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这不是送脸么? 你怎么敢的?
我过得很好, 有地位,有妻子,家中有大妇,可以给你留个位置, 你看到了吗!?
他在心里呐喊着, 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撕扯, 他是愤怒的, 你怎么可以, 可以在我想念你那么多年后,那么云淡风轻地对我说好久不见?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林若听到这话, 以她的城府, 也稍微窒息了那么一秒钟。
不是,小老弟,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话么?
你死了十年啊,我偶尔怀念一下你, 给你上柱香, 在知道你回来时没让人把你打死找地方埋了,就已经是看在小淮的面子上了好吗?
几乎是瞬间,她嘴角的笑意加深,将手里的朱笔放下, 温和道:“说完了么?”
谢颂用一种委屈、不服, 却带着一种骄傲的眼神看她,他其实没有说完,他还想说千奇楼资金是我留下的遗产, 还有小淮是我侄儿,是我谢家助你起兵,你是靠着我打下基业, 这些都应该分我一份!你凭什么这么看轻我!
但看着阿若那清澈柔美的眼眸微微眯起,带凝视猎物一般的神情时,他想说话一时都梗在喉头,努力张口,却又难以再说出一个字。
仿佛先前勇气 ,在刚刚那句话里都已经耗尽了。
不,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我为什么不敢,我没有理亏,这个世界应该是男子掌家主外,是阿若管的太多……
我……
林若神色平静,拿起茶盏:“看来是没什么话好说了,阿兰,青州军将,贸然进入我徐州地界,该当何罪?”
旁边正在侍奉茶水的清秀丽人转眸微微看了这男人一眼:“当即刻拿下,拷问是否带兵,若有探听机密的行径,当向广阳问罪。”
谢颂怔了怔:“你敢,我可是谢家家主……”
就在这时,身后猛然伸来一只手,将他的口唇捂住。
几乎同时,一声扑通脆响,两人滚作一团,谢颂回头,便见到一个与他有七分相似的年轻人正努力地控制着脸上的笑意,想说话,开口却是:“嗷呜!”
然后他又按住了胸口,突然抱住谢颂,发出一声嚎啕大呼:“二叔?可恶,二叔已死十年,何人胆敢冒充我二叔!纳命来!”
林若微微挑眉:“嗯?”
谢淮仿佛得到命令,瞬间翻身压在谢颂身上,后者本就大病初愈,反抗不能,立刻就被人按住脑袋,扯住头发,对着坚硬的青石地板就是用力一磕!再磕!三磕!
那一瞬间,谢颂眼冒金星,被连打三次后,整个人脑子都浑浑噩噩,反应不及。
阿淮,你怎么,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把你从五岁养大,再苦再难,也有给你一口吃的……
你怎么,你怎么可以这样以对我……
谢颂只觉得心都扭曲起来,他的善良,在这十年之后,就这样成为刺入心中的利刃。
年轻貌美的小谢看着他失去反抗,立即解下二叔的披风,取下他头上华丽的发冠,扯了铠甲:“天这么热,还穿铠甲,定是存心不良!咦,这胎记,你真是我二叔啊!二叔,我好想你啊,每天都念叨你,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啊!”
林若微微垂头,无奈中又有点好笑,她托着头,指着对面的两个长案:“真是两个活宝,坐下说吧。”
谢淮拖着二叔坐回案几后,还顺手倒了两杯茶。
林若问:“谢家家主,可有验明正身?”
谢淮坐在案几后,乖巧地点头:“回禀主公,此人当是昔年谢家失踪十年的谢颂,已经验明正身。”
“那就带下去处理了。”林若微笑道,“看在你的面上,他的轻言冒犯,我就不追究了。”
谢淮果断道:“族人冒犯主公,有罪当罚,做为家主,属下责无旁贷!请主公稍后!”
说着,便把已经有些瘫软的二叔拎起,唰地一下就窜出门去。
林若摇头:“无趣,叫下一位。”
……
大院里,谢淮熟练地把二叔拉到一处假山后的葡萄架下,这才松了口气,想压制住脸上笑意,但压了好几次,没压住,这才发现,他的衣服在先前看到二叔进屋时,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湿透了。
天知道在听说二叔已经来见阿若主公时,他心里有多忐忑,一路走走停停,眼睛都要哭红了,还想着要怎么装可怜、苦苦哀求,才能让二叔接纳他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他只是想加入这个家不是想拆散这个家云云。
毕竟二叔待他恩重,又是她的正夫,自己以后若不做小?岂是不是连翻墙的资格都没有了。
万万没想到啊,这一个月的踌躇不安,在听到那句天籁之后,全数化为了对二叔的三江四海恩,感天动地情!
二叔啊~
这山海之大恩,我该如何回报你啊!
他拿起从屋里顺出来茶壶,给二叔灌了两口:“二叔请喝茶!压压惊,刚刚手有点重,这起包了都,实在是抱歉,但你怎么能在主公面前说那种话,知不知道若是你被拿着问罪,就别想活着出来了。”
谢颂眉目低垂,仿佛失去了反抗能力,听到这话,眼珠才微微转了转,气若游丝:“这么说,你还是为我好?”
“这当然是为你好。”谢淮说得理直气壮,又忍不住抱怨,“二叔啊,你怎么胆大,主公如今执掌徐州,兵强马壮,手下人才济济,民心所向,是不输陆韫的枭雄,你居然还想用以前恩情去找她索权,几条命啊?这么勇!”
谢颂的眼珠又转了转,轻声问:“难道不是谢家主事徐州……”
“你怎么会这么想?”谢淮惊到了,左右看看,看到周围好几个毛茸茸的脑袋在假山、葡萄架、顶着花盆、用荷叶遮拦,甚至还有二楼已经坐着嗑瓜子西瓜冰水的。
顿时,他心中悲凉,自暴自弃道:“你忘记了么,那次你执意带着谢家壮丁北伐,结果一去不回,族中元气大伤,那次之后,当时徐州江南陆家看中主公才华,重礼相邀,主公便想离开谢家坞堡,另起炉灶,是谢棠叔祖带着家中众人叩拜效忠,才将她留下,从那次起,谢家就易主了,当时听你说那句话,我都吓死了!”
谢颂震惊:“她、她怎么能离开?”
“为何不能!”谢淮苦口婆心,“二叔啊,你也不想想主公是什么人物,一年时间,就能推着谢家崛起,三年时间,就能左右朝廷,你在青州混了十年,连一州之主都不是,怎么敢做上桌啊?”
谢颂心中更加悲凉:“所以,她心中,从来就没有过我……”
谢淮听到这话,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身后有一条快乐到扬起来的尾巴:“这,也不能这么说吧……”当年你还是有几分姿色的呢。
我的阿若主公,素来就喜欢年轻漂亮的少年,你只是如今不年轻了而已。
“那你呢,阿淮……”谢颂仿佛终于找到了主心骨,抱着他痛苦流泪,“还好,还好,你还是向着二叔……”
还好,他没有白养大阿淮。
谢淮怔了一下,然后和二叔抱头痛哭:“二叔啊,我也好想你,这些年这些天,我没有一天不想你!”
天天上香。
还好你在,且还主动退出,我都不用求你祝福我的了。
二叔,这样的好二叔,我怎么不爱之重之呢!!
周围的各种脑袋里顿时响起长短不一的笑声,果然,这谢小子还是那么自信又有手段!
叔侄二人抱头痛哭一番,找回了感情,又相互问候了一番,谢颂沉默了一下,才苦笑道:“阿淮,先前是我冲动了,给你添麻烦,这些年,我一直恐惧忧虑,当年我带着族中儿郎出征,被慕容鲜卑击败,活着的不足十之一二,皆成奴隶,后来也无颜回乡,这一次,也是岳父广阳王无意中知道我与阿若的关系,几番催促,这才南下,我怎会不知理亏……”
可是,人总是抱着妄想的。
谢淮眉飞色舞:“这广阳王真是太坏了,二叔你要反了他的,我们里应外合,灭了他的。”
多好的广阳王啊,要是二叔没成亲,说不定还能被阿若重新收归后宫呢,成亲了好啊,太好了!
“这……不能胡说!”谢颂本能地拒绝。
“好好好!不说不说。”谢淮挥手将此事揭过,又嬉笑道,“二叔啊,你现在好些了么,好些了,咱们就去给主公赔罪吧!”
这话一出,谢颂顿时脸色铁青:“不去!”
谢淮温柔劝慰道:“二叔啊,咱们谢家如今都在主公手下讨食,如今槐木野、江临歧、陆妙仪、荼少阳等几人都已经有凌驾谢家之势,你不是想要重支我晋阳谢氏的门楣么,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恶了主公心意,大局为重啊!”
谢颂心里还是不想低头:“那又如何,没有她,我一样能重支门楣……”
谢淮脸色越发温柔:“这是必然,但二叔啊,广阳王如今也要对徐州礼遇三分,若是真惹来其它人为主公出头,卡住广阳王的钱粮,你这也不能讨得好去,放心吧,有我在,主公定会网开一面,你在这好好想想,趁着有时间,我去找兰姐加个号……”
谢颂顿时怒了:“你去见她,还要拿号?”
谢淮心说我当然不用拿:“但规矩,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咱们还是要遵守些,才能显出诚意。”
于是他步伐轻快地去回廊外的小间,找到一位二十多岁的清丽侍女,温柔道:“兰姐姐,麻烦给加个号~”
侍女熟练地给了木牌。
谢淮又一阵风样的地吹回来,他眉眼带笑,看得谢颂有些感动,眼眶不禁湿润:“还好,还好,有阿淮你待我如初。”
旁边的各种脑袋们仿佛背景音一样冒长短不一的笑声。
谢淮微笑不变道:“当然,谁让你是我二叔呢?”
于是,趁着没人排队,谢淮快乐地的又把二叔牵着进了书房。
上午的阳光透过窗棱,一时间,两人一明一暗,一人眉目清俊,带着欢喜与快乐,看着就光鲜亮丽,瑞气千条,而旁边那与他相似的人,却憔悴沉默,仿佛野狗,目光隐忍。
谢淮乖巧地对主公笑笑,还歪头露出个完美侧脸。
她一时莞尔:“行了,谢二郎,你结亲的事,我已经知晓,你活着也是好事,既然如此,我也不可能去给你当平妻,你我好聚好散,案上有纸,合离书你写一份,按上手印,我这有章,等盖好,你就可以回去了。”
谢颂一时险些上不来气,他握紧了拳头,冷声道:“只如此,你我,就只如此么?”
林若微微挑眉,微笑道:“自然,难道你还要名份不成?”
她眉目舒朗:“二郎,听我一句劝,如今的徐州,牵一发而动全身,为是非之地,你早些回去,对你,对那位郭家女子都好,当年你的财产、住房,我都封存在谢家老宅,若是需要,你自去取,还有别的问题么?”
谢颂怔住了,他看着这个完全没有一丝难过的女子,心里宛如空了一块:“阿若,你,有没有,爱过我?”
啊这?
这个问题一时把林若问住了,她看着这青年就算憔悴,也依然有几分姿色的俊美的眉眼,有些迟疑道:“应该,是爱过的吧?”
那时少年俊美阳刚,长年被阳光养育的古铜皮肤毫无瑕疵,肌肉紧实,长肩窄腰,好看又养眼,还言听计从,指哪打哪,这种全心全意的黑皮帅哥,有什么理由不收?
就算是见色起意,这怎么能不算爱?
再说,那时她举目无亲,又来了乱世,不嫁人套个合法身份,建自己的地盘,难道要等着北胡南下,去代国泡那个拓跋家的小子么?
多远啊,多难跑!
但这回答,明显让谢颂更绝望了,他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不,你只是利用我,你……”
他痛苦地大笑两声,有些踉跄地推开了谢淮,大笑着走开。
仿佛在笑,声音却又像是在哭。
谢淮去扶手僵在半空中,有些小心地回头瞟了一眼阿若。
对方眼里有些好笑,她看着青年离开的方向,微微摇头,然后又继续处理事情了。
谢淮思考了一瞬间,果断放弃去追二叔的想法,而是轻手轻脚地走到阿若身边,体贴地看了一眼剩下的书文,乖巧坐在一边等待。
旁边的清丽侍从正要过来添茶续水,就见谢小将军已经柔顺地起身,帮她拿了茶壶手帕,熏香火折,理直气壮地占了她的位置。
切。
兰引素冷哼一声,区区外室,尽用些上不台面的手段!
林若却没有理会这些小事,她的工作还很多。
谢淮乖巧陪伴,她头也不抬:“止戈军的事,处理好了?”
“好了,抚恤、伤药、安置、换防,我都是昨晚处理好了,早上才过来的。”他可是贴着黄瓜片补水工作,就怕早上阿若看到他皮肤不好。
林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那也不行,你需要在工位上等着,这是工作。”
谢淮轻轻嗯了一声,在她手上贴贴:“还未到上班时间呢,我就待一小会……我出门了半年,尤其是这个月,想阿若了。”
最后一句,他的尾音带着一点点委屈,不多。
林若顿时笑出声来:“好。”
……
辛苦一天,劳累休息后,可能是见到故人,林若又梦到了从前。
梦里,山风呼啸着吹动林海,夕阳正坠入远处的波浪形的山峦,山雀扑棱翅膀的声音在这呼啸的晚风里,也带着一种让人心颤的寒意。
这已经是附近最高的山,可以看到远方河谷的小村落,苍蓝天空上,也可以看到已经挂在天空一弯月亮。
夕阳如血,却照不进崖边少女内心的无尽阴霾。
她戴着遮阳帽,眉目精致,身形高挑纤长,蓝裤白鞋,上身披着的有些残破的防晒衣,右肩小背包的侧袋里还放着一杯插着吸管的西瓜椰奶茶。
“为子哥你再争气点啊——”她踮起脚尖把手机举过头顶,小白鞋碾碎了脚下干枯的松果,“说好的卫星通信呢?”
然而,不管举多高,没信号,就是没信号。
终于,酸痛的手臂让她得不放下手,屏幕上的“无服务”三个字在暮色中刺得她眼眶发酸。
“我就逛个博物馆的挖掘遗迹,又不是去了什么的深山无人区,”她绝望地捏紧手机,坐在悬崖边,“就算是不小心摔进了正在挖掘的遗迹坑,也罪不至此啊!”
她就是一个高考完后,正喝着奶茶唱着歌、带着闺蜜前来瞻仰传说中最帅皇帝故乡的女高啊!
这博物馆名不符实就算了,连说到好的野鸟林园也没看到一只野鸟。
她就是看到那个村落遗迹坑的标识,忍不住靠近了一点,结果摔下去爬起来,就到了那河边的村落里,这找谁说理去?
“苍天、系统、诸天神佛,你再不把我的送回去,我就从这里跳下去!”林若指着天空,大声威胁。
就在这时,远方山涧传来若有若无的狼嚎声。
林若顿时一颤,她回头看了看,又转过头,视线落到远方那河谷的小村落上,咬了咬唇,踌躇了一刹那,眼里闪过一丝狠色,翻身扯着崖边树藤,旋身顺着那不算太陡的山坡滑下,哎,这两年忙于高考,没和户外团的表兄一起野训,她肯定打不过狼。
打蛇棍在看到一条肥美的乌梢时,一矛扎下。
半个时辰后,她手中削尖的树枝上扎着一条还在挣扎的乌梢蛇,垂头丧气地出现在在河谷村落的路口。
面前的村路上,到处是暗红干涸的血迹,被野兽咬得残缺不全的尸骨,还有三个被吊在村口树上的尸体,早已被风的吹得的干枯,轻轻晃荡,仿佛守门人的凝视。
“大家好,我回来了。”她拿着手里的树枝挥了挥,从那三位守门人身下走过。
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屋子,在灶上点火烧水,给蛇去皮切断,见陶锅水开,便把蛇段倒了下去。
火焰在她脸上跳跃,她蹲在灶边,托起脸 ,陷入沉默。
三天了。
这是一个被乱兵洗劫过的村落,在后世,这是一个遗迹坑,用来向人们宣传那个时代的无序与惨裂。
她不能继续留在这村里,尸体已经引来各种野兽,她也没有这能力为这村里人收葬。
想到先前从坑里爬出来时,那她还感慨着这博物馆牛逼,能给顾客带来这样逼真的古代荒村恐怖体验,还去拍了拍地上的“演员”,让她起来说话,然后……手上沾到的,是已经腐乳化的恐怖液体……
那场面可真是糟糕透了。
她不着四六的想着,可能是最开始的冲动太大,饥饿与恐惧反而触发了求生本能,让她现在的心态很冷静,情绪波动也不太大,估计是进入了自我保护状态……
以前老家里会的,都快忘记的生活技能,倒在这破村里都捡了回来。
要离开这里,顺着水流往下走,应该会有新的村子,运气好的话,她应该可以暂时找了的栖身之所,但……该要怎么融入呢?
如果这村子真是博物馆的那个遗迹,按考证,这里可是一千六百年前的乱世,那个乱世人相食的时代。
她幼年是在那偏远的乡下生活过的,知道偏远的村落是什么样生活状态。
哪怕是那物质极大富足的世界,一个没有依靠的单身女人在村里也会遇到各种麻烦,一个女人在这里生活,那是地狱难度……至于男装……更惨,她这种没有户籍的,会直接充入军中,那种地方,根本不可能隐藏住身份。
当野人?开什么玩笑,且不说她这小身板去和华南猫丛林狗群同居?
光是山里的蚊虫蛇蚁就过不去!
一阵带着腥味的香气飘入鼻孔。
嗯,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她收拾了火堆,带着小锅进了那稻草屋,用木头抵住门板,整理了地上稻草,蹲着吃起饭,但才吃到一半,便听到屋外有些异响。
她小心地放下陶锅,透过门缝,看着远方。
黄昏之中,一名背着弓箭,十七八岁,赤着半身的青年走过村口,他怔怔看着那村口的几个守门人,沉默许久,突然跪地叩首,然后起身上树,将三人放下来,随后,他便开始清理起村中的骸骨,将他们集中在村口的空地上。
林若思考了一下,趁着那人去其它屋子里,悄悄打开门,躲入了另外一个他探查过的屋子。
有一种绝地求生的感觉呢。
那少年很快收拾完局面,略做休息,拿着竹筒喝了两口,露出修长脖颈和性感移动的喉结。
林若看着他收拾着村里的柴火,将骸骨点燃,低头祈福的声音随山风传来,温柔又悲悯。
火光映在他面上,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有些黑的皮肤,却是眉目如刀,有一种极其阳刚硬朗的英俊。
林若沉默了一下,从小包的另外一个口袋,拿出一张宣传单。
折叠在小方块的传单上赫然是一个眉目俊美深刻的雕像,长得和这少年有七八分相似,配图正是“惊爆,雍武帝疑冢起底,复原他最本真的模样!”,下边还有一行小字,“大中小学生免费参观”。
林若又看了那少年,又看那传单。
这算什么,穿越保送的皇后正宫金手指么?
不过,这传说中皇帝有点东西啊……
那脸,那胸,那腰,那胳膊上流畅的肌肉线条,简直像大手们精心画出来,能拿上十万赞的那种图……
可是,虽然这美少年看着很香,但穿越大神啊,能不能把我送回去,我再也不做穿越幻想的梦了……
……
梦中醒来,林若看着周围的古色古香的床榻,忍不住笑笑,那时的她,可爱又天真。
“你又在想他了,又在想他了!”被子里钻出一个凌乱的脑袋,还带着一点睡意,谢淮裹着被子,压在她的薄被上,“阿若……”
林若有些想笑,看着他生气的样子,揉了揉他的脑袋。
“是啊,到底还是想了一下,人心易变,人心易欺,”林若微笑道,“我能做的,就是让喜欢的人不用变,不必欺。”
生活是很苦的,她一开始就明白,做纸时就明白,她后来也有些懂谢颂当时的痛苦纠结,她当时想,等谢颂回来,他们应该好好谈谈,但现实是,他并没有回来。
后来,她就自己出面了。
人心靠不住 ,她不能把自己的事业托付在一个男人身上,历史中的他,不一定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他。
历史中谢颂,经历了谢家全数死于乱军的打击,经历了南朝崩塌,山河破碎的亡国之苦,也当了快十年的奴隶兵,被世事和命运打磨出了狡诈与奸猾,所以,历史中,广阳王死的莫名,他把持权力后,把广阳王嫡系清除时,毫无手软。
而且,他统一后,只在位三年,就死去了,死时只有三十多岁,于是,后世的历史在他身上加注了太多的想象。
网友们觉得是他活的太短,太可惜了,要是活长一点,必然能终结乱世,复得汉家江山,一定是他小时候身体受损太多,所以亏空,才壮年身死,美强惨全占,所以,在后世进网庙十圣,话题流量极高。
可能是被此影响,自己穿越来后,太呵护谢颂了。
她喜欢那天真稚气的少年,让他崛起地没有太多阻碍,在太年轻时,把他推上了他把握不住的位置。
揠苗助长了。
那之后,她摆正的了心态,哪怕多些波折,也要放手让那些小学鸡去折腾,免得他们把平台当成实力,稍微做出点成绩就觉得能飞起来,然后带着手下一波去送。
如今看,谢二郎到底是形成了路径依赖,他没能在底层耐着性子磨炼十年重新崛起,而是没忍住诱惑,选了另外一条捷径。
但是这样的成就,到底是有水份的,需要付出更大代价来纠正。
“阿若主公,今天你要先见陛下还是先见陆韫?”看着她还在深思,谢淮在一边穿起衣服,不动声色地问。
“嗯,先见阿钧吧,”林若回过神来,随意道,“他心眼也小,先见陆韫,必然是要闹的。”
……
另一边,谢颂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他一瘸一拐,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妙仪院。
他瘫坐院角的旧躺椅上,目光空洞地仰望着天空,一身狼狈,青衫凌乱污浊,早没了往昔的清俊,只剩下被彻底碾碎的苍白。
以至于郭皎回来时,吓了一跳。
“夫君,你这怎么……”一副被逐出家门的落魄模样。
谢颂终于有些回神,他转头凝视着郭皎,那眼底的痛楚和迷茫浓得化不开,沉默良久,才幽幽问:“阿皎,你当初,为何会看中我。”
“看你这话说的,当然是图你好看啊,”郭皎坐在他身边,“当年山坡上一坐,夕阳一打,啧啧,跟画里神仙似的,当时我爹要我嫁人,他手下那帮歪瓜裂枣,不是獐头鼠目就是五大三粗,我一个都看不上,嫁人当然要嫁个顺眼的了。”
“可是,我当时已经有妻室……”
“那有什么关系,”郭皎随意道,“女子可以改嫁啊,再说,“你那‘有’,不也没顶住多久么?”
谢颂惨然一笑:“是啊,她从未爱过我……”
郭皎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撇撇嘴,不是,你都和我有儿子了 ,这样子是给谁看啊,就该像我学学,知道她能左右皇帝废立,我就明白,那不是你一个下堂夫能去高攀的人了,立刻就安心不争不闹,你还真上赶着去闹,早点接受事实不好么?
“对了,夫君,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阿钧,”她强行打断这愁云惨雾,一把拉过身后一直安静倚在廊柱旁的青年,“他身体也不好,在妙仪院养着。听说我有个‘俊美’夫君,非要来开开眼。刘家弟弟,看!这就是我夫君,谢颂!”
那叫阿钧的青年面色带着病态苍白,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卷走。他握着素白帕子抵在唇边,低低咳了两声,没有客气,直勾勾地打量起躺椅上落魄失魂的谢颂,苍白的手指摩挲着自己尖削的下巴,片刻后,淡定道:“不错,倒是颇有几份姿色。”
难怪能当上牌位。
也好也好,真成为牌位,那地位反而不可撼动了。
正和郭皎随意聊着,突然间,他那原本带着审视和嘲弄的眼神,骤然冻结!
并非看向谢颂或郭皎,而是死死钉死在通往这偏僻小院的垂花拱门处!
有人无声无息地立在那里。
来人约莫三十出头,身形挺拔如孤峭青松。一身竹青色锦袍,不见丝毫褶皱,严整得如同他的人,一丝不苟,无可挑剔。他的面容是岁月精心雕琢的杰作,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而微带凉薄。儒雅贵胄之气浑然天成,宛如自千年世家门庭中浸染而出,带着时光沉淀的醇厚魅力。
然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平和,却深邃,仿佛能一眼洞穿灵魂。
他站在那里,姿态温文,却渊渟岳峙。
阿钧握着丝帕的手指猛地收紧,脆弱的指关节瞬间绷紧泛白,仿佛要生生掐断那无辜的绢帛!
“你来做什么?”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刘钧的声音带着冰冷,“滚出去。”
那人却只是微微甩袖,立刻有人进来,摆上华丽的桌案茶点,待者焚香,他缓缓走到谢颂身前,温和道:“谢将军,在下陆韫,听说当年旧人归来,前来问候一番,不知可有打扰?”
谢颂顿时惊坐而起:“陆韫?是陆韫尚书??”
他当年就是听令陆韫的征令,云集北伐,然后失陷在战场上。
当时阿若说陆韫被江南士族所扰,必然会留在彭城等麦熟后前行,一来一回,必有漏洞,让北胡烧断粮道,从而北伐失利。
那时阿若的判断从未出错过,所以,他决定带兵马前去相助,只要能提醒陆相有北胡鲜卑烧毁粮道之事,就能立下大功。
有此大功,以陆韫的权势必然能带谢家渡江安置,不必在混乱的徐州勉强求存。
可惜他刚刚见到陆韫,献上情报,打败了北胡鲜卑的计划。
却没想到,消息走漏,北胡只是诈败,引得南朝将军带兵前去追逐,但胡人其实并没有退去,而是冒着风险将大军引开,然后小部队重新绕道迂回,找到真正的粮草,一战毁之。
他也因此在混战中沦为战奴,无颜回家。
对此他一直愧疚,若不是他随意献计,肯定不会有当年大败。
是他太愚蠢,以为能料到对方行为,就能阻止……
“正是,”那人微微一笑,“当年初见,便知将军乃英雄,如今一见,果然如此,可否叙旧一番?”
“别叙,”刘钧冷笑道,“他不过是想从你这知道阿若更多的消息。”
陆韫为谢颂倒上茶水,淡然一笑:“那又如何,此番前来,是当年对将军有些遗憾,想要弥补,其它小事,不过好奇罢了,有何事不可对人说?”
第26章 哪个才是你? 才是我认识的你?
刘钧闻言, 冷笑一声,甩袖而去。
场面安静了数息。
陆韫记得谢颂。
那时他大权在握,听从谋士的建议,以水路为主, 领步骑五万, 从石头城出发, 经徐州淮阴水道入黄河水道北上。
谢颂就是在那时领壮士相投, 他的兵马虽少, 只有一百余骑,却个个披甲持枪, 皆是精骑。
他便收在营中, 做为先锋。
后来,他们大军攻占彭城, 进兵洛阳,正是北燕王权叫换, 内部不稳, 黄河南岸燕兵望风而逃,大军势如破竹,北燕上下震动,甚至已经想着逃回老家辽西。
这时, 北燕却开始压下内部矛盾, 重新启用闲置的大将慕容缺,派精骑绕道截击晋军后方粮道。
那一战,谢颂提前发现了北燕大将踪迹, 与他们一起,设下伏兵,准备一举大败这位慕容将军。
但那慕容缺却实是一员猛将, 发现入伏也不慌乱,见事不为,便从容杀出,任他们追击,就在他们为这场小胜喜悦时,对方却直接收拾部队,重新绕后,杀了一个回马枪,大破南朝军队,粮道被彻底切断,谢颂便是在这场大败中,消失在乱军里。
惨败之后,正是十月,天寒地冻,军心大乱,他不得以下令丢弃辎重,撤退回朝。
然而那慕容缺实为人杰,又立刻亲率一万骑兵追杀,又令小股部队在洛涧伏击,前后夹击之下,北伐军再次大败,他负伤收拾残部,一直逃到了淮阴。
然后,便遇到了她。
……
“那时,我当然得去救他啊。”
另一边,刘钧一路狂奔,回到行宫,看到在等他的阿若,非常生气,把下棋的谢淮挤到一边,抱怨阿若当年不该救他!然后得到这一句回复。
她随意道:“他虽然心眼小,有脾气,但至少还镇得住北渡与江南世家,能平衡两方的争端,真让他死战场上,北燕的蹄铁就是不是停在徐州,而是要踏到建康城了。”
刘钧微微磨牙,他有些挫败:“我那时还生了你好久的气。”
那时谢淮带走族里大半主力,听闻前线大败,徐州立刻人心浮动,有实力的流民帅们都准备带着族人暂时逃入沼泽荒野之中,林若当时带着剩下的几十个兄弟,前去求见陆韫,献上了一计。
计策不复杂,那就是让人给北燕大将慕容缺献上一封书信,大意是南朝愿意划出数州之地给慕容将军做为屯田之地,如此,慕容将军既可以全了家国之恩,镇守南方,又可以不必回朝受人欺压猜疑,两全其美,追到淮阴就差不多了,再下去,孤军深入,便要步陆韫北伐的后尘了。
“所以,这全靠这年头乱世君王们优秀的匹配机制啊。”林若提起这事就想笑。
那慕容缺是北燕最强大的将领,数十年来,未偿一败,但败就败在他偏偏是燕国皇室,是开国主君的小儿子,如今在位的王室一脉,对这位能征善战的皇叔是又爱又恨,平时恨不得把所有打压闲置的手段给他,但到了国家危机时,又恨不得把所有希望寄托到他身上。
做为后世有名的美强惨,而且还是个怎么虐都一心为了燕国不反叛的人设,慕容缺在后世名将群体中,尤其是女性群体中人气颇高,那网站去救赎他、收手下的文也是一络一络的。
看小说多了,每次看他在受委屈后辛苦南下守住国家,结果回去却发现就在他回家的头一天,与他真心相爱的结发妻子已经被皇后用巫蛊之名拷打至死,死前为了丈夫的安危,无论受多少酷刑都没有屈招夫君是有反心的人,这么美好坚贞的爱情,还是真实的故事,不知多少女生拿着手机,在被窝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啊,往事不堪回首!
“若不是你另外那封信,”刘钧冷笑地下了一个子,“他哪里能见到他活着的老婆!”
“是啊,所以,和陆韫玩什么猫抓老鼠,早点回去救老婆才是正事。”林若微微一笑,“事后,他对我的感激可是比山高比海深,东海草场的漠北马,有三分之一都是他想办法送给我,好多次我钱还打过去,他都提前都给我补差价。”
为此,慕容缺的大儿子还悄悄跑徐州来玩,顺便送给她一个小金人,说以后有用得上他的地方,尽管开口。
刘钧还是不满意:“那你后来怎么不杀他?”
“杀他有什么用,”林若劝道,“他多大你多大,日子还长,别过得那么抑郁,早点找个妻子,结婚生子,才是你父母想看到的。”
刘钧冷笑:“和谁生,和谁结,让陆韫杀么?”
林若和以前一样,伸手摸了摸青年脑袋:“放心,有我在,你不会死在陆韫之前。”
……
“那时,我与北燕有家恨在身,又岂愿意割地求和,”陆韫神情温文,与谢颂坐而谈笑,“当场就要请她出去,那时,我的属下更是怒斥,说家国大事,岂容你一女子质圜?”
“林若却说,北燕本就派了右将军慕容伟前来监视慕容缺,只要将这封书信先送到慕容伟手中,必然能扭转败局,至少,慕容缺没有再追击的可能。”陆韫拿起茶盏,轻饮了一口,“那时,我便疑惑,慕容缺是被临时启用,先前因王位之争,已经闲置了十年之久,她是如何立刻就知道北燕朝廷布置,甚至知道右将军是派来监视慕容缺,但也听了她的意见。”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那信出来后,慕容缺不但没有再追击,而且还立刻退兵,班师回朝。
只是,后来,他从各方收集消息,才知道那封信只是个幌子,真正的信,是她知道慕容缺发妻被皇后诬陷,将要身死的消息。
林若总是这样,仿佛未卜先知一般,早早准备好了手段,让他时常束手。
“她是神仙,当然能知晓这些。”谢颂有些失神地道。
“神仙下凡?”陆韫声音温和又带着些好奇,“你以前不是说,她是岭南土族的女儿么?”
谢颂摇头:“怎么可能,她是我……”
话刚出口,他骤然一惊,原本失魂落魄的心神在这一瞬间凝聚起来,焕散的目光也有了焦距:“陆尚书,您今日前来,是想知道阿若的底细么?”
陆韫微微一笑:“谁不想知道呢,毕竟是那样厉害的姑娘。”
岭南的士家、还有俚人、山越、海岛黎,都没有一个叫林若的家主之女,这是南朝上下,早就人尽皆知的事了,这个女子,就像是突然从地下冒出来的,打乱了他所有盘算。
所以,他微笑着凝视着这名青年,自信从容,仿佛在说,你可以提出交换,我能给你所有想要条件。
谢颂唇角动了动,突然嗤笑一声:“不必了,谢过陆尚书的相邀,但某人身上有伤,疲惫不堪,就不招待了!”
那是他和阿若共同的记忆,又岂能他人沾染。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卑劣,知道自己的愚蠢,但这不代表他会把这些事告诉一个不怀好意的家伙。
“若是改变主意,谢将军大可来寻我。”陆韫洒然一笑,起身离开,周围的侍从也开始收拾打扫,不一会,便把这小院弄得焕然一新。
郭皎忍不住道:“你可真是大胆,万一他把我们杀了怎么办?”
“不会,”谢颂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在她的治下,陆韫敢出手,他就别想走。”
郭皎耸耸肩:“行吧,那就好,你休息,我去打马球了。”
谢颂沉默了一瞬,突然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郭皎顿时震惊:“回去,为什么要回去?”
谢颂看她一眼:“我们是青州将领,而且,在她的手段,在她治下,便是乌龟来了,也要把壳留下才能走,你那点钱,能用多久?”
郭皎表情瞬间扭曲起来,盘算了下最近的消费,忍不住嘶了一声,慌张道:“夫君,你不是还有些祖产么,要不要拿回来?”
谢颂沉默了数息:“也好,正好拿来换些马匹回家,一百骑虽少,但能支起架子,总能扩大些。”
郭皎惊了:“夫君,你让人附身了么?怎么突然间就……”
这支棱起来了?那我还要怎么花钱啊!
谢颂低声道:“阿若说过,遇到事情,伤春悲秋,只会让事情更糟糕,应该打起精神,想想解决之法,若没有解决的办法,重新开始,也不失为选择。”
他不能变成阿若眼中的无用前任,他得努力振作起来,才能不被这些炫耀的混账比下去。
既然阿若还是单身未嫁。
以后的事情,谁又说得清呢?
……
陆韫从妙仪院走出,没有上马车,而是带着几个随从,悠闲行走在淮阴的大街小巷间。
城市繁华、忙碌、普通的行人对着世家大族的车马,也无多少崇拜畏惧之色。
在这里,他总有一种和她不在一个人间之感。
他看着远方,露出一丝微笑。
她与他每一次争权夺利,都宛如在认识一个重新的她。
第27章 你信不信 什么叫运气不好
机杼阵阵, 陆韫还是在十年前的惨败后,又一次来到淮阴。
记忆里的淮阴,被南北大军反复争夺,户口不过五千, 荒凉凋敝。
如今的淮阴, 参差十万人家, 处处机杼之声, 河道纵横, 繁华不输建康,整个淮北六郡, 能动的, 都会想尽办法,拖家带口前来投奔。
随意走入一间贩卖织机的铺子, 一名中年伙计立刻热情上前:“这位客人,来看织机么, 要是纺纱, 小店有家里可以用的,八锭、十八锭的小纱机,也有可以一次纺八十锭、两百锭的水机,如果是想要织机, 也有飞梭、版机, 你看要哪种?”
陆韫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带着的漆料味道的巨大器械,问道:“可卖往江南么?”
“这自然可以,”那伙计自信笑道, “只是吧,这机器易损,你要是拿到江南, 若是坏了,只能送回来修理,这事需要提前告知您。”
陆韫又道:“那可以送一位能修理器械的机匠么?”
“那不行,只能送这器械,”伙计连连摆手,“你们要是自己去寻器匠,我们却是不掺合,但这太难寻,便是高价,也难找到愿去江南的器匠。”
“哦,这是为何?”陆韫好奇道,他平日事务繁杂,很少接触这些器械之道。
“还不是江南士族,瞧不起匠人,视咱们为奴婢,”那中年人叹息道,“先前不是没有人心动,被重金请了去,结果啊,去了江南,莫名就成了人家的匠户奴籍,跑又跑不了,那硬是被当驴使唤啊,又是要修理,又是要造新器械,还要教会奴婢使用,这一去不回的人多了,有几个还敢再去?”
“那这图纸可卖否?”陆韫又问道。
“卖啊,”那中年人又问道,“但劝你一句,大水机,需要因地制宜,光买图纸是没有用的,小织机,你随便拿。”
陆韫当然也明白,便爽快地让人付钱,储备了一整套最新的图纸。
他的侍从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怎么?”
“老爷,这各类图纸,咱们已经储备了一仓库了。”侍从低声道,“除了耗费重金,似乎,并无益处?”
图纸上的各种标号、数字,复杂的算式,没有本地的熟悉这些算学的匠人,哪怕做出来了,却也总没有徐州的器械好用,世家大族弄出来,织造的成本也要比徐州贵一位数,自然就乏人问津。
更过分的是,当年老爷重金购来了八十锭纺纱机图纸,耗费两年时光,打造而出时,徐州的织机居然已经有可以同时纺两百锭纱的水机,尤其是那的扭力不知道是怎么调的,纺纱时还不易断,不需要经常接线,大大加快了捻线的效率。
因为徐州布的畅销江南,江南本地土布难销,织户也就越加少了,这些年,江南几乎所有丝麻都是抽丝后随船送到徐州,让淮阴的工匠织户居然比的农户还多!
陆韫不止一次想对徐州布施加重税,但江南大户几乎都是徐州布的销售商,他们集体反对,加上小皇帝从中搅合,让这成为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每次想到这,陆韫心中便生出一种浓烈的无力感:“我们派去的学子,这次成果如何?”
难怪林若十年前就布局书院,没有这些匠人,哪里来的如此多财富,又哪供养的起她那两只铁骑。
“这……”那侍从迟疑了一下,终于是小声道,“县学本就难考,他们考上后,一个个总是各种推托,不愿回南朝效力,还说、还说什么规模效应,就算他们回到南朝,也只能当个显摆的玩意,做不出来成果。”
难考还是小事,徐州的县学入学要求极严,这些刁民,把县里的名额看得和眼珠一样,几乎打出狗脑袋,哪个有点身份问题举报得比通敌还勤,且对南朝信任极低,大多不愿意为南朝效力——毕竟朝廷用完他们又毁约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陆韫有些无奈。
他明明都是学着的林若的操作,但为何同样的事情,做出来便如此不同呢?
算了,不想,继续买吧。
……
刘钧见过阿若后,没能多说几句,便又被隔开,因为他来的不巧,这两天,阿若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八月,夏粮入库,秋收未至,正是农闲时节,但对徐州治下的许多百姓来说,却是到了全家最重要的时间。
因为在这个月,正是最重要的大遴选时间。
各地的县学、乡学都开始录考学生,新治下吏员的挑选,驿站的安排,都是需要应考才能过。
两天不能见啊……
刘钧有些单薄的身子躲在树荫下,蹲在街头,看着对面的书院。
这时,书院门前长长的队伍已经排好,拿着各种凭证的年轻学子带着的兴奋与忐忑,不时交头接耳。队伍已经形成一回字,密密麻麻,将他面前的道路堵的严严实实。
那是一座并不豪华的书院,门头不大,灰砖黑瓦,沉默在狭小的街巷中,青藤爬上石墙,风一吹,便是层层叠叠的绿浪。
“这墙角的地锦,还是当初我种下的,”刘钧对身边侍从喃喃道,“因为她喜欢种花种草。”
侍从没有接话,因为他知道,陛下并不需要自己接话。
陆韫在他身边坐着,旁边已经摆上茶桌和茶水,也没问他喝不喝。
毕竟那都是给别人准备的。
今天是淮阴书院的终考,徐州之主亲自坐镇,无关人等一概不许进去,就算他们两的身份算是南朝数一数二,也照样不许进去。
好在谢淮因为人气太高长得太好看,也被林若勒令不许进去影响考生情绪,否则以那小子的脾气,还不在他们面前进进出出个五十次。
安全倒是不用担心,每年淮阴书院大考,整个徐州内城都是戒严的,一只蚊子飞进去都要让盘查十次。
两人都听是听过这种盛事,正好无事,便来凑个热闹,也想看看林若治下的手段。
毕竟,十年之间,让徐州富庶天下闻名,他们虽然平日里有许多的书文了解,但终是比不上亲眼所见,平日他们都不能轻易出建邺,如今难得来一次徐州,当然也想多见识一番。
“这位老哥也是来参加终考的么?”这两人气氛实在格格不入,旁边的一名十四五岁的圆脸少年忍不住转头问。
刘钧抬眸,看那少年一身新染的浅青麻衣,踩着崭新的毡底鞋,手腕上用麻绳挂着一个带着号数的铜牌,阳光映在他身上,让那张微笑的脸上,充盈着蓬勃的生机。
“不考,我就是看看。”在这生活了三年的刘钧熟练地融入进去,“小弟你是第一次来考么?”
少年十分兴奋,束发的头巾都翘的老高:“是啊,县学的初考过了,前二十名的就能来这参加终考,咱运气好,正踩上了尾巴。希望能一次考上,第二次就不能有驿餐了……”
刘钧疑惑道:“驿餐?你是哪的?”
少年笑道:“北边曲阳镇来的,去岁才入徐州的小镇,离这快两百里了。”
“那你是坐马车还是坐船过来?”刘钧好奇问。
“坐运马船过来的,”少年眉飞色舞地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大的船呢,沿途驿站每顿都给两个馒头,乡里给我凑了一百二十钱,到现在都才花三钱。”
刘钧惊讶:“三钱,沿途你都不住宿么?”
“这天气又不冷,找驿站的大堂里歇一晚,没人会赶的,”他对自己很满意,“外城的澡堂里,加三钱就能洗干净,还能换上衣服,正好过来考试。”
他唠叨着自己家里三年前就听说徐州户籍就能考学,家里为了求学,父母收完家里的麦子,还要悄悄跨越界河,过来扛石头筑码头,终于给他攒下几本启蒙书的钱,他也靠着这个优势,今年刚刚开始考,对新籍的学生有些优待,让他幸运地来到这里,能参加终考。
为此,家里准备了一套崭新的行头。
陆韫支起头,声音温柔:“若是过不了,也可以去江南,五经院也可求学,到时,是能参与朝廷四科选拔,那就非只是一小吏了。”
刘钧白了他一眼,但沉默了一下,没有反驳。
五经院是南朝看到淮阴书院后,由陆韫主持,在江南各地开设的书院,准许寒门与庶民入学,才华出众者,也可参加科举。
而科举,是当年中祖刘世民继位后的伟大变法,他的保留门荫举荐外,又另设了四科考试,并且首创“殿试”,对落第地举子重新选拔,还令人编撰《五经正义》,做为科举考试的官方学册,让朝廷在数十年后终于出了一位不 再是世家大族的丞相,只可惜那位庶民丞相运气不好,遇到的是炀帝。
那少年怔了一下,然后小声道:“这,这我们小门小户,可不敢想,能当上小吏,乡人都会称赞的。”
陆韫微笑,只是拿起茶盏,不再多说。
林若的以织起家,整个徐州所产的布匹,产量比整个南朝上下都多。被南朝世家称为织女,更麻烦的是,她用织术为坊,几乎拉拢了徐州的全部人心,让徐州的官员吏治,都是她的一言堂。
没想到她在徐州的人心,如此稳固。
这时,对面的考生无聊地说起了朝廷大事,其中有一人忍不住调侃道:“卢龙之乱终于停止了,啧,一转眼,咱们徐州都七年没有兵祸了,还有点不习惯。”
“哟,还得瑟上了,想出兵是不是,槐将军刚刚出了彭城,你倒是去啊!”另外的少年笑了起来。
“这不是未满十六,两军都不收么,等我及冠之日,必能名扬天下!”
“话说,咱们徐州真是人才济济,谢将军、槐将军、山长,朝廷好像也有陆韫,虽然打仗不怎地,治理地方还是有一套的,这么一说,好像又有中兴之象啊!”
那句“中兴之象”和“打仗不咋地”太过对比,让小皇帝轻蔑的眼神落过去,至于陆韫拿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又旁若无人地继续喝茶,还附和了一句:“有道理!”
“有个屁的道理,”另外的少年嗤笑道,“这些人物,哪个是陛下能支使咋的?”
另外一名少年也笑道:“说的对,咱们这位陛下运气可真不好,有咱们山长和陆韫这样的臣子,却过得和献帝一样。”
“闭嘴,这是你能说的么?”
“徐州啊,有什么不能说的。”
陆韫嘴角微勾,而刘钧的神色顿时苍白起来。
第28章 当不当得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终考的队伍消失的很快, 因为每次终考,都是由林若山长亲自出题目,现场印刷,当场审阅, 录取也是现场宣读, 从不耽误到第二天。
院内, 青松挺拔, 殿堂巍峨。
少年居多队伍中, 也点缀着些许浅蓝发带的身影。她们是从县学通过初考的学子,身着洗得发白的细麻衣裙, 紧紧攥着手中的竹制号牌,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明亮的眼眸难掩兴奋与忐忑,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引向正院中央那座高大的石碑。石碑以古朴遒劲的字体刻着书院之名, 也是她们的希望之地。
“看到了吗?就是那里!”一名鹅蛋脸的少女悄悄拽了拽同伴的衣袖,趴在回廊微温的栏杆上, 目光灼灼地盯着石碑前那片空旷的青石板广场, 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等……等名字被念到时,就会站在那里!我、我真的到了这里……”
旁边的少女,梳着同样简单的发髻, 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光滑的竹牌号牌, 仿佛从那触感中汲取勇气,她深吸一口气,眼底燃烧着名为野心的微光:“会的!待我等考中, 便能常驻于此。不单是见到山长……更要……成为像‘兰姑娘’那样的人!”
“兰姑娘!”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池水的石子,瞬间在所有少女眼中激起了崇拜的涟漪,能走到此地的她们, 某种程度上,是那位传奇女子传给她们的力量!
无论是书院还是县学,创立之初,林山长便打破了陈规,说:就读其中,女子亦可入学,亦可入仕。
然而,世俗的大山并不是开个口子就可以改变的,第一条政令落地后,县学名单中,女子一栏往往空空如也。
对寻常人家来说,女子读书再多,终究要嫁作他人妇,自家的父母兄弟能得几何?纵使书院开此先河,又有多少人家肯将珍贵的学习机会,押注在一个“终将外流”的女儿身上?
但这政令在第二年,随着徐州北部数县纳入管辖,享有新政初行的优待,其中一个偏远小县人数太少,就算降低难度,县学竟也招不满名额。于是,一名叫兰引素的少女凭借一点运气和让人咋舌的分数,一路挤进了县学的门槛,随后更是一路以堪称凌厉的姿态,进入主院!
随后她更是在一年之中毕业,她精准的账目核算能力和井井有条的后勤管理禀赋,在试用期过去不久,就被林若直接抓走,成为了贴身侍从,把原本兼任同侍从的谢小将军碾压得渣也不剩。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当兰引素身着特制官袍、步履坚定地出入州府、参与机要的身影被一次次目睹,敏锐的聪明人立刻嗅到了机遇——那位既然是女子,必然会任用一些贴身女官,虽然不会太多,但如今正是空虚的时候,姑娘又怎么了,一但能进入上位,那必是有个好前程,不提将来必能高嫁,光是能在淮阴落户这一点,家里的后辈都能受用无穷。
有需求就有地位,再陈旧的观念在利益面前也不值一提。
于是,在一些地方士绅、小吏,甚至是嗅觉灵敏的寒门中,若有家中诞生了格外机敏、心气不低的女儿,便也会考虑赌一把,为她们,也为家人博一个前程。
她们就是如此被选拔而出的。
……
“所以,谁说开个口子不能改变。”书院里,林若翻看着新印出来的卷子,甩了甩有些酸痛的胳膊,“只要有机会,总有人会抓住一切出路,自己冒出来。”
旁边的清丽侍从看着那卷子,只是微微皱眉道:“今年的卷子简单了些。”
“你觉得简单,小江觉得窒息,那就是难度尚可了。”林若微微一笑,“好吧,去发卷子吧。”
阿兰是那种天生就对数学就极度敏感的人,她甚至有时候看到复杂的题都不用计算,属于是看过脑子就有答案,按她的要求出难度,那就别想有几个人能通过了。
兰引素闻言,恭敬地应道:“是。”
随即,她动作利落地从身边取出一叠更厚实的文牍,趁林若尚未完全投入试卷检视的空档,平稳又不容错失地递到她面前:“今日上午亟待主公批阅:其一,朝廷为皇帝御驾南巡及随行人员拔下的专项贡银已到位,然此款项占用邗沟本年近三成运力配额,漕司已拟定补偿原商用船队损失的具体方案;其二,广义粮仓秋季新粮入库及旧库清结算账册终稿;其三,西秦王符坚遣使‘符融’递交的出使正式函文及行程预案;其四,北燕小将慕容令私下送来的亲笔信函(非国书)……”
她的语速清晰平稳,条分缕析,将所有事项按优先级一一陈明,高效得不浪费林若分毫心力在琐碎的信息整理上。
林若面上不见波澜,自然地伸手接过文书,随手翻开最上面那本广义仓的报告:“知晓,考场那边,你去看着。”
“一个怕我不工作,一个怕我工作太多,你和小淮综合一下就好了。”
兰引素谦卑地道:“谢将军百忙之中,还能关心主公,插手属下的本职,是他的本事,属下岂敢相提并论。”
听见其中的阴阳怪气,林若抬头:“他又惹你生气了?”
兰引素幽幽道:“只是弄乱了此许公文,气必是不气的,这些小事,谢将军又非初犯……”
那死狗,今天早上翻窗跑就算了,还把主公昨晚改的公文都踩了一脚,踩乱了!
此仇不共戴天!
林若轻笑:“行了行了,下次别把公文放窗边的桌子上,你也知晓,他不敢走正门,更不敢迟到的。”
兰引素温柔地行了一礼,恭敬地退下。
门外,已静候着数名书院巡视老师,神情肃穆。兰引素手拿一大摞散发着浓郁油墨味道的试卷,动作精准地按区域将试卷分发给各位巡视老师,声音严肃清晰:“诸位师长,烦请分发。此乃油墨新印,需格外谨慎,切莫折压摩擦,避免字迹污损,误了考生前程。”
“明白,兰姑娘放心。”巡视老师们连忙应道,他们小心翼翼地接过分到手中的试卷卷册,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快步走向各自的考场。
考场内,当一份份还泛着墨香的试卷被放置在考生面前时,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弥漫开来。绝大多数考生几乎是本能地用双手接过试卷,轻而又轻地放在桌面上,随即迫不及待地埋头浏览起来,手指滑过略带糙感的纸面,目光贪婪地看着那些墨色的题目。
钟孟姜和其他考生一样,快速地扫视着卷面结构。不出所料,除了一篇颇费思量的策论作文,其余密密麻麻的,全是复杂的算学、几何、统筹应用题。难度、题型与她之前在县学经历的终考相差无几。她知道,那些更令人仰望又感到畏惧的——“天理”、“造化”以及她心中所属的“生体”——这些分科目的精深学问,只有考入这核心书院,才会有资格选择专修,直至结业。
坊间早有传闻,天理科出路最为稳妥且显赫,能造器械,如今淮阴所有织机都是由他们所做;造化科神妙高深但淘汰严苛,而生体……嗯,生体科向来被不少人视为“冷灶”。因为它录取门槛相对最低,仅仅是相对而言!常成为那些算学天分稍逊、却又渴望跻身书院门墙学子们的“最后机会”。
咚——!
当钟声响起,考场内只剩下窸窸窣窣的纸笔摩擦声、偶尔一声低低的叹息或抑制住的抽气,空气紧绷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紧张的汗水开始在所有人的额角、背脊悄然渗出。
钟孟姜坐在考场中,深吸了一口气,她并不想考天理和造化,她最想去的,就是“生体”。
她的母亲是位女道,时常会以符水给人治病,她平日时常替母亲研磨朱砂、抄写符篆、递送“符水”,所见最多的便是那些挣扎于隐疾苦痛中的妇人。那些产后虚弱畏寒、却只能强忍着的妇人;那些下身不适、羞于启齿、更无法向男医者诉说的妇人;那些因为一点小小伤口感染便高热不止、最终撒手人寰的妇人……至于母亲的符水,有多少效果,她还不清楚么?
这一切,直到那位惊才绝艳的陆妙仪陆真人的名字和她所著《妙仪卷》传遍南北,才仿佛撕开了一道口子!陆大人得南华护生娘娘天书三卷,悟出无上救生医理,将那些曾经令医家束手的不治之症——严重的外伤、令人闻之色变的背疽、夺命无数的产妇褥热、婴儿产后风——尽皆纳入体系,赋予解法!更以天师道的名义,广招天下医者,创立妙仪院。如今在徐州,甚至在繁华富庶的江南,一个女子在夫家能获得的最大体面,便是临盆时能在“妙仪院”中生产!
越想,钟孟姜的目光越发炽热明亮。
她是女子!她若能通晓生体之道,由她去为那些同样身为女子的病人诊察患处、制定良方,岂不是天作之合,再无障碍?她定能比男子做得更体贴、更透彻!她有信心,若能掌握《妙仪卷》真义,甚至发扬光大,将来必能在天师道中,如陆妙仪陆真人一样,独树一帜,开宗立派!名传千古,泽被苍生!
兰姑娘确实智计超凡,算无遗策,让人仰望。但她钟孟姜,在算学上仅仅是中等偏上,绝无那份独步天下的天赋。她何必非要在自己不擅长的战场上,与那些算学怪物们争那弹丸之地、一城一池的得失?这人生,她偏要另辟蹊径,走出自己的万里青云路!
……
一场考试下来,学生们一个个早就汗流浃背。
而在考场外,不少父母也是汗流浃背,有的人甚至跪在路边,叩首祈祷南华护生娘娘保佑……
刘钧本来在树下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和失落,在听到旁边有人祈祷“南华护生娘娘保佑”后却本能地站了起来,悄悄挪动过去,在那妇人身边悄悄问道:“你有南华护生娘娘的供图么?价钱好商量……”
那妇人正沉浸在自己的虔诚祷告中,突然被这近在咫尺的低语惊得一哆嗦,条件反射般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与警惕,急忙压低声音:“你、你胡说些什么?什么娘娘图?我可没说什么!官爷们都在巡逻,你莫要在此嚼舌根!”
徐州不禁佛不禁道,但就禁这个,但南华护生娘娘是保佑孩儿的,妙仪院的大夫们都可以拜,她们怎么可能不拜,不但要拜,家里人也要一起拜!
刘钧果断道:“我都听到了,有图么,若有原图,我出二十金!”
这话一出,妇人面色顿时复杂起来,语气里都是浓浓的怨念:“哪里还能有本尊图啊,当年印图的陆妙仪陆大人都跑去江南了,原图都被收缴了,刻板都毁了。现在想要印有南华娘娘的法身的《妙仪卷》,就只能去北方找找了。”
刘钧顿时大失所望。
陆韫微微一笑,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说,怎么,连这个你都没有?
《妙仪卷》的初版他早就收藏了,其中内容倒也简单,不过都是些收拾伤口、接生时用酒精洗手、纱布用沸水煮过这些小事,毫无奥妙,若有什么有用的,便是用烙铁烧伤口能快速止血这些小道了,那陆妙仪身为天师道上清一脉嫡传,有机会成为上清派第一位女天师,不明白为何却将这些之视如瑰宝,称阿若为神仙,后来更是离开徐州,去大江南北“传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刘钧冷笑道,“当年是你以支持陆妙仪成为天师道‘天师’的条件,让她去徐州见阿若,就是为了当卧底。”
“诽谤之言,无甚用处,”陆韫回想此事,忍不住浅笑,“她可是亲笔来信,感激我将陆妙仪送到她身边,还称我‘以妙计安天下’。你要看看么?”
刘钧顿时神色轻蔑:“她的给我书信,我那有一箱,要给你看看么?”
陆韫轻笑道:“兰引素代笔的那种?”
一瞬间,刘钧的脸险些裂开,暴怒:“她只是忙!”
陆韫笑而不语。
所以,也不算浪费他当年出让利益,说动那精通道法、医术陆妙仪,去拆穿林若“神仙”的身份。虽然陆妙仪后来坚持说“那就是南华娘娘下凡”,但至少,得到了林若的好感,双方不那么剑拔弩张,她还送来了一瓶外伤神药“酒之精”,来做为酬谢。
这一局,就当是不胜不败了。
他已经想好了下一局。
大可邀请她让治下那些小吏,前去南朝为官……看了南朝治下,享受朝廷俸禄、官位,那些小吏,必然会有愿诚心投靠。
她若阻止,便是断人前程,必然会有离心。
他眼馋林若手中的能吏许久了,她总治下的学生,初时略有生疏,但做事都颇有章法,当然,这些特质,在南朝的五经馆里的学生,都不缺少。
只是,他不明白,为何阿若手下的学生,总是那么生气十足,愿担责,敢做事,哪怕在乡里弄得鸡飞狗跳,乡人也愿意支持他们,不像南朝,稍微土断变籍,便总有各种麻烦,让他的学生们,畏惧不前。
这书院学生那满满的信心与朝气,光是看着,便让他觉得在教之一道,输得甚惨。
无碍,于国有益者,当得此官位封赏。
第29章 这算不算宿敌 完完全全的宿敌
书院中, 改卷的流程进行得一丝不苟。卷子与标准答案被分发给老师们飞速批阅。
现场批阅,现场宣读,有人考中后的欣喜若狂与手舞足蹈,有人落榜的啜泣低语与黯然神伤。有些文章做得锦绣的卷子被挑拣出来, 附上几句夫子们的点评, 修订装订成册, 在学子间传阅。
钟孟姜的名字堪堪挂在“生体科”录取名单的最末端, 叫到名字的刹那,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确认再三后才猛地跳了起来。身边不远处, 一个年轻的姑娘怔怔地望着榜单, 眼中积蓄的泪水滚落,划过苍白的面颊, 与钟孟姜的狂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按规定,这落榜的姑娘并非毫无希望。若她能在原籍郡县的岁考中拔得前茅, 便还能获得一次珍贵的“二考”资格, 跋山涉水再来这书院搏一次前程。但那路途遥远,费用需自负,机会也只此一回。若再折戟,等待她的, 便是器械坊、药剂房、或是妙仪院的学徒。
自然, 也可另谋出路,做个账房先生,开个小小私塾, 或进入哪个家族教导公子小姐——生计总归是不愁的,否则,各地那每年寥寥无几的推荐名额, 何至于被抢破了头。
林若在最后出现,她站在高台上,照例讲了一番勉励的话,大意是落榜者以后也要继续努力,前程不只这一个,成功者戒骄戒躁,以后的路很长。
语毕,便在一片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转身离场,将放榜的余波留在了身后。
院务自有规程,学子签契认分,复核存档,一应俱全。待她处理完手尾,走出那重象征着知识与秩序的门扉时,午后的阳光正斜斜洒落在庭院前的石阶上。
就在那阶前,毫不意外的,她看到了两个人。
一位身姿挺拔如松的中年文士,正撩起袍角从容地坐在一处茶水摊前,姿态闲适中带着一丝久居上位的余韵。他身旁不远,蹲着一个更年轻的男子,一身华服,指尖夹着根草茎随意捻弄,目光低垂,似乎若有所思。
看到她身影出现在门口,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
阳光勾勒出他们的轮廓,那个蹲着的年轻人目光平和,像深潭之水,只是安静地流淌着。
陆韫,那稳坐长凳上的中年文士,清俊尊贵的脸上,则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地,对着林若轻轻弯了弯嘴角。
林若脚步微顿,迎着他们的目光,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只是唇边自然而然地也浮现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坦然自若。
阳光焦灼地晒着,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
她想着,这倒难得,陆韫和阿钧,他们两个居然在院外没有掐起来,看来修养是越来越深了。
含笑走下台阶,她道:“何必这么早就来等着,我家阿兰,可是在城外画坊上设下好宴,就等着款待你们了。”
她身后的兰引素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礼:“拜见陛下,拜见陆相。”
陆韫微微挑眉。
刘钧已经冷笑出声:“徐州之内,不必行跪礼,这是朕金口玉言下诏相允,陆尚书可是看不惯了,还是说,就算不跪朕,也要跪你陆韫?”
“我与她之间,非常人可揣测,”陆韫语调温和,目光牢牢锁在林若脸上,洞穿人心,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早已消散,他有些叹息:“你我之间,已经如此生分了么?”
林若微微挑眉。
啧,最近什么日子,一个二个,怎么都来套近乎?
她和陆韫的交情,是在十年前,谢二郎失踪的那场惨败后,她想办法让慕容缺大军北撤,同时也主动交好陆韫,毕竟当时的她的势力十分弱小,抱着有鱼没鱼来一杆子的想法,一杆就甩陆韫身上。
没想到这老货还异常好钓……额,当时他倒也不老,也就二十四五。
她当时费了不少心思,后世的理论一套一套,让陆韫对她赏识有加,引为知己,他们之间,时常书信来往,字里行间也曾有过治国方略的探讨,理想抱负的碰撞,纸短情长时也曾有过微妙的暖意。
但终究,道不同,不相为谋。
在陆韫根深蒂固的理想蓝图中,驱逐盘踞北方的胡虏,恢复故都洛阳的荣光,以此祭奠山河破碎的国恨家仇,这是他此生至高无上的目标。在此大义之下,治国就是劝课农桑,兴修水利,能让百姓稍得喘息,便是最实在的善政,而天生万物有数,不在民,就在官,商贸实为对百姓盘剥。
而在这个国仇家恨交织的危局之中,林若这样的地头蛇,就该放下私利,与的朝廷休戚与共,将兵马粮草奉予中枢调度,全力抗胡。而非据险自强,拥兵自重,如同前朝那些割据藩镇,如四十年前那般,最终成了蛀空朝廷、引来外侮的祸根之源!
这种话林若自然是当耳边风,一边敷衍,一边拿陆韫的好处……其实也没太多好处,就一张虎皮,让朝廷其它势力没来徐州闹事,能有时间拼出一支甲兵,招募槐木野这样的战将,把徐州打纳入她的势力范围,陆韫对此是默许的,毕竟看起来,一个女子的主持的徐州,总比那些军汉执掌来得强。
但这种和谐,只维持三年,就骤然决裂。
“……这,我也不想和你生份啊,”林若理所当然地把锅甩开,一脸痛惜,“但是你要杀阿钧,那是万万不能的。”
陆韫那儒雅的神色间带了一点疲惫,伸手按了按太阳穴:“你该知晓,那毒是他自己服下,用来诬陷于我。”
刘钧顿时掀袖,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朕以龙体安危来诬陷!”
林若伸手安抚阿钧的头:“别急,他没护好你的安危,就算是你自己吃的,那也是他的错!”
陆韫深吸了一口气,广袖中的拳头微微捏紧。
刘钧顿时就傲然起来:“不错,阿若你说的……”
“在外面,唤姑姑。”林若幽幽道。
刘钧顿时焉巴下去:“……姑姑你说的对。”
一碗水端平,林若微笑道:“既然诸事以毕,那大家就上车,赴宴吧。”
各自上了车架,刘钧做柔弱状,目含期待:“姑姑,你我七年分离,可同乘否?”
给陛下架车过来的谢淮顿时伏低做小:“陛下,车上有井水西瓜,正是为您准备的……”
陆韫不由温和一笑:“井瓜寒凉,陛下吃了若是有恙,谢小将军可是说不清的。”
林若果断道:“都去各自车上,街巷狭窄,有阿兰与我同行即可。”
阿兰微微一笑,扬起马鞭,睨了谢淮一眼。
……
车驾摇晃,陆韫指尖划过一张信纸,莫名有些疲惫。
七年前,他收到这信纸的时,那无法掩饰的愤怒,仿佛又来心间。
信里,探子回禀,林若她早就暗中藏匿了早已下落不明的太子刘钧,图谋王权废立——她一直在骗他,利用他。
这么重要的事,因为信任她,直到陛下驾崩,朝廷有不稳时,自己才骤然发现。
他第一时间传书林若,措辞既强硬又努力给自己找台阶:你太年轻了,不懂事,不知道废立事关重大,当年宫变时,牵扯势力极多,阿若你根本把握不住 ,只要交出太子刘钧!我身为朝廷大员,手握重兵,可当即奏请,拜你为徐州刺史,名正言顺,朝廷大军亦将作为她后盾。
然而,阿若拒绝得斩钉截铁:拔乱反正,当是今日。
拔乱反正?
在她眼里,他居然一直是乱?
久违的愤怒涌上心间,他没有犹豫。太子在手,便握有大义名分!他亲自披挂,率领锐卒精兵北上徐州,“迎接”太子。
……
旁边的车驾里,刘钧也有些心神不属,刚刚的对话,让他恍惚间,回到了那一日。
是他让阿若与陆韫决裂的么?
笑话,她们从来就不是一伙人啊,那天的烟花。
可太美了……
他还记得,那一天……
浓重的铅灰色天幕低垂,仿佛压在广袤的旷野尽头,凛冽的风卷着沙尘呼啸着掠过城墙斑驳的垛口,扯动着双方战旗,城上城下,铁甲与兵戈泛着沉冷的乌光,沉默的对峙。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大司马、尚书令陆韫的声音,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剑,骤然撕裂了这宁静: “你们听清楚了——她!林若!”
陆韫的马鞭凌厉地指向对面白马银鞍的女子,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千钧之力:“根本不是什么俚族族长之女!岭南查无此人,所谓士家林氏血脉,更是子虚乌有! ”
声浪在空旷的战场上诡异地回荡、碰撞,无数双眼睛瞬间聚焦在林若身上,无数士兵下意识的握紧了兵器。
陆韫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带着审判邪祟般的威严,步步紧逼:“来历不明!身份诡谲!她口中对你们的每一句承诺,都如同浮沙筑塔,皆为虚幻!”
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林若身后的谢棠、江临歧等人,也掠过那些沉默军卒:“如今她囚禁太子,倒施逆行,焉知她非是北边胡人精心豢养的暗枭,潜入我朝疆土,意图颠覆乾坤?”
随后,他声调陡然拔高,带着冷酷的许诺:“尔等皆为一时蒙蔽!此时迷途知返,弃暗投明,本相在此担保!只诛林若此一祸首,尔等家族、亲眷,皆可安然无恙!”
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卷过旌旗发出裂帛般的声响。城上的军士彼此交换着眼色,有的目露轻蔑,有的冷笑,不过军纪在,他们只需要安静,不需要发声。
然而,在林若阵营这边,死寂被一声毫不掩饰、带着浓重嘲讽意味的笑声打破。
“哈哈哈哈哈!”大将军槐木野,在马笑声在压抑的战场上传得极远,神情不屑,指向陆韫,嘹亮的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的荒谬感,“陆狗!陆狗!!你不会以为我,还有我手下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弟兄们,是因为她‘出身高贵’、是什么狗屁‘大族之女’,才跟着她卖命的吧?!”
“老娘看中的,是她够种!敢带着我们打死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蠹虫!是她能带着我们吃饱饭,披长甲,守住家乡!她敢只身去慕容大军营账的时候,老子就知道,这娘们儿是条真龙!谁管她祖宗埋在哪?!”
槐木野如同炸雷般的话音刚落,旁边老人谢棠便微笑着颔首,他温雅地对着林若的方向一拱手,声音清朗,却字字如铁石坠地:“主公之大才,经天纬地,日月可鉴。莫说出身寒门,便是生于微末草莽,又有何妨?吾等追随明主,建功立业,他日史册彪炳,此乃难逢之机运,外人求之不得,何虑之有?”
紧接着,队伍前方,谢淮则更为张扬不羁,他那双与谢棠有些肖似的眼睛扫过对面军队,声音清冽如冰泉击石:“我等此生,只认主公号令!”
他身后一群年轻气盛的亲卫激动地挥舞着兵器,齐声吼道:“我等此生,只认主公号令!”
在这一片或激昂、或讽谏、或狂信、或追随的声浪拱卫之中,林若却笑了。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她只是提起手中的缰绳,白马不安地踏了踏蹄子,溅起点点湿泥。
而她身前马鞍上,紧紧缩着一个瘦弱的身影。那是个不过十来岁的男孩,整个身体都在尽力地蜷缩着,几乎要把脑袋埋进马鬃里。他瘦削的小肩膀无法抑制地瑟瑟发抖,那双小手紧紧攥着鞍鞒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甚至连看一眼城楼、看一眼对面千军万马、尤其是看一眼那城头上令他魂牵梦魇的身影的勇气都没有。
她微微一笑:“老陆啊,老底似乎揭得很起劲啊……可还有料么?若是没有,那不如试试我新研究的十几架投石机?带火药的那种。”
说着,她抬起右手,修长的手腕被牛皮护腕包裹着,优雅地挥下。
“呜——!”一阵阵远比寻常攻城器械启动更加尖锐的绞盘转动声,猛然从城墙之上传来,那是铁链绷紧到极限的颤音!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炸响并非来自传统的石弹落地!一团团赤红裹挟着刺眼白光的火球,在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以远超出所有陆韫麾下将领认知的恐怖射程,越过低垂的城垛,跨越了以往足够安全的冲锋距离,拖着滚滚浓烟,狠狠砸落在陆韫精心布阵、尚未真正进入攻击位置的中军阵列之中!
“唏律律——”
“啊——!眼睛!我的眼睛!”
“火!烧起来了!快跑!”
“天罚!是天罚啊!”
漫天烟花在地上炸开,伤人程度其实不高,但战马嘶鸣,受惊的战马疯狂地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落 ,然后在剧痛和惊恐中尥着蹶子,横冲直撞,踩踏着摔倒的同伴!火焰舔舐着士兵的衣物和鬃毛,惨叫声、马嘶声、金属撞击声,对方极为狼狈地咆哮着,让鸣金收兵马。
她安抚性地拍了拍那小孩:“阿钧别怕,看,这是姑姑给你补上的,元宵烟花。”
缩在林若身前的阿钧,身体猛地一颤,似乎被那巨大的声响和眼前的“烟火”惊到,他怯怯地抬起脑袋。
他看到了。
那面曾无比威风、似乎能主宰他命运的大旗,已在烈焰和惊马的冲击下歪斜倒伏。旗下,他记忆中带来无数梦魇的巨大阴影,那个高高在上、曾手握生杀予夺大权、令他不敢直视的陆韫——他的坐骑早已惊厥失控,几个亲兵手忙脚乱地死死拖住惊马的笼头,而马背上的身影正努力维持的镇定姿态,在冲天火光和满地狼藉的映照下,无比狼狈。
像一头,败犬。
……
突然间的震动停止,马车同时停下。
陆韫和刘钧自车驾而下,和以往一样,对视一眼,又平静地移开眼神。
第30章 宴无好宴 既然如此,先吃饭吧
淮阴城外, 是一处凸出的江滩,徐州主政素来以务实为要,所以,林若并没给他们修筑行宫这事, 刘钧和陆韫都是早就知晓的。
但影响不大, 为了方便公共活动, 在淮阴新城规划之初, 林若就在河边的凸出滩涂处修筑了画坊, 这里修筑了一条堤坝,排干了沼泽, 群马践踏过后, 便是一片开阔草场,方便外来客商、军队扎营。
当然, 还能当以后扩建主城的开发新区,目前这块地属于是正在捂盘惜售的阶段。
营帐绵延, 大军已经和徐州主城区的止戈军接头。
江南来的江州军对此颇有怨言——止戈军可以去城里住有六人一间房的军营, 甚至能轮班去城里澡堂冲凉,他们只能在河摊上的搭帐篷喂蚊子。
“他娘的止戈军,凭甚这般好命!” 一个年轻士卒愤愤地啐了一口。
“嘘!噤声!” 伍长慌忙捂住他的嘴,紧张地瞥向营地中央那片最宽敞的大帐。
那片大帐四面卷起帘布透气, 内中热气夹杂着浓郁的烤羊焦香弥漫出来。
帐中, 江州军主将陆涣,一个身如铁塔、络腮虬髯的粗豪汉子,正光着膀子, 从滴油的羊腿上撕下一条塞进嘴里,汁水顺着胡须淋漓而下。几名亲信将领围坐四周,狼吞虎咽地分食着焦黄的羔羊, 手边的水桶里镇着切开的红瓤西瓜,沁凉的水珠顺桶沿滑落。
“痛快!好酒!好肉!好瓜!” 陆涣灌下一口烈酒,一抹嘴,声音洪亮如钟,“这徐州夏日的井水瓜,真他娘的是个解暑的宝贝!”
另一位副将抱着西瓜啃得满脸是汁,含混应和:“将军说的是!比咱建康的瓜甜脆多了!”
陆涣吃得满嘴流油,却不敢真的放松。他剔着牙缝里的肉丝,粗声嘱咐道:“都吃快点!兰姑娘那边来了信,陛下、咱们家主、还有那位一会就要到了!都把皮子紧起来!出了岔子,老子扒了你们的皮当鼓敲!”
“诺!”众人轰然应诺,但咀嚼吞咽的动作丝毫没慢下来。
就在这酒酣肉饱之际,营地外围隐隐传来骚动和叫嚷声,似乎夹杂着“羊……强抢……无耻……瓜……还我瓜”的字眼。
帐内喧闹一顿。陆涣初时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皱眉侧耳。但那“瓜”字尤为刺耳,他浑身一激灵,猛地看向自己案几上那几瓣红艳艳的瓜瓤,又看看手边啃了大半的羊腿,一股寒气“噌”地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夯货!”陆涣如遭炮烙,瞬间弹起!大手揪住旁边副将的衣襟,咆哮道:“姓杨的!你这羊、这瓜……到底是从哪弄来的?!”
那杨副将呆滞道:“将、将军息怒……是…是要…要来的啊……”
“混账东西!”陆涣脸都青了,怒吼:“老子是不是跟你们说过一万遍!这里是徐州地界!不是咱们江州!不许抢杀!不许惹事!一只鸡都不行!”
“绝对没有抢劫啊将军!”杨副将指天誓日,比窦娥还冤,“属下带人巡逻,瞧见有羊倌赶着一群羊、驮着几筐瓜往市集去!手下兄弟只是……只是让羊倌‘献’给我们劳军!我们给钱了!真的给了钱!没动刀子!更没杀人抢女人!”
他也委屈,在江州地头,军队扎营,哪还用开口?地方官绅早就巴巴地把美酒肥羊美女送进营了,他觉得已经很克制,很给徐州面子了!
“人家没开口乐意,你们开口‘要’了就是抢!谁给你的狗胆?!”陆涣气得头顶冒烟,眼睛死死盯着对方,“说!给了几个钱?!”
杨副将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眼神飘忽:“这……钱、钱是不多……可……”
旁边另一名副将看不下去,试着打圆场:“将军息怒,不过是几头羊几筐瓜罢了,卑职一会去补上差价便是,何至于……”
“蠢材!你懂个屁!”陆涣暴喝打断,额上青筋跳动,“这不是钱的事!这是规矩!是人家徐州地盘的脸面!更要命的是,马上来的是那位!当年……”
“来人!!”想到当年,陆涣当机立断,“按住他!打十棍!现在!马上!给我结结实实地打!打出响动!还有今天去‘要’东西那几个小兵,全捆了带过来!”
帐内众将官都懵了,但能在陆涣手下混的丘八,哪个不是人精?瞬间就有人反应过来,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那还在懵圈的杨副将拖到帐口空地,抡起水火棍就砸!军棍击打在厚实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陆涣没看那场面,他深吸一口气,就在几声撕心裂肺(半真半假)的惨叫响起之际,营门那边传来车马喧嚣和甲胄摩擦的整齐脚步声。他掐准时机,猛地以饿虎扑食之势冲出帐门,连滚带爬地扑向刚下车驾的主君陆韫,一把抱住他的腿,嚎啕大哭,声震四野:“家主啊——!属下该死!属下有罪!御下不严!管教无方!手底下出了几个不开眼的蠢材痞兵啊!败坏军纪,惊扰百姓,家主,您处罚我吧——!”
他涕泪横流,指着头破血流、哎哟惨叫被拖过来的副将和几个捆成粽子的士兵,演得情真意切。
刚被侍从搀扶下车的年轻皇帝刘钧,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一身简装的林若,也正从自己的车驾上下来,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了脸色有些僵硬的陆韫脸上。
一场有趣的闹剧开幕之后,画舫中的人终于坐上了宴席。
小皇帝理所当然地坐在主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少年式矜持,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林若和陆韫。陆韫坐在林若下手,陆涣则灰头土脸地单膝跪在一旁。
各自面前的长案上,早已摆好了消暑果品菜品,然而,林若拿起银箸,拨了拨盘盏里的东西,秀眉微蹙,低声问侍立在旁的兰引素:“怎地都是些豆干、油皮、豆腐脑?肉呢?”
兰引素神色不动,同样低声回道:“主公容禀。江南贵客说他们平日多食素食,如今一路舟车劳顿,脾胃本就娇弱。若骤然以大鱼大肉强灌,恐克化不动,反伤了贵体。属下已命膳房,将上好羔羊肉细细炖煮酥烂,取其精华浓汤,更宜温补。”
林若微笑问刘钧:“素食,钧儿平日也多吃素么?”
刘钧微微点头:“前些年,有陆家真君前来建康,讲《抱朴子》,其云‘欲得长生,肠中当清’,去岁,高僧弘始从西秦至建康,开讲《大品般若经》《妙法莲华经》《维摩诘经》等经文,也以戒除杀生妄念,为来生积德,所以,这两年世家大族,都以吃素为风尚。”
“别人吃素就罢了,你当年伤了根基,体弱多病,别学这套,得多吃肉蛋奶,”林若无奈地摇头,“去,让人拿奶粉给阿钧调杯奶茶,要常温的。”
刘钧顿时,背挺直了,鼻孔抬高。
陆韫温和儒雅如旧,笑道:“我也要一杯常温的。”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常温饮子,但必不能只让刘钧有就是了。
谢淮小声道:“我想要冰的……”
林若颇有些无奈,当年她明明只甩了陆韫的杆子,怎么阿钧和谢淮就进塘里了:“先用膳吧,今日邀请大家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快点吃,吃完有的是正事安排你们!
“是何要事,不能边吃边谈?”陆韫也没见歌舞丝竹,一时心中微凛,看来这要事,很重要啊。
“先吃吧,边说边吃,你们就该吃不下了。”林若幽幽道。
看,她多心善啊!
不过,其它事还是能提的,她接过兰引素送来的奶茶:“最近,南朝那边,又来了什么佛门大能么?”
这就是古代的局限性了,信息传播极其不便,虽然在南朝有很多探子,但在没有朋友圈没有报纸的时代,不可能把所有信息都传过来,一般都是挑选重要的朝廷人事变动来说,对于这种上层饮食风格潮流,哪个佛寺来了几个僧人,翻译了哪些经书,却是她那些小谍报们很难重视到的事情,下次要再提醒一下才是。
“是的,”陆韫微笑道,“高僧鸠摩罗什自西域而来,在西秦广传佛法,翻译经卷,弘始是鸠摩罗什的首徒,南朝世家正要邀请高僧前来讲法。你也知晓,中祖在世时,朝廷就已经去西域求经,求来经书百卷,但当时科举取士,儒家兴盛,对佛法并不如何重视,后来,衣冠南渡,乱世之中,佛法安抚人心,开始盛行,尤其是大乘佛教的龙树中观法,由高僧鸠摩罗什翻译传播后,发人深醒,见解深远,宣扬菩萨之大行,听则让人受益良多。”
林若微微点头:“原来如此。”
得了吧,中祖刘世民当年为了压制拆解五斗米教,才扶持佛法,而且他那是取经么?让人七万兵马向西域求取真经——那是顺便把西域一群小国全变成了安西都护府的一部分好吧。
“阿若可是对佛经有兴趣?”陆韫心中一动,他也算是精通佛学,阿若于治国见解非凡,当年就引为知己,若是如今说起佛法,不知又能撞出何等火花……
“兴趣不多,”林若摆摆手,“先用膳吧,先尝尝这素肉。”
爱吃素啊,新的商机,我的豆制品看来可以先涨个价了。
……
帐外, 当陆涣还在抱着陆韫大腿嚎啕的时候,几个侥幸没参与“抢羊瓜”又目睹了“小兵被捆”和“止戈军拿人”全过程的中级军官,凑在一处阴影里,愤愤不平。
“呸!欺人太甚!”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低声骂道:“止戈军了不起?不就是占了地主之便吗?抢点东西怎么了?又没杀人放火抢女人,犯得着像抄家灭门一样吗?还围营?!陆将军、陆将军也太长他人志气……”
“是啊!将军今天怎么了?对着个娘们那边的兵都得赔笑脸?” 另一个年轻气盛的部曲哼道。
一直沉默的一个校尉猛地抬头,脸上横贯一道旧疤,眼神带着深深的后怕:“你们懂个屁!小崽子们没见识,那是你们没在槐木野面前栽过跟头!”
他声音沙哑低沉,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当年,咱们家主带我们来淮阴‘迎’太子回建康……也是这位林若挡在城下。咱们几千号人马列阵威慑,结果怎么着?”
“那城墙头上,不是弓箭,不是滚木礌石,是他娘的炸雷,人马俱惊!就在咱们阵脚大乱的档口——冲出来一群煞星!领头的就是那个槐木野!那黑甲比熊还结实!老子亲眼看见他用枪尾一扫,就把咱们那陆涣将军直接从马上挑飞出去!”他下意识地摸着自己脸上的疤,“那会儿哪还顾得阵法?全乱了!咱们这边士兵一跑,其它的就跟着跑了,本来想钻乡野里去赚点钱粮回家,结果见到我们,徐州那些乡兵农夫就抄着锄头粪叉冲了出来!一个个眼睛发红,比咱们还像当兵的!”
“我拼死护着陆将军跑啊跑,可后面水道河滩芦苇丛生,跑不快,只能散开了藏。我和陆涣将军躲在一个烂泥塘边的芦苇荡里,饿了两天两夜!浑身被蚊虫咬烂了也不敢动!就想着等人散了天黑偷溜……”
“可你们猜怎么着?老子和陆将军那副鬼样,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硬是被一群在泥塘边掏藕、捡鸭蛋的村妇给揪出来了!一个老娘们指着将军腰上的佩剑喊:‘是他!值五十斤咸鱼!换钱!’老子才反应过来,将军、将军就值五十斤咸鱼!”
将军当时就委屈得大哭,当然,这话就不用讲给他们听了。
旁边有人附和:“我也一样啊!逃散的兄弟,十个有九个被抓了!全被扔到淮阴城外背大石头修河堤!整整干了四个多月!日晒雨淋,吃得比猪食还差,累死累活……最后是家主花了重金才把我们赎回去的!”
“要不是有陆将军在,咱们都是个添头,她们还不想放人呢!”
“听说陆涣将军当年才二十多岁,还是佩剑执扇的文人做派,自称儒将,被抓去修了四个月河堤,就变得五大三粗,满口脏话,回来被江南的士族排挤,贵女都娶不到了。”
新兵们听得一脸兴奋:“这……这徐州士卒,真那么能打?”
“能打?呸!那是因为他们吃的都是牲口!”那校尉咬牙切齿,话语里却透着浓浓的羡慕,“老子听监工的徐州杂兵吹牛说,他们止戈军的正兵,每人每天,除了管够的饭食,还有二两实打实的肥肉!”
“肥肉?二两肉?!” 惊呼声四起。即便是世家部曲私兵,江南军营里十天半月能尝点肉腥已是老爷开恩!
“徐州哪来那么多肉?” 新兵们不解。
校尉道:“玉谷啊!这东西,秆子又甜又壮,最适合喂牛羊!老子修河时亲眼见过,徐州几乎所有农户口家里都养了三五只羊!那羊肉能吃,羊毛能纺,羊骨能熬汤……徐州当兵的底子厚着呢,力气自然就壮!”
“还有,你们知道这些年徐州爱吃的‘素肉’么?豆腐干、油皮、腐竹……看着是素,吃着有肉味,顶饱。徐州特能产这玩意!所以啊,说到底,陆将军为啥要赔笑脸?为啥怕抢只羊?就因为咱们打不赢!”
说到这,他狠狠吐了口唾沫:“止戈军那群牲口,看着笑眯眯,下手可黑着呢!槐木野……那就是徐州这地方养出来的人间凶兽!都给我小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