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修)外室 外室什么都没看到了……


    “听说……水里要是有血, 引路鱼就会闻到,然后就会全都来了。”


    江水悠悠,客船西侧的一间客房里, 白天发现尸体的年轻女子脸色苍白,垂泪低声哽咽着。


    一旁的男子伸手将她拉起, 搂入怀中, 掌心在她背后轻轻拍抚,低声安慰:“桂儿,那就是些传闻罢了。”


    桂儿猛地摇头,挣脱他的怀抱, 从男子怀中起身,“不是传闻, 你我都知晓的,那并不是传闻。”


    她抬起眼,盛满了极致的惊恐与哀伤,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沈郎他…不就是因为变成了引路鱼, 你我才能在一起吗?”


    “桂儿!”


    男子闻言瞳孔骤然一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声音也失了平稳, “过去的事, 还提它做什么?”


    “我忘不了……”桂儿浑身颤抖,“林函,我忘不掉,沈郎他最后看向我的眼神……”


    那眼神就像冰冷的江水,每到午夜梦回, 都会时刻将她冰醒。


    所以今日,她才下意识让船工将那落水之人救起,好像这样她就能弥补当日她二人对沈郎坐下的一切。


    她不再看林函,失魂落魄地挪到窗边,抬手将紧闭的窗户推开一条小缝,看向那已经被夜色染黑的江面。


    半晌,她极轻的声音才再度响起,“我想,沈郎肯定知道我们在哪了。”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冰冷的绝望,“我们逃不掉的。”


    林函眼皮狠狠一跳,他猛地转过头,视线也投向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江面。


    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西侧客房里,再无人开口。


    死寂,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而这片诡异的安静,从客船西侧无声蔓延,流淌过昏暗的通道,一直延伸到二楼尽头那间燃着烛火的客房。


    烛光摇曳,将这间客房映照得温暖而朦胧。


    一对少年男女双双沉默,分坐房中两边。


    容色迤逦,束着高马尾的少年靠坐在太师椅中,低垂着眼,正静静凝视着手中白瓷茶杯里微漾的茶水。


    少年的另一边,临窗的藤椅上,坐着一位杏脸桃腮的少女。


    她发髻有些松垮,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落,随着从船窗呼入的江风轻轻飞扬。


    她也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并拢的膝头,盯着纤细的手指,不知在想些什么。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微妙而粘稠的静谧,混合着少女身上若有若无的甜香,以及少年带来的清冽气息。


    半晌后。


    少女似乎有些坐不住了,双腿无意识地动了动,又迅速并拢。


    她抬起眼,脸颊通红,目光游离地看向少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


    觉的羞赧:“那……床单怎么办啊?”


    少年闻声,从茶水的沉思中回神。


    他抬眼看了看她,那双深邃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亮,随即视线转向一旁柜子上卷起的竹青色绸缎床单。


    床单被人随意卷起,中间部位,被水迹晕开了一大团,变成了很是突兀的深绿色痕迹。


    薛鹞的目光静静地停驻在那抹深绿上,记忆瞬间被拉回方才在床上的荒唐。


    少女那白皙细嫩,从未被人窥视过的隐秘之处,因他贪婪逗弄而止不住颤抖湿润的景象,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那触感,那热度,那氤氲的潮气,仿佛还残留在他指尖。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迅速收回视线,重新聚焦在手中的茶杯上。


    杯中的茶水早已冷透,随着客船轻微的摇晃在杯中荡漾,几滴溅上他微烫的手背。


    他伸出指尖,轻轻拂去那点冰凉。


    清澈的茶水,只有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在他指腹的来回摩挲下,很快便蒸发殆尽,只留下一小片短暂的湿凉。


    比方才那因他的惩罚,而从她身体最深处止不住流出的,要少得多。


    他抿了抿嘴,压下心头再次窜起的燥意,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我们将床单带走。”


    “但是。”少女还是有些不放心,“如果船家问起呢?”


    “无端端把人家被子买走,是个人都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她鼓着脸,指着少年,“都怪你!”


    随即又垂下脸,瓮声瓮气:“这下我太丢人了。”


    薛鹞抬眼,仔细看了看她。


    见她只是小脸通红,但眼中并无泪意,这才暗自松了口气:“说是茶水打翻即可。”


    卢丹桃不满地瞪他,“这个理由太生硬了!”


    他真的好敷衍!


    少年瞥了她一眼,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桌上,“那你下次还要不要再笑了?”


    少女气呼呼地,差点从藤椅上站起来:“那我流鼻血的时候,你不也笑吗?我都没有说惩罚你!”


    她才笑了多久啊?


    不过区区不到半个小时,他就恼羞成怒。


    卢丹桃的视线忍不住又往柜子上瞟了一眼,那团深绿映入她眼中。


    她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垂下眼去,努力压制着心底不断冒出的滚烫。


    “我当时不是说了让你碰碰?”薛鹞反问。


    卢丹桃瞬间瞪大眼,好不要脸的男人!


    “那我说了让你给我看看那里,你也没给啊!


    少年闻言,缓缓转过头来。


    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修长的指尖在桌上有节奏地轻轻敲了敲。


    几个呼吸后,他才开口,但这次不再是之前那番爹味教育,而是一句简单的:“你真的要看?”


    卢丹桃呼吸一窒。


    耳边是窗外绵延不绝的江浪声,与近在咫尺的,少年指尖敲击桌面的律动声响交织在一起。


    她眨了眨眼,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


    那手,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


    指腹上,上次为了给她做月事带而留下的针孔应该已经消失了。


    此刻,那完好的指腹正一下下,不轻不重地按在桌面上。


    就像刚才他一下又一下,时快时慢地按在她……


    卢丹桃猛地一个激灵,掩饰性地并拢双腿轻轻磨蹭了一下,飞快地移开视线。


    嘴上学着他平时一样,轻嗤一声,很是嫌弃:“我才不看。”


    她将发烫的小脸转向窗外,看向已经变成深蓝的天边,飞快在脑中找到一本旧账,掀开就开始叭叭:“你就等着看我笑话呗,就跟今天白天一样,看着我在你面前闹笑话。”


    她说着,还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着重强调,“你可真讨厌!”


    “没有觉得你笑话。”薛鹞摩挲着指腹,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她身上。


    随即忍不住地缓缓往下,划过她因坐姿而勾勒出的优美曲线,最后落到那因她微微侧身而显得愈发饱满挺翘的臀上。


    方才她从床上慌忙爬起躲避时,他曾惊鸿一瞥。


    又是满眼晃目的白腻,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


    他喉结不受控制地再次滚动,连忙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感觉耳根隐隐发烫。


    他又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沉默了一会,终究还是开口,声音低哑:“是觉得你很可爱。”


    随即又觉得不够,又忍着那点难为情,低声补充了一句,“很可爱,看不够。”


    低哑的声音逆着江水,飘入少女耳中。


    卢丹桃耳尖一抖,只觉白天鼓鼓涨涨的心脏,似乎又涨了几分。


    她垂下眼皮,攥紧拳头,却依然止不住脸上那不断攀升的温度。


    不行!不行不行!


    桃子大王,你得保持清醒,不要被渣男的话迷惑!


    她清了清嗓子,正准备继续翻旧账。


    却听见房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伴随着船家小二恭敬的询问:“客官,您点的吃食到了。”


    吃的?讨厌鬼什么时候点了?


    卢丹桃下意识偏了偏头,有些好奇。


    可一回头,目光正好与少年望过来的视线撞个正着,她迅速扭过头去,还不忘附赠一声表示不满的轻哼。


    薛鹞抿紧嘴唇,捏了捏自己指尖,才朝她点了点,轻声交代:“别坐在那吹风,过来吃些东西。”


    说罢,起身走向门口。


    卢丹桃听着他脚步声逐渐远离,这才悄悄转眼,望向门口。


    只听得那小二似是怕惊扰房内人,压低了声音连连道歉,说什“今日实在对不住,特意做了白玉糕送来”之类的话。


    她眨了眨眼,正犹豫着要不要也起身过去看看。


    可才半站起,房门就传来阖上的声音,薛鹞拎着一个大大的食盒走了回来。


    卢丹桃立马坐下,下意识又夹紧双腿。


    薛鹞看她还是维持那个别扭的姿势坐在藤椅上一动不动,蹙了蹙眉:“过来吃些东西。”


    桃子大王已读不回。


    薛鹞扯了扯嘴角,走到桌旁,将食盒打开。


    一股香甜温热的气息立刻飘散出来,弥漫在房中。


    卢丹桃动了动鼻子,偷偷用眼角余光瞟去。


    只见少年那双漂亮的手从食盒里取出几个精致的小碟子,然后动作就顿在了原地。


    她眨了眨眼,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什么东西?能让薛鹞看着发呆?


    她歪了歪头,难道是薛家军的密信啥的?


    薛鹞确实怔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食盒里那道船家作为赔罪特意送来的白玉糕上。


    那糕体做得小巧,形似微缩的馒头,白皙饱满,表面淋了些许晶莹的糖蜜,在跳跃的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模样…


    他喉结不受控制地滑动了几下,明知不可为,却依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拿起其中一块。


    指尖传来微凉而柔软的触感,他下意识地用了点力,轻轻捏了捏。


    随即,一股莫名的失望涌上心头,他有些索然地将其放回碟中。


    不一样。


    与刚刚他指尖感受过的绝妙触感,完全不一样。


    虽然宽度差不多,约莫是他两个指关节的长度。


    但触感截然不同,不够细腻,不够娇嫩。


    刚刚他所触碰的,所逗弄的,所贪婪的,是这个凡间之物远远比不上的。


    替代品,永远只是拙劣的替代品。


    就如同枣包比之寿包。


    是他在亵渎。


    薛鹞深深吸入一口自窗边吹进的潮湿江风,待那股持续不散的燥意被他强行压下。


    这才抬起眼皮,看向那个一直偷偷瞄着他的少女。


    她整个人几乎要趴到窗台上,江风拂动她略显凌乱的发丝,耳垂上那只他买的耳坠在风中轻轻晃荡,划出细碎的流光。


    她的小脸很是做作地看向江边,可那眼睛压根掩饰不住地扫向他手中的食盒。


    又是一副很可爱的模样。


    薛鹞嘴角止不住地勾起,朝她招手:“过来,桃子大王不饿?”


    卢丹桃这才一脸勉为其难地回过头,先是伸出纤指隔空点了点他,摆出高


    高在上的架势:“你给我把手放下,朝谁招手呢。”


    见他听话放下手,她才故作随意地问道:“刚刚船家送来什么东西呢。”


    “白玉糕。”


    卢丹桃眨眨眼,什么玩意。


    听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她心里琢磨着,要不要给白玉糕个面子,起身过去品尝一下。


    却见薛鹞将食盒里的百合粥也拿出来摆放好后,就朝她这边走来。


    卢丹桃现在看到他靠近就忍不住心跳加速。


    方才好不容易平复些的身体,似乎又因为他渐近的脚步和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回忆起了不久前的混乱与潮湿又陌生的快意。


    她立刻竖起防备,指着薛鹞:“你、你不准过来!”


    薛鹞对她的虚张声势置若罔闻,脚步未停,反而加快了些。


    三两步便跨到她面前,轻而易举地握住她胡乱挥舞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从藤椅上带起,揽入了自己怀中。


    “不是与你说了,起夜后贪凉吹风,晚些你会腹痛。”


    卢丹桃红着脸,在他怀里极其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不要你管。”


    “嗯。少年低下头,专注地看着她再次布满绯红的脸颊。


    指尖不受控制地抬起,轻轻捏了捏,低声开口:“不用我管,那你等会别又嚷嚷说这不好那不好。


    哈?


    这个男人是不是有点恃宠而骄了?


    卢丹桃立刻伸手去推他捏自己脸的手,气呼呼地反驳:“你一个小小外室,家主提出意见怎么了?”


    薛鹞顺势松开她的脸颊,手指却滑下来,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俯身,在那两片被他方才亲到微肿的唇瓣上,不轻不重地又吮含了两下,这才轻轻“嗯”了一声。


    开口问道:“家主方才不是说我不是外室?”


    卢丹桃眉头微蹙:“我什么时候说过?”


    她拍开他的手,视线往上,扫过少年那通红的耳垂上。


    下一秒整个人猛地怔住。


    刚才在床上那些混乱羞耻、交织着快感与无助的记忆,如同潮水般轰然涌回脑海——


    “你别按那……”


    “你笑不笑了?”


    “不笑…”


    “那…我是谁?”他通红着耳朵,但指腹未停,依旧或轻或重地揉按,哑着声音:


    “是外室…还是阿鹞?”


    “是…阿鹞…”少女通红着眼,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臂,夹紧双腿。


    记忆回笼,卢丹桃脑子里“轰”地一声,仿佛八百个原子弹同时炸开,整个人被炸到昏昏的。


    薛鹞垂着眼,看着她那层羞意从脸上开始蔓延,迅速爬满耳根,最后向着微敞的衣襟之下而去。


    下一秒,红成虾的少女用尽力气推开他,眼神闪躲,“床上的话你别当真,好叭!”


    薛鹞:……


    他差点被她这翻脸不认账的本事给气笑。


    卢丹桃眼神游离,红着脸,转过头,不再看他。


    她朝向窗外,试图想让江风把自己脸上那股热意吹散。


    窗外,天已经彻底暗了下去,两岸群山也随之褪成模糊的灰豆绿色剪影。


    江风似乎变大了些,推动着浪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就在这江浪声中,隐隐约约,夹杂着一道若有若无、飘忽不定的叫唤声。


    是猿猴的叫声么?


    不对,不像。


    像是人在喊。


    她下意识往外探了探身子,眯起眼睛巡逻着。


    终于,在距离客船不远处的江面上,她看到了——


    有一个人影,正漂在墨色的江水中,随着波涛的起伏,缓缓地、一下下地朝着客船方向游荡过来。


    卢丹桃心头一跳,下意识抓紧薛鹞的衣襟,“那个人是掉进水里面了吗?”


    薛鹞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也投向了那片漆黑的江面。


    卢丹桃迅速往她可见到的船头望去,想着有没有办法让船工救救落水之人。


    却见船头之上,那个白天发现尸体的女子,正整个人像神游一样,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向船舷边缘。


    卢丹桃心中一跳,眯起眼,又循着那女子的视线,再次望向江中那个漂浮的黑影。


    原先那个她看不清的,浮在水中的人,此刻她也隐约看清了。


    因为那个人已经游得更近了些,在船四周悬挂的,随着船身摇曳的灯笼照映下——


    他的脸清晰可见。


    那是一张属于男性的脸。


    而脸以下的,是类似于鱼一样的身体。


    他正昂着头,嘴唇一张一合,对着呆滞的女子说些什么。


    “你看到了吗?”卢丹桃怔怔的,“那是什么东西?”


    那就是引路鱼吗?


    这水猴子是不是也太逼真了点?


    “没有看到。”少年冷冷清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卢丹桃:……?


    她简直不可置信,猛地回过头,双眼睁得圆溜溜的:“你怎么会没看到?”


    少年这才从江面收回视线,垂眸,看向怀中一脸惊诧的少女。


    他绝美的脸上是一片毫无破绽的正经神色,重复道:“没看到。”


    “不是。”卢丹桃眨了眨眼,迅速又扭头往江面看了一眼,伸手指了指,“它还在那呢!”


    却又见少年视线也往江中看了眼,神色早已没了方才的休闲慵懒,但依然开口道:“小小外室,什么都没看到。”


    卢丹桃:……?


    作者有话说:桃子大王:癫公来的


    第87章 家主 不准靠近我的外室!


    这个人真的好烦!


    卢丹桃狠狠瞪了他一眼, 随即想了想,迅速摆出一副尖酸刻薄的表情,撇着嘴说道:


    “睁眼瞎呢, 就只能一辈子当外室。”


    她举起食指,见高度只到薛鹞胸前, 又抿了抿嘴, 将指头举高到他眼前,晃了晃,随即开口道:“我的正妻,可不能是这样的。”


    薛鹞闻言, 先是瞥了一眼船头那衣袂翻飞、神情恍惚的女子,再缓缓扫过那漆黑江水中隐藏的一切, 才迅速回到卢丹桃脸上。


    在她鼓鼓的脸颊上看了一下,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她那被江风吹得摇晃的耳坠,声音低沉了几分:“那家主的正妻…该是何等标准?”


    卢丹桃拍开他的手, 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领导的心思, 你自己揣摩。要是我事事都明说,还要你何用?”


    以为正是抗战时代吗?


    谁会直接教他怎么拿下塔山?


    好好揣测大王的圣意好吧?


    薛鹞嘴角微微勾起, 指尖又忍不住般滑向她的脸蛋。


    “呀!”卢丹桃瞪了他一眼, 抬起手, 指着他, 拼命躲开他意图轻捏她脸蛋的手,将视线重新投向船头。


    那只水猴子…


    不,那条引路鱼,嘴巴还在一张一口,不知在说些什么。


    “桂儿, 下来吧。”


    江风喧嚣,曾桂儿伫立船头,听着耳边隐约传来的呼唤声,那声音熟悉但又遥远,她呆呆的低下头,看着水中那熟悉的脸庞。


    “桂儿,下来吧。”水中之人又重复了遍。


    “把林函也喊到这,把元家人也喊到这,下来…”


    “与我一起。”


    “与我一起,桂儿,日后带我高中,我定然带你游历大雍山水。”


    同一道嗓音,同时在曾桂儿的脑中想起,她喃喃着:“沈郎。”


    水中的男人朝她招手,“下来吧。”


    卢丹桃挨着窗户边上,目光看向那正在招手的人,不对,水猴子。


    他的手臂在烛光下泛着光,似乎长满了鱼鳞一般。


    而藏在水中的身躯,卢丹桃看不清。


    但…就单单是那手的鱼鳞,也太像了。


    像极了动漫里面的人鱼。


    可是,卢丹桃用力甩了甩头。


    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鱼喝了人血就能变成人鱼的事情。


    哪怕是在这本书里,也一样。


    就像之前在地宫中见到的、仅剩骨架却能活动的薛家世子,还有寿州城那些能寿州凭空消失的送葬人,全都是障眼法而已。


    这所谓的引路鱼,肯定也一样。


    说不定,还可能是皇帝的骚操作。


    所以,无论如何,她和薛鹞都不能参与这件事。


    过往的经验血淋淋地告诉她,一旦他们看了、听了、碰了,随之而来的必然是无穷无尽的麻烦,而最后倒霉的,永远是他们两个。


    现在他们作为两个通缉犯,最要紧的就是低调行事,好好苟住,安全顺利抵达京都!


    然后……


    卢丹桃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一瞬,脸蛋有些发烫。


    她垂下头,咬了咬唇瓣,然后…她就先让薛鹞给她把裤子脱了!好好验收一下实物。


    总不能只能他把她看光光了,她就只能摸到胸肌腹肌吧?


    虽然,刚刚她也很…


    薛鹞久不闻卢丹桃吭声,歪了歪头,只见她正垂着头,嘴角含着一抹极其猥琐的笑意,小脸莫名通红。


    他蹙了蹙眉,又朝那水中之人看了几眼,随即垂眸,伸手点了点她的脸:“你在笑什么?”


    卢丹桃猛地一怔,迅速回神,又瞪了少年一眼,指指点点:“你别打扰我思考。”


    “你在思考什么?”


    “京都之行的计划。”


    卢丹桃满脸正经,沉声开口:“阿鹞,我们得抓紧了。”


    她努力屏蔽刚才所想,等到了京都,她就替原主报仇雪恨,干掉那个人面兽心的裴棣,跟着薛家军闯进皇宫救出芸娘!


    完美!


    非常完美!


    卢丹桃用力点了点头,对自己这般冷静周详的计划感到十分满意。


    随之,又将视线望向那船头,却见那人鱼居然还在讲话。


    她摸着自己下巴,疑惑地喃喃着:“这个水猴子究竟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这艘船那么高,除非他爬上去,不然就真的只靠嘴把人喊下去。


    可人姑娘又不是傻子……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下一秒——


    那一直呆立船头的年轻女子,竟真的颤巍巍地爬上了船舷,身体前倾,眼看就要纵身跃入那漆黑冰冷的江水中


    卢丹桃瞬间瞠大了双眼。


    她居然真的要跳!


    这水猴子是讲师出身的吗?


    她猛地回头望向薛鹞,焦急的话语尚未出口,薛鹞已深深看了她一眼。


    “嗯。”他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回应,随即丢下一句:“我去救她,你乖乖呆在房间里,不许出来。”


    话音未落,少年清瘦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迅捷无声地消失在窗口。


    卢丹桃:……?


    她足足呆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随即气得差点没跳起来:


    “谁让你下去救人了?!”


    这个大傻春!


    她明明是想让他出去喊人来帮忙!!


    她又急又气,跺了跺脚,探头望向薛鹞那在夜色中往船头迅速飞去的身影,


    思考了半秒,就立刻转身,往门外跑去。


    薛鹞是大傻子,她可不是。


    要是她没记错的话,白天这个女子在哭的时候,身旁是有男子在身旁安慰她的。


    这意味着,这女子极可能是有夫之妇。


    卢丹桃不清楚这本男频文对女性的束缚究竟到何种地步,当初看文时的分析帖也未曾提及细节。


    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男频文,只要对象不是男主,下场都不会好到哪里去就是了。


    薛鹞可是个男的,大晚上,在空无一人的船头。


    万一到时候被她丈夫看到,这个女子和一个陌生男人拉拉扯扯。


    轻则会被家暴起疑,重则,万一说她行为不检点啥的,要休掉她,那还得了?


    卢丹桃跑到门口,却又突然想起什么,脚步猛地一顿,倏地转身,两三步奔到放在包袱的柜子前,手忙脚乱地从包袱里翻出薛鹞上次留给她的匕首,塞入怀中,然后才往外飞奔而去。


    事关那姑娘的清誉,在未保证他们看起来没有问题之前,她不能大声嚷嚷,惊动太多人。


    当前薛鹞既要救人,还有跟水猴子一对一。


    不,可能还会有一对多。


    有备无患,她必须留个后手。


    万一薛鹞打不过,桃子大王就黄雀在后!杀他个触手不及!


    薛鹞绝对不能受伤!


    马上就要到京都了!他亲口承诺过的,回到京都就让她……为所欲为!


    她还没试过真正第一次的滋味呢!!!


    冲!!桃子!!


    为了即将到来的成人世界!!!


    卢丹桃双手紧紧握拳,朝着甲板方向埋头猛冲。


    她提着碍事的裙摆,沿着木质楼梯噔噔噔地飞奔而下,刚蹦下最后一级台阶,利落地转身朝船头望去,正准备先找到那女子,再大声喊人来帮忙。


    谁知,下一秒,一道人影带着风,直直地朝她撞了过来!


    什么东西?


    卢丹桃根本来不及细想,完全是凭着本能张开双臂,将来人一把接住。


    巨大的冲力和惯性让两人一同向后翻滚,咕噜一下在甲板上滚作一团。


    什么…东西啊…?


    卢丹桃被撞得眼冒金星,挣扎着撑起身子,用力甩了甩头,定睛朝怀中看去——


    方才撞进她怀里的,正是那个神情恍惚、与水猴子对视的姑娘!


    那薛鹞呢?


    卢丹桃眉头紧蹙,猛地抬头望去。


    几秒后,她便看见一道清瘦矫健的身影,单手在船舷上一按,利落地从船外翻身而上,轻盈地落在甲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薛鹞甫一站稳,立刻警惕地回望了一眼漆黑的水面,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他迅速回过头,目光冷冷地扫过甲板,看到正撑着手臂、有些狼狈地坐在那里的卢丹桃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弯腰一把将她拉起,迅速将她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确认她只是裙摆沾了些灰尘,并无大碍后,才开口,低声:


    “我不是让你在房间里好好呆着?”


    谁知,卢丹桃反倒气呼呼地,一把拍开他还握着自己胳膊的手:“家主刚刚是让你下来了吗?”


    薛鹞:……?


    随即又听到桃子家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我让你出门喊人去帮忙的!”


    薛鹞:……


    卢丹桃先是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往后瞥了一眼。


    那个被救下的女子已经坐起身,却依旧眼神空洞,神情呆滞地望着虚空发呆。


    本来她是想着帮等薛鹞把人拉开,她就立刻去找帮手。


    但现在……


    她上前几步,走到船头望了两眼,扯了扯薛鹞的衣袖:“那条鱼呢?”


    薛鹞蹙了蹙眉,将她拉回,“什么鱼?”


    “桂儿!”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


    卢丹桃回头,发现是那女子的丈夫,他头发披散,慌乱地望桂儿身边走去。


    “是沈郎啊,林函。”身后刚才还在呆滞出神的桂儿抬眼,抓住林函的手臂,“沈郎他真的知道我们在哪。”


    林函整个人怔住,往江面望了望,低声,“你刚刚跑出房间就是……”


    “我听见了。”桂儿脸上似哭似笑了下:“他刚刚在叫我,我们逃不掉的。”


    “你听错了。”林函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卢丹桃左望望右看看,总感觉自己像置身在琼瑶剧片场。


    这对夫妻,就像是在水字数一样,来来回回说着几句话,但就是里面没有半点信息量。


    反正现在引路鱼也不见了,人也救下了,那接下来就是没事了吧。


    她回头拽了拽薛鹞的衣袖,打算拉他离开回房,“我们回去吧。”


    那小碟白玉糕她还没吃呢,


    而且…


    卢丹桃抿抿嘴,她还想跟薛鹞亲亲…


    可拽了几下却发现拽不动,她皱眉回头,只见薛鹞垂着眼眸,目光沉沉地望着下方幽深的江水,默然不语。


    她有些不高兴地鼓了鼓脸颊,拉起他的手,正要强行将他拖回房间,却被那情绪崩溃的桂儿再次挡住。


    “是我们错了!”桂儿摇头,猛地推开他,跌跌撞撞地朝着卢丹桃和薛鹞所在的船头方向冲来。


    她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船舷,朝着下方奔流的江水撕心裂肺地大喊:“沈郎——!!”


    林函下意识追了两步,却像是不敢靠近,最终停在了几步之外。


    卢丹桃:……


    她左右移动了下,发现彻底被桂儿挡住去路,她鼓足了脸,“你让让,我们要回房。”


    “沈郎!!”桂儿依然哭喊。


    “沈郎究竟是谁啊!!”卢丹桃气死了。


    她要回房!她要吃白玉糕!她还想摸摸薛鹞胸肌!


    “沈郎是我未婚夫…”桂儿泪流满面,声音破碎不堪,“都是我,是我听信江湖术士的话,鬼迷心窍把他带到元家……”


    卢丹桃一怔,元家?


    薛鹞也为止一怔,眉头蹙了蹙,回过头去看向曾桂儿。


    而就在此时!


    一道黑影猛地从船下一跃而出!


    那人身形扭曲怪异,似人似鱼,布满湿滑鳞片的手臂一把勾住桂儿的脖颈,瞬间将她拖离船舷,马上就要坠向漆黑的江面。


    “小心!”


    卢丹桃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伸手想去抓住桂儿。


    但薛鹞的动作比她更快,他一把将卢丹桃拉至身后,轻轻推开,同时身形如风,伸手抓向那被拖走的女子,单手如闪电,飞快将那人击落,一把将桂儿拉回船头。


    “阿鹞!”卢丹桃被推得踉跄后退,跌坐在地,慌忙抬头望去,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惊恐地发现,竟然又有好几道同样的


    身影,从船身两侧爬了上来!


    其中一个精准地扑向呆立原地的林函,拖着他就要往水里扎。


    另一个则径直朝着刚刚救下桂儿、尚未站稳的薛鹞扑了过去,而原先被薛鹞击落的水猴子又从船下爬上,抢过桂儿拽入河中。


    卢丹桃怔怔地呆在原地,看着几个人又陷入打斗。


    她真的不懂,为什么?


    她就想吃个白玉糕!就想在摸几把胸肌。


    为什么就这么坎坷?为什么老是有各种意外出现?!


    她双眼猛地睁大,一股莫名的怒火直冲头顶。


    一把拿起抄起旁边不知哪个水手遗落的、手腕粗的撑船木棍,紧紧握住,怒气冲冲,朝着那个正扑向薛鹞的身影,狠狠砸了过去!


    什么人,什么生物!都不可以影响她的京都计划!


    她!今晚!就要为她的性/福而战!


    娘们要战斗!


    “你不准靠近我的外室!”


    少女凶狠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


    作者有话说:最近甲流很严重,宝宝们要注意身体[可怜]


    第88章 看看 你听听我的心慌不慌


    “你不准靠近我的外室!”


    少女凶狠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


    刹那间, 船头所有缠斗的身影都为之一滞。


    只有薛鹞的额前青筋跳了跳。


    紧接着,一根木棍破空而来,精准无误地、重重砸在那名正欲扑向薛鹞的身影头上。


    随即棍身在半空旋了半圈, “咚”一声闷响落在甲板,滚了几滚, 停在摇曳的阴影里。


    那被砸中的人影猛地顿住。


    他像是有些惊诧, 动作迟缓地低下头,看了眼脚边那根不起眼的木棍,又缓缓抬眼,望向不远处神色冷峻的薛鹞。


    最后, 他的目光,定格在船头那道逆风而立的身影上。


    卢丹桃就站在那儿。


    江风猎猎, 吹得她衣袂翻飞,发丝狂舞。


    她手中并无长物,只是那样站着,静静站着, 周身仿佛蒸腾着一股不能直视的王霸之气。


    碎发凌乱地拍打着脸颊。


    她却浑然不顾, 只绷紧了小脸,眉头紧蹙, 眼中燃着两簇明亮的怒火。


    她目光缓缓扫过, 指尖倏地转向船侧, 指向另一个悄无声息、指尖已扣住船舷正欲攀爬的身影:


    “还有你!你们!都不准碰我的外室!”


    一时间, 船头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只剩下风,永不停歇的、灌满双耳的江风声。


    风里还夹带着船舱深处逐渐密集凌乱的脚步声,以及不知从哪条船上遥遥传来的、模糊的吆喝。


    蓦地,一道颤抖的、带着哭腔的男声打破了沉默。


    “你…你也救救我…我、我也可以做你的外室……”


    卢丹桃满腔怒火正无处发泄,闻声猛地扭头看去。


    出声的竟是已被人鱼拖拽到船舷边缘、半个身子都悬在江面上的林函。


    他脸色惨白如纸, 见卢丹桃瞪过来没吭声,又哆哆嗦嗦地望向薛鹞:“做…做你的也行…”


    薛鹞:……


    那正用冰冷滑腻的手臂勾着桂儿脖颈、欲将她拖下水的人鱼嗤嗤笑着。


    那笑声像是从浸透了江水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湿冷粘腻,带着浓浓的嘲讽:


    “桂儿…看…你选的人…就是这般的…贪生怕死…连女子的外室都愿做…”


    薛鹞的额角,微不可察地跳了跳。


    他未发一言,身形却如鬼魅般倏动,出手如电,将另一只不知何时又偷偷摸上船舷的人鱼猛地推回水中。


    “扑通!”


    落水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瞬间激活了冻结的画面。


    暂停的混乱被按下播放键,以更汹涌的姿态席卷而来。


    好几个人鱼从船底爬上,和薛鹞缠斗在一起,而被勾住的桂儿则在不断喊着“沈郎…”


    另一的林函也已经勾不住手,哭天喊地了几秒,就硬生生被人鱼拖下了江中。


    而那被卢丹桃一棍砸中脑袋的人鱼,此刻晃了晃脑袋,阴冷的目光在薛鹞身上停留一瞬。


    随即调转方向,直扑孤身而立的卢丹桃。


    “退退退!”


    卢丹桃见状,立刻将匕首在身前比划了几下,虚张声势,脚下却丝毫不慢。


    她提着繁琐的裙摆,努力不让它绊住自己,一边朝着船舱方向狂奔,一边用尽力气大喊:“快来人啊,有引路鱼!!!”


    少女清越的嗓音极具穿透力,撕开风幕,撞向船舱。


    船舱内的脚步声骤然变得密集、凌乱、急促,正向甲板涌来。


    扑向她的人鱼身体明显僵了一瞬,似乎对这呼喊有所忌惮,随即眼中狠色更浓,加速冲来。


    卢丹桃心跳如擂鼓,却强迫自己冷静,绕着甲板上的杂物箱笼跑起了圈子,试图将这人鱼引向舱门方向。


    她记得,今天早上下去凑热闹的时候,看到船工们为了防引路鱼,都备着好多钢叉武器。


    只要把他们引来帮忙,薛鹞就不用孤军奋战。


    还有那个元十三,身边也跟着不少护卫。


    虽然,桂儿刚刚提到,是她把沈郎带到元家…所以沈郎才可能会变成…


    心思急转间,她脚下被碍事的裙摆一绊——


    “哦!”


    卢丹桃短促地惊呼一声,整张小脸惊成“O”形。


    随即身体便失去平衡,重重向前扑倒在甲板上。


    好疼!


    手肘和膝盖传来尖锐的疼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她将裙摆往上拽了下,心里疯狂暗骂,薛鹞这个讨厌鬼!!老是给她弄这些累赘的裙子!


    然而,没等她忍痛拽起裙摆爬起,身后那急促的、带着水渍的脚步声已然逼近。


    卢丹桃趴在甲板上,眼睁睁看着一道被摇曳风灯拉得细长扭曲的影子,缓缓覆盖上自己面前的甲板。


    那影子的主人似乎从慢慢弯下腰,伸出手,正要将她拉起拖走。


    不行!


    要被拖走就要掉进江里了!


    生死一瞬,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卢丹桃猛地向侧边翻滚,同时闭紧眼睛,将手中一直紧握的匕首,朝着影子来的方向,不管不顾地狠狠一刀!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伴随着一阵温热的液体飞溅开来,有几滴甚至落在了她的脸颊和脖颈上。


    紧随鲜血喷涌的,还有一小片被匕首削飞的、硬中带韧的东西,划了个抛物线,“嗒”地一声轻响,落在她手边不远处。


    那人鱼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


    卢丹桃趁机飞快瞥向那掉落之物。


    那是一片边缘不规则,类似鳞片一样的东西,连带着血肉,正在烛光下微微发光。


    鳞片?


    她抬眼看了人鱼一眼,趁着他因疼痛而竭力的一瞬间,捡起那地上的鳞片,随即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去,紧接着连滚带爬,拉开距离。


    另一边,薛鹞听到卢丹桃的惊呼和异响,心中猛地一沉。


    他一脚狠狠踢开死死缠着他的人鱼,右手快如闪电般掠过桂儿散乱的发髻,抽出一根尖锐的发簪,手腕一抖,那发簪如一点寒星,疾射向袭击卢丹桃的


    人鱼后心。


    几乎在同一刹那——


    “嗖!”


    一支漆黑的箭矢,后发而先至,与银簪几乎不分先后,精准无比地没入了那只人鱼的后背肩胛处。


    “呃……嗬……”人鱼的痛呼变得沙哑断续,它猛地回头。


    就在它回头的瞬间,卢丹桃也挣扎着半坐起身,循着弩箭来处望去——


    为首一人披着厚重的墨色披风,面容在晃动的光影下半明半暗,显得格外苍白病弱,正是元十三。


    他身旁,一名黑衣侍卫手持弓弩,弩箭槽口还冒着细微的白烟。


    那人鱼的目光在看清射箭之人的瞬间,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混杂着恶毒与恐惧的神色。


    下一秒却是掩住脸,不顾背上插着的箭矢和薛鹞的银簪,转身一个猛子,径直扎进了黑沉沉的江水中,瞬间被翻滚的波涛吞没。


    卢丹桃下意识“诶!”了一声,再回头看向船头另一边。


    只见那里也已空空如也,桂儿和纠缠她的人鱼一同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圈湿漉漉的水渍。


    薛鹞正满脸紧绷、步伐急促地朝她跑来,向来沉静的眼眸里是她从未见过的紧张。


    “人鱼呢?”


    卢丹桃支起身子,探头看向江面,只看到翻滚的墨浪。


    “对方人多,没拽住,让他们带着人遁水跑了。”


    薛鹞已到她身前,一把将她从甲板上拉起,动作有些急,力道却小心翼翼。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她衣裙上沾染的暗红血迹,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受伤了?”


    卢丹桃连忙摇头,气息还有些不稳,“没有,这是人鱼的血。”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得意事,忍不住歪了歪头,凑近他,压低声音,笑眯眯地炫耀着:“我不仅捅了他一刀,还刮下了这个……”


    她摊开紧握的手心,露出那片湿滑带着血肉的鳞片。


    薛鹞垂眸快速瞥了一眼,眸色更深。


    他伸出手,将她的小手连同鳞片一起轻轻阖上,低声嘱咐:“先收好。”


    说完,他抬起头,看向已然走近的元十三一行人。


    “二位可有受伤?”


    元十三在几步外停下,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弱气,说话间又轻咳了两声。


    “我们没事,”


    卢丹桃指向方才人鱼消失的江面,“但他们把桂儿和林函拖下水跑了。”


    元十三眉头深深蹙起,转向身旁侍卫,语气转为沉肃:“速去通知船家,停船。待鹰扬卫抵达后,协助打捞落水之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侍卫领命快步离去。


    元十三以拳抵唇,重重咳了几声,才缓步踱至船舷边,垂首望向那深不见底的滚滚江水,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难辨的意味:


    “没想到,这京都的引路鱼竟真的存在。”


    不,那不会是什么鱼。


    卢丹桃紧攥着手中的鳞片,回想起刚才近距离看到的那张脸——


    长得人的脸,相貌普通。


    脸色苍白,面容浮肿,皮肤上布满湿滑粘液,双眼浑浊却透着疯狂,身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鳞片。


    没有鱼尾,长着两条条腿,踏在甲板上发出“啪嗒”声响。


    那绝对是人。


    只是他身上的鳞片是怎么回事,那分明是长在他肉上的。


    而且…


    她看向漆黑一片的江面,这么大的江,这么猛的浪。


    如果是人的话,他们是游过来的么?


    正想着,脸上忽然被人轻轻掐了下。


    卢丹桃回过神,发现薛鹞不知何时已弯下腰,视线与她齐平。


    江风拂动他额前碎发,那双总是沉静深敛的凤眸,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刚刚摔得重不重?哪里疼?”


    卢丹桃伸出手:“手肘膝盖。”


    随即,她又鼓起脸:“下次你不可以再给我弄这些给我精致土的衣服了!”


    薛鹞垂眼,视线在她闪灵灵的裙子上扫了一圈,轻轻“嗯”了一声。


    静默片刻,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发哑:“害怕吗?”


    说话间,他的指腹已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带着薄茧的温热触感,一点点,极细致地擦拭着她脸上沾染的污迹与细微血点。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卢丹桃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


    她歪了歪头,想了想,随即点点头:“怕。”


    薛鹞垂下眼皮,瞥了眼瞥了眼不远处正凝望江面、似在沉思的元十三,挪了挪身子,将卢丹桃完全挡住。


    这才用手臂环过她,将她虚虚拥入怀中,“那下次,就要乖乖躲好,不准再这样不管不顾地冲出来了,知道么?”


    怀里的少女却摇了摇头。


    毛茸茸的发髻蹭着他的下颌,传来细微的痒意。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衣襟前传出:“不好。”


    “嗯?”薛鹞垂下眼皮,轻轻问了声。


    “桃子大王保护外室,是理所当然的。”怀中少女顿了顿,又轻声说了句:“但是,你得补偿我。”


    薛鹞“嗯”了一声。


    指尖拨弄了一下她耳下垂着的珍珠坠子,低声问:“想要什么补偿?”


    卢丹桃深吸两口气,给自己鼓足勇气,咬了咬唇,用气音般细微的声音,含混又期待地说:


    “就是等会儿你给我看一眼…”


    薛鹞所有的动作瞬间冻结。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微微拉开一点距离,低头看向她:“……看什么?”


    卢丹桃脸颊滚烫,热度直冲耳根,但还是鼓足勇气:“就……就那个……”


    她抬起眼,飞快地瞟了薛鹞一下。


    然后视线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明确无误地向下移动。


    薛鹞额角青筋又是一跳,目光下意识地跟着她的视线,也缓缓向下。


    最终,两道目光,齐齐定格在他腰腹以下的位置。


    薛鹞只觉得小腹肌肉猛地一紧,一股热流伴着荒谬感直冲头顶。


    他抬手,微凉的手指捏住少女软乎乎的脸颊,将她的脸抬起来,迫使她看着自己。


    微弱的灯火下,她的脸果然红得滴血,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绯色,眼神闪烁,却又带着一种豁出去的、亮晶晶的期待。


    她拉了拉自己的衣袖,“阿鹞,我现在很害怕呢。”


    薛鹞都要被她气笑了:“你害怕,看一眼,你就不怕了?”


    卢丹桃红着脸,点了点头,张口就来:“是这样的,我之前看过一本书,说恐惧是来源于阴虚,我需要壮/阳…”


    薛鹞这次直接笑出声,他哑着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卢丹桃……你羞不羞?”


    当然羞啊!


    卢丹桃蹙紧眉头。


    他没看见她的脸都快烧起来了吗?


    身为聪明机智的桃子大王,她肯定知道在这大庭广众、还有外人在的场合说这个,是非常、极其、特别的不合适。


    可是……


    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漆黑的江面。


    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现在距离京城还有十天水路。


    按正常进度来说,薛鹞确实还有十天就能把裤子脱了。


    但是!


    万一这中间再出点幺蛾子,比如说又遇到新的人鱼啊,又或者遇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可能又会耽搁一段时间。


    她早看透了,她每次和薛鹞出去,都是这样,总会卷入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里面。


    跟他们两个就是主角似的。


    卢丹桃越想越气,手中不禁用力攥紧手中鳞片,坚硬的触感在她掌心硌着。


    她愣了愣神,垂下眼皮,看向掌心。


    她记得,上次薛鹞被她逼疯了,拉过她的手贴上的时候,她的手似乎还放不下…


    那究竟长什么样?


    不行!


    不能再拖了!


    她快要好奇死了!


    俗话说,鸡不可失,时不再来。


    就现在!


    趁着薛鹞愧疚感动、心神激荡,防守最薄弱的时候!


    趁着人鱼退却,暂时不会有人打扰的时候!


    让他一口答应,她早点看到实物!


    来!


    把握机会!一举拿


    下!


    卢丹桃深吸一口气,咬了咬唇,拉着他的手,“阿鹞你听听我的心,慌不慌……”


    “二位,打扰一下。”


    元十三温和却清晰的声音,不合时宜地蓦然响起,打断了卢丹桃内心激昂的冲锋号角。


    卢丹桃:……


    她闭了闭眼,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背过去。


    这人是掐着点来的吧?!


    薛鹞却在心底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回过头,看向走得更近了些的元十三:“元公子,何事?”


    “可能要劳烦二位,”


    元十三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礼貌地扫过,语气带着歉意,“详细描述一下方才那些引路鱼的模样体态,也好备案追查。”


    卢丹桃忙不迭点头,想把这事赶紧了结:“他们就是长着……”


    谁料。


    元十三轻轻摇了摇头,抬手向船后方一指:“不必急于此时。鹰扬卫的船只已至,二位稍后向鹰扬卫陈述即可,更为正式。”


    卢丹桃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江面上,数艘比他们乘坐的客船更为高大、形制统一的官船,正破开夜色,迅速向他们靠拢。


    看着那越来越近、火光冲天的船队,卢丹桃眼睛都瞪大了。


    这阵仗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她忍不住狠狠瞪了薛鹞一眼。


    这讨厌鬼之前还说什么“鹰扬卫也不会把元家当一回事”?


    看看那些火把!


    上次她见到那么多火把,还是被裴棣那个癫公带兵围城的时候。


    看看那些船!


    跟赤壁大战似的,这也叫不把元家当一回事吗?


    这下怎么办呢?


    她蹙紧眉头,瞥了眼又回望江面的元十三,见他暂时没注意这边,赶紧扭头,打算问问薛鹞怎么应对。


    起码先对对口供吧。


    可当她扭过头,却见薛鹞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八风不动的神情,眼神平静地望着渐近的官船,竟看不出半分紧张或顾虑。


    卢丹桃怔了怔。


    她好佩服。


    这就是专业通缉犯的心理素质吗?


    真稳啊。


    薛鹞的目光从那片迫近的火光上淡淡扫过,随即收回,落在身边正偷偷打量他许久的少女脸上。


    她挨得极近,几乎整个身子都贴着他的手臂,微微仰着头,专注地望着他。


    那双总是明亮的杏眼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远处江面上跳跃的火光,亮晶晶的,除去一丝恐惧外,还掺杂着一种近乎崇拜和向往的神色。


    薛鹞被她这直白又热烈的目光看得耳尖不受控制地又开始发烫。


    少女见他看来,非但没有移开视线,反而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可这次的眼神中,少了那抹向往崇拜,多了恐惧紧张。


    薛鹞蹙了蹙眉,视线往下扫过她那残留血迹的衣裙。


    她…真的害怕吗?


    卢丹桃见他又开始走神,小脸耷拉了下来。


    这个人怎么回事啊?


    她压低了声音,又轻轻地唤了一声:“阿鹞……”


    薛鹞只觉得那声音像羽毛搔在心尖上。


    他迅速移开视线,沉默好了一会后,手指有些不自然地蹭了蹭鼻梁,才低低应道:“……嗯。”


    卢丹桃:……?


    她眨了眨眼,有点懵。


    嗯什么?


    她歪了歪头,目光在少年线条优美的侧脸上逡巡了一圈,最后又被他那通红的耳尖吸引了注意力。


    薛鹞耳朵又红了。


    根据桃子大王长期观察总结的《外室管理指南》——


    薛鹞每次耳朵红,都是在害羞。


    可鹰扬卫过来,他有什么好害羞的?


    难道……


    卢丹桃的CPU狂转。


    难道…是她刚刚说要看他,然后他答应了?


    但是……话题是怎么突然跳到这上面的?明明刚刚还在说鹰扬卫……


    但!这不重要!


    身为一个美丽与智慧并重的女人,她是不会放过任何一次机会的!


    鸡不可失!


    卢丹桃按捺住狂跳的心,再次凑近些,用气声确认,确保每个字都清晰传入他耳中:“是……是那儿吗?”


    薛鹞飞快地瞥了她一眼,随即又迅速将目光投向即将靠拢的官船。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抹红晕已然从耳尖蔓延至脖颈。


    待到喉结上下滑动了好几下,他才极轻、极快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嗯。”


    卢丹桃的眼睛,缓缓地、一点点地睁大了。


    是!真!的!!


    她重重点头,小脸滚烫得像要烧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拼命向上扬起,又赶紧用力抿住,生怕笑出声。


    好耶——!!!!


    紧接着,少年红着耳根,又急促地、含糊地补充了一句:


    “……只能隔着衣服摸一下,其余的…等到了京都再说。”


    作者有话说:[爆哭]对不起宝宝们,这一章有些内容连着后面结局,[可怜]所以改了又改,久等了给大家发红包


    第89章 鳞片 你说话不算话


    “……只能隔着衣服摸一下, 其余的…等到了京都再说。”


    此话一出,直接把卢丹桃砸了个懵。


    薛鹞回头,极快地瞥了她一眼, 耳尖的红晕丝毫未褪,反而在船头忽明忽暗的火光映衬下, 显得更加深沉。


    “可答应?”他问, 声音压得低低的。


    卢丹桃猛地回神,更快更重地点点头,“嗯!”


    她当然答应!


    这是什么天大的好事啊?!她的老天奶!


    要知道,从一开始, 她也只是想瞄一眼,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再顺带确认一下颜色,看看薛鹞有没有撒谎。


    嗯…也做做竞品分析,比较一下,薛鹞和蓝鸟上的男菩萨, 有没有很大差别。


    甚至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薛鹞实在不肯, 她也可以退一步,只远远瞧一眼。


    可没想到, 薛鹞竟然一步到位, 直接让她摸!


    摸一下…


    她无意识地收拢手指, 指尖微微发颤, 这不就是给她验货的机会吗?


    这个念头让卢丹桃脸颊更烫,她不得不将唇瓣咬得更紧,才能没让自己笑出声。


    然而,那笑意太满太重,最终还是从紧抿的唇边漏了一丝出来:“嘿嘿。”


    薛鹞耳尖一动, 垂眸看向少女那一脸仿佛老鼠掉进米缸一般的表情。


    他的表情一时有些难以言喻,她真的很像一个猥琐中年男子。


    能摸他,真的如此开心吗?


    与此同时,闻声回望的,还有一直立在不远处的元十三。


    “卢夫人何事如此愉悦?”


    卢丹桃瞬间收回笑,摇摇头,“我并没有愉悦,我这是欣慰。”


    她抬起眼,看向那船队,沉声:“我是因为鹰扬卫马上就到,很为那两位被引路鱼攥紧河中的受害者感到欣慰。”


    元十三掩唇,又重重咳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原来如此。”


    他回过头,朝漆黑的江水扫过眼,又看向那越来越近的船队,轻声开口:


    “我也希望鹰扬卫能尽快将人找出来。”


    卢丹桃眨眨眼,抬眼看向船队火把映照下的元十三。


    跳动的光芒在他侧脸投下摇曳的阴影,让那温和的笑容也显得明暗不定。


    她又转眼望去,官船越来越近,那些长长的火把光芒越发明亮,几乎要刺痛眼睛。


    江面被照得一片通明,连翻涌的波浪都镶上了一层晃动的金边。


    她连忙收回视线,悄悄扯了扯薛鹞的衣袖,将声音压得极低,气音几乎散在风里:“我们……会不会被发现啊?”


    薛鹞低头,就着摇曳的光线看她。


    少女眼中映着远处的火光,亮晶晶的,脸上那抹猥琐的笑已经消失,目前脸上仅存的是一丝明显的不安。


    他伸手,指尖微凉,轻轻捏了捏她温热的脸颊,“害怕了?”


    卢丹桃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不是害怕,就是第一次做通缉犯,有点紧张。”


    薛鹞说这些鹰扬卫属于京畿卫队,对他们不熟,可万一呢?


    再而且……


    她顿了顿,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瓣,更用力地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再低下头些,然后凑近他耳边。


    “而且,万一他们再问话的时候看出我不对劲呢?”


    说完,她又忍不住悄悄瞥了一眼元十三的背影。


    这里的人都跟长了八百个心眼子似的。


    薛鹞一下就看穿她不是原主,那别人会不会也是?


    比如看起来很精的元十三。


    少女的热气扑在他耳廓,薛鹞只觉得身体猛地被带起一阵酥麻。


    原先因江风而稍显松弛的小腹肌肉,瞬间又紧绷起来,某种熟悉的燥热悄然复苏。


    他略显仓促地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耳朵,才又去捏她的脸,“觉着害怕,刚才怎么不与我说?”


    卢丹桃:……?


    她睁圆了眼睛,她刚刚不就是要拉着他说这事吗?


    是他自己突然做菩萨,说让她摸他的。


    她瞪了少年一眼,腮帮子微微鼓起,马上就要指指点点。


    然而想了想,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万一他恼羞成怒,直接选择性失忆,那她不就是亏大了?


    忍忍吧,小不忍则乱大谋,她忍了!


    “那我们等会怎么办?”她选择重新发送。


    “不怎么办。”薛鹞轻飘飘应道,“照实回答即可。”


    “唔?”卢丹桃不解地歪了歪头。


    却听他继续道,声音平静无波:“你若觉得害怕,我便让你回房去。”


    不是,谁要问这个了?


    但——


    “可以吗?”她下意识又往元十三那边瞟了一眼。


    那人依旧静静立着,背影融入夜色与火光之中,看不真切。


    薛鹞的指尖抚上她微微晃动的耳坠,轻声地“嗯”了一声,“自然可以。”


    略一停顿,他补充道,“有我在,都可以。”


    卢丹桃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她倏然抬眸,视线回转,牢牢锁在少年脸上。


    跳动的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而那双向来幽深难辨的眼眸,此刻却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眸光沉静而认真。


    这神情如此熟悉,恍然间与那晚客栈之中,他对她说“因为我在你身边”时,一般无二。


    一种混合着安心、悸动与莫名酸软的情绪悄然攥住了心脏。


    她慌忙低下头,做了个掩饰的假动作,偷偷碰了碰自己又鼓涨起来的心脏。


    片刻后,才咬咬唇瓣,低声道:“我不回,我陪你在这。”


    薛鹞闻言,指尖动作一顿,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她又悄然晕染开绯红的耳尖,没忍住,极轻地在那抹红意上捏了捏,


    “这里风大,你将那鳞片先带回去收好,嗯?”


    卢丹桃眨了眨眼,飞快看了薛鹞一眼,又看向藏在手心的鳞片。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嗯。”


    薛鹞最后用指节轻轻点了点她的脸颊,未再多言,转身抬高了声音,朝元十三唤道:“元公子。”


    元十三应声转头,“卢公子?”


    薛鹞脸上适时露出些许歉然的笑意:“我家夫人自幼体弱,吹不得这般江风,此刻已有些不适。


    若只是向鹰扬卫阐明方才之事,我想,或许由我一人在此陈述便可。”


    元十三一听,视线扫过被江风吹着头发散乱的卢丹桃。


    她衣服凌乱上面还有一些血迹,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也似乎有些苍白。


    他点点头:“是在下考虑不周。夫人身体要紧,自是可以的。”


    随即侧首对一旁侍立的随从吩咐:“送卢夫人回客房歇息。”


    卢丹桃抿了抿唇,看向薛鹞:“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元十三笑着:“夫人不用担心,只是将情况说明,帮助打捞而已,不是什么可怕的事。”


    卢丹桃咬咬唇。


    薛鹞将她往船舱方向轻轻推了下,低声道:“听话,快回去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卢丹桃捏紧了手中那枚坚硬的鳞片,一步三回头地朝着船舱挪去。


    每一次回头,都能看见薛鹞清瘦却挺直的背影立在船头火光与沉沉夜幕之间,元十三侧身与他低语,更远处,鹰扬卫的船只已近在咫尺。


    她瞥了眼身旁的元家随从,忍耐着上了楼梯,进了房间,关上门后,她才快步跑到窗边,急切地朝船头方向望去。


    而这时,一艘官船已稳稳靠拢,搭上了跳板。


    一名身着玄色轻甲、身形魁梧的军官率先踏板而下,步履沉稳,行至元十三面前,对他抱拳行礼,两人简短交谈几句。


    随后,军官的目光便转向了薛鹞。


    接着,几名鹰扬卫军士围拢过去,将薛鹞的身影半遮半掩,一群人立在那里,不知在叽里咕噜说什么。


    究竟在说什么?


    卢丹桃不自觉地耷拉下肩膀,几乎将整张脸贴在微凉的窗格上。


    她怎么就没有顺风耳呢?


    她有些泄气地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一直紧握的左手上。


    缓缓摊开掌心,那枚鳞片静静地躺着,在房内稳定得多的烛火照映下,它的细节无所遁形。


    半透明,银中带黑,上面连着被她削下来的皮肉。


    卢丹桃紧蹙着眉头,忍着恶心,将那层皮肉轻轻扯了扯——


    扯不动。


    她用了掰扯了下,“滋啦——”一声,鳞片被她从皮肉上扯下来。


    卢丹桃整个怔住,忍着手中轻颤,将鳞片中间凑近烛光,那上面显然有几根细小的缝合线。


    缝合线?


    这些鱼鳞…是被人缝在身体上的?


    “是我…都是我…我将沈郎带到了元家…”


    桂儿的声音蓦地又出现在她的脑中。


    卢丹桃浑身一颤,一阵强烈的荒谬与寒意交织着席卷而来。


    她又忍不住趴回窗边,急切地朝外望去。


    然而,船头火光晃动处,已经不见了薛鹞的身影


    卢丹桃瞬间挺直了脊背,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薛鹞呢?是暴露以后被抓了,还是混过去了?


    她攀着身子往窗外探了探,试图将那处看得更清楚些。


    下一秒,身后却传来了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卢丹桃猛地回头。


    房内烛光温暖,勾勒出那道刚刚踏入的清瘦身影。


    是薛鹞。


    她蓦地松了紧绷的那口气,悬着的心重重落下,她从椅子上跳下,几步走了过去,仰着脸,急切地小声问:“怎么样?他们认出你?


    “没有。”薛鹞摇头,轻声回道。


    他顺手带上房门,目光落在她依旧穿着那身沾了尘污血迹的衣裙上。


    又伸手探了探她的手背,触感微凉,眉头不由得蹙起,“你怎么还没去沐浴更衣?不冷么?”


    卢丹桃摇摇头,任由他握着:“我在等你。”


    薛鹞一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抬手习惯性地捏捏她的脸,轻声问道:“先前在甲板上摔倒,磕碰到的地方,可还疼?”


    卢丹桃又摇头,“一开始有点,现在就麻麻的。”


    薛鹞低低“嗯”了一声,手中动作却没停。


    他小心地掀起她的衣袖,借着烛光仔细察看她的手肘,只见肌肤上还留着几处淡淡的红痕,但并未破皮淤青,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他放下她的袖子,自然而然地拉着她,往屏风后的净房走去:“先去把脸和手洗净,一身尘土。”


    卢丹桃跟在他身后,晃着他的手,“那你们刚刚在聊什么呢?”


    “问我们刚刚发现引路鱼的经过。”


    “那你怎么说?”


    “照实说。”他将她牵到放着铜盆的木架前,试了试旁边铜壶里的水温,尚温热,便倾倒入盆中,又取了干净的布巾浸湿。


    做完这些,他才转回身,单手虚虚扶住她的肩膀,示意她站好别乱动。


    卢丹桃瞪了他一眼,非常不满他的敷衍,眼里看着他测水温,拧帕子,嘴上问道:“什么意思?”


    薛鹞示意她闭上眼,拿着帕子轻轻拭去她的脸上的脏污,随口说道:“将我们如何听到呼救、如何看见引路鱼、如何试图救援、以及最后看到那黑影拖着人沉入江底的情形,一


    五一十,据实以告的意思。”


    卢丹桃感受着脸上舒适的温热,眉头却因思考而微微蹙起:“那你有没有告诉他们桂儿说的话?”


    “什么话?”


    布巾离开,少年的脚步声移到一旁,似乎在清洗布巾。


    卢丹桃忍不住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恰好看到他挽着袖子、线条流畅的小臂。


    下一秒,重新拧干的温热布巾又覆了上来,这次是擦拭她的脖颈。


    “就是那个沈郎是被他带到元家的话,我刚刚在鳞片上发现了缝合线…我…怀疑…”


    “嘘。”


    话说到一半,却被少年轻声制止,“先噤声。”


    随即,卢丹桃就被他手指轻抬了抬,被迫仰着头,望向上面只被烛光照亮一半的房顶。


    温热粗糙的布巾滑过她喉咙,引起她喉间阵阵发痒。


    卢丹桃尽力强制着不让自己咳出声,脑子拼命找着各种凌乱的思绪。


    桂儿将沈郎带到元家,沈郎变成人鱼回来抓桂儿…


    人鱼有鳞片,而鳞片是缝上去的,元十三,她和薛鹞…


    “啊!”她突然轻呼出声,低下眼看向薛鹞,正好对上薛鹞抬眼看来的目光。


    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少了几分平日的疏冷,“你又怎么了?”


    卢丹桃努努嘴,脸颊又有些发烫,眼神飘忽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你刚刚答应我的事,你没忘吧?”


    薛鹞:……


    他的目光在她已经被擦拭干净的脖子上扫了一圈,随即又飞快移开视线。


    见他又是已读不回,卢丹桃补充了一句,“就是…摸一下的事情。


    “嗯。”他垂下眼,又拿起帕子,继续轻轻擦拭着。


    粗糙的帕子划过娇嫩的肌肤,在上面留下一层薄薄的红意。


    布料与肌肤接触间,因少年指尖蓦地加重的力度,布巾里蕴藏的水分被挤压出来。


    几滴温热的水珠猝然滴落,顺着她纤细的脖颈曲线,一路蜿蜒滑下,迅速没入微敞的衣襟深处,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湿凉痕迹。


    薛鹞的目光随着那水迹消失的方向微微一动。


    “那什么时候让我摸摸?”卢丹桃忍着羞涩,追问道。


    见他还只是闷头给她擦着脖子,她咬了咬唇,有点气鼓鼓地开口:“你不会是说话不算话吧?”


    “没有不算话。”少年声音沙哑地开口,他扫向看向那因他擦拭而有些发红的肌肤。


    喉咙不受控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片刻后,他将用过的帕子丢回铜盆,发出轻微的水声。


    “你一天天脑袋里就惦记这些,也不怕把脑子想坏了。”


    少女立刻否认,咬着唇气鼓鼓指责:“你脑子才坏掉了,我只是在提醒你好吗?”


    薛鹞轻笑了声,指尖转而抚上她习惯性咬住的唇瓣,低声道:“不是让你别总咬嘴唇么?”


    “你别给我顾左右而言他!”卢丹桃拍开他的手。


    少年默了默,目光沉静地望进她眼底,声音沙哑但清晰地又重复了遍:“没有不算话。”


    “只是怕你会害怕。”


    少女蹙了蹙眉,“我怕什么?”


    她又不是没见过。


    她阅片无数好叭?!


    薛鹞哼笑了声,随即俯身,在她的唇瓣上极快地、轻柔地印下一吻,一触即分。


    随即指尖勾了勾她的手,握在手中。


    卢丹桃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感受她的手被他牵着。


    指尖触碰到衣衫柔软的布料,然后,掌心被放在一层不算厚的夏日衣料上。


    恍惚中,卢丹桃想起当年自己听过说的物理原理。


    当时老师给她举例讲解过,什么地板之间要留空隙。


    什么半夜听到楼上传来的弹珠声,什么玻璃瓶切割之类的。


    但现在她想,她应该找到了另一个示例。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净房中似乎不知何时燃起了一团火,将氧气燃烧殆尽,随后钻进她的手心,一直往上,涌进她的血液,直袭她的脸颊,甚至逼近她嗡嗡作响的大脑。


    她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抬起眼,看向正垂眸凝视着她的少年。


    浴室外的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似乎也笼上了一层薄红,唇线抿得有些紧。


    卢丹桃咬了咬唇瓣,哑着声音,开口问道:“我是不是又流鼻血了?”


    话音刚出,却突然感觉到,自己掌心覆盖下的,极其明显地跳了一下。


    “呀!”她轻呼一声,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抽回了手。


    紧紧攥成拳头抵在自己怦怦乱跳的胸前,尽力压制着那颗快要蹦出来的心。


    薛鹞几不可闻地低哼了一声,似是隐忍,又似是松了口气。


    他抬手,指尖带着微颤,轻轻捏了捏她同样红得滴血的耳垂。


    然后再次低头,在她微张的、泛着水光的唇瓣上轻啄了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这下……可以了?”


    然而,少女却久久没有回应,只是将发烫的脸颊埋在他胸前,一动不动。


    江风带着窗外喧闹的吆喝声闯入,却似乎驱散不了净房的熏蒸。


    这是由洗脸的热水弄出来的熏蒸,不是别的东西的熏蒸。


    薛鹞静静盯着怀中人的发髻,正想开口问她是不是被吓到,却听见她闷闷的、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从胸口传来:


    “还不可以。”


    “……什么?”


    怀中的少女缓缓抬起头,那张小脸已经红透,那双杏眼蒙上了一层因羞怯而产生的水汽,很显然已经羞到了极致,却又奇异地闪烁着一种固执。


    她再次咬了咬下唇,声音有的发抖,却一字一顿:“还不可以…我…我还得……再碰一下。”


    薛鹞额角的青筋,几乎是瞬间跳了一下。


    他捏着她脸颊的力道稍微加重了些,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咬牙意味:“方才不是说好……只碰一下?”


    卢丹桃眼神心虚地左右飘忽,望天望地,就是不与他对视,嘴上说着:“可是我还害怕呢。”


    “害怕?”


    薛鹞几乎要被气笑了,指尖摩挲着她细腻的下颌皮肤,目光扫过她虽然羞红却隐隐透着兴奋和期待的小脸,


    “你哪里像是害怕的模样?”


    “我心慌的。”


    她鼓起脸颊,伸出手,握住他捏着自己脸蛋的那只手:“阿鹞,不信你听听我的心,慌不慌。”


    但这一次,少年却不动,手臂稳稳地停留在原处,不如平时那般任由她拉着撒娇耍赖。


    卢丹桃拉了两下,没拉动。


    她皱紧眉头,有些气恼地瞪向眼前的人。


    薛鹞正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只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那眼神幽深似古井,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却本能感到有些心悸的情绪。


    不同于平时的冷淡、无奈、纵容,甚至不同于方才情动时的迷离。


    这是一种更加专注、更具侵略性,仿佛要将她灵魂都看透的凝视。


    卢丹桃心头莫名一虚,她垂下眼,嘟囔着:“我刚刚就只碰了一下…都没摸到什么呢。”


    “再说了,你之前都碰过我了,但我就一定要等到京都,不公平。”


    少女最后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直视他的眼睛,嗫嚅着:“我也很想碰碰你的,阿鹞。”


    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爆出噼啪的轻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鹰扬卫的吆喝声。


    片刻难捱的沉默后,她的下巴被人更轻柔、却不容挣脱地捏住。


    少年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种陌生的、极具侵略性的热度,彻底将她笼罩、包裹。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地看着他骤然逼近的、深邃的眼眸。


    恍惚之间,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再次被人牵起。


    踏入了上次她曾经梦到过的仙境。


    可这次与上次不同。


    这次没有寿包,也没有仙花。


    在那边半边夕阳半边夜空的仙境之中,似乎长着一株没有开花的仙草。


    仙雾弥漫,她看不清仙草的模样。


    上次那个冒犯过她的凡人用那只微凉的手牵着


    她,来到那株仙草前。


    低声与她说道:“仙童不是一直都想碰碰它么?”


    她点头,说“对。”


    那凡人似乎笑了声,又重新拉起她的手,带着她,穿过那弥漫的仙雾,精确无误的握住了那株仙草。


    超乎她想象的,仙草有着蓬勃的生命力和蓄势待发的力量。


    卢丹桃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指尖都僵住了。


    迷迷糊糊间,只听见自己心脏快到几乎要炸开的跳动。


    不行,她先得来一颗速效救心丸。


    卢丹桃胡乱想着,想要挣扎着收回手,逃离与仙草过于直接的接触。


    可那凡人的手却稳定而有力,带着她,让她微颤的掌心,完全贴合上去。


    卢丹桃猛地一睁眼。


    下一秒,薛鹞沙哑到极致、带着滚烫的气息,拂过她同样滚烫的耳廓:


    “现在碰到了么,桃子大王。”


    第90章 元家 碰到还是没碰到,这是一个哲学问……


    碰到还是没碰到。


    在某种时候, 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哲学问题。


    搁平时,卢丹桃也许会就这个问题跟薛鹞好好掰扯,她甚至能搬出触觉的边界、感知的主体性之类天花乱坠的词, 好好吓唬一下这个古代文盲。


    但现在,她整个僵得不行。


    浑身上下还在动的, 只有两处地方——


    一处, 是她那蹦得要吃救心丸的心脏,正在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另一处,则藏在她的手掌下,拥有蓬勃的生命力, 有着和太阳一样的温度,正随着少年的问话而轻颤。


    空气似乎比刚才更稀薄了些。


    她深呼吸几下, 空气滑入喉咙,却缓解不了半分心口的灼滞。


    她的大脑还是嗡嗡的,卢丹桃抬起眼,看向正红着耳尖、却依旧专注看着她的薛鹞, 咬了咬唇。


    少年见她一脸懵懂, 只双眼湿漉漉地望着自己。


    他喉结微动,又凑得更近, 鼻尖几乎相触, 而后吻落下, 并非浅尝辄止, 而是含住她的唇瓣,温柔又固执地吮吻个遍,才稍稍退开半分,气息交融间,又低声问道:“碰到了么?”


    卢丹桃被这一番亲吻夺去了更多氧气, 晕乎乎地点了点头,声音细如蚊蚋:“…嗯。”


    “那还要碰么?”那道熟悉的嗓音掺了更重的沙哑。


    卢丹桃很想说,她不太想了。


    她现在就想放手,想把手拿到冰水里泡一泡。


    但她还是不想在外室面前认输,强撑着又说了句:“留…留给下次吧。”


    “可持续发展比较好。”


    薛鹞垂眸看了她一眼,直接忽略她的胡言乱语,再度低头,在她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直到她“嘶”地吸了口凉气,喊了声“疼”,他才松口。


    随即,他牵起她的手,将她带到铜盆前。


    盆中之水尚温,他拉着她的手,浸入水中,就着方才的温水,仔细地为她清洗每一根手指。


    卢丹桃垂着眼,目光落在铜盆的水面。


    水波微微晃动,映出净房外跳跃的烛光,也映出一大一小两双手。


    少年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因常年习武握刀,掌心与指腹有着薄茧,此刻却能轻松而温柔地拢住她的一双手。


    而她的手,浸在温水中,被他包裹着,显得格外纤细,仿佛真的什么都包不住,也握不紧。


    不论是她的,还是他的。


    而薛鹞的手,却都能握得住。


    不论是她的,还是他的。


    那能不能说明,她的尺寸和他的尺寸,其实差不多?


    不能!!


    卢丹桃猛地惊醒,


    她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又在乱想些什么东西?”少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瞥了她绯红的脸颊一眼,取过一旁干净的棉帕,将她的手从水中捞出,仔仔细细擦拭干净。


    “你天天都在乱想我乱想什么东西?”


    卢丹桃迅速反弹,慌忙扭头看向净房外,脑子狂转想要找到别的的话题。


    一阵阵清晰的吆喝声正从窗外传来,混杂着金属甲胄碰撞的声响与水波拍打船身的动静,在静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抬头:“外面在做什么呢?”


    “鹰扬卫在找引路鱼。”薛鹞答道,手中擦拭的动作未停。


    对了!引路鱼!


    她想起来了!


    卢丹桃终于从方才那一片混沌的暧昧中彻底抽离,神智回笼。


    她差点把正事忘了。


    “我刚刚本来是要跟你说的,都怪你,打扰了我。”


    她转过身,面对薛鹞,神色认真起来,“我在那片鳞片上,发现了缝合线。”


    卢丹桃她抿了抿嘴,有些不确定自己用的这个词,薛鹞这个土著能不能听得懂。


    她想了想,干脆拉起他的手,走出净房,回到圆桌旁。


    桌上烛台明亮,她伸手指了指被她放在桌面的那片银黑色鳞片。


    薛鹞视线随之扫过,自然也看到了旁边那一小块令人不适的皮肉组织。


    他瞥了眼卢丹桃明显不愿再靠近半步的身影,没说什么,只从怀中掏出另一块干净手帕,将那块东西迅速包好,放到远离她的桌角。


    这才用两指拈起那片鳞片,举到烛光下,凝神细看。


    鳞片极似鱼鳞,银中带黑,中间有着两个很是细微的小孔,孔中穿了几根已经被扯坏的细线。


    “这个线,是缝合线。”卢丹桃凑近一些,指着那细线解释道,“可能材质跟这里的有些不同,但都是大夫用来缝合伤口用的。”


    她对这东西很熟悉,以前在实验室不小心被玻璃划伤,也曾缝过十几针,对这种材质的线记忆犹新。


    “嗯,这些线我晓得。”薛鹞指尖轻捻,感受着那细微的残留物的质感,眉头微蹙。


    “你晓得?”卢丹桃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三年前,我曾在元七身上见过。”薛鹞放下鳞片,目光变得幽深,似在回忆。


    “他当时手臂中有一道颇深的伤口,便是用此类细线缝合。据说是宫中太医所为,缝合后伤口愈合极佳,瘢痕细浅。线的材质,与我手中这片上所残留的,一般无二。”


    只是那时,他虽觉此法精妙,却也只以为是太医院或工部研制出的新物,未曾深想。


    甚至心中暗忖,若此等缝合之术与材料能用于战场中,或可挽救更多伤兵的性命。


    “元七?”卢丹桃歪了歪头,“跟元十三有关系吗?”


    薛鹞将鳞片放回桌上,用杯中冷茶浸湿帕子一角,擦了擦拈过鳞片的手指,边擦边道:


    “元七,名唤元琡,在元家同辈中排行第七,京中人多称其七公子。”


    “是元十三的哥哥?”


    “堂兄。”薛鹞擦净手,将帕子搁下,转而望向窗户方向,侧耳倾听外面越发嘈杂的声响。


    鹰扬卫的搜查似乎并未有收获,吆喝声中渐带焦躁。


    他伸手,将仍在思索的少女轻轻拉回身边,开口道:


    “先帝在位后期,元家便怪病缠身,当时元氏家主,也就是元相,为保家族不绝,便行分宗之策,长房一脉留守京都,维系朝中根基与门户;二房则举家迁往祖籍新宁,以避祸端,亦存血脉。”


    “所以,元七和元十三,分别是大房二房这一代的领头羊吗?”卢丹桃顺着他的思路问道。


    “嗯。”


    薛鹞点了点头,手臂虚环着她,替她外面那层衣裙脱下,才继续讲述,


    “皇帝登基之后,接着元家怪病为旗号,大肆砍去元家在朝堂的羽翼。元家本就因怪病而人丁凋零,声威日下。截止到淳正十八年……”


    他顿了顿,看向怀中人那双清澈却因听闻这些权谋旧事而略显迷茫的眼睛,改换了更直白的说法,


    “直到四年前,元家几乎已不在朝堂之上发声。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累世积攒的底蕴与人脉犹在,但京中明眼人都看得出,元氏一族颓势难挽,彻底凋零似乎是迟早之事。”


    “故而,我先前与你说的,鹰扬


    卫不会把元家人当一回事。”


    卢丹桃蹙起眉头,抓住了时间上的矛盾:“可是你说,你三年前见过元七身上的缝合线。”


    薛鹞掀起她的裤脚,点了点她泛红的膝盖,确认无事后,才开口:


    “嗯,三年前,皇帝突然起用元家,隔三差五便将元家七郎召进宫中,赏赐不断。”


    他扯了扯嘴角:“若是元家怪病能除,重回权力之巅,是迟早的事。”


    元家。


    卢丹桃垂下眼帘,薛鹞口中的元家,在原著中几乎就没有出现。


    这本男频狗血权谋文的故事主线始于男主严云在边境寿州小有名气以后。


    主要篇幅都围绕着男主如何积累资本、壮大势力,并与大反派裴棣斗智斗勇。


    而她当初之所以误将薛鹞当成男主救下,是因为她看了分析文的,作弊抢人头。


    换言之,她此刻所处的时间点,远比原著正文开始的要早。


    但无论如何提前,元七、元十三这些人物,在原书乃至分析文里都没有出现过。


    男人最喜欢吹牛了,就连薛鹞这种只有几句话的背景板都被挖出来写了篇8.0。


    元家这种人设,没理由不哔哔几句的。


    她咬了咬唇,但是,从她穿越过来到现在,原著或者分析文中没有出现过的,又何止是元家。


    还有她之前看到的芸娘,鬼种,小狼人,现在的引路鱼,都是原著里面没有的。


    而原著中,本来作为男主男二的严云和裴棣,一个已经挂了,一个基本就没怎么出现过。


    这一切异常的源头……


    按照她目前知道到的琐碎信息,所有线索隐隐指向的时间拐点——


    就是六年前。


    东宫侍从山青口中那个突然的转变,圣人像换了一个人,将小狼人,不对,小太子当狼来养,还会对着虚空说话。


    她忍不住用指尖点了点薛鹞的胸膛,仰头问道:“皇帝……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薛鹞沉默了片刻。


    窗外鹰扬卫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烛火在他深邃的眼中静静燃烧。


    他轻轻用指腹抚过她的脸颊,声音低沉下去:


    “曾经,他是一个……会让我长姐眼里心里都只有他的人。”


    “你是觉得元家和皇帝勾结制作傀儡?”薛鹞直接说出了她心中的猜测,语气并非疑问,而是陈述。


    卢丹桃一怔,随即用力点头。


    “桂儿说,她听信了江湖术士的话,将沈郎带到了元家,然后我们今天就见到引路鱼沈郎。”


    “那天我们在济活堂,赵雪保就提到,皇帝要制作傀儡大军。”


    她想,也许这群引路鱼,就是新的实验品。


    因为她从一开始就觉得很奇怪。


    元十三,都病成狗了,还大半夜在甲板伤吹风,就是为了要找那两个掉下去的人吗?


    不合常理。


    但要说,为了找引路鱼,那就说得通了。


    “我猜,这些人鱼,可能是从元家逃出来的。”


    “就是有一点…”


    卢丹桃往窗外看去,只见从官船上放下了好几艘小船,正点着火把在江面上搜罗着。


    “他们真的可以在江里像鱼一样游吗?”


    薛鹞仔细将她裤脚整理好,闻言,指尖转而轻轻碰了碰她耳垂上微凉的耳坠,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道:


    “桃子大王想想,若是他们跳进江中,但不能长时间在江中潜游,鹰扬卫又找寻不到,那他们可能会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