二是发俸禄, 平叛乱,至于州郡县的具体事务, 自有封疆大吏决断。


    既是双方倾力合作, 自然少不了利益交换与妥协,陆韫与林若这两位掌舵者,尚能维系表面的客气与风度,但他们的属官、幕僚、心腹, 却在具体的交易条款上撕扯得面红耳赤, 唇枪舌剑几欲掀翻议事堂的屋顶。争执之声穿透帘幕,盘旋在行营上空,引得戍卫的甲士都频频侧目。


    首要的分歧便是“师出有名”。数万精锐陈兵淮河, 总要有个由头。否则非但难以服众,更会引来北方诸国的警觉,若让他们以为陆韫又要重启北伐大业, 早早枕戈待旦,那就弄巧成拙了。


    对于这个难题,陆韫早有打算,他指尖轻轻敲击案几,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那谢颂在徐州么,就以广阳王拘禁谢家二郎多年、辱没高门清誉为由,兴兵问罪,顺带图谋青州之地!至于谢颂本人……便说他在广阳王处受尽折辱,早已不堪求生,唯念及林帅高义,临别托付妻儿后,便自戕以全谢氏清白之名。”


    林若不禁失笑:“多大仇怨?他算得上是‘自请下堂’,你何必如此小心眼。”


    陆韫淡定道:“不如此,那天下人岂不要以为是你不愿当平妻,对你口诛笔伐,世人对女子向来苛刻,用他祭天,也算是废物利用。怎么?阿若莫非对这旧人,还存着几分旧情?”


    若真如此,那这谢颂,就更不能留了!


    一旁的谢淮心头一跳,语气恳切道:“陆相!二叔他当年对我多有庇护抚育之恩,这份情义,谢淮不敢忘却!我愿……愿以朝廷所封爵禄俸米为抵,换我二叔一条活路!”


    陆韫冷冰冰的目光瞬间钉在谢淮脸上:“目无尊卑!退下!本相与你家主公议事,哪有你插嘴的份?”


    林若见气氛骤僵,微微摆了下手:“此事作轩,他另娶,论法,不是需要抵命的理由,谢家当年助我立足徐州,力有未逮时亦未曾背弃。今日若为个由头便卸磨杀驴,未免让人寒心。不如就拿槐木野攻占彭城做文章,陆韫你带两万兵马在涡阳声援,理由,就是我需要彭城之地炼铁。”


    “炼铁?!”陆韫一直沉静如水的双眸骤然亮起,声调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轻快,“你又要修筑新的铁坊了?可有银钱周转之困?若手头紧,尽管开口便是。”


    小皇帝刘钧一直绷着脸在一旁听着,闻言冷哼:“你这话说出来,也不亏心!阿若姐姐什么时候缺过银钱?反倒是你这位陆丞相,哪回户部见了底、不是找徐州‘筹借’?敢问你几时还过?”


    林若哑然失笑,伸手安抚小弟的头发:“钧儿,莫要如此计较。陆相虽未还上现钱,可朝廷库存里的上好铁矿石,不都半卖半送地折算给我抵账了么?”


    刘钧更气了,那是他的钱!那是朝廷的钱!是国库的矿山!就被陆韫这厮轻飘飘地拿来提现了。


    陆韫却是唇角微勾,毫无愧色,反而期待道:“阿若,我甚少踏足徐州地界,只听闻徐州铁坊冠绝天下,声名早已传遍四海。今日机缘难得,不知……可否领我一观?眼见为实,也好让我开开眼界。”


    刘钧本要开口阻拦,却见陆韫眼神淡淡地扫了过来:“陛下难道就不想……一见吗?”


    刘钧张了张嘴,满腔斥责堵在喉间。


    他想见吗?


    他太想见了!


    徐州搅动天下风浪的轰鸣织机声,固然惊世骇俗,然而真正令所有枭雄垂涎、将军忌惮、邻国觊觎的核心,是那秘不外宣、传闻能炼出“天工精铁”的冶铸之术!尤其是在这个群雄逐鹿、以武定鼎的乱世,铁,本身就意味着兵甲,意味着锋锐,意味着最根本的实力!


    见此,林若只是微笑:“既然都有雅兴,那便随我来吧。”


    这句话一出,陆刘二人眼中同时迸发喜意。彼此间方才的不快瞬间被抛诸脑后,只剩下对一个传说中心的无限好奇。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带着一种莫名的雀跃与期待,跟着林若的脚步而去。


    ……


    徐州的炼铁重地,并未设在人口稠密的淮阴主城,而是选址在当年谢氏坞堡的附近旧址。此处依山傍水,戒备森严程度远超州城,重重关卡哨卫林立,进出人等皆需经过数道盘查,搜身、验牌,一丝不苟。林若一行的车架驶过最后一道鹿砦,景象便豁然不同。


    首先闯入眼帘的,是一条奔涌的河流。一道雄浑的石坝横跨两岸,将河水稳稳抬高了惊人的五米多!大坝下方,只留一道不足一丈宽的狭窄泄水孔道。澎湃的激流如怒龙般咆哮着自孔道喷涌而出,以雷霆万钧之势,连续冲击在五个有一丈高的巨大水轮之上!水轮沉重地呻吟着,在源源不断的水力推动下,疯狂旋转,发出碾碎一切的沉闷轰响。


    就在这奔腾咆哮的水轮之侧,是座足有两丈多高的炼铁炉体,炉身以白泥相封,已经有些灰黄,炉顶不断喷吐出黄黑烟雾,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焦炭的刺鼻气味。巨大兽口般的风口处,数个由水轮直接带动的巨型皮囊风箱不知疲倦地起伏搏动,将呼啸的风流源源不断地压入炉中深处,炉膛内是深藏其中吞噬一切的金红白炽!


    炼炉旁边,是一座同样巨大的方型建筑。这一处却是顶上冒烟更甚,四壁都透着惊人的热浪。而另一处略靠边的位置,则是方形建筑上,数十名精壮的工人,赤裸着汗流浃背的古铜色上身,正奋力用特制的长柄铁锄,扒开上层厚厚的封土,封土之下是一堆堆银灰中闪着晶亮星点的碳石,并将它们快速地铲上旁边的推车,一车车送往高炉方向。


    “这是何物?”陆韫问道。


    “那是炼焦,”林若简单地介绍,“石碳隔火炼化后,才能脱去杂质,用之炼铁且不伤铁之锋锐。”


    国内煤炭含硫,需要炼焦脱硫,不然含硫的煤炭进铁水,那铁就脆又容易断。


    炼焦炭、土法高炉、土法提取焦油,都是她当时最优先抄的技术,感谢那位考据流大大,虽然其中有很多想法达不到她在书里写的要求,但有的却是真的救命。尤其是土法高炉,简单易用,虽然肯定和后世的钢铁没法比,但这个时候,那就是降维打击。


    就那一句“陶制风管埋于炉壁预热空气,将进风温度提至200℃,就可将炉温提高至1400度,超过生铁融化温度”,就是这个时代的真经,没有这句话,就是把陆韫也埋到炉子里一起烧,他也搞不懂关窍。


    陆韫顿觉不安,幽幽道:“你在想把我丢进去么?”


    林若耸耸肩:“哪有,看你靠那么近,我觉得你进去看会看得更清楚!”


    陆韫微微一笑:“阿若真是体贴过人。”


    “过奖了。”林若回以微笑。


    剩下的,就是什么炉膛分层装料,底层铺熟铁条 ,上层压生铁块 ,生铁和熟铁是一比三的比例之类的,都是后世智慧的结晶,不知要摸索多少次才能进化的材料学,却能在试验过几次后,让她钢产量一下就达到飞跃。


    但这些,陆韫却是看不出来的。


    他只能用略带困惑的目光越过喧嚣的河道,对岸那一座镂空的两层高楼,巨大的水轮机通过复杂的齿轮连接到楼内。楼顶上矗立着一个异常巨大的飞轮,在水力的驱动下缓慢旋转。


    每一次旋转,都如拖动山岳的巨兽,驱动着建筑内部一柄重量难以估量的硕大巨锤!巨锤被高高提起,悬停,再以开山断岳之势轰然砸下!巨大的撞击声犹如天雷炸响,即便隔着宽阔的河道,也让人耳膜阵阵刺痛!


    在巨锤之下,是精钢铸就的厚重砧台。砧台四周,七八名浑身肌肉虬结、只穿着皮围裙的精壮工匠,戴着特制的护耳,正汗如雨下,用粗长的铁钳夹持着一块烧得通红炽亮的巨大铁板,在巨锤砸落的千钧一发之际,准确送入锤砧之间!


    “铛——!!!!”


    火星飞溅,通红的铁板竟被瞬间砸扁、拉长、塑形……仅仅是看着,那自然间最纯粹的力量,就陆韫和刘钧只觉心口震颤,呼吸凝滞。


    陆韫目力极佳,尽管烟气缭绕、火星飞舞,他还是辨认出那块在巨锤下逐渐成型的物件,那分明是一整块正在塑形的胸甲板坯!


    这就是徐州军那价值连城的板甲胸铠的核心部件!


    徐州的板甲,早已是名动天下的护具之王。一件精品胸铠,正是由整块上好的精钢钢板,生生捶打出来。这种整片锻造的甲铠,厚如米粒,却远比用密铁片缀连编织而成的锁子甲都要坚固轻便!对刀砍**的防御力几乎冠绝当世,实乃甲胄中的无上极品!


    只可惜,这等神物……


    千奇楼表示产量有限,要紧着军中,每年出售的也就一百来件,每每有货放出,旋即被各方巨贾、世家、军头哄抢一空。


    林若麾下那精锐的精骑,可是人手一件这等甲胄中的神兵利器!


    想到这,陆韫甚至有些呼吸不畅——那高炉、鼓起的风机、滚滚的浓烟,就如一头头恐怖的巨兽,正吞噬着人间的气运,然后,加诸在阿若身上,为她渡上浓烈的天命。


    他轻轻出了一口气 ,算了算锤打一件铠甲的时间,想着一天该有多少产量,再看着林若微笑自得的神情,温和道:“给我五百件,援助徐州的粮草,我便让江南世族负担。”


    林若微微挑眉:“一百件,不还价。”


    “成交!”陆韫果断道。


    刘钧低吼道:“不行,这是朝廷钱,我要分一半!”


    陆韫神色里带了一点轻蔑:“陛下啊,你还是不懂,如今,你,也算是朝廷的。”


    刘钧怒火中烧。


    “好了,走吧,这里空气不好。”林若看着不停咳嗽的小皇帝,“身体不好的人,可不能来这。”


    ……


    又争了钱财,粮草、营地、各方出兵情况,林若终于送他们打发走了。


    一直当小透明的谢淮这才顶着对方愤怒的目光,把兰引素姑娘的茶水帕子接过来:“阿若累了吧?”


    林若摇头:“陆韫其实还算是好人,守信诺,知进退,和他这种人打交道,已经算轻松了。”


    谢淮温柔地上眼药:“是啊,若不是有了子嗣,陆相也当的起一个贵妾之位。”


    主公你要睁开眼睛看看,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林若任他帮自己解开头发:“现在还需要他,等我们吞下彭城和与淮北六州,才是分胜负的时候。”


    这一次,将是扩张的绝好机会,为此,她可是等了快十年。


    “我不明白,”谢淮轻柔地帮她梳理长发,“徐州精锐,就是不拿南朝,也能北取青州,又何必蛰伏了整整四年?”


    四年前,他们就已经兵强马壮了,拿下青州都不需要一起出马,他或者槐木野,都足够了。


    “那时,西秦苻坚王猛还是君臣相得,北燕慕容缺也还在,南朝中,世家大族还畏惧于陆韫权势,不敢敌对,我们若出兵,必成众矢之的,”林若看着镜中容颜,“就算一统天下,我们也没有足够的学生、官吏去管理,到时,还要依仗世家大族,治理地方。”


    她伸手摸了摸按在她肩上手:“阿淮,你要明白,被世家大族掌控的天下,我不需要。”


    被按住的瞬间,谢淮心中都化了,顿时美滋滋道:“阿若说的都对!”


    敢说不对的,他就帮阿若处理掉!


    就在这时,兰引素幽幽的靠近:“主上,槐木野的消息,和她的礼物,都传回来了的 。”


    林若一喜:“快,消息给我。”


    兰此素献上书信。


    林若抖开信纸,对着那狗爬一样的字皱眉,开始努力分辨,信上是槐木野消息。


    “主公,打下彭城没费什么力气,大的慕容将军想死守,但那小城墙还不够五包炸药炸的,城破时,彭城里的慕容将军却跑的飞快,我追了十来天,都快到黄河边上,可算把他们抓住了,马都跑累着了。


    没想到他居然是北燕的王室宗族的一对父子,却难怪一路看情况不妙就跑了,大的叫慕容冲,小的叫慕容瑶。


    主公常说,人要心胸广阔,您是要干大事的人,后宫怎么能只有一个外室呢,当多瞧多看。


    那个慕容冲年纪虽大了些,但长的是真美,比他儿子还美,他们都长得很好看,不比谢淮那小子差多少,我已经将人送过来了。


    不用客气,把他们洗干净享用吧!


    听说他们皇室都长的很美,主公若是不喜欢,槐木野可以去邺城再帮你抢些回来。


    不要太节省了!


    槐木野敬上!”


    第34章 有朋自远方来 算不算狼狈为奸?……


    淮阴城, 一处精致的院落笼罩在清冷的月光之下。一辆装饰华贵却难掩风尘的马车静静停驻,周围是十数名甲胄染尘、神情严肃的护卫。


    寂静的夜,只有夜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以及马车内压抑的呼吸声。


    “父王……”一个带着颤抖的清脆少年音响起, 打破了死寂, “咱们、咱们真的要下去吗?”


    慕容瑶紧紧攥着衣角, 身体微微发抖, 他本是鲜衣怒马的北燕宗室, 此番随父出征,只道是镀金捞些军功, 何曾想过会遭遇如此惨败, 更沦落到这般任人宰割的境地?


    车厢内,慕容冲背靠着软垫, 俊美无俦的脸上血色尽失,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他忍不住低咳了几声, 肋下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蹙紧了眉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痛楚,将他的思绪瞬间拉回了不久前那场噩梦般的追逐,槐木野那个疯女人!


    明明彭城也算坚城, 有两万兵马驻守, 他安排的防御也无破绽。


    且槐木野带着的也是一支骑兵,骑兵不擅攻城!


    他到现在都不懂,为何会城破!


    那时, 那骑兵宛如变戏法一般,在彭城周围伐木制器,两丈高的投石车, 两天不到就做出来,他城墙上的投石机居高临下,居然打不到对方的投石车,反过来,对方的投石车打到城墙上,却如玩一般容易,还能投出数百斤的巨石,将城墙轻易砸碎!


    被俘虏后,他听说,是因为投石机加了配重。


    可什么是配重?


    为何有了配重,便可以将石头投那般远?


    越想越是愤怒,他忍不住按下胸口,那里的痛楚越发猛烈。


    城破之时,他带着儿子逃亡,好在他与孩儿都是上等好马,一度以为逃出魔爪。


    但这槐木野却如恶狼一般,紧追不舍,他与孩儿并非军卒,完全不像她,能日夜追击,就这样被熬鹰一般,精疲力尽,怒极累极之下,他调转马头,要与她一决生死。


    然而,他还是高估了自己,槐木野甚至是挑衅的,将枪头调转,当她手中那杆铁枪,枪尾裹挟着千钧之力,精准无比地撞在他胸前的护心镜上,他 就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对手。更让他难忘且愤恨的,是对方枪尾将他撞下马时那一抹戏谑的笑容,就像在欣赏一件珍贵猎物。


    想到此处,他拳头紧得掐出血来。


    不过是依仗器械之利罢了!


    若抛去这铠甲战马武器,以身体争胜负,徐州军,必然不是北燕强军的……好吧!


    他有些无力地靠在软垫上。


    以徐州军令行禁止的军纪,怕是赤手空拳,也是打不过。


    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和屈辱,慕容冲强撑着挺直脊背,伸手轻轻按在儿子冰凉的手背上,声音低沉却坚定:“放心,有父王在。”


    北燕一定会来赎他们的。


    ……


    别院主厅内,灯火通明。林若端坐主位,一手支着额角,带着几分无奈看着单膝跪在堂下的青年。


    “小序,”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怎么也跟着你老姐胡闹?”


    青年正是槐木野的胞弟槐序。他样貌清秀,与姐姐有几分相似的脸上,表情无辜又无奈:“主公啊,我拒绝得了吗?不把人送来,她回头能把我揍趴下送给你!我姐还说,您这后宫,总不能只有小谢一个吧?一家独大,将来谢氏岂不是成了外戚?所以,各方送来的‘美人’,您应该兼容并蓄,雨露均沾……”


    他们当然不放心。


    林若闻言,瞥了一眼侍立在她身侧的谢淮。只见少年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紧抿着唇,虽未发一言,但那周身弥漫的悲伤与失落,几乎凝成了实质。


    她忍不住失笑,挥挥手:“行了,别贫嘴了。下去吧,把慕容家那父子俩安顿好,别怠慢了。”


    “您不见一见?”槐序不死心,目光扫过谢淮时,随即转向林若,语气瞬间变得凄婉哀怨,“主公!这可是我姐不眠不休,追了几百里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给您‘请’来的美人啊!您就算不尝一口,也要看一眼吧?就看一眼嘛!”


    林若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揉了揉眉心:“多晚了……行吧,带上来,我看一眼。”


    槐序顿时眉开眼笑:“好嘞!带上来!”


    很快,当那一大一小两名男子被带入厅堂的瞬间,整个空间的气氛一下就安静下来。


    为首的青年,看着不过二十五六,虽略显狼狈,却无损那惊心动魄的容色,甚至更添一分历经磨难的清绝孤高。


    狭长的凤眸,眼尾微挑,本该是勾魂摄魄的弧度,此刻却充满了戒备与疏离。肤色雪白,薄唇色泽极淡,如初绽的浅樱,此刻紧紧抿成一条凌厉的线。几缕未束的墨色长发拂过线条分明的下颌,衬得侧脸如名家工笔精心勾勒。他身量高挑而瘦削,腰间玉带紧束,勒出一段劲瘦有力的腰线,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是一幅自带柔光的绝世名画。


    他身后半步,紧跟着十四五岁的慕容瑶。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五官精致得如同上好的白瓷娃娃,虽继承了慕容家的好底子,却远不及父亲那份历经沧桑沉淀下来的独特气韵。


    “主上,您看!”槐序一脸邀功的得意,“怎么样?还满意吧?不比小谢差!”


    慕容冲一言不发,只是微微侧身,将身后的儿子更严密地护住,那双冰冷的凤眸,带着孤狼般的警惕,直直刺向主位上的林若。


    林若迎上他的目光,又看了看他护犊的模样,她失笑摇头,对着槐序斥道:“胡说!我是那种恃强凌弱、强抢民男的人么?行了,好生招待,等北燕那边拿钱来赎人吧。”


    槐序虽然还有些不甘心,但见林若态度坚决,也只能悻悻然地带人退下。


    林若这才起身,带着小谢,回到卧房。


    “阿若,”谢淮从身后抱住她,低声道,“谢谢你。”


    “这算什么谢,”林若挼着的他毛茸茸的脑袋,笑道,“接受你,是我的选择,但答应你的时候,你便应当知晓,这非议,必是不会离你而去。”


    小淮打破了界限,这才是其它朋友们看他不顺眼的原因,在他们看来,这就是模糊了君臣与后宫的关系,属于不正当的竞争。


    谢淮轻声一笑:“那又有什么关系,我没什么志向,你想要的,就是我想要的。”


    “哎呀,当初谁说自己也是干大事的人?”林若笑出声来。


    “能当婶婶的后宫,这就是大事。”谢淮把头放在他怀里蹭,“我早已想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被你需要,就是我的满足。”


    当然,独占这种小小的愿望,还在努力之中。


    林若满意地道:“休息吧。”


    ……


    夜深人静,喧嚣散去。


    谢淮正准备闭眼睡去,便见林若突然披衣起身,拿起一杯茶水,凭窗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思绪翻涌。


    “怎么了?”谢淮蛄蛹着靠近,“还是不能忘记那两位美人么?”


    “是,倒也不全是。”林若笑笑,槐序的胡闹,慕容冲那戒备的眼神,都让她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初临此世时的清澈。


    那时,真是做了不少蠢事啊……


    她曾天真地将前期的希望,寄托在谢颂身上,以为凭借一点现代知识就能指点江山,结果差点被赔本赔地渣都不剩。


    她曾雄心勃勃地想要上马大高炉炼钢,结果因为没搞清楚投料顺序和煤气排放,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烈焰冲天,碎片横飞,不仅心血付诸东流,更造成了惨重的伤亡,那血肉模糊的场景至今仍是噩梦。


    她曾救出了被软禁的小太子刘钧,却妇人之仁,只将看守的卫士抓起来而未处决。结果呢?那些看守为了逃脱,竟残忍地杀害了她悉心培养的七个学生!七个年轻孩子,因为她的不够心狠,消失在世间。


    那时的她,太年轻,太冲动,即使拥有超越时代的智慧,也终究因为不够狠辣、不够老练,得到了惨痛的教训。


    所以,怎么可以因为有一点成绩,就开始去享受呢,虽然那父子确实很美,让人一眼心动,但她现在,并没多少时间耗费在男色上。


    徐州一地,到底没有太多人丁和空间,她需要更多的土地来施展自己的计划。


    而且,历史改变了,原本,慕容缺会因为妻子的冤死,投奔西秦,导致北燕覆灭,而那时还年轻慕容冲被收入后宫,成为一个偏执复仇的角色,这一世,她提醒救了段氏,慕容缺如今虽然投奔了西秦,但晚了几年,当时王猛已死,西秦政局不稳,所以没有及时出兵北燕。


    我也算是救他一命吧?


    回头赎人费用多要一点。


    不过,若是和苻坚的线能联上,联手图谋北燕成功,那这赎人的钱,可要早些要过来。


    也不知苻坚的使者到哪里了。


    ……


    次日,淮水之上,十数艘大船正顺流而下,船上货物丰盈,雕纹威仪华贵。


    一名衣着奢华、温文儒雅的中年文士正坐在船头,观察着沿岸风物。


    他是西秦皇帝苻坚的弟弟,尚书苻融。


    想着皇兄的交代,他看着淮河上那处处可见的商船,对淮阴繁华有更深认识的同时,对即将见到的那位女子,充满了期待。


    当年,南朝北伐失败时,西秦本想趁机南下襄阳,奈何当时国内也有宗室叛乱,等处理完国中之乱,南朝也安稳下来,再没有了机会。


    如今,他的皇兄一直在等着一统天下的契机。


    而徐州,就是他欲得之所在,这里有世间帝王们最期盼的东西——钱!


    所有的统治国家的方式,源头的都在一处,钱从何来!


    西秦这些年,劝课农桑、兴修水利、重整府兵……哪一项不需要海量的金钱?昔日王猛丞相在时,尚能从豪强富户手中榨出油水,维持朝廷运转。可自从王猛去世,他符融接手这摊子,虽然勉强维持着财政不崩盘,但其中的艰难,只有他自己清楚。连年对吐谷浑、凉州用兵,南下争夺汉中,早已将国库掏空,朝廷上下苦不堪言。


    反观林若,以一介女流之身,坐拥徐州,其财富之丰盈,竟能抵得上西秦一国岁入!这如何能不让人垂涎三尺?!


    有钱就算了,她还能以一州之地养出精锐兵马,仅这两点,就足够天下所有掌权者垂涎。


    有心人算过,徐州几乎执掌着天下所有丝织,在西秦,一名妇人织出的粗纱麻布能换一百二十钱,得六斗米;而徐州布织面更细密,经过淮河黄河的千里跋涉后,土布价格也才一百钱,好在商人大多不贩土布,而是多以织锦、提花、双色染等珍奇之物入朝,否则不知西秦多少织妇要失去生计。


    但就算如此,由千奇楼抽到的钱,也解了朝廷不少困窘,那些好货从来都是供不应求,天下闻名的徐州纸,洁白如雪,温柔如肌;前些日子拿到油印机器,虽然油墨需要重金购买,却已经是朝廷公文的救星,用来印刷政令,那可是神仙,至少符融自己就极为喜欢,每次陛下要借用时,都得不舍许久。


    然而,更让符融感到心惊的是他此行沿途所见。淮北六州本是徐州布倾销之地,按说当地织妇该生计艰难。


    可事实并非如此!失去了织布的收入,许多妇人转而有了更多时间养桑蚕、饲鸡鸭羊,以此弥补布帛收入的损失。她们还会去河边割芦苇做草料,甚至在房前屋后开垦小块土地种植一种名为“花生”的神奇作物。


    说到花生,符融眼中闪过一丝赞叹。这东西无需复杂加工,简单晒干就香甜可口,大人小孩都爱吃。磨成花生酱,更是老人补充油水的好东西。对于许多买不起昂贵油脂的农人来说,花生简直是天赐之物。连寺庙供奉的香油,都开始接受花生油了!


    还有那“玉谷”,更是上好的粮食作物,秸秆还能喂牲口。在关中,推行冬小麦与夏玉米轮种,已经连续两年获得丰收。陛下在关中甚至亲自下地,向村人分发玉谷种子,大力推广种植。


    若是能得到这位林夫人,朝廷的钱财便能松快许多,尤其是前几年让大将吕光征西域,获得了一位圣僧,但耗费粮草三百万石,关中饥荒,虽然控制丝路,却也入不敷出。


    除了丝织,徐州的军械更是天下闻名!尤其是那些用在纺纱机上的“精钢弹片”和“精钢转子”,西秦好不容易购得的两台徐州纺机,其上的精钢零件竟多次失窃!


    盗贼将其拿去熔铸成削铁如泥的名剑!


    为此,逼得陛下不得不派重兵把守纺机,西秦的匠人们更是望“钢”兴叹——没有这些精钢零件,纺机用不了多久就会损坏,他们无法理解,如此上等的好钢,用来做兵器铠甲都嫌不够,徐州人居然奢侈到用来做纺车?!


    这是何等奢侈。


    思考之间,远处庞大的城市建筑已经印入眼帘。


    瞬间,他瞳孔一缩。


    那连绵成片,宛如白云的房屋,优雅精致便罢了,最关键的是,居然没有城墙??


    “钱从事,”苻融忍不住惊叹地问引路使者,“这样富甲天下的城池,为什么会没有城墙?”


    这可是乱世啊!不合理,太不合理了!


    “因为那是城外的违章建筑,”钱弥提起这事就来气,“内城就是原本的城墙,后来外边的房子多了,就修了一大圈城墙,变成了外城,结果不到一年,又修出一大片。”


    目前真没钱修第三道城墙了,只能放着!


    第35章 这怎么不算知己 陆妙仪是谁?


    淮阴城外大型码头, 远望如蚁穴般繁忙。巨大的货船、精巧的客舟、满载粮秣的漕船,将宽阔的水面挤得满满当当。苻融所乘的西秦使船,船身阔大,装饰华贵, 在众多商船中显得鹤立鸡群, 却也因其体型, 只能泊在远离主城水门的几座大型栈桥旁。


    船刚靠稳, 缆绳尚未系牢, 一群赤膊的力夫便如嗅到腥味的鱼群般涌上跳板,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七嘴八舌地吆喝着, 争抢着搬运货物的差事。


    苻融站在船头,眉头微蹙。他望着不远处淮阴城那高大坚固的水门, 门洞宽敞,足以容纳两艘大船并行。他转向负责接待的徐州使者钱弥, 语气带着困惑:“钱使君, 恕本使直言,城中水门如此宏阔,为何不许我等使船直接入城?若需打点,本使自有重礼奉上……”


    难道是这位使者觉得没被打点好, 给我找的麻烦?


    苻融觉得这不是问题。


    “不用重礼, ”钱弥果断拒绝,然后解释道,“这水门入口大些, 方便排队,内河却要窄上三分,你们的商船太宽, 一但进入城中水道,便要被占去三分之二的河面,无法让对面船支靠右而过,如此会堵住城中河道,这当然是万万不行的。”


    甚至以那些河边商户因此而出的怒火,这堵上半小时,就要拿着工具上去拆船了。


    苻融感觉到不可思议:“……这,贵使,难道没有提前通知郡守,清理水道?”


    身为西秦宗王,奉皇兄之命出使,他虽名义上是“路过徐州”访问南朝,但明眼人都知,南朝不过是幌子,觐见徐州的掌控者林若才是此行要务。


    按他所熟知的邦交礼仪,国使莅临,地方官员理应净水泼街、黄土垫道,城中水道更是要提前肃清,片板不得下河,以示尊崇。更有甚者,河道两旁应安排百姓夹道欢迎,纤夫列队拉纤,方显隆重。哪有像这般,使者已至城下,却被拦在门外,只能走侧门小道的道理?


    钱弥疑惑地看他一眼:“为何要清理水道?苻使君可知,这淮阴水道,一日不通,会有多少织坊因收不到生丝、交不出绸缎而断了生计?会有多少商贾因货物延误而血本无归?会有多少靠水运吃饭的船工力夫,一日无工便一日无粮?”


    苻融被这直白而务实的理由问得哑口无言,愣在原地好几息。


    “原来如此……”苻融脸上露出顿悟,对着钱弥郑重一揖,“是本使想当然了。贵方主事,视此商贸流通为立城之本,国计民生之根基,难怪徐州富庶甲于天下。本使受教了。”


    钱弥点头道:“使君能明白就好。请随我来,您下榻的馆驿早已备好,舟车劳顿,可先歇息一晚。明日,主公自会安排接见。”


    按照惯例,西秦使者远道而来,安排休整一夜再行正式会面,是应有的礼数。尽管苻融贵为宗王,而林若在南朝并无正式官爵,地位悬殊,但在这乱世之中,双方都心照不宣——表面的礼仪不过是锦上添花,真正的关键在于能否达成实质性的交易或协议。面子,远不如里子重要。


    然而……


    苻融并未挪步,他眼中忧虑之色更浓,再次拱手,语气恳切:“钱使君,本使确有十万火急之事,恳请通融,能否即刻禀报林夫人,容本使今日便拜见?实不愿再耽搁这一夜时光。”


    钱弥见他神色,便道:“那我即刻去禀告。不知使君可否略言是何要事?当然,若涉及机密,不便明言也无妨。”


    苻融脸上浮现深深的哀戚:“此事……关乎家母性命。”


    苻融这次来,主要的目的除了购买钱财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就是他的母亲苟太后自去岁感染风寒后,便一病不起,药石无效,西秦上下的医官都束手无策,希望延天下第一名医陆妙仪前去长安,为太后诊治。


    而那位天下第一名医陆妙仪,在天师道中分位极高,是第一位女天师,素来不畏权贵,平日座镇江南。但她放话,只要谁让林夫人原谅她,让她再入徐州,她就可以答应谁一个条件。


    苻融素来事母至孝,这次主动接下出使的任务,他的皇兄苻坚也是同样的意思,就是想求向林若求这个人情,得林若的手书,然后前去请陆天师入西秦,为母诊治,至于条件,可以随林若开,无论财物官职,能答应的,苻融都会尽力答应。


    “原来如此。”钱弥也知道这事不能耽误,虽然知道可能不大,还是前去通传。


    苻融急道:“本使可否随使者一同乘小船入城?若林夫人允准,本使也好立刻拜见,不敢再劳烦使者来回奔波。”


    钱弥略一沉吟,点头道:“也好。但请使君切记,见与不见,全在主公一念之间。”


    “自然!自然!”苻融连声应诺。


    小船轻巧,很快便从大船旁放下。苻融只带了两名贴身随从,与钱弥一同登上小船。


    小船悠悠驶入水门,正是午市最盛时,水道两侧石阶上挤满了浣洗的妇人和嬉闹的孩童,船只穿行在狭长的水道中,仿佛穿行在一条由人声与货品构成的峡谷。两侧店铺林立,布帛、生丝、药材、漆器的气味混杂着食物摊档的油烟,变成了充满生机的市井味道。


    两侧临水而建的店铺鳞次栉比,布庄门口悬挂着五颜六色的绸缎样品,生丝作坊飘出特有的丝茧气味,药材铺的香气混杂着隔壁食肆煎炸油饼的油烟,还有漆器店、铁器铺、竹器行……各种气息交织,形成一种独特而浓郁的市井味道。许多显然是附近织坊的女工,正三三两两聚在作坊外的空地上或水边石阶上,就着自带的竹筒水壶,啃着简单的胡饼充作午食。


    “这……”苻融再次感到惊讶,“淮阴城中,商铺竟不是集中在专门的坊市之内?如此随意开设于街巷水道之旁?”


    在他熟悉的西秦长安或北燕邺城,商业活动都被严格限制在特定的“市”内,有坊墙隔离,定时启闭。


    钱弥站在船头理所当然地道:“当然不是。只要临街临河有门脸,拿到官府的许可文书,便可开张营业。若都挤在一个坊市里,那几条街巷还不得堵得水泄不通?货物进出都成问题。”


    苻融更疑惑了:“若如此分散,官府如何征收商税?岂不是极易遗漏?”


    在他认知里,谁管商人方不方便,集中管理最大的好处就是便于征税。


    “大宗货物交易,多在码头装卸时,由税吏按船查验,直接在入城或出城的关口就征收了。至于那些沿街叫卖的小摊小贩嘛……”他嘴角勾起一丝促狭的笑意,“那就要看巡街的小吏腿脚够不够快,能不能追上那些眼尖能跳的摊主了。这也是门学问。”


    用他们的话说就是,就这职位,锻炼身体,还能感受市井烟火,极易培养人才。


    苻融一时无法接话。


    很快,两人下船后,带他快步入走入街巷,正好遇到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从街边的小摊上买了两张油饼,用油纸包裹,那油饼想是加了肉沫,兹然做响间,香气四溢。


    “小序谢了,我正好没吃午饭。”钱弥路过瞬间伸手抢了过来,“有事先走了。”


    光天化日!正要喊打劫槐序那愤怒的表情映在苻融眼中,让这位习惯了前呼后拥、处处有人打点的王爷顿感到十二分窘迫,他下意识地摸出一枚沉甸甸的西秦金饼塞给那青年:“叨扰了,权作赔礼。”


    槐序的施法被打断,他看着手上金饼,再看已经走远的二人,一脑门问号。


    倒是那小贩幽幽道:“这是哪来的外地羊,一看就很好骗……”


    ……


    钱弥的禀告极快。


    被引至一处临河的轩敞厅堂时,林若已经知道他的来意,似乎在沉思。


    苻融深吸一口气,他详细说明了母亲苟太后的病情如何凶险,西秦御医如何束手无策,言辞恳切,情真意切。他强调了此行的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延请神医陆妙仪北上,并郑重承诺,以西秦皇帝苻坚的御印和自己的性命担保,无论诊治结果如何,必保陆妙仪人身安全,并以最高规格礼送其南归。他姿态放得极低,甚至暗示,只要林若肯写这封信,西秦愿意在徐州所需物资的价格或其他方面做出重大让步。


    “苻使君孝心可嘉,”林若的声音平静,带着无奈,“只是,这江南长安数千里,舟车劳顿,岂是轻易可行?况且,陆妙仪……她虽悬壶济世,却也非寻常医者,此去长安两千里,只怕……她不会去的。”


    陆妙仪这些年传道信奉“南华佑生娘娘”,护佑女子幼儿,这分支又称南华道,如今在天下传播的如火如荼,有钱的可以供奉并修筑“妙仪院”,没钱的只要多念念“南华佑生娘娘”就算是信教了。


    偏偏确实,在妙仪院出生的女子孩儿的存活率都要比在家待产高上许多,有需求就有地位,人间大事,无过生存与繁衍,于是这几年,几乎所有江南后宅都会供奉“南华佑生娘娘”,并且以一种瘟疫般的速度,传向北方。


    陆妙仪的地位也随之在南北道教都水涨船高,西秦、北燕更是多次重礼相邀,只是陆天师从不理会罢了。


    苻融急道:“可是担心我们会扣押于陆天师?还请夫人放心,无论太后病情如何,我可用皇兄的名义保证,必不会伤害陆天师半分,到时也会重金将她送回南朝,绝不会有分毫阻挡。”


    林若幽幽道:“她已经找陆韫、陛下、还有我的所有手下求情了,我都未同意,你也不必多说了。这忙我帮不了,换个法子去请她吧。”


    说罢,不顾身后挽留,飞快离开。


    ……


    离开的回廊上,谢淮小声道:“主公,你还在生陆姐姐的气么?”


    老实说,他现在还是不懂,只是把阿若供奉为“南华护生娘娘”,然后印了画像供奉而已,阿若不喜欢,换个画像就是,反正那一张,也画的不怎么像。


    “天真,我哪里有资格生她的气,”林若摇头,想到陆妙仪,不由更为头痛了,“是她要的,我给不了。”


    谢淮还是有些不解,以他多年所见,觉得陆姐姐对主公掏心掏肺、有求必应,怎么都不一定比的上,怎么为难主公?


    “你不懂,”林若摸了摸他的头发,惆怅道,“有人要的,只是我的身体,有的人,却是觊觎我的灵魂。”


    谢淮:“?”


    林若却是叹息。


    一开始,遇到妙仪,林若也觉得是找到了知己。


    那年,陆妙仪孤身前来,女子一身简素的道袍,风尘仆仆,眼神却清亮如寒星,陆妙仪大她几岁,游历天下甚多,还有一手不错的医术,与她一见如故。


    那时,徐州因乡野里霍乱肆虐,人心惶惶,她拿出隔离和洗手的办法,要求喝热水吃熟食,成功阻止瘟疫的办法,让陆妙仪惊为天人。


    为了救人,陆妙仪与她通力合作,她那时甚至还借着陆妙仪的人手和财力,建立了第一座妙仪院。


    在狭小简陋却摆满瓶罐的“妙仪院”初址里,她们一起熬夜、守着培养皿,在弥漫着大蒜素刺鼻而让人安心的气味中,在第一次成功用自制的高度酒精为伤员清创后。


    她们一同验证古方,一同尝试提取药剂,一同讨论着如何降低婴儿的夭亡,如何让产妇少过鬼门关。


    陆妙仪的动手能力极强,心细如发,在林若指出某些超前的理论方向后,她总能化腐朽为神奇,在实践中摸索出初步可行的方法。提取那金黄的蒜液,蒸馏出能退热的柴胡精华,用煮过的羊肠线缝合伤口,用草木灰盐糖调制出能救命的盐糖钾水……每一小步的成功,都伴随着两人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成就感。她们曾是志同道合的战友,是想要撬动生死规律、挑战天不假年的知己。


    然后,事情发生了变化。


    转折点在于陆妙仪拿出的那卷“天书”——几片陈旧发脆的丝帛残片。


    陆妙仪告诉她,那帛书便是大名鼎鼎的《太平妙术》,上记载的模糊文字和图画,描述了上古黄帝时代传说中的“太平世界”:没有压榨与掠夺,没有饥寒与病痛,没有欺骗与偷盗。人人为公,物物相通,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它是一个“大道之国”。


    “神仙姐姐,”陆妙仪彼时激动地抓着她的手臂,眼中仿佛燃烧着火焰,“这才是真正的‘大道’!这才是我们行医济世最终应指向的归宿!药石针砭,只能救一人一时;唯有‘大道’通行,才能佑生万民万世!”


    她当时激烈地批判着中祖刘世民中断道统、废除祭酒制度的行为。在陆妙仪构想的蓝图中,皇权必须让位于神权,由一个至高无上的“道统”化身,作为人间“道主”,由掌握道法的“祭酒”层级治理,教化万民,消除阶层差异,最终在人间建立起那个没有痛苦的——“道国”。


    而林若,就是她心中是最理想的“道主”。


    林若拒绝了她的幻想后,陆妙仪展现了超人想象的执着,她直接印发了大批林若的画像,以“南华佑生娘娘”之名广布信仰。如果不是林若及时按住了她,这位陆天师估计已经接下卢龙之乱的大棒,开始新一轮的“苍天已死,林皇当立”了。


    想到这,林若就头痛不已:“难怪都说,粉到深处自然黑,你说,我敢不敢原谅她?”


    谢淮怔了怔,赞同道:“当然不该!她这计划太粗糙了,这是什么‘道’岂是她能说了算的!该由您和大家一起计划着来啊!”


    岂有此理,由着她来了,自己在阿若身边,哪里会还会有位置?


    林若凝视着他,微微皱眉,指尖在栏柱上点了点:“好像,你说的也很有道理……不行,不该假神之名,但好像,也不是不能换个宣传……”


    这样的一来的话,招回陆妙仪,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最开始,在这个时代,许多思想是不能泄露的,所以,许多的想法、许多行为,她都十分克制。


    但这些年下来,她已经有了底盘,有了兵马,有了一大批志同道合的学生。


    在这个时代,也不能只顾经商,思想的高地,也该早点占据才是。


    第36章 我答应了 早就等着您的召唤呢


    淮阴, 刺史谢棠宅第。


    谢颂带着郭皎借住于此,本来他是想借住在侄儿谢淮的宅院中,但等来的消息,却让他惊愕无比。


    “什么叫谢家家主没有宅地?”谢颂难心置信地问。


    “谢淮说的, 家国未复, 何以家为, ”谢棠提起这事, 面露得意之色, “所以,他一直住在主公的别院里借居, 当然, 我这宅子,百年之后, 肯定是他的。”


    谢颂顿时就有些意动:“那,我可……我可常去见小淮么?”


    他本想说常住么, 但立刻又想到, 就以阿若的脾气会把他当陌生人,可她那些属下,必不是会放过自己的人,若知晓自己有不臣之心, 怕是要又挨一次石灰盖脸。


    还是先避开风头, 等合作消息的好。


    “胡闹!”谢棠大怒,看他的目光尽是怒其不争,“你回来, 就已经是污我谢氏忠心,如今怎还敢给家主添堵,乖乖在这当个石头, 我还给你几分颜面,否则,休怪我把你除族!”


    “你……”谢颂想说当年你可不是这样说的,但到底闭上嘴,突又有些悲凉,用人朝前,不用朝后,本是常理。


    谢棠这才冷哼道:“你若是西秦、北燕麾下大将,我们自然也会礼遇上宾,可你看看你,十年了,居然只在青州当个豪强附庸,糟蹋了你那十年好相貌,行了,好好待着!”


    被喷了一番,谢颂只能无奈应下,但又觉得有些不忿——什么叫糟蹋了十年好相貌,我难道是什么以色侍人的后宫外室么?


    小淮样貌好你……他心中骤然一紧,但又缓和过来,小淮到底和我隔着辈份,他素来敬我,当不会肖想婶婶才是……


    想到此,他心中稍安。


    可是连着了两日,没等到谢棠的消息。


    倒是郭皎,每日出沐浴,入品茗,晨时马球,夕时购物,谢颂带来的十几车货物所剩下的汇票,在这十几日间,眼看就要所剩无几了。


    “你克制些!”谢颂为此头痛,“你就算不顾忌着我,也要想想子期吧……”


    “我哪里没想了。”郭皎从马身上的皮袋里拿出一袋米黄色的粉末,“看看,新鲜熬出烘干的羊奶粉,现挤现熬的,用来做奶羹,够孩儿吃上半月了,倒是你,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知道的,还当你是我媳妇呢!”


    谢颂无奈地低头:“等钱花光了,我看你能如何!”


    郭皎冷笑一声:“你怎么就知我把钱尽花光了?看看这是什么!”


    她拿出一张裱着白帛的织花锦缎:“徐州的商户门脸,我在马球场上,打了十几场,才结交到的 手帕交,靠着关系才买到的,这一个门脸,上下两层,长两丈宽一丈,靠着的新挖的水道,别的不说,以后徐州的丝麻,就可以直接在这里售卖,不用经过千奇楼的赚一手差价。”


    谢颂一时怔住了:“你,这……怎么不给我说,若是想要这些,我也有些人脉……”


    郭皎冷哼道:“你早就人走茶凉,她不要你,那些人脉便是用一次少一次,留下吧,将来若是老爹那边扛不住,这里也算有个投奔的地方。”


    谢颂烦躁道:“你怎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郭皎翻了个白眼:“我也不想,但这两边民生天上地下,我不过是提前打算,老爹若抗的住更好,我也不必担心在此地没钱花……”


    过了这一个多月的神仙日子,再让她回青州那狭小贫瘠的州城,能把她憋死。


    “你这是什么话,”谢颂怒道,“若哪日青州军南下,你在此地,不是成人质了么?”


    郭皎无所谓道:“别那么看得起自己,我在青州既非将又非子,一个女儿,谁拿我当人质啊,至于是你的妻子……”


    她上下打量了谢颂两眼,笑了笑:“她连你都没当回事呢,牵连不到我,快干你的事去,别打扰老娘赚钱!”


    一开始,她是想着在后宅争斗的,但这一波见识涨下……宅斗?她何德何能,自己老爹都不见得能和人家坐一桌吃饭,还是好好赚钱养孩子,在这乱世得过且过,那学校挺不错的,还可以看孩子,她还得好好看哪里屋子方便给孩儿进学呢,听说这里的学生,北朝南朝都十分抢手。


    老爹那里,连个大儒都没有,等实在不行了,再回老爹那混饭吃也不迟。


    谢颂的脸色顿时青白交加,拳头捏紧:“连你也看不起我……”


    当年是你说我是英雄,盖世无双……如今才几年,说两句话,就已经是看得起我……


    郭皎也反应过来话说重了,这到底是老公,要给几分面子,怎么能当以前的爱慕者一样对待呢,轻咳一声:“夫君,妾身刚刚被鬼上身上,胡言乱语,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说着,敷衍着上去亲了一下,拍拍他肩膀,这才如蝴蝶一般飞出去。


    没办法,这淮阴城太好玩太有趣了,不想回青州。


    ……


    苻融又来了第二次,但林若还是拒绝……毕竟这个人情很大,直接答应,会显得自己把陆妙仪也看轻了。


    不过,她还是传信给陆妙仪,让她从江南滚回来。


    意外的是,第二天,就有一个女子,在自己院外,鬼鬼祟祟地探头。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林若挑眉,“谁把你藏匿在徐州的,给我拿下此人,问罪!”


    谢淮立刻从门后冒出,提着这女子,跪在林若面前:“小的已将罪人拿下。”


    那女子顿时委屈地跪坐在地上,低眉敛目,拿起帕子痛哭:“我就知晓,神仙姐姐还不肯原谅我……”


    她衣着朴素道袍,发插一只木钗,看着二十七八,一眼看去,温柔恬静,宛如一位笑不露齿,清纯温柔的大家闺秀。


    林若冷漠道:“陆妙仪!”


    陆妙仪这才抬眸,她有一对极为明亮的眼睛,缓缓起身:“这不是听说符融要来求我,这才早日赶来,为道主效力啊!我那南华天师道,在西秦的消息,可不比小江管的千奇楼慢啊。”


    甚至于,西秦妙仪院,不乏权贵宗王家眷。


    “苻融专门过来找我,也有你的安排吧。”林若冷笑。


    “是啊,”陆妙仪微微一笑,“我的道主啊,看在属下把西秦国君都给你忽悠了的份上,原谅我的小小冒犯了嘛~”


    林若深吸了一口气,严肃道:“西秦苟太后重病,有没有你的缘故?”


    “这自然是没有,”陆妙仪随意道,“她已经快七十岁的人,身体自然不如往昔,前些日子,苻法之子苻阳谋反,她要求杀了,被苻坚拒绝,然后就梦到苻法向她索命,便一病不起。”


    当年苻坚和庶兄符法一起篡位,成功杀死皇帝后,苻坚要把皇位让给兄长苻法,苻法不受,双方一番拉扯,结果苟太后一锤定音,直接把有功无罪的苻法赐死了,这事苻坚虽然默许了,但一直是他心里刺,对苻法一脉极为愧疚,以至于苻法之子苻阳谋反时,他都哭诉说“你爹之死,不是朕干的,你岂不知之!”,然后把苻阳流放去西域了。


    这句话却是伤到了苟太后,她为这事和苻坚置气,然后就一病不起了。


    “这都是西秦宗室第几次谋反了,”林若忍不住笑了,“怎么都和过家家一样,主打一个谁都不死对吧?”


    “苻坚这人吧,仁义底线都有,与王猛一柔一刚,倒是天作之合,”陆妙仪倒了一杯茶,递到主公面前,“可惜,如今没有王猛给他兜底,怕是要遭大难。”


    “为君者,就要谨慎,如我这般。”林若接了茶,幽幽道。


    “哪里谨慎了,”陆妙仪嗤笑,“你把谢二郎一个贫苦猎人供养出一支甲兵,一年不到的时间,几乎把淮阴这里统一了,当时这里的人谁不知道你,‘纸姑娘,做甲兵,谢氏郎,附藤生!’,徐州上下的流民帅都想得到你相助。”


    “所以,我如今还要感激谢二郎走得快。”林若微笑道。


    “然后更是帮助陆韫退兵慕容缺,让徐州免受兵灾之祸,”陆妙仪感慨,“就是你当时孤身入北燕的义举,才让槐木野这些兵匪心生好感,否则,就你当时那小身板,这些流匪的桀骜,他们怎么会依附于你,凭你会赚钱么?”


    “话是这么说,可花我钱时,他们可一点都不客气呢,”林若提起这事就很无奈,“还总担心小淮吹枕头风,担心我会扣他们的预算,对小淮各种针对。”


    谢淮顿时面带腼腆,露出一脸我不委屈的模样。


    陆妙仪轻嗤一声:“主公说得好听,你又不是没有偏心过,前些年工坊那批渗碳板甲试成,拢共十五套,止戈营就得了十套!槐木野提着枪从西校场一路追杀到辕门,大吼‘佞臣惑主,老子要清君侧’!那声浪,我院中瓦片都抖了三抖。”


    林若幽幽道:“可当时槐木野明明也在现场,是小淮先拿到手试甲,明明是她手慢了,怎么能说是我偏宠呢?”


    陆妙仪掩唇轻笑:“你说不是,那便不是吧。”


    林若伸手摸了摸小淮的头,勾起唇角。


    “那么,你真要我去西秦么?”陆妙仪温柔地问。


    “我想通了。”林若微笑道,“我觉得你的道国很有前途,但却不该由你那般做,君权与神权,不该合一。”


    陆妙仪微微挑眉。


    林若给她讲:“塑造一位神灵很容易,但宗教本身,要求服从,但我求的,不是服从。人应该拥有追求真理的渴望。”


    “道主谬矣!”陆妙仪坐直了身子,“人岂能无敬畏?若无真神指引,如何渡这浊世洪流?我虽虔信真神,可医药、格物之理,哪一样落下了?”


    她可是陪着神仙姐姐做出好多神药的天下第一神医呢!


    林若问他:“你追求真理,那你信李家道么?”


    李家道,是道家从张鲁的五斗米道破碎后,传来的谶言(预言),就是‘李弘降世,开万世道国’。


    陆妙仪轻挥衣袖:“谶言机锋,不过借石铺路罢了,端看如何解读。反正只要出来人,就能往上边靠,比如西汉末年,有谶言说“刘秀发兵捕不道”,当时就有人为了让自己应上这预言,主动把名字改成刘秀。


    再比如西秦的苻氏一族,因为一句“艹付应王”的谶言,就把自己一家由蒲改姓为苻,反正只要能靠上,那都不是事。


    林若讲道:“以你之见,从黄帝飞升至今,已经三千多年,那么,该如何实现这个人间道国?”


    陆妙仪果断道:“我不知道,若知道,我就是道主了,所以道主你要怎么做?”


    林若幽幽道:“还记得我说人力不足道,天力方足事么?”


    “知道,你说人力有时而穷,而光、水、矿中的力量却是无穷的,想让人过上好日子,就要把这些力量用出来。”陆妙仪微笑道,“所以,你做出火药和那个蒸气小球后,我就相信你了,虽然你现在只能用水之力。”


    林若点头:“可是,要怎么让人开发才智,把这力量放出来呢?”


    陆妙仪道:“还请仙子指教。”


    “奖励!”林若果断道,“要对妙仪院的子弟进行奖励,对发明的人进行奖励,专利制度暂时还不现实,等我统一天下都能施行,但奖励,却是可以看到的。最重要的,还是制度。”


    以徐州为例,一开始,她就拉拢陆韫,坚决打击江南世族囤积控制丝麻价格,多方采购物料,对各地的丝麻进行一定税收减免。


    随后以河流为命脉,徐州军天下闻名,敢在徐州水道抢劫的,无论多远,都会被她放槐木野追杀——这也是徐州军练兵的最大的手段。


    有一个稳定的市场,有稳定的基地,她治的徐州才有可能富足。


    再比如东海马场,她必须有有守住马场的实力,才能建立马场,才能利用马场,开建驿站,做为经济和情报来源,也能与那些本地人分享利益,不至于被这些地方的市场拒绝进入。


    当然,为了让各地市场开放,陆妙仪研究的药物,是打开市场最好的敲门砖。


    天下大事,无下于生死,徐州的几种神药,尤其是治疟疾和吸血虫病的蒿草丸和驱虫丸。


    靠这利益驱动,岭南士族才会大规模开始砍伐山林,种植甘蔗。


    毕竟死在这两种病里的岭南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更别说治水土不服的“命水”,材料简单,草木灰加糖加盐按一定比例混合,放到陶罐中密封,需要时打开煮熟喝下去,虽然不会止泄,但能有效补充电解质,把人的症状稳住 ,剩下的,就交给免疫调节系统。


    这个缺医少药时代,人类的免疫系统,那是真的给力啊!


    也是这些原因,徐州度过了稳定的十年,并且面积比原本扩大了三倍,属于苏省加半个安省了,就差建康城就齐活。


    林若也是靠着这样的土地面积,才有争天下的基础。


    生活不过是一场演出。


    所以,要稳定,不能让世家大族兼并土地、生产资料,需要培养一波新的、有新知识的官吏,才能支持她改革。


    这其中的人才,不能给陆妙仪的道国,陆妙仪的道国可以用来传播卫生知识,传播徐州的好处,但不能在徐州内部传这种东西……


    林林总总一堆,陆妙仪懂了,但她还是不愿意:“神仙姐姐,你明明就是下凡的神灵,建立道国有什么错。”


    对她来说,一个天上降临下的神仙,带来能治愈疾病、战乱,给天下富足、安定的神仙,这个时候,天下的人就该跪拜降服,抓住这种难得的机会,因为这是让人间拥有晋升道国的机会,怎么能放弃?


    那些凡夫俗子,不尊神灵,她是改正他们的过错,是大功德。


    林若不由得叹气:“你听懂了,但你坚持的,这是我不能答应你的。”


    陆妙仪撇撇嘴:“行吧,不答应就不答应,那先前的事情,你原谅我了吧?”


    林若幽幽道:“只要你不再印我的画像,我就原谅你。”


    陆妙仪果断道:“好,我以后不会再印你的画像!”


    林若怀疑地看着她。


    “真的!我保证!”陆妙仪抱怨了一句,这才道,“那你是要我去西秦了?”


    林若点头:“苻坚这人吧,你去给他母后治病,无论治不治得好,他都不会说什么的,他最好名声了。”


    说起来,苻坚在后世也是鼎鼎有名。


    历史上,汉朝炀帝华山巡游时,被民夫叛乱杀死,死得太意外,且是和百官被一起端掉,没有继承人,于是朝廷陷入三家刘争霸,三个刘姓王爷打得乱七八糟,骚操作不断上演,他们死后,各地的藩镇军阀又立了三王的子嗣、偏远的宗室为皇帝,这第一波大乱斗维持不到十年的时间,很快就洗牌了,然后就是氐族、慕容与拓跋鲜卑两家三家渐渐变成吃鸡大赛的最后玩家。


    西秦立国后,平定叛乱,又出个暴君,一番折腾下来,等苻坚继位时,已经三十六岁了,和他的丞相王猛休养生息了十年,国力强盛。


    然后,按历史,他们本应该在七年前南方大乱时,王猛带着西秦南下,获得了襄阳、洛阳、蜀地,便见好就收了,开始消化自己的地盘,慕容氏则南下建康,于江南大肆杀掠,在南方激起了强烈反抗,不但没能稳定统治,反而严重掏空了国力。


    这个时候,没有外敌,慕容家的内乱基因就又冒出来了,内斗中,大将慕容缺出走,被王猛瞧到了机会,灭掉了燕国。


    整个天下看起来又有统一之势了。


    但这个时候,王猛死了。


    老王死前交代苻天王别急着统一,毕竟刚刚拿下燕国,这些人都不是普通二五仔,家里没搞明白呢!


    但没有王猛,苻天王没能控制住洪荒之力,他看着南方还是三股势力,没有统一,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真让南方再统一了,他的大军想南下,那得什么时候了!


    于是忍了又忍,终是没有忍住,老王刚刚埋了,草还没冒头呢,便要发兵五十万南下,谁劝都不管用。


    南方荆州崔家、蜀中范家、江南陆家三大已经打出狗脑子的势力,终于不得不捏着鼻子合作,南方三家都没有坐视对方陷入战乱,苻坚更是派出出身南朝的使者去劝降。


    关键这个时候,苻天王搞出了骚操作,他为了展现仁君的气度,允许双方摆阵,让对方先进攻,毕竟敌五万我五十万,优势在我。


    然后大败,北方瞬间崩溃,没有了王猛,苻天王虽然战斗力尚可,但他兵败后做出选择那真的是……每一次都避开了正确答案,看得后世人连连惊呼老大快停手!


    北方再一次乱起来,青州的广阳王却悄悄崛起,南下先是依附陆氏,再打败荆州崔氏,最后收复蜀中,谢颂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崛起,再趁着陆氏内斗,渐渐壮大,废除了皇帝,这时北方慕容缺死了,一下子又进入了慕容打慕容的内斗状态,谢颂便趁机拿了北燕地盘,加上关中的姚兴也正在乱来,勉强就算统一了。


    然后,没几年,他却死了,天下又一次开始了吃鸡大赛。


    所以,这样的仁义王者,陆妙仪去是一点不用担心安危的,更重要的是……


    “我可能需要你帮我盯着,”林若微笑道,“你去西秦,以苻天王的气度,我会传你些治国之方略,他会很愿意你进入中枢的。”


    有些社会实验,在自己这不好做,放西秦,却是刚刚好。


    陆妙仪眸光微动:“道主放心,妙仪必不会让您失望。”


    第37章 属下太有想法了 没一个听话懂事的……


    换上朴素麻衣的西秦使者苻融, 正游走在淮阴水道的街巷上。


    虽然心中忧愁母亲的病情,但他另外一件任务,便是奉皇兄之命,探察这新兴的徐州势力, 所以, 纵然再是忧虑, 也要提起精神, 来观察这传说中富甲天下的徐州, 到底是什么模样。


    他又想起了清晨去拜见过的大司马陆韫。


    二十年前南朝第一次北伐时,兵锋所指的是当时如日中天的北燕慕容氏, 倒是和后来崛起的西秦没多大冲突, 所以,西秦和南朝的交往, 还算融洽。


    回想起片刻前与陆韫的会面。那位南汉权臣,还小他十岁, 青衣布袍, 谈吐间却气象万千。无论是对《盐铁论》的见解,对西秦改革府兵的推演,甚至对北方胡汉融合的深入思考,还有北方气候对胡人的影响, 都让苻融深感震撼。


    这种感觉, 他只在与先丞相王猛在世对谈时感受过,其底蕴之深,令浸淫汉学多年的苻融也感到一丝压迫。


    想到王丞相, 苻融又感到痛心,在他眼中,一手将西秦打造成力压慕容, 夺得洛阳、河东、并州之地的王丞相,那简直就是神仙一样的人物,他将胡汉各坞设立军府,开启科举,唯才是用,还有几乎无敌的带兵之能,哪怕他再活一年,说不得便能拿下北燕。


    偏偏就因为过多操劳,早早逝去……


    而失去了王丞相,皇兄有些举措,便有些克制不住了,他那些优秀的汉人学识,全用来与反对他的人辩论了。


    越想越心忧,苻融索性把皇兄的事情抛之脑后,仔细观察着淮阴城池,这里街道平整,人流如织。两侧商铺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飘荡着药材的苦香、新纸张的草木气息。


    正好到了午时,有些饿了,想到钱使者先前在街边摊上随意买的肉饼,苻融来了兴致,他随意选了个大树下的街边摊子,让摊主上些拿手菜,于是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玉米面条端上,劲道爽滑。更让符融惊讶的是,汤面上漂浮的油花和那股扑鼻的咸香。摊主慷慨地撒了一勺盐!还有,这汤也太过鲜美了!他从未喝过如此鲜美的汤底。


    他不动声色地吃下,又点了一碟炒豆渣。褐色的豆渣浸润着油光,点缀着葱花蒜末,香气勾人。一口下去,干香四溢,毫无想象中的苦涩粗糙。


    “味道不错。”苻融状似无意地对摊主说。


    摊主咧嘴一笑:“官人外地来的?咱徐州的豆渣用铁锅菜油炒,佐料给得足,香得很呐!盐也便宜,不怕放!”


    “这铁锅,”苻融看了一眼,“徐州可以随意买么?”


    “看您说的,淮阴城里当然可以随意买了,”满脸风霜的摊贩爽郎地笑道,“但只有一条,不能乱卖,若是轻易卖到徐州城外,抓住一个,都是要重罚的。而且,这锅上都有钢印标记,能追查的,都是的那些可恶的胡人,总是来偷锅,有一段时间啊,把整个淮阴的铁锅都买贵了,气得州府里放了槐将军去追杀,把周围走私的坞堡,一个个打地鼠一样的,全敲干净了,这才止住势头。”


    苻融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西秦长安的贵族们,还在为从“千奇楼”弄到一口铁锅、几件甲具争得面红耳赤,谁家里要是没有铁锅,客人来时吃不到新鲜的炒菜,便十二分的没面子,这几乎都成了贵族世家们的门面,因此,哪怕多方加价,找尽关系,西秦的贵族们也想要铁锅……这可是关系到自家门第会不会被人看低。与之相比,加的那点钱,完全就不值一提,至于耗费的人脉关系——说什么傻话,能有铁锅,本身就是在彰显自家十足的人脉关系啊!


    在这种情况下,走私一点铁锅怎么了,北燕和代国那边弄得比西秦厉害多了!


    尤其提拓跋鲜卑的代国,草原上的燃料何其宝贵,家里有一口铁锅,挤奶、储水、熬肉,都能齐活,冬天煮一只羊进去,一次吃不完,可以在天冷时冻成冰块,绑在牛马上迁徙,需要时敲一块下来煮着吃,这些东西,如今已经和茶叶一样,是草原上必不可少的东西。


    想到这,他越发理直气壮,要几口铁锅怎么了,都是徐州太抠门!每年草原上送来交换的马匹少过你了么?下次不给铁锅,信不信我们把马都阉了再给你们!


    “这汤真是好味,”苻融微笑着吃了一口有些泛绿的腌蒜,“不知是由何物熬煮出来的?”


    “这是的海菜汤,”摊主给他看了一块紫黑色,带着些盐渍的干货,“听说是盐亭那边的海菜,长在礁石上,退潮后刮下来,晒干便是这货,用来做汤甚是鲜美,如今盐亭那边修了海堤,起了许多磨坊,去那边赚钱的人可多了。”


    “海堤、磨坊?”这两个东西完全超过苻融的认知,“这、大海为何要修堤坝,和磨坊又有什么关系?”


    看到这明显就是一个文人向他露出求知的神色,摊主瞬间找到优越感,立刻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大海是有潮信的!那潮水高的啊,最大的时候,有两三丈呢,所以盐亭那边,一直都是盐碱地,种不了什么东西,但是啊,州府前些年把小河道上能修的水道都修了,实在没地方建水轮推动织机了,这没办法啊,就得往海边找,往下游找。”


    “嘿,说来也巧,当时有人就在那海边河口建了一座磨坊,谁知道一涨潮,你猜怎么着,海水倒灌,推动起水轮来,比那河水转得还快!”摊主说的都激动了,“这下子,器械院都被惊动了,刺史亲自带了十几个学生去勘探,然后啊,就说只要在东海修一座海堤,不但能阻止海水倒灌,还能每一里建一个潮水磨坊!”


    苻融顿时皱眉:“这,东海绵延数百里,这堤坝,得修多长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摊贩主顿时更骄傲了,“州府里放了盐亭那边人自己修筑,到时谁修了那段堤坝,以后上边的磨坊就是谁的。这消息一传出来,南边的、徐州本地的、甚至还有荆州、岭南的人,都来盐亭修筑堤坝,还是自带干粮,如今不过三年时间,那千里海堤,都快连成一线了!”


    苻融心中一惊,但转念一想,又有些明悟,想到了先前关中时,王丞相禁止在拦河使用水碾的事情——水碾简直就是个生钱的机器,且不用人力牲口,有一座磨坊,便能取得来碾粮人一成的粮食,但他们把河道拦了一层又一层,让水道几乎静止,完全推不动水车,妨碍灌溉。


    于是王丞相亲自处理了几个不愿意拆去水碾硙的刺头,关中水力顿时为之一清。


    但是……这里人,居然利用海水做磨……这简直是……


    他甚至能想到,如果将来长年用水冲刷灌溉原本海堤下的盐碱之地,必然能有数万亩的良田,又能借水碾生财,那堤坝旁边的积蓄海水的盐池也能生些海菜之类的东西……苻融一时无法形容,那种冲上天灵盖的凉气,就像是被人敲了一棒,什么叫化腐朽为神奇啊!


    什么叫巧夺天工啊!


    甚至能让视力役为恨的农人,主动去修筑堤坝,而不耗费州府钱财,还能在这些磨坊里收到税收!


    他忍不住高声道:“怎么会有这种事,我在西秦,怎么没收到这消息?”


    提起这事,那摊贩神色间也浮起愤怒:“还不是那些盐亭海边的刁民们,说那地自古就是他们的,硬要他们自己修筑,等我们这些小民知道有这事,还是这些盐亭的刁民们知道自己修不起来,找咱们借钱,说愿意分借钱的一成利,这才收到消息!”


    那也是他第一次离自家拥有水磨那么近的时候,但等他和家里亲戚凑起钱来时,那些吃独食的混账东西却说已经够了,不再接受了。


    苻融忍不住道:“这,你们不怕他们不还么?”


    那摊贩冷哼道:“这可是千奇楼给他们做的担保,用得着担心千奇楼还不起么?”


    哦,那没事了,苻融忍不住摇头:“千奇楼啊,那是不用担心,可是……这堤坝与磨坊,千奇楼自己也可以修筑吧,怎么就让那些宗族修筑了呢?而且,有那么多米粮要磨吗?”


    以一里一座来算,这可是五百多座水磨坊啊。


    比关中的水磨加起来还多了!


    “你们北方人懂什么,”摊贩摇头不屑道,“且不说晒干的玉谷磨细了才好煮,这豆油、菜油、花生油都得要磨坊,尤其是那豆子,能抽豆皮,做豆干,晒干了还有豆粉,南方喜欢素肉的,全都是从那里买来的,这以豆抵带肉,人吃了有劲,马吃了管饱。这几年来,就是最穷的人家,也舍得种几垄花生油菜,做点尝点油腥了!靠的不就是这些水磨坊么?”


    苻融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由感慨道:“民间果然卧虎藏龙,阁下有如此见解,为何在这闹市经营这些营生,不如随我回西秦,倒也不失一场富贵……”


    摊贩老脸一僵,抱怨道:“我哪有什么见解,都是我儿当初知道这消息后,给我讲的,让我用钱去买他们的债,只是,只是那是全部家当啊,我哪能不犹豫啊,等听他念出茧子,好多人都买了,我总算想通了的时候,人家已经不收了……为这事,我儿都气哭了,说啊,说他这辈子没本事在淮阴买宅子了!”


    可这怎么能是他的错呢,都是那可恶的盐亭人,不等等他!


    苻融目光一亮,不由问道:“那令郎如今在何处啊?”


    说到这事,摊贩老板可就骄傲起来:“呵呵,我儿子早早考上淮阴书院,毕业去了游缴骑,如今已经是一位游缴了。”


    苻融顿时面色更复杂,嘴边的汤也不香了。


    这样的见解,居然只是一个普通学生么?


    铁锅……盐……菜油……磨坊,苻融咀嚼着豆渣,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却越来越浓烈。


    他们曾经还在为关中子民安居乐业,有法可行骄傲,但在这里,柴米油盐却是寻常百姓摊头的普通器物和足量调料。这徐州的富庶与高效,已然渗透到了底层肌理。他突然意识到,它的根基,远非表面上一州之地的军事力量那么简单。


    这是打造了一个能够自给自足的世外桃源啊。


    难道林夫人真的是天上的神仙?若是能将林夫人带回长安,对西秦必然是不输给王丞相那般的助力,天下可得矣!


    正沉思间,远处传来一阵响彻云霄的欢呼。只见城门方向涌来大量百姓,人人脸上洋溢着兴奋与崇敬。一队盔明甲亮的骑兵当先入城,簇拥着一位身披明光铠、英气逼人的女将。那铠甲在夏日阳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光华,仿佛水银一般。


    她的坐骑神骏非凡,本人更是姿态惬意,一手挽着缰绳,微微昂着头,眼神扫过欢呼的人群,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睥睨。在她身后,长长的队伍垂头丧气地走着,是身披残破北燕军服的俘虏,足有上千人之多!


    “槐将军!是槐木野将军班师了!”


    “看那些燕虏!痛快!”


    “将军威武!”


    百姓的欢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苻融眼神锐利起来。槐木野!林若麾下负责对外作战的头号大将。


    然后,他的目光在那副几乎完美无瑕、设计精妙的甲胄上流连。那材质,那曲面,那关节连接的流畅度,远非寻常步卒的札甲可比……符融想起了徐州引以为傲的一万精兵,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好威风的女将军。”苻融感慨了一声。


    他对说服林若让陆妙仪入秦的事,更觉艰难了。


    有这样的底气,林夫人,真是人杰,这就是天命还在中原么,还在……汉人身上?


    ……


    槐木野一路冲到主公府上,顺手解下铠甲,放下武器:“主公,主公,我送你的礼物你看到了么,尝没尝咸淡,跟你讲,那是我追了好几日才追到的!”


    林若执笔的手一僵,看着冲进来的槐木野,顿时无奈:“还没吃。”


    槐木野顿时皱眉道:“这是为何,那人父虽然老了几分,但也颇有姿色,你喜欢嫩的,我不也给你找了少年么?”


    林若顿时恼了:“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


    槐木野目露嫌弃:“不管,你至少看个囫囵啊,尝一口而已……”


    林若拍桌:“行了,说说彭城的情况!”


    槐木野这才冷哼一声:“好吧,彭城那边,还有粮草七千石,我俘虏了守城士卒六千多人,还有的跑掉了,钱弥已经安排了他们去枯水期挖运河淤泥,彭城的墙壁让我打碎了一个角,还没修缮,你让荼墨去处理就好,我留下了崔景明暂时驻守,沿途的坞堡没有反抗的,走到哪都主动送粮,还问夏收已 经过了,能不能在今年把他们的户籍上到州里,他们早就已经把县学修上了,比你在槐阴准备的房子还好,就等你派学生过去主持了。”


    林若忍不住勾了勾唇:“这些在淮河一带的坞堡,真的随便能倒往任何阵营啊。”


    槐木野忍不住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你在胡说什么,你以为一个靠谱的,既不会横征暴敛,又能有足够兵马保护治下的上官很好找么?他们要不是抛不下妻儿祖业,早就过来了,行了,懒得说了,你说吧,接下来呢,我去哪里,打几支?”


    “你这脾气,”林若按了按额头,“你先去休息一下吧,兵马需要休整,需要时,我会让你出兵的。”


    槐木野点头,转身就走。


    “不许晚上把人家绑了丢我院里。太伤人了,”林若在她身后淡定道,“你敢这样做,我回头我就把你弟弟发配到岭南去!”


    槐木野背脊一僵,转过头,眼睛里全是怒火,磨了磨牙:“知……”


    “你这次做得不错,有功,今年的新铠甲,多给你两百套!”林若立刻补充。


    槐木野紧绷的脊背立刻放松下来,脖子伸得老长,左右看看:“你说的啊,纸呢,我现在就写报告,你立刻就批条子!”


    林若没答话,但兰引素已经熟练地把纸笔递了过去。


    槐木野愉悦地蹲到小边几上写报告去了,所有报告里,要武器铠甲的报告是她唯一愿意主动写的。


    林若这才幽幽道:“对了,陆妙仪回来了,去了你伤兵营试新药,你回头看顾着些……”


    话没说完,槐木野瞬间冲出出去,没写完的纸飞在空中,缓缓飘落。


    林若无奈按住额头,道:“真是够了,没一个听话懂事的。”


    兰引素低眉敛目,静立一旁,仿佛这话里没有带她一样。


    第38章 不同画风 历史车轮滚过来了……


    淮阴书院, 小皇帝刘均正在其中漫步。


    风吹动了蜿蜒石径缝隙间的深绿苔藓,他的皂靴踩在光滑微凉的石板上,几乎不发出声响。


    这里是闹市中的一方静谧所在,骤雨洗刷过的白墙黑瓦格外分明, 层层绵延的回廊下, 偶尔能看到三两个学子抱着书本匆匆穿行, 他们的低声讨论被远处大操场传来的呐喊和马球场上的阵阵欢呼声淹没。操场边的空地上, 石锁、刀架、箭靶等器械一应俱全, 几个壮硕的身躯正在上面挥汗如雨。


    但这里最让他喜欢的,却是那间位于西跨院的药剂室。


    那里有各种形态各异的玻璃器皿, 有药剂混合变幻出的迷人色彩, 有石灰水倒入量杯时腾起的细细白雾。那时,幼年的他沉醉于矿物如何被提纯、分离的过程, 在坚硬的玛瑙研钵中将矿石一点点研磨成细滑的粉末,或是看着一滴神秘液体加入器皿后, 里面物质骤然变色翻腾, 深褐转为澄净的橘黄,抑或在底部沉淀出星星点点的结晶。


    他在皇宫里甚至专门辟出一小块地方,照着样子布置了个简陋的“丹房”。每当被深宫束缚得烦闷,他就会溜进去, 笨拙地尝试重现那些能让他感到平静安宁的操作。


    静立在这药剂室的门口, 他蓦然想起最初学习“扇嗅”时的狼狈。那时阿若根本不给缓冲,直接举着一瓶氨水,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怼到凑上前观察的他们鼻子底下!刹那间, 一股浓烈霸道到了极致、仿佛要把人整个掀翻顶出脑壳的味道直冲上来,泪水瞬间决堤,呛咳声此起彼伏, 他狼狈后退,东倒西歪。


    阿若清亮又带着点促狭的笑声就是在那时响起来的:“都记住了吧?为什么要扇嗅呢——就是为了让这味儿隔着扇子飘过来那么一点点就好!”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由得向上弯起,一丝真切的暖意悄然爬上眼角眉梢,甚至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尖。


    然而,这丝笑容如同晨露般飞快蒸发,随即被更深沉的低落取代。


    身处徐州这片暂时由阿若掌控的土地,他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间,不必每时每刻笼罩在陆韫那无处不在、如影随形的严密监视之下。


    我是汉室正统!他一次又一次在心底告诫自己,只要不放弃,卧薪尝胆,终有一日能如同中祖皇帝那般中兴汉室,而不是像汉献帝一样,在屈辱和悲凉中耗尽一生。


    这几日,就在这淮阴书院,在这些充满了奇思妙想与蓬勃朝气的青年学子中间,他会悄悄坐在课堂的角落,或者在大操场的看台石阶上,与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几句。


    早先,书院初创之时他也曾来过。那时的阿若站在讲台上授课,说实话,效果实在难以称道。她总是写得满黑板密密麻麻的奇异符号和算式,语速飞快,每每讲解,眼神里总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笃定,好像在说“这么明白浅显的道理,我都解释到这个份上了,你们怎么还是不明白?”


    那种理直气壮,常常让整个教室陷入一片茫然的沉默。


    那时,他学得很艰难,多少个课堂上,他对着那些艰涩的算式揉得眼睛发酸,如今的他,已经能熟练运用各种公式推演直角三角形的边角关系,灵活解出各种复杂刁钻的方程,精准无误地计算那些奇形怪状物体的体积和面积,也能尝试着证明关于那些藏在图形里相等或者是垂直平行的线段。


    至于那些更艰深的“导数”,虽始终如同雾里看花,却也勉强能运用一些死记的公式去推演物体下落所受的重力,分析出几种简单力的作用方向。


    可是,这些在书院里熠熠生辉的知识,一旦回到那座建康城深宫禁院的高墙之内,便毫无用武之地。


    他,这尊贵的天子,能用这些去做什么呢?他无法亲自踏足田间,为子民丈量那一亩三分地;他不可能深入户部,对着堆积如山的税赋文书去演算核对繁杂的数字;他更没有办法挽起袖子,去改良一台织布机或者向农人推广新的种子。


    他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端坐在那冰冷高大的御座之上,接受陌生群臣例行公事的跪拜。他身边仅有的力量,便是那些毕恭毕敬的黄门太监——可在这狭窄到几乎无立足之地的内廷空间,又有谁知道,这些看似谦卑的面孔之下,藏着多少是陆韫精心安插、密切监视着他的耳目?


    现在身处徐州,他终于难得地“忙”了起来。


    江陆氏支系、树大根深的顾家、底蕴深厚的沈家,还有荆州强盛的崔氏,蜀中范家……这些盘踞一方、如同地头蛇般嗅觉敏锐的世家豪强,像最谨慎小心的鼬鼠,将试探的触角小心翼翼地伸到了他这位暂时脱离樊笼的天子近前。直接提供人手助力太过扎眼,但一份份沉甸甸、装满真金白银的“汇票”却及时而殷勤地送到了面前,如同甘甜的泉水注入了他那早已空虚干瘪的私库。


    有了钱,他就能不动声色地罗致真正属于自己的得力臂助,培植起忠诚可靠的核心羽翼;有了钱,他就有可能松动那些并非铁板一块、足以被财帛打动的……人心壁障。


    ……若是,阿若她能发自内心地支持我该多好啊!


    每当这个念头升起,先前那份因忙碌和被关注而产生的短暂欣喜,便迅速冷却。


    阿若只是为他在陆韫阴影下,暂时撑起一把伞,保障他性命无虞罢了。


    然而,她绝不会为了他去动陆韫分毫的根基。更多的时候,他就像个局外人,看着阿若与陆韫在朝廷中维持着一种精妙又脆弱的平衡,甚至在某些时候达成不为人知的合作。他这位天子,存在的最大意义,仅仅是一个能让各方势力在表面上维持牌局继续下去的借口!


    明明……明明只要阿若肯将她那令人敬畏的力量毫无保留地投注到他身上,他就能夺回那理应归属于天子的一切权柄!他甚至愿意以世间最尊贵的皇后之位作为承诺,诚邀她与自己共掌这万里江山!这份心意,难道还不够厚重吗?


    怎么……怎么她偏偏……就只看上了那个除了有张迷惑人的脸皮外不过尔尔的谢淮?!


    难道一副好皮囊,真的就比这锦绣河山的分量还要重吗?!


    越想心头越是憋闷,那股酸涩的痛楚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烦躁地在回廊间来回疾走,试图将脑中翻腾的念头甩开。可最终,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转向林若处理公务的宅邸走去。


    ……


    阿若总是很忙,刘钧在院中等了快半个时辰,几乎数完了葡萄架上有多少片叶子,才见到阿若。


    “你不去和崔凝之他们秘聊,怎么有空在这里见我。”林若坐在书案前,一边写批注,一边头也不抬地问。


    “来到徐州已经五日了,”刘钧幽幽道,“你就见了我两次,阿若,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以前我怕黑,你都陪着我睡……”


    “是啊,”林若依然没有抬头,“以前你肠胃不好,又挑食,我还给你磨豆腐,给你缝衣服,现在还需要么,需要的话,我安排人去给你做。”


    刘钧按住胸口,难以置信地道:“你明明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些,我要的是……”


    你!


    林若将一件批改好的文书放到一边,终于抬头看他:“所以呢?救了你,还要以身相许,死而后已?”


    刘钧眼眶瞬间红了:“你,你怎么以能这么想我!”


    林若拿起一份新的文件,嗯,这是彭城加入治下后,新的道路修缮拨款安排:“我怎么想不重要,你的选择才重要,钧儿,你知道的,从你满十八岁,我就放手了,不会管你一辈子。”


    刘钧心口越发痛了:“为什么,明明你有能力,我有地位,我可以助你控制朝廷,清除陆韫,我们一起中兴汉室,我们一起治理天下,北伐俘虏,这样的难道不好么,不是实现你的愿望么?”


    “那是你的愿望,不是我,”林若看完内容,“钧儿,我不能把宝贵的时间放到朝廷的权力拉扯中,我选择徐州这混乱之地,另起炉灶,你需要等待陆韫露出破绽的时候,夺回自己的权柄。”


    “他把控朝廷十五年了!”刘钧痛苦道:“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如今朝廷里只有你愿意与他敌对,崔凝之、范静修等人,都只是守着自家势力,陆韫不动他们,他们便也与他相安无事。”


    “那就去拉拢,去交换,”林若抬头,“钧儿,我给过你选择,你选择了归位,那就要承担一切现状。”


    “那若当年是我留下,是谢淮代我去当这傀儡呢?”刘钧嘶声道,“你会坐视谢淮如我这处境,而不援助么?”


    林若凝视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怜悯:“钧儿,一定要把话说那么明白么?”


    若是谢淮在那个位置,她如今要做的事情,就是掏空汉室,图谋江南了。


    刘钧垂下眼帘,幽幽道:“说到底,你还是不喜欢我……”


    林若笑了笑:“行了,钧儿,我就算喜欢你,也不会拿事业当嫁妆,你在我这,赚不到太多东西。”


    刘钧难过极了:“你还是那么狠心,你明知我不是那意思,好了,我走了,别告诉谢淮我来过!”


    他起身,维持着自己尊严,高傲地抬起头,出去,轻轻地关上门。


    林若低下头,宛如什么事都没发生。


    兰引素悄悄抬头看了主公一眼,又低下头去,一边装作什么也没听到,就是分类的速度稍微慢了一点点。


    那小皇帝,怕是自己也分不清,自己需要的、喜欢的到底是主公的人,还是主公的权势吧?


    用动之情,晓之理的办法来拉拢主公,这水平过于低了,连刚刚出去的陆韫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人家可是愿意用利益交换,虽然也不是太多,聊的却都是家国大事,这才是主公愿意分出时间的利器啊!你就算谈,也该是想些计划,出来请教,而不是直接问主公愿意不愿意谈情说爱。


    兰引素忍不住摇头。


    ……


    刘钧才出门,就看到回廊下的陆韫,顿时心里的无名火就窜了上来:“你不是要接见那西秦使者么,身为大司马、尚书令怎么那么有空,在这数叶子?”


    陆韫神态淡然:“我与你不一样,要与她商量驻军调动之事,在这仅数了十来片叶子,便入内了。”


    刘钧险些破防,但却必须维持风度,只能冷笑道:“是么,我能和她在一起的快乐时光,你就只能找这些公事才能入内么?”


    陆韫微微一笑:“ 陛下,很难过吧,臣在一日,您便只能与她谈私事。”


    说到“臣”字时,他语音微微上挑,不须要摆什么表情,那挑衅的火焰,几乎就要把整个院子烧起来。


    刘钧自知在口舌上不是他的对手,甩袖离开。


    陆韫看着他气冲冲地离开,沉默了数息,抚摸着手中的书卷,对旁边的侍从道:“礼物都入库了么?”


    侍从恭敬道:“是的,大司马,您还要继续迷路么?”


    “不必了,”陆韫语气里难得地露出一丝怒意,“废物!”


    明明他和阿若还有要事相商,却硬是被他打断了!


    能说两个时辰的安排,就因为这狗东西,被阿若仅用一个半时辰就安排了。


    好些想要相谈的东西,如盐铁论、治国韬略、北方气候与胡人南下的关系……都还没有来得及继续相谈。


    结果呢,浪费他的那么宝贵的时间,这玩意废物没说两句话就出来了。


    就这,还想中兴汉室?


    若是沉住气,先乖巧当个傀儡,以此放松他戒心,他还能高看他一眼……


    想着,出门时,他与进门的谢淮擦肩而过。


    双方都没多看一眼,也没有回头。


    不过……心念电转间,陆韫便想到,谢淮能从正门入,必然是要替代槐木野出征,如今北燕西秦都算安宁,这是要将谢淮派去何处?还是又有什么新的军备出现,要开始为止戈军换装了?


    ……


    房中,谢淮接到自己新的任命。


    “啊?要我北上驻守,以防广阳王南下?”谢淮回想了一下脑中地图,“按理,彭城虽然靠近青州,但到底不是广阳王治下,他会舍得动用兵马,为慕容鲜卑南下壮势么?”


    广阳王是有名的墙头草,占着青州,归附北燕,却没少对南朝示好,那腰就如没有脊椎一样,十二分顺滑,这么些年都能维护住自家势力,还是有些水平。


    “北燕如今的皇帝懦弱无能,执掌大权的太傅慕容评气量狭小,嫉贤妒能,我们占据彭城,以广阳王对北燕上下的熟悉,必是要做个样子,南下给慕容看看,以示忠心。”林若微笑道,“你便去路上守着,顺便,把你那二叔夫妻送回去,他成天让谢棠引见,要代广阳王与我商谈……”


    林若忍不住摇头:“他做得了什么主,你去,让广阳王亲自南下,和我谈。”


    她要借北胡天灾南下,与西秦瓜分北燕的地盘,那就必然不能容忍青州成为自己的辖区中的一块不治之地。


    古代就是这点不好,消息传播极为不便,如果不几方联系同时进行,而是一个个来,那等联系完了,天灾估计早就过去了。


    广阳王接下来的选择,决定了到时他是搭上便车,还是被车轮碾过去。


    “若是广阳王他不愿南下呢?”谢淮乖巧地问。


    “那就拿下。”林若平静道,“若有反抗,杀了也无妨。”


    第39章 大家都喜欢 你说的都对


    谢淮被林若安排去处理带兵北上的事情, 兵马调动,粮草分配,还有士卒的安排,都耗费时间, 再没时间翻林若的院墙。


    每月的第十、二十、三十日, 都是徐州规定的休沐日, 每到这一日, 徐州上下的大多工坊会暂时停歇, 工坊的织工们也会趁着的这难得的休息日,打扫宿舍, 清洗床铺, 相约沐浴。


    这几日,都是淮阴街道上最热闹的日子, 趁着这难得的放假时间,林若带着自家好友, 跟在了身后, 去城外视察她准备的新开发区。


    槐木野是林若最喜欢的护卫,她天生对危险有着强大的第六感,战斗力惊人,不拿武器时, 收拾起人来一拳一个小朋友, 除了喜欢怼她,几乎找不到缺点。


    阳光滤过运河上氤氲的水汽,落在林若和槐木野身上。


    来往都是行色匆忙的车马, 倒也没有什么人注意到穿着的朴素的几人。


    林若身上穿着宽松的白麻半袖长裙,长发塞在精编的草帽洞里,宽松的裙裤被河风吹起涟漪, 看着淮河上的船来船往,颇有一种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之感。


    不远处,河港码头上,滑轮组的嘎吱声不间断地传来。巨大的木吊臂上斜拉着椰棕绳,保持三角形的稳定性,在轴承旋转间,将一包包打捆的麻皮、羊毛从船上吊起,或者将成捆的布匹装上等待的大船。


    滑绳下,码头力夫们古铜色肌肉虬结的身躯上淌满了汗水,纵然上下船卸货时有省力的机械,能减少掉落水中出事的几率,可搬运、捆绑、固定……这些力量与技巧结合的活计,依旧需要这些强健的血肉之躯。


    送到码头板车上的货物各种各样,但从码头上运到船上,最多的还是白色的细麻布。


    不止码头上,连这一路的官道上,也有妇人拿出一些布幅不大白麻布,摆在路边,不吵不闹,安静地等待着路过的商人购买。


    林若走到一个小摊前,随手拿起一块细麻布,它完全没有麻布的粗糙灰黄,相反,它洁白、柔软,便是小婴儿穿,也不会觉得刺挠,虽然比不上丝绸那般光滑,但也是上上品的好布。


    “自己织的?”林若微笑着问。


    “和织工们换的,”那妇人露出一点羞涩的笑意,“大织坊都会有些裁剪的边角料,便宜卖出,我帮着缝洗,她们便会用这些布片抵偿给。别看只是布片,但拿来缝补、或是拼接一件衣棠,都是上好的,做中衣也适合,您上上手,这布保证厚实。”


    林若捻动那白布,唇角微微扬起。


    这布当然是上好的,感谢那位写文的大大,在她的剧情里,写了女主在玩家的帮助下,改良了土法织布,还写得很细节,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步骤就是把草木灰水液升级为浓缩苛性钾。


    方法也很简单,那就把草木灰加水煮沸 ,然后过滤去渣 ,就能获得天然的碳酸钾碱液。


    然后加入石灰水,反应生成碳酸钙和苛性钾,反应完成后,生成的碳酸钙沉淀,而留下的清液即得就是大于10%浓度苛性钾(KOH)溶液,这样的钾液碱度是草木灰的三倍,能更快溶解麻纤维里的木质素,再采集用皂角果,煮练时按麻重5%添加,脱胶效率提升40%。


    仅仅这一样改进,麻就会变得柔软,不会和穿着和穿木皮似的,须要用人体多穿多洗来软化……真到那时候,软是软了,布料也快散架了。


    也仅借着这种容易获得的纺织药剂,徐州的麻布几乎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毕竟,丝绸光原料价格就是麻的八十倍有余,更不必说织麻一架普通织机就能搞定,而丝绸则需要缫车、络丝、精织提花,人工成本加起来,成本是麻布的二十倍。


    这种情况下,价格和普通土麻布打平,请问哪个地方的土布,挡得住这种降维打击呢?


    林若笑了笑,将手中的白布放下:“这种已经拆开的碎布,也会有人买么?”


    那妇人将怀里孩儿抱紧了些,羞涩地道:“自然是有的,用这个,做些妇人的小衣物,用买一匹大布浪费,小布却是容易,很多外来船夫,顺手便买一框,回家里无论送礼还是作钱,都是极方便的。”


    林若点点头,起身沿着河岸,继续向自己安排开发区走去。


    槐木野倒是很疑惑:“我记得先前你把软布的方子卖出去啊,怎么这些外地人还要买这种软布呢?”


    她还记得,当时要把这软布的方子卖给江南和岭南的大户豪强们时,整个团队包括她都炸了,当场拿着武器,问是不是陆韫威胁主公了,她这就去取了陆韫项上人头!


    “当然还是成本了,”林若忍不住笑道,“这么一两锅水的小门小户,能出多少麻?”


    她漫步在河道边,很快入目便是一片庞大的棚户区,许多女人蹲在河边的石板上,捶打着堆积如山的衣装,水花四溅,她们的说笑声压过棒槌声。


    这代表已经靠近她的新开发区了,这些人和棚户的存在,本身便是纺织新区的副产物,她们大多是农闲时周围找活计的农人,有空了,便过来为那些无暇顾及家庭的工人们解决洗涤缝补,赚些小钱。


    而那些……


    林若看着那些由芦苇、树支、稻草搭出的人字形棚户,顿时感觉到头痛:“怎么还没拆除,不是上个月就让拆了么,这地方一着火,那得烧多少人?”


    兰引素平静道:“主公,拆过了,但十余天后,就又有人搭上了,这东西就地取材,甚至于有些黑工就那样露天席地,我们也没有办法,除非您再把他们驱逐一次。”


    林若顿时不说话了。


    她当然可以一句话把他们都赶出去。


    做为一州之主,她随口一句话,就可以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当初就是这些人,告诉了她这一句话,是有多少人无法承受。


    淮阴有巨大的用工需求,初时她对户籍管理没那么严格,时常有乡下人入城找活,特别是妇人,许多妇人入城之后,宁愿捡着窝棚,做着脏活累活,也不愿回村,中间她把户籍收严实了些,结果许多人宁愿跳进淮河也不愿回原籍之地。


    不得以,林若便宽松了许多,回还是要回去的,但是时间可以宽限至一个月,而且,若是找到了工坊的正式工、或者有城中住户的担保,也可以有淮阴的临时户籍。


    不是她不愿意放宽,而是不设户籍,人又聚集多了,便会滋生许多的罪果,发生恶事之多,曾经让她震惊的无以复加。


    兰引素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幽幽道:“主公,其实,淮阴已经是个很好的地方,他们既然选择在这里生活,你就当是给他们机会。 ”


    “是啊,走吧。”林若有些无奈,顺着官道,看着那棚户区的一条条狭窄小路,通向更深的地方,抿了抿唇,但也知道,在这种生产力的情况下,这种窝棚是外来者唯一的选择,真拆了,他们就会化成更多找不到的黑户,盘踞到闹市去,说不定还会被人三两句骗走,卖到不知何处去。


    走过绵长的棚户区,轰鸣声先于视线抵达。


    不是一种单一的轰鸣,而是无数轮轴转动、水流冲击、锤头捣击与木料摩擦交织而成的庞然交响。沿岸十数丈宽的河沟渠网被精密的石堰引导分流,推动着一排排庞大的木制水轮。


    新修的淮阴纺织区,每条水道,每条水车,都是由市政管辖,商户可以选择承包水车,也可以选择供加工。


    这是普通世家大族根本做不到的事情,只有她的主导,才能做出这种巨大的产业集群。


    “很壮观,对吧?”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林若转头,便见陆韫带着西秦使者也在观望。


    苻融也被惊到了,他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地道:“这,这水虽是天赐,可沟渠堰坝、巨型轴承、钢质转子、硬轴木轮,哪些都是要重金民力,居然、居然都用来以做商用……”


    林若并不想和他们叙旧,准备从旁边走过去,突然间,陆韫温和有礼的声音响起:“能在此偶遇,亦是缘分。新区气象万千,不若同游一番?也好解使君之惑。”


    林若抬眸看他:“我有进去的通行证,你有么?”


    陆韫顿时被问住了。


    林若浅笑一声,没有再搭话,而是顺着尘土飞扬的官道,缓缓走入那成片在水渠边的青瓦的墙。


    陆韫无奈地摇头。


    走入围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如同琴键般排列的整排巨大浅池。池水在覆盖的草席下幽幽翻腾着细密的气泡,像无数微小的生命在呼吸。赤裸上身、仅着短裤的工人们喊着号子,动作迅捷地将一捆捆浸透水、深褐色的粗麻均匀地铺设在浅池的竹排之上,池水泛着棕黄色。


    “三号池!入水精!” 一个工头模样的汉子洪声吼道。


    只见两名壮硕工人,吃力地抬着一个足有半人高的粗陶大瓮走了过来。瓮口密封,只留两个气孔。他们合力将瓮倾斜,浑浊如泥浆、散发着更浓烈发酵气味的液体从中倾泻而下,如同墨汁入水,瞬间在池面上晕染开来。


    “新鲜扩培的‘活水精’,顶好的料!” 工头向身边的兰引素汇报,语气带着自豪。


    兰引素微微颔首,目光专注地扫过翻涌的池水。旁边另一个刚刚排干水的浅池中,工人们正合力拉起铺麻的竹排。奇迹般地,那些原本粗粝坚硬的麻皮已经分离成细长、柔软、如同女子肌肤般的纤维,在日光下泛着均匀温润的象牙白光泽。


    “确是水精之功,” 饶是兰引素这般对工艺流程烂熟于胸的技术主管,此刻眼中也流露出一丝赞叹。“昔年沤麻,日晒水浸七昼夜,尚存黄斑腥气,纤维亦僵。如今三日便成,且这般洁白柔韧。”


    林若点头,笑而不语。


    这是水精从优质沤麻池塘分离芽孢杆菌,按那位书中所写的要求,只需要米糠 +沤麻池塘水 + 少量麻皮,然后放陶罐里密封发酵三天,就能得到大量的活性菌液,菌液倒入沤麻池,脱胶时间从7天缩短至3天,且纤维更洁白,每个池子可以日产精麻三百斤。


    而在这池水的尽头,几条粗大的水渠从高处涌入池中,强大的水流将经“水精”发酵、碱液煮练过后的麻束自动卷入下一道工序。巨大的木制连枷在水轮驱动下,不知疲倦地上下夯砸,将麻纤维彻底分离、软化;浑浊的汁水在冲击下迅速被流动的清水带走,最终漂净的麻纤维被水车自动卷入下游的梳理工坊。


    这就是大产业集群的优势,工业巨兽只需要轻轻出手,就能碾压整个行业,形成垄断,这是生产力的恐怖提升。


    继续前行,巨大的厂房内在噪音稍低的一些厂房里,另一种更为精巧的“咔嚓”声在回响。


    “主公请看,” 兰引素指向其中一间工坊,里面陈列着数十台结构复杂、动作精妙的木制器械。数十名戴着头巾,满头汗水的妇人正在操作,她们全神贯注,完全没有察觉到他们,“新近改良调试的提花织机。短短十个月,工坊的匠师们已鼓捣出了十三款能在麻布上织出纹样的机器,不过还差织锦许多,只是最简单的几何回纹。”


    林若驻足观看。梭子在一排排精准升降的提花综眼间飞窜,麻线的经线与纬线紧密交织。机下缓缓卷出的,不再是普通的平纹麻布,而是带着清晰暗格纹路的布匹,甚至有些初具复杂图案的雏形。虽然纹样的精细度和光泽感尚不能与顶级丝绸相比,但那朴实质地下的规律图案,竟别有一番拙朴的美感。


    “给我拿一卷吧,过几天用这个做裙子,你也来两件。”林若微微一笑,“记在我账上。”


    兰引素怔了怔:“我,这还未到年节……”


    突然间,她又忍不住笑了笑,伸手转了一圈:“确实不同了,以前,庄户人一身衣,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新布是要压在箱底给女儿做嫁妆的。现在,你看……我都有十几件衣物了。”


    她身上穿着件长裙子,和后世长袖连衣裙相差无几,转动时扬起的裙摆,比外面的阳光还要耀眼。


    槐木野微微挑眉,她想说这有什么好看的,但又有那么一瞬,颇为心动。


    “你也有。”林若对槐木野道微笑道,“算我请你的。”


    槐木野幽幽道:“不需要,你让陆妙仪早点走,我就感激不尽了。”


    林若无奈:“妙仪还是有数的,不会真的草菅人命,你什么时候能信她一点。”


    “她骗我刮骨疗伤时,我就 对她没有一点信任了,”槐木野冷笑一声,“你也小心一点,我总觉得,她也很想看看,仙人的身体有什么不同呢。”


    林若淡定:“这要看她的本事了,就像你不能让自己落她手里一样……”


    两人随意调侃着,走到工房外,还看到了大片未开发的土地。


    “要给你留一片么?”林若调侃。


    “这不是用来给工人住的地方么?”槐木野哼一声,“我才不会挤这里,你说的,要让在这里的人,都有房可住。”


    林若双手抱胸,看着远方:“是啊,安得广厦千万间,真的好难。”


    她很努力了,但还是差的很远,以这个时候的生产力,搞建筑,至少还得要去抢十来万劳工……


    槐木野拍拍她的肩:“主公放心,你画的饼,大家都爱吃。”


    第40章 你要带我走? 老狐狸的想法


    徐州谢府的书房, 空气仿佛凝了。


    谢颂刚听侄子谢淮说完“同归青州”的安排,心便猛地一沉。


    虽然他也准备离开,但主动离开与“被送回”却完全是两回事。


    一时间,他心中竟升起一丝惶恐, 如此仓惶的离开?


    “是不是她不许我留下来?”谢颂的声音紧绷, 极力压制着那份狼狈感。


    颜面扫地, 莫过于此。


    谢淮立在窗边, 阳光在他脸上却是一片恰到好处的温煦:“二叔误会了。侄儿此去, 乃是奉主公之命,北上布防, 阻击可能南下的燕军。只是路径青州罢了。二叔若想同归故里, 淮儿自当奉陪,一路周全;若二叔另有要事, 不愿同行,青州路熟, 二叔自便就是。”


    话说得滴水不漏, 谢颂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但最终也没能如往日般挤出一个礼貌的笑来。


    当人到了一定权位后,所说的话语,便天然带了更多的东西, 就比如现在, 若是他拒绝了,在徐州这圈子里本就所剩不多的人脉,便又要轻上不少。这不止是驳了谢淮的面子, 更是当着徐州整个权力圈的面,坐实了“不知好歹”的评语,日后怕是一点转圜的余地也无了。


    他心中屈辱与不甘翻腾着, 但终究只能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那好,便与你同归罢,只是需要收拾一日,以及,为叔此次过来,还带来些广阳王的意见,想见陛下,不知可否?”


    不能就这么狼狈地走——走之前,他必须去见一见南朝小皇帝刘钧。阿若的徐州根基,有泰半是借了小皇帝的势才稳住阵脚、得以发展的。如今南朝内部陆韫独揽朝纲,小皇帝日子必不好过,正是渴求外部强援的时机。广阳王素有经营南朝之意,他谢颂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哪怕自身狼狈离场,也要为将来、为可能的“重返牌局”埋下伏笔。他要证明自己的价值仍在。


    “这是小事,回头我给你引见便是。”谢淮微笑点头。


    别人见刘钧很麻烦,但他想见,却是和回到老家一样容易。


    看到他这自信的表情,谢颂的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如果当年他不冲动离开,那是不是,自己才是刘钧真正的救命恩人。或者更进一步,如今徐州刺史的位置,也该是自己的……哪怕不能居于阿若之上,也算得上功成名就,再次,也能是如谢淮这般,在天下人口中,有些名声……


    ……


    随后,谢淮便送了二叔去见刘钧。


    半个时辰后,谢颂带着轻松愉悦的笑意,从刘钧的院落里离开,他身上洋溢着自信与从容,仿佛找回了先前在青州时那对未来充满自信的自己。


    他向守在院外的谢淮道了谢,步伐轻快地回家收拾东西了。


    谢淮露出一丝苦笑,缓缓走入院中,便看到葡萄架下,熏香袅袅,刘钧捏着一只青瓷酒盏,对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发呆,浓重的愁绪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举杯欲饮,指尖微微发颤。


    “放下!” 谢淮的声音不容置疑,劈开了窒息的安静。他快步走进院中,一把按住了刘钧的手腕,将那酒杯重重按回案几上,酒水四溅,“你这破身子骨几斤几两自己没数?还敢喝酒?”


    刘钧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夺下酒杯,苍白的脸上尽是苦笑,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阿淮,你说,她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谢淮:“想多了,咱们几个,自从我二叔走了之后,你看她指望过谁啊!”


    “砰!”


    刘钧愤恨地把酒杯砸下:“都是这狗东西,把路走窄了!”


    谢淮劝道:“别这样,我觉得,以主公的性子,早晚都会自己干的,我二叔幸运就幸运在走的早,要是他成了绊脚石,阿若肯定第一个杀他。那方式,未必体面。”


    刘钧忍不住道:“她以前没有那么狠心的,她最心软了,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谢淮道:“她是主公了。淮阴、徐州,数十万军民的身家性命系于她一人之手……容不得半点心软。阿钧……你还记得从前跟在阿若身边的那个小丫头,桃花么?”


    刘钧用力回想,记忆深处一个怯怯的身影渐渐清晰:十四五岁的年纪,瘦瘦小小的,唯唯诺诺,但有一双很大的眼睛,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阿若身后,替她整理房间,清扫庭院,听说是阿若从人肉市中救出来的。


    “……记得,”刘钧皱眉道,“她配的乌梅汤饮子是一绝,酸甜解渴,阿若夏天最喜欢喝……咦,这几日,好像都没见她喝乌梅汤了?”


    “她死了。” 谢淮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在你回朝廷之后没多久……当时看押你的那几个南朝侍卫,都是刘彦的旧部,有些功夫在身上。阿若那时留了他们性命,甚至想收为己用。”


    暖阁里骤然安静下来。


    “可他们,大概是觉得你这人质跑了,我们迟早会清算他们。竟然狗急跳墙。想趁乱劫持阿若,杀回南朝当投名状。” 谢淮的声音沉缓,“那会儿我们还在淮阴那个小坞堡里,都觉得刚打完一场硬仗,暂时安全了,防范最松懈的时候……”


    “那晚小桃花去给那阿若拿水……” 谢淮给他讲那个故事,“他们当场就割开了她的喉咙……但那孩子,真不知哪来的狠劲儿,就在最后一刻,把手里捧着的一个琉璃灯盏砸向了旁边的假山石!把灯油和火焰一下子全浇到了她自己身上!”


    刘钧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那火光气味惊动了守卫,那几个俘虏,见事败露,又杀了几人,最后眼看逃不脱,都抹了脖子,等到火被扑灭……”


    “那时……阿若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谢淮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她没有喊叫,没有流泪,脸色白得像雪。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厚葬了吧。’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喝过乌梅汤。”


    刘钧垂下头,神情有些冷:“那时的她啊,什么都想护住,我还记得,她想让镇上的女孩也分到家产,她会奖励支持她的人,结果一夜之间,有好多女孩就‘失足’落水而死,还有好多女子,被临时送入寺庙,说是戴发修行,那时荼墨拼着被卫队打出去,也要跪在她面前,求她救救自己的姐姐。”


    谢淮也低下头:“所以,在允许女子入学时,她出了法令,却再也没有强迫施行,而是诱之以利,她早就可以克制自己的喜恶。”


    刘钧放下酒杯:“不要觉得上位者苦,这种苦,能主掌千万人的命运,是多少人求而不得。”


    谢淮道:“可她今日的一切,并非继承谁家余荫,都是她一拳一脚,在尸山血海里,带着我们一点点拼杀而来!没有这样的能力,那执掌万千人命运,又有什么用呢?”


    刘钧怔了,他想说当然有用,想说报仇,想说恢复汉室荣光,但想到阿若治下无数百姓的安居乐业,这些话,竟一时说不出口。


    是啊,他能想出无数理由,但那些理由,都不是为百姓而生,只是充斥着他个人欲望……可世上的当权者,又有几个不是这般?


    “我只是不甘心,”刘钧苦笑了一下,“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有捷径,不试试又怎能甘心,你放心,我也只抱怨一番,不会在朝廷上显露。”


    谢淮也松了口气,阿钧和他是十年朋友,他实不愿看到旧友挚交,终成死敌。


    “就这点事劝我么?”刘钧笑了笑,“你不想知道,刚刚你的二叔谢颂和我商谈了什么吗?”


    谢淮轻叹一声:“他位置太低,看不清楚,必然是又被你骗得团团转了。”


    青州一个豪强的私兵,无论有多少才华,在这操弄天下大势的阿若、陆韫、阿钧面前,都会显得滑稽又可笑,他们都明白,在北胡南下,准备瓜分北燕的大势下,广阳王几乎不可能再存在于这个夹缝里生存……南北如今已经不需要这个缓冲。


    刘钧当然不会对这样一个没有未来的豪强投入多少目光,但基本的修养还是有的,最多说些嘉奖之语,谢颂可能就会以为自己已经得到承诺。


    刘钧忍不住笑了:“他说,愿意放阿若自由,他终是无缘,说阿若脾气有些桀骜,希望我看在阿若救过我份上,多多照顾,不要在意她的小性子……”


    谢淮一时间感觉浑身不适,小声辩解道:“这,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必然是在广阳王那边被教坏了……”


    “你以为我觉得他可笑么,不,我只是觉得在照镜子,”刘钧忍不住笑道,“我想要阿若当皇后的愿望,和他那些妄想,又哪里分得了高下;陆韫那与阿若在朝廷天下见真章,赢者为王,输者入后宫的想法,如今想想,也是惹人发笑,倒是你,这伏低做小甘当外室的心思,正合了她的意……”


    谢淮有些无奈:“阿钧,活得这么清醒做什么,有时候,骗骗自己挺好的,怎么过日子不是过呢?”


    陆妙仪当年给他诊断时,就说慧极必伤,让他少思少想,多睡多吃,才能长命。


    但刘钧估计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不能啊,”刘钧叹息道,“总要努力一点,过些日子,我会回南朝,北方一旦南下,陆韫必会坐镇荆州,建康城则需要我坐镇,那建康对我的控制,必然会大幅下滑,我本是想示弱一番,让阿若支持我在朝堂上扩张势力,但她并不接受。那就只能我一个人努力了。”


    他不能忘记父亲的仇,不能忘记自己的责任,更不能容忍当傀儡一辈子,只有拥有足够挑动天下的能力,阿若才会多看他一眼。


    至少,那样的他,才算是长大了。


    谢淮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叹息道:“那便祝你心想事成了。”


    刘钧调侃道:“我心想的事,你真愿意成么?”


    谢淮自信道:“你想成,那是你的愿望,能不能让你成,那要看我的本事。”


    两人大笑,刘钧举杯:“来,当浮一大白,放心,这是茶水,不是酒!”


    ……


    谢颂回到府中,等到月上中天,才看到郭皎回来。


    他顿时脸色发黑:“胡闹,哪有妇人如你这般夜不归宿!”


    郭皎道:“林若大人算不算?”


    谢颂恼道:“她日理万机,你是治理了几个州郡,也敢和她比?”


    郭皎淡定道:“总好过你每天缩在宅中无所事事,我如今加入了‘云雀’马球队,队里姐妹们约好下月要去打盐亭的‘红鸢’队呢!”


    “你还去马球队?”谢颂头痛。


    “对啊,”说到马球队,她的眼睛闪闪发光:“我以前在宅中,女红不精、书画不懂,就会和老父亲还有你去骑马游猎,没想到在这里,因着骑术高超,被人四处争抢,马球队名声大了,去哪里都是坐上宾,去酒馆都不用给钱。”


    这种万人簇拥,被无数人发自内心的夸奖欢呼,却是她自己挣来的,那种在极度困难中,与同伴打出绝死求生一球,扭转比赛的痛快,是她此生从未有过的,可比回青州去带孩子快活多了。


    再说了,青州根本不缺她一个已婚妇人,她连联姻的用处都没有了,回去做什么?


    她摩挲着挂在衣架上簇新的绯色骑马队服,几乎把头都埋进去,这料子真舒服,刺绣真好看,上边的队徽都在发光!


    谢颂冷笑一声:“不过小道而已,如今我已经为父亲联络上南朝陛下,这才是大事,你整日玩乐便罢了,别给我添乱,都做不到,还谈什么管理家宅?我也是不懂了,一个月前,你还对我小意温柔,这一个月,我也未对不起你,你怎么就看不惯我了?”


    郭皎一窒,也有些不好意思,回想了一下,神色有些复杂,终于小声道:“夫君,我说实话,你莫要生气,我只是来了这徐州,看这繁华无双,觉得那位……姐姐,你都能将她看低,实在不算是大才,有种押错宝的羞愧,这便……咳,夫君莫气,等我调整些日子,便能恢复如常。”


    她这些天越待在这里,越是感觉身心舒畅,那种不用带着几十个人担心安危,自由呼吸,随意穿着,有闺蜜出游、打叶子牌、畅聊天下大事、打马球的生活,是她二十年来从未体验的快活,那种从身到心的自由自在,让她每天都如居梦中。


    但越是活在这种快乐中,她就越是不能理解。


    她夫君是怎么敢的啊!?


    怎么敢对这样的霸主说出那些想法的啊?


    以那位姐姐的心胸,应该是不会迁怒她的吧?


    啊,捡了这样的男人,感觉以后在史书上,必然会被连带着当笑话吧?


    想到这些,她就忍不住尴尬恼怒,当然也就会嫌弃夫君,加上她的地位是老爹给的,不想伏低做小吹嘘他时,也就……额,这样了。


    谢颂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冷笑一声:“不回去便罢了,我会向岳父禀明你之所行,到时,让他派人来接你,看你回不回去!”


    郭皎顿时露出笑意:“夫君放心,若是阿爹要我回去,我必是立刻回去的。”


    老爹才不会那么没眼色。


    甚至于,她总有一种预感,老爹可能早就知道徐州主事的人是那位林若,不告诉他们这一点,却直接把他们丢过来,就是为了试探这位徐州之主的心胸。


    哼,老狐狸,就是这么狡猾。


    若能投了,肯定能给主公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