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豆腐 比豆腐要有生命力 ……


    天色熹微, 晨光未展,昨夜的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繁城的大小街巷,却已开始苏醒, 渐次支起了各样的小摊。


    两三辆青蓬马车,在这静谧的晨色里, 遥遥晃晃地穿过城门, 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来到一间门面极窄的药铺前。


    马车停稳,帘栊掀动,先是下来两三位年轻女子, 随后其中一人从车内搀扶出一位坐着轮椅的清俊男子。


    清俊男子打量了下四周,朝前来开门的仆人问道:“阿鹞可在?”


    仆人躬身回答:“公子昨日与姑娘回了客栈歇息。”


    “哦, 客栈啊。”薛二公子轻轻重复了一句,仰起头,看向天空。


    细细的雨丝飘落下来,他伸出手指, 指尖轻点下巴:“那便让他们好生歇息吧。”


    “我先去见见我的义子。”


    他嘴角扯了扯, 轮椅转动,碾过湿滑的石板, 向着药铺内行去, 将这一片微雨的清晨关在了门外。


    ·


    同一片微雨的天空下, 光线尚且昏暗的客栈房中, 幔帐垂落的架子床内。


    空气里弥漫着少女身上淡淡的清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男子的清冽气息。


    一对少年男女相拥而眠。


    薛鹞侧卧着,身姿有些僵硬。


    他的手臂被身侧的少女枕着,已经微微发麻,却并未抽离。


    另一只手则轻轻地搭在少女不盈一握的腰肢上, 防止她在睡梦中向后平躺。


    他垂着眼皮,目光落在怀中少女的身上,脑中还环绕着昨日旧梦过后的那一幕——


    在经受凡人半夜的磋磨后,包体显然变得胖了些,也没原先那般白,反倒是粉意占据了位置。


    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那都是他留下的痕迹,专属于他的印记。


    而如今,一夜已过。


    不知恢复得如何。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视线先是扫过目光从少女被压得鼓鼓的脸蛋,继而滑过圆润的肩头。


    最终,落在那边缘半遮半掩的、微微起伏的弧度上。


    那里,那道阴影线依然存在。


    少年凤眸微垂,又径直看着这道阴影线出声。


    过了良久。


    那两根搭在少女腰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他犹豫片刻,终是忍不住,两指小心翼翼地夹住被沿,极轻、极缓地掀开一角。


    被子掀开的瞬间,那股熟悉的的少女清香扑面而来。


    恍惚之间,薛鹞觉得自己仿佛又踏入了那片朦胧的仙境。


    只是这次。


    仙境内一片寂静,仙童未曾与他说话。


    他独自一人行走在明亮而虚幻的光晕之中。


    不远处,正是昨日被仙家遗下,后来又被仙童取回的寿包。


    此时的它,被放在桌上的托盘上,正如他最初梦中初初见到的那般,白白胖胖,又带着粉意。


    而负责看守它的仙童,正伏在一旁的云案上,沉沉睡着,呼吸均匀。


    他放轻脚步,踱步靠近。


    见仙童睡得正熟,本不欲打扰,然而目光一触及那枚诱人的仙品,心底的妄念便再次蠢蠢欲动。


    他终究是按捺不住,又一次伸出手,将那寿包小心翼翼地握入掌中,反复观瞧、细细体会。


    包体软弹,如同昨日。


    许是这仙境的光线比昨日更为明亮透彻,那寿包的颜色也显得越发分明。


    包体颜色,白的更白,粉意更粉。


    他忍不住低头,轻轻一嗅,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清甜中带着奶香钻入鼻尖,竟隐隐有些像记忆里靖国公府小厨房特制的牛乳糕。


    那点心他幼时曾被逼着吃过几回,因其口感过于软糯,并非他所好,但家人总说牛乳滋补,于他身体有益。


    如今,在这缥缈仙境,偶遇这仙家之物,他竟也生出了凡俗的贪念,想要尝上一口,看看这与凡间的糕点,究竟有何不同。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遏制。


    他抬眸看了一眼仍在沉睡的仙童,她容颜静好,毫无知觉。


    心中天人交战,最终,那点妄念占了上风。


    他偷偷地、极轻地将那寿包顶端的一点粉意,纳入口中。


    才刚刚触及,那温软滑腻的触感甚至还未分明,舌尖才初初尝到那难以言喻的、带着清甜的滋味。


    那伏在云案上的小仙童便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身体猛地一颤,口中发出模糊的呓语,眼睫颤动,仿佛下一刻就要醒来。


    薛鹞心头一凛,自知言行不端,恐惹小仙童震怒,日后怕是再难有如此机缘。


    却又不舍得离去,反而伸出手去轻戳仙童那微鼓的脸颊。


    心中竟有些故意让她立即醒来之意。


    可仙童真要苏醒,他便又不舍她醒。


    只得又依依不舍地将那寿包放回原位,任由自己,从梦中醒来,回到了人间。


    仙童又消失了,独留下身侧正挣扎着要醒来的人间少女。


    薛鹞侧过脸,视线牢牢锁在怀中少女那微微抖动的长睫上,搂着她后腰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伸出手,轻轻撩起那有些凌乱的碎发……


    见她似乎还未彻底苏醒,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飞快地扫过那抹刚被他用被子重新遮住的弧度。


    随即又像是被烫到一般,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落在她单薄的后背上。


    经过一夜,她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已经不再渗血,边缘处有了些许深色的结痂。


    他伸出手指,用带着薄茧的指腹,极轻地碰了碰那粗糙的痂痕。


    这细微的触碰,却引得怀中少女一阵轻颤。


    “别再碰了,我要睡觉。”她不满地嘟囔着,带着浓重的睡意,下意识地伸手就要拍开他的手指。


    卢丹桃在梦中挣扎着,明明感觉已是天明,却又像被困在昨晚。


    她还被少年抱在怀中,毫无反抗能力地任由他揉来揉去。


    那种感觉很陌生,就像她之前去过一个spa店。


    那里有着味道好闻,按压的力道也适中。


    让她完全沉醉其中。


    懵懵懂懂间,她又想起严家老宅那对野鸳鸯。


    当时她很好奇,好奇接吻的感觉。


    可得偿所愿亲过唇瓣以后,她又发现自己的好奇不仅是在唇瓣上。


    但这次梦中,那绝美少年一下就听懂了她昨天的话,低下头轻轻亲了一口。


    而不是只是傻愣愣地问她:“要亲哪?”


    虽然感觉很好,少年也变聪明了。


    但她还是想逃,没有别的。


    她昨天睡得太晚了,她好困。


    卢丹桃伸手将作乱的手指拍开。


    不料,却被人轻轻握住手腕,对方那修长的手指似乎还在那轻捏下。


    手指,轻捏。


    触感真实还那么清晰。


    不是在做梦!


    卢丹桃心里猛地一跳,混沌的睡意瞬间被驱散大半,她倏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熟悉的精致容貌。


    妈诶。


    真的是薛鹞。


    她刚刚应该没有说什么梦话之类的吧?


    薛鹞正把她半抱在怀中,凤眸微垂,眸色深沉,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卢丹桃连忙移开眼睛,不与他对视。


    昨日的记忆一下子回归,连带着刚才的梦,一起哐哐哐地冲击她的大脑。


    卢丹桃只觉得自己心跳极快,甚至有点呼吸不过来。


    她张了张嘴,干巴巴、莫名其妙地挤出一个字:“早。”


    薛鹞似乎也愣了一下,抿了抿唇,从喉间低低地溢出一声:“早。”


    两道声音。


    一道带着刚醒的微软,一道带着压抑的沙哑。


    一前


    一后地出现,又在狭小的幔帐空间内一前一后地消失。


    最终,周遭重归一片令人心慌意乱的沉默,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交织。


    卢丹桃眼皮眨了眨,她万分不经意地、偷偷地再次抬眼,想窥探一下少年的神情。


    却不料,又正好撞进少年依旧垂眸看着她的视线里。


    那目光深不见底,仿佛带着某种未消散的余温,让她刚刚降温的脸颊再次烧了起来。


    少年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捏了捏她滚烫的脸颊,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要起了,二哥他们估计到了。”


    卢丹桃闻言,松了口气。


    二公子来得正好,二公子来得正妙。


    她点了点头,低声应了句:“好。”


    她说着,便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这一动,才感觉到背后结痂处传来轻微的牵扯感,她不由问道:“我背后的伤怎么样了?”


    薛鹞的视线艰难地从那因动作而微微轻颤的地方移开,落向幔帐的角落。


    先是用两指捏住被子边缘,迅速地将被子往上拉了几分。


    直到轻颤彻底被遮住。


    他这才开口,目光在她后背的伤痕上快速掠过,“已经结痂了。”


    “那我…”卢丹桃又抬头,盯着一张红扑扑的脸,“那我先穿上…”


    “嗯。”


    薛鹞哑声,翻身下床,背对着少女,借着整理衣袍的动作,隐晦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掀开幔帐,低声嘱咐着:“你收拾好了,便下楼吧。我与你吃过早点便去济活堂,莫要二哥等久了。”


    话音未落,人已快步走向房门。


    卢丹桃小脸通红,望着少年略显仓促的背影,愣愣地点了点头。


    忽然想起他根本看不见,连忙又低声补了一句:“哦。”


    但少年有没有听到,她不太清楚。


    随着她话音刚落,那房门关闭的声响,也同时落下。


    听着房门被轻轻关紧的声音,卢丹桃一直紧绷的神经这才彻底放松下来,她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她又往紧闭的房门看了看,确定薛鹞的身影已经远离,不会再突然折返。


    这才做贼似的,悄悄低下头,伸手拉开被子,看向自己胸前。


    依旧是白白胖胖的,随着她有些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昨天被少年不知轻重弄出来的那些微红痕迹,早已消失无踪,皮肤光洁如初。


    卢丹桃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些许困惑。


    原来……真的只是她在做梦吗?


    但是,那个感觉也太真实了吧?


    真实到此刻回想起来,肌肤似乎还残留着被抚弄的颤栗。


    她想了想,又低下头,呆呆地看着白胖,鬼使神差地,竟然伸出一只手,往上面一罩,自己轻轻捏了捏。


    “嗷。”


    她立即松手,捂住那处,微微的刺痛感传来。


    但是……


    仅仅只是有点疼而已。


    完全不像昨日那样。


    她不甘心地又伸出手,试着回忆少年昨日的节奏,加大了些许力道,揉了揉。


    嗯?


    卢丹桃越发疑惑地歪了歪头,除了皮肤被摩擦的寻常触感,依旧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她将手举到自己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


    是她的手不够大,不像薛鹞那样能一手牢牢握住?


    还是她的手没有他指腹那些习武留下的、粗糙的薄茧?


    不对!!!


    她猛地拍了拍自己通红的脸蛋。


    不是,她在干嘛呢!


    她懊恼地垂下肩膀,她真的太癫了。


    先是面对薛鹞,做了和他的春/梦,刚睡醒又在弄这些破玩意。


    都怪薛鹞。


    她沉默下来,又低下头去,看着自己刚才捏过的地方。


    半晌,又忍不住悄悄往门外方向瞥了一眼,脸上红晕未褪,表情却带上了一丝纯然的不解,用极低极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薛鹞…他为什么不亲一亲呢?”


    不是都要亲的吗?


    ·


    与此同时,已快步下楼的薛鹞,抿紧唇瓣,像身后有狼在追一样,步履匆匆,直到穿过客栈大堂,走到门口。


    雨后清晨,带着凉意的风吹来,他这才觉得刚才有些混沌的大脑恢复了些许清明。


    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嘴,舌尖仿佛还残留着梦中那短暂接触的、无比细腻弹软的触感。


    嫩得像是刚出锅的豆腐,却又远比豆腐更具生命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诱人沉沦的微颤。


    “客官,可要用些早食?”


    客栈门口支着摊子的老板,见他驻足,热情地招呼道。


    薛鹞蓦地回神,敛去眸中翻涌的思绪,上前几步,目光落在那热气腾腾、散发着包子香气的笼屉上,鬼使神差地,脱口问了一句:


    “有寿包吗?”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可能要走两天剧情[可怜]


    更亲密一点的就要到京都,挑个好一点环境才行了[撒花]


    第77章 面壁者 你为什么不亲我?


    “有寿包吗?”


    “寿包?”摊主明显一愣, 随即失笑,一边用汗巾擦拭着手,“那可没有, 那寿包哪是平日里会做的。”


    薛鹞:……


    他抿了抿嘴,也不知自己为何会鬼使神差说这个。


    “诶!没有寿包, 还有别的啊!”摊主见他转身就要走, 连忙掀开最上层的笼盖。


    一股浓郁的热气蒸腾而上,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包子馒头挤在一起,在朦胧水雾中显得格外诱人。


    薛鹞视线随意一瞥,很快就锁定角落里的那几个——


    白嫩的面皮上, 恰到好处地点缀着一抹殷红。


    “那是…?”他抬手指了指。


    “甜口的枣包,”摊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笑着解释,“里头是枣泥馅儿,甜而不腻,公子可要来一个尝尝?”


    笼屉的热气熏蒸着, 少年的耳尖悄悄漫上一层绯红。


    他沉默了一瞬, 喉结微动,轻轻“嗯”了一声, 掏出几枚铜钱递过去。


    这枣包似乎在笼屉里放置得有些久了, 温吞吞的, 并不烫手。


    他下意识地用手指轻轻捏了捏, 手感也算不上十分软弹。


    少年蹙了蹙眉,心底蓦地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


    他低头,轻轻咬了一口。


    蜜枣的甜意在口中化开,却并非清甜,反倒是一股过于直白的甜腻, 黏着在舌根,久久不散。


    薛鹞心中更是失望。


    他本是想寻个替代品,暂且安抚心底那份莫名的渴望与空缺。


    不曾想,竟是饮鸩止渴,反倒让那份失落愈发清晰起来。


    他又勉强咬了一口,终是停了下来。


    摊主见他如此,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又想了想,堆起笑容,试探着:“公子,若是您真想要,小的今晚回去就可以给您做些,明早您再来取,如何?”


    却见眼前少年摇摇头,耳垂通红,低声开口:“不用了。”


    他抬起眼,看向前方某处:“我有寿包。”


    “啊?”摊主一愣。


    视线好奇地追着少年的身影而去,只见他行至一粉衣少女跟前,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


    “砸场子的吧?”摊主摇头,“有寿包,还问什么,切。”


    粉衣少女卢丹桃气鼓鼓,指指点点:“你去哪儿了,不是说在楼下等我?”


    害她在客栈等了那么久。


    薛鹞的目光极快地从少女因行走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掠过,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最终稳稳停在她仰起的小脸上,低声:“我与你买吃的。”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复又问道,“后背可还疼?”


    卢丹桃一顿,刚才因要找人而被临时压下的记忆,又涌上心头。


    她脸颊微热,清了清嗓子:“不疼了。”


    随即又极其生硬地转移话题,“你给我买什么吃的?”


    少年的视线掠过她那悄然又变得通红的耳廓,“包子,吃么?”


    卢丹桃一听,下意识地就朝薛鹞来时那热气腾腾的笼屉望去。


    随即目光回落,定格在薛鹞手上——


    那个白白胖胖,中间点着红点的包子,正被他握在手中,边缘还有两个清晰的齿痕。


    她脸上“轰”地一下,蓦地滚烫起来。


    脑中不受控制地再次闪过今早醒来前,那个朦胧模糊、却又细节生动的晨梦。


    她连忙移开眼睛,疯狂摇头,“我我不要吃包子。”


    薛鹞看向她那带着红晕的小脸,他指尖微微动了动,强行压下想要捏捏她的冲动,低声,“那你要吃什么?”


    “我们去济活堂,难道没有吃的吗?”


    “那是药铺,不是食肆。”


    卢丹桃“哦”了一声,“我想喝豆浆。”


    “嗯。”薛鹞应着,将手中剩下的枣包三两口吃完,随即伸出另一只干净的手,自然而然地牵起她,“走吧。”


    刚走出不过两步,她就又想起了什么,自顾自地往下一看。


    不对。


    到现在为止,她还搞不清楚,是不是因为在四娘子那里豆浆喝得太多的缘故,才导致她奶奶长得这么快。


    都快要赶上她没死前了。


    难道这里的豆浆纯天然无添加?


    但是不过怎么样!反正不能再大了!


    穿衣服多不好看啊。


    她赶紧扯了扯薛鹞,“算了,不喝了,我们直接去二公子那里吧。”


    “为何不喝了?不饿么?”少年偏头看她。


    卢丹桃没回他,这种事跟直男没什么


    好说的。


    少年见她微微垂着头,视线也随之微偏,顺着她垂眸的角度,不着痕迹地扫过。


    目光所及之处,是少女衣衫下已然初具规模、鼓鼓囊囊的曲线。


    其实卢丹桃没有什么变过。


    但自从昨晚过后,他便觉得卢丹桃身上哪哪都不同。


    不管是哪,他都想看。


    薛鹞视线不受控的往那处看了两眼。


    他记得今日起床时,它还是会轻颤的,现在…它是不是也会动?


    停。


    他闭了闭眼,暗自念着清心经,尽力压下骤然升腾的燥热,攥紧了掌中柔软的小手,带着她加快了步伐。


    卢丹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力道一拉,瞬间从自己的胡思乱想中回神。


    她抬起眼,定格在他紧紧牵着自己的手上。


    随后,视线往上,看向少年那从耳廓蔓延到耳尖、明显得不正常的红晕。


    那个自今早起床便盘桓在她心头的疑惑,再次不受控制地、清晰地冲了上来。


    薛鹞……他昨天为什么不亲一亲她呢?


    她张了张嘴,鼓足勇气想开口,声音细若蚊蚋:“你……”


    恰在此时,一个幼童嬉笑着从旁横冲直撞过来,薛鹞反应极快地拉着她侧身避开,偏过头问:“什么?”


    那点刚刚聚集起来的勇气,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瞬间击散。


    她鼓了鼓脸。


    真讨厌,每次鼓起勇气都被打断。


    卢丹桃提起勇气,嘴巴张了合,合了张。


    最终,她清了清嗓子,还是换个问题:“你昨天还没告诉我,究竟你是怎么猜出严云就是赵雪保的呢?”


    算了,等会人少一点再问吧…


    “我没猜出来。”薛鹞回答得干脆。


    “你没猜出来?!”


    “嗯。”少年目光平视前方,声音平稳,“真正猜出来的,只有桃子大王和二哥。”


    卢丹桃嘴角翘了翘,一脸好奇地问:“哦,这样呀,那二公子是怎么猜出来的呢?”


    这个问题,严云也想知道。


    济活堂后院,一间寂静昏暗的房间内。


    严云被人从阴冷的地窖中带出,随即用腕口粗细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像一袋货物般被扔在薛翊面前。


    他狼狈地倒在地上,只能侧着身子,勉力仰起头,看向前方那个端坐在轮椅上,正慢条斯品着杯中茶的薛家二公子。


    只见薛翊眉头微蹙,似乎又被茶的苦涩滋味呛到,他放下茶杯,拿起旁边另一杯清水漱了漱口,才摇头轻叹:“果然,我还是喝不惯这凉茶。”


    说罢,他仿佛才想起地上还躺着个人,抬眸望来:“你要不要来点,赵大人?”


    赵雪保瞳孔骤然一缩。


    随即,脸上那属于严云的憨厚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笑意:“你何时知晓的?”


    薛翊将茶杯轻轻放回身旁小几,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他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刚刚。”


    赵雪保猛地一怔,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对于你的真实身份,一直以来,我都只是有所猜测。”薛翊缓缓道来,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即便综合所有线索来看,你是赵雪保的可能性在不断增加,我依然无法最终确定。”


    “直到刚刚,”他抬起手,修长的指间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唇角微扬,“你自己承认了。”


    赵雪保陷入了沉默,脸色变幻不定。


    他之所以会如此干脆地承认,正是因为他以为薛二早已掌握了确凿证据。


    而他产生这种判断的根源,便是昨日在老宅之中,薛鹞对他说的那两句话——


    “我从未相信过你。”


    “二哥自然也是。”


    薛翊仿佛能看穿他心中所想,单手撑着头,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脸上精彩的表情变化,很是贴心地在一旁补充道:


    “那两句话,是我让阿鹞说的。”


    赵雪保沉默良久,终是低低笑出声来,笑声中带着一丝自嘲与复杂的意味:“薛二公子果然……不负盛名。”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与你大哥完全不同。”


    薛翊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若我与大哥一样,今日恐怕就不只是废了这双腿这般简单了。”


    “所以,”赵雪保收敛了笑意,紧紧盯着他,“你究竟是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薛翊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三年前,薛家军出事后,严云告假归来,我见你的第一面开始。”


    “你说,二公子三年前第一眼见到阿严……不对,是见到赵雪保时,就知道他是假冒的了?”


    卢丹桃被薛鹞牵着手,穿过略显拥挤的街道,再次来到那间门脸窄小的济活堂门口。


    薛鹞轻轻颔首,“嗯”了一声,随即抬手叩响了门环。


    木门应声开启一条缝隙,他拉着卢丹桃侧身入内。


    院内狭窄而安静,与外面的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


    刚随薛鹞走入后院,卢丹桃就看见那位衣着十分精致的孟东家,正拿着一个棕褐色的药箱,快步走进旁边一间小小的厢房。


    昨晚带回来的三个人里,唯一住房间的,就是小狼人吧?


    而小狼人…是薛鹞外甥。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前方少年身上。


    他依旧束着高高的马尾,发尾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背影挺拔而利落。


    等会儿就要进去审讯赵雪保了,会问出什么惊天秘密,谁也不知道。


    万一……万一薛鹞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心情低落,那她肯定不能拦着他问,昨天为什么不亲自己。


    可是,她真的非常、非常在意。


    她看那么多片里,包括野鸳鸯都是亲的。


    而且她昨天一开始也说了,他平时精得像鬼一样,总不会真的没听懂吧?


    究竟为什么呢?


    不行,她一定要抓住眼下这个机会,问个明白。


    再这样憋下去,她就要整天都在纠结这个破事了。


    卢丹桃反复犹豫了片刻,终于在薛鹞即将在一扇房门前停下脚步的前一秒,猛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薛鹞回头,见她正仰头望着自己。


    那张小脸上不知何时又漫上了红晕,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欲言又止,明明羞赧得不行,却偏又摆出一副“我有极其重要的事情必须立刻问清楚”的模样。


    还是气鼓鼓版本的。


    薛鹞下意识回顾了一下自己这两天是不是又做了些什么。


    搜索完毕。


    结果为零。


    他微微蹙眉,低声问道:“怎么了?”


    卢丹桃张了张嘴,心里来来回回打好腹稿后,咬了咬唇瓣,准备开口:“就是…”


    下一秒,少年微凉的指尖便抵上了她的唇瓣,阻止了她的动作。


    他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昨晚如何说的?不许再咬了。”


    昨晚。


    关键词出现了。


    卢丹桃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他都主动提起“昨晚”了,那她就……就直接问了吧!


    她飞快地环视了一下四周。


    小院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不知哪来的细微的说话声。


    不管啦!


    桃子大王就要问!


    卢丹桃微微偏头,躲开他的手指,忍着脸上滚烫的热意,用尽全身力气,声音细弱却清晰


    地问:“你…你昨天怎么不亲我呀?


    薛鹞整个人猛地一愣,被她这突如其来异常直白的话弄得大脑一片空白,他怔怔开口:“什么?”


    随即,他又反应过来,想要提醒她…


    却见眼前的少女,小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加深、蔓延,连纤细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活像一只被煮熟了的虾子。


    但她还是倔强地、直勾勾地看着他,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你昨晚,为什么不亲我?”


    声音细微,有点软,带着颤,飘入他耳中,也飘入了斜对面那间正在问话的房间之内。


    房内,薛翊那句“三年前,你休假归来,我见你的第一眼开始”刚落音,问话声便戛然而止。


    房内的两人,一个端坐轮椅,一个倒地受缚,都在同一时间,循着那细微的声源,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房门方向,角度出奇地一致。


    小院之内,闹中取静,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街市上的喧嚣隔绝在外。


    屋檐下,一对少年男女,相对而立。


    一个仰着头,红着脸,鼓起勇气相问,心跳飞快;一个垂着眸,愣怔着,心中波澜骤起,连方才要说什么都忘了。


    这一次,薛鹞喉结滚了滚,有些不太明白为何她要这样问。


    昨晚,他何时没亲她?


    他明明亲了她大半夜。还……揉了她……


    等等。


    他思绪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击中,瞬间想起了另一个关键。


    昨晚烛光下,少女勇敢地放下紧拽着的被子,睁着那双水光潋滟的杏眼,咬着微微红肿的唇瓣,大胆地、带着颤音问他,要不要……亲亲她。


    原来她问的,是……是他一直心心念念的寿包。


    薛鹞看着她那清澈见底、带着纯粹疑问和一丝委屈的眼眸,心头久违地掠过一丝无语。


    若是早知道她指的是这个,那他今早也不用像做贼一般,偷偷地、只在那一处上,极快地含吮了一下,便不敢再多留恋。


    也不需要去找什么劳什子难吃的枣包。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伸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滚烫的脸颊,感受着那惊人的热度,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不想对她有任何隐瞒,但……眼下这情境,似乎并非解释的好时机。


    卢丹桃见他目光游移,神情复杂,心里越是奇怪。


    她歪了歪头,准备豁出去再问第三遍。


    “吱呀——”


    斜对面那间厢房的门,毫无预兆地被从里面拉开了。


    紧接着,是木质轮椅碾过地面发出的浅浅轱辘声。


    两人俱是一怔。


    下一秒,薛鹞如同触电般迅速收回了手,卢丹桃则猛地缩到了薛鹞身后。


    二人双双僵硬地朝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薛二公子端坐于轮椅之上,出现在门廊的阴影里。


    他单手支着额角,另一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很是正经地,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几乎凝固的空气。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平静无波:“既然来了,便进来吧。”


    卢丹桃:“……!!”


    一道汹涌的红意,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从卢丹桃的耳朵尖蔓延而下,迅速席卷了她整张脸,连纤细的脖颈都未能幸免。


    哈哈。


    被听到了是不是?


    她回头看了看薛鹞,却见他耳尖红得不行,跟她压根不分上下。


    卢丹桃动了动嘴,想问他,你家长抓包了,怎么办?


    但薛鹞见她看来,抿了抿嘴,居然若无其事地牵起她的手,声音沙哑:“走,带你去旁听一下。”


    “哦。”卢丹桃低着头,脚步虚浮地跟着他挪进了房间。


    房间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映出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赵雪保被捆在地上,原本冷漠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难以理解的荒谬感。


    冰冷的视线扫过这个方才在院中大胆又直白,此刻却羞得快要冒烟的少女,眼中掠过一丝极其明显的不解与探究。


    他一直都想不通,这样一个看似单纯好骗的少女,究竟是如何看破他精心的精心伪装?


    “我一直都很想知晓,卢姑娘。”


    卢丹桃正沉浸在巨大的社死尴尬中,闻言猛地抬起眼,茫然地望过去。


    只见赵雪保的目光紧紧锁住她,问出了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疑问:“你是如何猜出我是谁的?”


    卢丹桃:“……??”


    不是。


    她不是来旁听的吗?


    为什么还要被点名回答问题?


    她环视了四周一下,见薛二公子也很是好奇地看着她,“卢姑娘也看出来了?”


    她看出个锤子啊。


    作者有话说:走一下剧情嗷。


    装x王卢丹桃即将登场


    第78章 名侦探 你太聪明了,让我心生畏惧……


    卢丹桃很想说。


    她根本什么都没看出来。


    可是——


    她的视线悄悄转向一旁垂眸看她的薛鹞, 刚才那句“只有桃子大王和二哥猜到”犹在耳边。


    要是她现在承认自己是瞎猜的,岂不丢人丢到姥姥家?


    往后薛鹞再喊“桃子大王”,恐怕也不会那么真心实意。


    那她还怎么在他面前摆谱?


    更何况……


    她又偷偷瞥了眼笑眯眯望着她的薛二公子, 抿了抿唇。


    她没忘记,当初提出送她去岭南的, 正是薛二公子。


    哪怕薛鹞解释说, 那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


    但是,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对方觉得她是个弱鸡。


    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自然就会被归入安全区, 被排除在真正的风波与谋划之外。


    即便是她,设身处地, 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卢丹桃暗暗鼓了鼓脸颊,她要掰回一局。


    这次,她一定要让薛二公子亲眼看到她的能力。


    卢丹桃才不是弱鸡!


    她厉害着呢!


    即便她全程在跟做梦一样,猜不出过程, 可既然谜底已经揭晓, 她难道还不能倒推回去吗?


    等着吧,等她说完, 就让在场所有人都惊掉下巴。


    她一把甩开薛鹞的手, 引得少年侧目望来。


    只见身旁的少女缓缓垂眸, 视线轻落于地上被捆成麻花、却仍遥遥注视着她的赵雪保。


    两道目光于半空中相撞。


    少女蓦地嗤笑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冷意,更有几分运筹帷幄的张狂。


    赵雪保虎目微眯,紧紧盯着卢丹桃的脸。


    她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轻勾,随即缓缓开口:


    “你以为你的伪装很精妙??”


    “你那些伎俩, 思之简直令人发笑!”


    她冷哼一声,朝旁迈出一步,右手故作老成地抚了抚下巴,“从你下马那一刻开始,便暴露了你觉得不是严云的事实。”


    赵雪保一惊,仍顽强地扯开嘴角:“是吗?”


    卢丹桃在脑中飞快搜刮着看过的狄仁杰片段,模仿着那种意味深长的神态,先哈哈笑了两声。


    “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一场灭门惨案而言,还远不足以让人彻底释怀、淡忘吧?”


    “可你呢?在湖心院见到野鸳鸯的时候,竟然很八卦地跟我们说,这两


    人在那亲亲,对,八卦。”


    “短短五年,你竟已能如此轻松地关注这等颠鸾到凤的事?”


    薛翊闻言,眉梢微挑,抬眼望去,正见赵雪保闻言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


    “这不合常理。”


    “更不必说,你一进门时对我们说的那些拙劣谎言——什么“要找到天亮都找不到”。”


    “你怎知会找到天亮?那只能说明,你曾亲身经历过找到天明的搜寻。”


    卢丹桃语速飞快,几乎有些语无伦次。


    说实话,她也不确定这一点是否站得住脚。


    但是老师曾经说过,要显得专业,就要分点论述,而且最好是三点起步,而且不要超过四点。


    管他呢,先凑数再说。


    她偷偷瞄了眼薛二公子的表情,见他垂着眼睑,正专注地摩挲着手中的茶杯,便赶紧收回视线,继续开口:


    “如果我没猜错,我们在回廊中遇见、后又在小院里袭击我们的杀狼者,和你是一伙的吧?”


    “不错。”赵雪保点了点头。


    Yes!蒙对了!


    卢丹桃暗暗捏了捏掌心,趁热打铁道:


    “你让他们先杀人,再引我们入局,接着攻击我,迫使阿鹞因担心而松手。最后,你故意将我撞落井中,好让阿鹞为寻我而下井,替你去找那狼人……”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扫过身旁的薛鹞,话音突然一顿。


    完蛋。


    忘了这其实是薛鹞告诉她的。


    她迅速扭头,先发制人:“是这样吧,阿鹞?”


    薛鹞:……


    他无奈地点点头。


    卢丹桃满意地转回头,继续面不改色地夸夸其谈:“当然,你装得很像。若是寻常人,早被你骗得团团转。”


    “但很可惜——”她故意顿了顿,竖起食指指向自己,“我不是一般人。即便没有这些蛛丝马迹,我一样能看穿你。”


    “为何?”赵雪保眯起了眼。


    她慢慢弯下腰,凑近赵雪保,却又因惜命而不敢靠得太近,“因为,你的这张假脸,早已出卖了你。”


    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你恐怕不知道吧?严云与阿鹞年纪相仿,身形都尚未完全长开,不可能有你这般成年男子的身形。”


    赵雪保瞳孔骤然一缩。


    卢丹桃装模作样地直起身,并不急着继续,反而回头看向正挑眉望着她的薛鹞:


    “为验证我的判断,在屋檐上时,我还特意问了阿鹞。”


    “哦?”薛二公子极其捧场地适时出声,目光转向薛鹞。


    “你可还记得我问了你什么?”卢丹桃也紧紧盯着薛鹞。


    薛鹞挑了挑眉,正要开口——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卢丹桃及时打断,丝毫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我当时问阿鹞:‘薛家军平日都吃什么?你怎么长得这般高大?’他说:‘粗茶淡饭。’”


    “是吧?”


    她眨眨眼,望向薛鹞。


    薛鹞:……


    在她灼灼的目光下,他只得默默点了点头。


    “由此,我便断定——你就是前鹰扬卫指挥使,赵雪保!”


    赵雪保浑身一震:“你竟是凭这一点推断出来的?”


    薛鹞:……


    那句“这两者究竟有何关联”在他舌尖转了一圈,又被默默咽了回去。


    卢丹桃得意地轻哼一声,继续发挥:“我猜,真正的严云——”


    她微微扬起下巴,负手于身后,朝前踱了两步,“要么,是被你藏在某处;要么,就是早已被你杀害。”


    薛鹞:……


    可不是吗?要么活,要么死,总有一个是对的。


    “的确,你猜得没错。”赵雪保沉声道。


    薛鹞:……


    他抬眼,看向一脸肃然的赵雪保,彻底无言。


    赵雪保缓缓开口:“严云确实被我杀了,在三年前。”


    卢丹桃小脸一板,故作深沉:“果然如此。”


    “我且问你,你这一路屡次三番想加害于我,千方百计诱我入局、变着法子要取我性命。可为何在刘家寨、百晓生房中,你却不动手?”


    “因为你太聪明了。”赵雪保冷冷注视着她,“聪明到……让我心生畏惧。”


    薛鹞:……


    他一脸难言地看向赵雪保,心里很疑惑,他是认真的吗?


    一时又好像明白,为什么他会轻易被裴棣掰倒。


    他偏头,看向几步外的少女。


    她显然也被这莫名其妙的理由震住,整个人愣在原地。


    下一刻,她的嘴角难以自抑地微微动了动,拼命想压下那即将翘起的弧度。


    薛鹞歪了歪头,仔细端详她的神情——


    只见她蹙紧眉头,小脸左偏右侧,紧抿唇角,努力摆出一副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看似高深莫测的神态。


    她压低声音,沉声道:“就这么简单?”


    “简单吗?”


    赵雪保嘴角扯出一抹自嘲,“我本无意伤你。可地宫中偶遇裴棣……他那副嘴脸令我作呕。”


    “而你,是他的未婚妻。”


    “是前未婚妻!”卢丹桃瞬间破防,跺了跺脚。


    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啊!


    她悄悄瞟了眼薛鹞,只见他冷冷扯了扯嘴角:“裴棣之事,与她何干?”


    卢丹桃压了压又要翘起来的嘴角。


    赵雪保双目圆睁,眼中恨意汹涌:“那我父母又与裴棣何干?他何至于对他们下那般毒手!”


    他不等二人回应,自顾自嗤笑一声:“自回到罗家镇,我便想方设法要除掉你。可无奈,薛鹞总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你,那双眼睛几乎长在了你身上。”


    “我只得趁着鬼诞节的机会,带着你找到百晓生,与他说,给他带来一副好躯体。”


    ——“卢姑娘,我先过去找百晓生。”


    鬼诞节,寿州城街头,百晓生摊子前,“严云”见少女还在低头沉思,便低声交代了一句,径直离开了。


    卢丹桃抬头望去,他们离得远,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你看看那女子。”


    “她是何人?”


    “这重要吗?你只管去验货。若合适,你便拿走。”


    卢丹桃瞪大眼,原来那天在寿州街头,鬼诞那日,他们居然当着她的面聊这些。


    “可没想到,你竟聪明至此,轻易识破了他们的伪装。更在我设计让刘阿九引你们去刘家寨时,再次一眼看穿了百晓生的真面目。”


    赵雪保一口气说完,深深叹息:“你实在……太聪明了。”


    他轻轻扯了扯嘴角:“若我在百晓生房中对你动手,谁知道你是否还藏着什么后手?”


    “所以,我当时才出来救的你。”


    “至于推你下井……”


    他抬起眼,目光移向薛鹞,“正如你所料,依你与薛鹞的关系,他必定会奋不顾身、想尽一切办法寻你。届时,我只需借他之力,便能找到太子。”


    卢丹桃睁圆了眼睛——原来那小狼人真是太子!


    “你凭何如此笃定?若阿鹞对卢姑娘并未那般上心呢?”薛二公子带着几分好奇的声音蓦然响起。


    赵雪保轻嗤:“他们在假山之内搂抱亲热、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当我没看见?”


    卢丹桃:……??


    薛二公子轻轻放下茶杯,略带讶异地看向自家弟弟。


    薛鹞:……


    他耳尖滚烫,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只嗤了一声,并未回应赵雪保的话,转而另起话题:


    “你潜伏在二哥身边三年,为何不直接上报皇帝,将他抓捕?以二哥之能,定能助你寻得太子。”


    薛二公子:……


    他无奈摇头笑了笑。


    “我未寻得太子,如何回京?若贸然上报,岂非为裴棣作嫁衣?”赵雪保说道。


    “况且……”他的目光越过卢丹桃,落在轮椅中静坐的薛翊身上,“薛家军忠魂已埋骨山谷,剩下的人,本可隐姓埋名,安稳度日。”


    卢丹桃小脸仍红扑扑的,闻言也学着薛鹞嗤笑一声,阴阳怪气:“你说得倒好听,转头就追着人家外甥砍。”


    “那是因为太子感染狼毒,已是狼人!


    “若不带回京都,流落在外……”


    他话未说完,房门就被人猛头撞开,一只类似龟仙人的玩意冲了进来,直扑赵雪保身上。


    薛鹞眼疾手快,在来人闯入的瞬间便一把将卢丹桃揽入怀中护住。


    卢丹桃回过神来,急忙扭头望去。


    只见驼背人,那个自称东宫侍从山青的,已扑到赵雪保身上,伸手就往他脸上狠抓,口中嘶吼:“你才是狼人!你全家都是狼人!”


    “你快拉开他呀!”她慌忙扯了扯薛鹞的衣袖。


    不料,少年目光只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一瞬,便又落回赵雪保那张被抓得血痕斑驳的脸上,迟迟未动。


    “我还没有表演…推理完呢!”卢丹桃急得跺脚。


    薛鹞视线在她写满不甘的小脸上掠过,又在她背后扫了一眼,这才上前将状若


    疯狂的山青拉开。


    卢丹桃望着赵雪保狼狈的模样,愣愣道:“他怎么突然冲进来了……”


    “我让人放的。”薛二公子笑眯眯地望过来,“就在你方才推理的时候,卢姑娘。”


    见她面露疑惑,他温和解释道:“有些宫廷秘辛,是宫外人无从推知的。唯有让宫中当事人当面对质,方能窥见真相。”


    “你这阉奴!安敢如此!”


    “你这莽犬!竟敢当众污蔑大雍储君,该当何罪!”


    “太子早已被废,早已身死!如今他不过是个非人非兽的狼孩!我乃圣人钦点、大雍朝的鹰!”


    “圣人钦点?倘若……那圣人早已非圣人呢?”山青阴恻恻地笑出声,“你又该如何?”


    赵雪保一时没有回话。


    卢丹桃眨了眨眼。


    薛鹞眸光一凛。


    薛翊指尖在颊侧轻点,若有所思。


    三人不约而同,将目光缓缓投向仍倒在地上的赵雪保。


    只见他牙关紧咬,面色铁青,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字句如冰碴般从齿缝间迸出:“你这阉奴……好大的胆子!”


    山青急喘着气,嘶声道:“我没说错!”


    “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圣人了……他是鬼!”


    “是恶鬼!”


    他又重复一遍,艰难地扯动嘴角:“你赵大人身为前任鹰扬卫指挥使,向来深得圣心。”


    “他有何不同……你真的一无所知?”


    赵雪保整个人僵在原地,虎目圆睁,血丝遍布,牙关咯咯作响,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房间里一时也没有人说话。


    山青在喘着发呆。


    赵雪保在咬牙发呆。


    卢丹桃左右望了望,先瞪了驼背人山青一眼。


    看清楚现在是谁的舞台好吗?


    随即赶紧上前一步,准备为这场她的推理秀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这次,她不打算再编什么推理了。


    当然,这绝不是因为她已经把能编的都编完了。


    而是,她真的很好奇。


    她望向地上那个大只佬,他脸上那张粗犷的面孔已被抓得鲜血淋漓。


    血是从真实的皮肉里渗出来的。


    这说明,他的脸是真的。


    而薛鹞也说过,二公子曾经给赵雪保下药,发现他没有带人皮面具。


    如果是这样的话…


    卢丹桃清了清嗓子,结案陈词一般提出了疑问:“赵大人,你的脸,是怎么弄的呢?


    赵雪保闻声,猛地回过神来。


    他怔怔地抬眸,望向静立于房中的少女。


    门口漏进的一缕晨光恰好映在她身上,将她与周遭的昏暗清晰地分割开来。


    她就那样静静地凝视着他,目光澄澈而专注,整个人仿佛发着智慧的光。


    她猜出来了?


    她知道是谁了?


    不可能。


    赵雪保呼吸一滞,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随即,他听见她再次轻声问道:


    “你的脸,是谁帮你……变成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可怜]


    另一更今天来不及了,明天补,私密马赛


    第79章 京都 是所有箭头的交汇点


    昏暗又安静的房间之中。


    少女清亮的声音响起:“赵大人, 你的脸,是怎么弄的呢?


    站在她面前的年轻男子壮如蛮牛,此刻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 浑身一震。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散发着智慧光芒的少女,嘴唇微张, 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赵雪保呼吸一滞, 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卢丹桃歪了歪头,原本只有三分的好奇, 在这一片沉默中迅速膨胀成了十分。


    她抿了抿唇,大脑CPU飞快运转。


    换脸。


    这个词一般出现在几种场景里。


    一, 玄幻剧,有一个道法高深的奇人,挥手间便能将人的脸调换。


    二,武侠剧, 有栩栩如生, 一模一样的人皮面具,一贴一揭, 就是另一副模样。


    而在这, 明确没有奇人存在, 明确赵雪保脸上也不存在人皮面具。


    就只剩下第三种——


    现代社会, 那就是利用现代医疗科技,将人的脸整容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但整容,是需要极其先进的现代技术,才能将一张脸复刻得如此天衣无缝。


    卢丹桃的目光再次落在赵雪保脸上,视线自上而下, 细细描摹着他的轮廓。


    这张脸肯定是足够相似的,否则之前薛二公子也不会特地下药试探。


    要做到如此完美的整容手术,需要何等精湛的技艺,又需要多少精密的设备?


    按理来说,在这个时代,是不可能的。


    可是…


    卢丹桃咬咬唇,她在这里已经见证了太多不可能了。


    地宫中的消毒水气味似乎还在鼻尖萦绕,刘家寨里的福尔马林依然在记忆中晃动。


    这些本不该存在的东西,都已经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


    那完美高超的整容手术,就不会存在吗?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这些药品的拥有者,那个执刀之人,究竟是谁?


    她看着终于从回忆中挣扎出来的赵雪保,声音放得更轻:“你的脸…是谁给你换的?”


    可她话音刚落,赵雪保就往后退了几步,满脸震惊。


    那双虎目之中,已经没有了往日伪装出来的憨厚,也没有刚才被拆除时候的冷意。


    只有一种悚然。


    就像是这个人是伏地魔一样,完全不敢说出他的名字。


    卢丹桃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薛二公子。


    他依然维持着以手支颊的姿势,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深思。


    她又回过头,仰脸看向已经放开山青,重新站回她身边的薛鹞,不自觉地蹙紧眉头,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


    薛鹞垂眸,对上她那双写满“你要是再敢瞒着我你就死定了”的杏眼,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方才心头萦绕的郁结之气,竟在这一刻悄然消散了几分。


    他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你觉得,能让前任鹰扬卫指挥使惧怕至此的,会是谁?”


    卢丹桃一怔,平时她最烦他这样考考她。


    但这次,经他这样提示,她忽然想起方才山青冲进来时,赵雪保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我是圣人钦点的鹰。”


    难不成这个整容医生,会是——


    “是圣人吧?”


    山青那沙哑中带着独特尖锐嗓音的质问,抢在卢丹桃之前破空而出。


    赵雪保瞳孔剧烈收缩,几乎是本能地反驳:“你——!”


    可后续的话语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在了喉间,上下不得,再也接不下去。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下意识想要抚摸自己的脸颊,却因被绳索紧紧束缚。


    最终只能将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在双眼之中,逼得一双虎目布满血丝,通红欲裂。


    “哼。”山青见状,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我说我怎么在老宅徘徊了五年,杀了那么多波前来灭口的人,却偏偏在这最近三年里,再也见不到你赵大人的真容呢。”


    “原来是早已经顶着别人的脸,靠着模仿他人苟且偷生。”


    卢丹桃听得眼睛圆睁,看向被气得满面通红却哑口无言的赵雪保。


    心下啧啧两声,太监说话果然够难听的。


    “你如何能确认,此事乃陛下所为?”薛翊适时开口,含笑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山青身上,“污蔑圣人,乃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那目光虽带着笑意,山青却无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他抬起眼,与薛翊的目光在空中相撞,随即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卢丹桃听着都觉得膝盖一痛。


    她下意识伸手揉了揉膝盖,下一秒,她的手就被薛鹞拉住。


    “可是累了?”少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熏得她耳尖微微发烫。


    她飞快地摇摇头,又下意识地瞥了


    薛翊一眼,手上动作一顿,一把将俯身靠近的薛鹞推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人怎么回事?家长还在旁边看着呢!


    薛鹞见她一副羞恼交加又不敢声张的模样,目光在她那双含着水光的杏眼上流转片刻,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再次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卢丹桃躲闪不及,又不敢大幅度挣扎,生怕引来薛二公子的注意,只得任由他在自己脸上又揉捏了两下。


    她这边正躲着,山青那边已经再次开口了:


    “秉二公子,因为奴的脸,也是皇帝所为。”


    卢丹桃猛地转头,视线落在山青那张布满伤痕、沟壑纵横的菱形脸上。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引来了山青的回望。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这样盯着别人的伤疤看,她太冒昧了。


    山青却不在意地笑了笑,甚至朝卢丹桃施了一礼:“先前因听见姑娘直呼小公子名讳,一时情急,想追问个明白,这才追赶,不想竟惊吓到了姑娘,是奴才的不是。”


    “没事没事。”卢丹桃连忙摆手。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山青一边追她一边问话时,其实是喘得非常厉害,所以才会只挑最关键的说。


    只是她把他当成了复读机。


    “你说,你的脸是皇帝弄的,这……究竟是为什么?”卢丹桃将话题引回正轨。


    山青努力地扯动嘴角,牵动脸上纵横的伤疤,形成一个略显怪异的笑容:“六年前,圣人在一场莫名的高热之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外貌虽一如既往,内里的气质却已然不同。”


    “随后,他便给殿下布置了一项诡异的课业……”他抬起眼,目光扫过薛家兄弟,“命殿下与一匹小狼共处一室,并模仿狼的举止。”


    “起初,殿下十分不解,曾当面询问圣人,为何要行此等有违常伦之事。”


    “当时圣人说,大雍日后必要北征北蛮,南下南洋,一统天下。身为储君,不可过于温良,得有狼性。”


    薛翊眯起眼睛,转头看向身侧的小弟,只见薛鹞也是微微摇头。


    “此事为何靖国公府毫不知情?长姐在宫中,也从未提起?”


    “因为娘娘当时已然得病,镇日昏昏,每次殿下做课业,每次殿下进行这项课业,都是陛下亲自将那匹小狼带入东宫。”山青说着,眼中已泛起泪光。


    “后来,我见殿下的情况日渐不妥,精神恍惚,举止异常。而娘娘又常日昏睡。若贸然将此事告知太傅或朝中重臣,又恐给殿下引来更大的祸事。”


    “便打算,趁圣人在东宫之时,偷偷面圣,以死相谏。”


    山青深吸一口气,目光飘向那扇透进微弱日光的小窗。


    “可谁知,我竟看到了那一幕——”


    “山青,你这急急忙忙的,是要做什么去?”


    东宫廊下,另一个相熟的內侍看到他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忍不住拉住他低声询问。


    “我要去面见圣人。”山青脚步不停,目望向远处那扇紧闭的殿门,“求圣人开恩,停止太子殿下那课业,殿下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毁了…”


    “你疯了不成!”那內侍吓得脸色发白,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干预太子课业,往大了说那就是干预朝政,是杀头的大罪!你不想活了吗?不如……不如想办法出宫,去见见国公爷。”


    “可殿下说过,若是让靖国公府插手,恐会引起圣人猜忌,古往今来皆是如此。”山青将衣袖收回,嘱咐他看好殿下,便蹑手蹑脚往殿内走去。


    殿内光线昏暗,静得可怕。


    山青心中忐忑,放轻脚步,刚向内走了几步,尚未到达核心的内室,便隐隐听见从层层帷幔之后,传来了低低的谈话声。


    他脚步一顿——莫非圣人在与大臣商议国事?


    他收回脚,准备转身离开,却忽然想起,这些日子,只要圣驾莅临东宫,便屏退左右,不许任何人打扰,哪里来的大臣?


    况且,若是错过今日,不知又要等到何时……


    山青紧紧蹙眉,脑海中浮现出太子殿下方才趴在地上,学着狼的模样进食的画面,终于下定决心,毅然向里走去。


    越往里走,谈话声便越是清晰。


    山青越听,眼睛瞪得越大——


    里面,分明只有圣人一人的声音,根本没有第二个人。


    他鼓足勇气,偷偷从帷幔后探出双眼。


    眼前的一幕,让他头皮瞬间炸开,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


    皇帝竟然独自一人,在对着一片虚空说话。


    不,更准确地说,是在与一片无形的空气对话。


    他在与某个存在交谈,而那个存在,山青看不见。


    怎会如此?!


    他惊恐地缩回帷幔之后,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泄露出半点声响。


    然而下一刻,他便听见内间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山青转身欲逃,却被来人一把抓住后领,猛地向后掼去,重重地压制在冰冷的地面上。


    来人,正是当朝皇帝。


    “圣、圣人……”山青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你都听见了?”皇帝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随即,他的视线莫名向上瞟了一眼,仿佛在听人说话,而后才冷笑一声,笃定地开口:“你都看见了。”


    这不是疑问,而是宣判。


    山青拼命摇头:“奴才没有,奴才什么也没……”


    可皇帝根本不听他的辩解。


    只见皇帝将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柄不知从何处出现的断刃,朝着他的脸狠狠划下!


    “等我再次醒来时,已经身在狼圈之中。”


    山青的视线从小窗收回,掠过房中神色各异的薛家兄弟,最终落在自己伤痕累累的手指上。


    卢丹桃也随之望去。


    只见山青那几根手指早已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其中一根食指,甚至残缺了一半。


    她正想开口询问,下一秒便听见山青继续说道:


    “我在狼圈里躲藏了数日,拼尽全力才活下来。”


    “圣人随即差人将我提走,关进一间暗无天日的密室,给我灌下麻沸散,将我牢牢捆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然后……陛下就拿着刀,在我脸上一下下地比划切割。”


    卢丹桃怔了怔,木板床?


    蓦地,她睁大眼,百晓生房间里不也有一张吗?


    就是简陋的手术床。


    她迅速看向肯定与百晓生有所勾结的赵雪保。


    只见赵雪保此刻也是面色惨白,眼神涣散,状态与方才回忆往事的山青如出一辙。


    而山青那带着痛苦颤音的话语,还在她耳边继续:“虽然服了麻沸散,那刀刃在我脸上割开的滋味…太…”


    他忍了忍,没有彻底讲完,可话还在继续:“我没能撑住,中途就昏死过去。可在昏昏沉沉之间,我依稀又听见了圣人的声音……他还是在跟人说话。”


    卢丹桃耳边回荡着山青的叙述,眼睛却紧紧盯着脸色越来越苍白的赵雪保。


    她下意识地又拉了拉薛鹞的衣袖,用口型无声地问道:“你看他,是不是不太对劲?”


    薛鹞转眸看去。


    赵雪保整个人倒在


    地上,显然是被山青的话彻底激起了什么回忆。


    ——“放心,我从业那么多年,整个容还不简单?”


    赵雪保仰面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感受着利刃在脸颊上划开的细微震动,耳边清晰地传来圣人絮絮叨叨的自语声。


    圣人似乎以为他已经完全昏迷,言语间越发无所顾忌:“你倒是替我想想,若要组建傀儡大军,我们还得进行多少实验才行。”


    “嗤。”他停顿片刻,仿佛在聆听着某种回应,随后才冷笑着开口:“你懂什么?欲有所得,必先有所舍。”


    紧接着,他只觉自己脸上的皮被人揭开,一点半透明的东西放了进去。


    赵雪保怔怔地望着悬在脸上方那几盏比夜明珠还要惨白刺目的灯笼,只觉得大脑一片嗡鸣。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听见了最后一句,烙印在脑海深处的话——


    “要建立地上神国,必然要牺牲一部分无用之人,将优质的筛选留存就好。那些边境没有价值的,于他们而言,早死早超生,未尝不是一种福报,不是么?”


    昏暗的房间里,山青与赵雪保的声音,在这一刻重合,异口同声说出这句话。


    随即,两人同时噤声。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薛翊那总是含着几分笑意的声音缓缓响起,“地上神国。”


    薛鹞则瞥向魂不守舍的赵雪保,冷声问道,“所以你去地宫,便是因为在换脸时听见了?”


    赵雪保被他的声音惊醒,终于从回忆中挣扎出来。


    他抬眼看了看薛鹞,仿佛被那段记忆耗尽了所有力气,抵抗的意志也随之松懈了几分。


    他哑声开口:“我当时只模糊听见了要建立傀儡大军,但进入地宫,纯属意外。”


    他垂下眼皮,沉默了片刻,不知在想什么,随后才开口道:“也是最后在甬道之中见到那形容诡异的女人,以及裴棣之后,我才猜想,我才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猜想地宫之事,或许与那所谓的傀儡大军有关。”


    卢丹桃站在原地,只觉得脑海中的不断在爆炸。


    一时是地宫里的回忆炸开,像木偶人的芸娘,薛世子的假头假身体,专门做人皮面具的老头,以及裴棣那句“连夜送到京都,圣人要看。”


    一时又是刘家寨中,那满架子的人体标本,装着刘姑娘遗体的琉璃棺,所谓只要换了内脏就能永生的观点,以及百晓生那句“贵人,来自京都。”


    最后落点在包子铺客房内,春梅回忆之中,梁观香那说俊美男子是神,他能永生,我们就像他手上傀儡的话,以及最后那句,“我要去京都。”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地上如死狗般瘫软的赵雪保身上。


    他也是追着小狼人太子从京都来的。


    京都。


    所有线索的箭头,所有迷雾的指向,最终都交汇于同一个地方——


    京都。


    以及,


    京都城中那个坐拥天下的圣人身上。


    薛鹞冷冷收回审视赵雪保的目光,转而扫了卢丹桃一眼。


    只见她眉头深锁,显然沉浸在纷乱如麻的思绪中,唇瓣被她咬得深深陷了进去。


    他蹙了蹙眉,抬起手极其自然地将她唇瓣再次救了出来。


    然后落在她软软的脸颊上,轻轻的,缓缓地,又很是亲昵地揉了揉。


    “怎么了,害怕?”他声音放得极轻,像是一抹微风拂过。


    但卢丹桃还是清晰地听见了。


    她仰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同样轻声地,带着一丝迷茫与探究,开口问道:


    “京都,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地方呢?”


    薛鹞垂眸看着她,只觉得她此刻呆呆的,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懵懂。


    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问出这个问题,就已经将她并非原来那个卢丹桃的底细暴露无遗。


    很是可爱。


    非常可爱。


    可爱到……足以将他心头因那些肮脏阴谋而升腾起的浓重郁气,在她的目光注视下,轻而易举地轰然驱散。


    他指腹在她脸上揉了揉,但仍嫌不够。


    动作飞快地往旁边瞥了一眼,确认无人注意他们这小小的角落。


    随即,他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一下脚步,用自己的身形更严实地挡住了卢丹桃,创造出一个小小的二人空间。


    然后,他俯下身,凑近她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一个极轻的吻,落在了她那带着一丝咬痕的唇瓣之上。


    触感温热,一掠而过。


    随后,趁着她还瞪大眼睛,完全沉浸在震惊与茫然中,尚未回过神来之际。


    他迅速直起身,拉开了一点距离,脸上恢复了一本正经的神情,刻意清了清嗓子,扯了扯嘴角,缓缓开口:


    “那是一个繁华,神秘,汇聚天下珍宝与英才,同时也埋藏着世间巨大肮脏的天都之城。”


    作者有话说:明天跟着小薛吃寿包子[奶茶]


    第80章 伪装 伪装成新婚夫妇可免许多麻烦


    大雍版图, 东边,京都城。


    磅礴精致的宫殿檐台之下,一位身着宫装的貌美女子垂首静立于殿门外。


    她云鬓高绾, 发间一缕流苏随风轻摇,流苏尾端不时拂过她的脸颊。


    身旁侍立的侍女悄然抬眼, 低声问道:“美人可觉着冷?”


    女人摇头, 抬手将摇曳的流苏拢回耳后。


    她的视线缓缓上移,掠过原本盯着的白玉石地板,望向殿门上那条的五爪抱珠金龙。


    下一刻。


    殿门被人缓缓拉开,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一个年及弱冠的病弱男子在内侍的引领下缓步走出。


    他面色苍白如纸, 但脚步却四平八稳。


    路过女子时特意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才开口道:“进去吧,圣人在里面等着呢。”


    梁观香垂下眼眸,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是。”


    男子撇着她那强作端庄的仪态, 眼中滑过一抹讥讽。


    待梁观香走进以后, 才朝一旁的内侍陈敏开口:“圣人怎么挑了这种劣质货带回来?”


    陈敏垂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圣人心意, 我等如何猜透。”


    男子嗤了一声, 病到发白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陈敏:“老奸巨猾。”


    “七公子说笑了。”


    七公子撇了撇嘴, 也不搭话, 似乎因刚才的动作而对自己的手起了兴趣。


    他径自低头比了比自己的手,笑了声:“似乎还真没之前那般苍白。”


    随后,也不搭理陈敏,一甩衣摆,哼着小曲儿慢悠悠走下白玉台阶。


    陈敏躬身, 目送七公子离开。


    待其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这才往候在殿外的仆从比了比手势,轻声:“去收拾下。”


    “喏。”


    殿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不多久,几个仆从自殿内抬着被白布盖住的尸体走出。


    担架晃动着,一只苍白的手从白布下滑落,一丝暗红的血迹从手臂蜿蜒而下,沿着指尖,滴落在白玉台阶上。


    走在担架旁的内侍连忙叫停,将掉下来的手放回担架,压着声音暗骂道:“都让你们走稳妥些,一个个都不要命了?”


    随后又唤一旁的小内侍,“还不赶紧擦干净。”


    被教训了一番的内侍们垂下头,放轻脚步抬着担架离开身后雄伟的宝殿。


    绕过一道小门,回头望了眼才敢轻声开口:“圣人这爱研究人的兴头,何时才能过呢?”


    他垂下眼皮,看向被白布盖着的人,“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被抬出来的了。”


    而且这次抬出来的,竟像是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一般,轻飘飘的。


    走在稍前头的一个内侍,似乎资历更浅些,此刻也按捺不住好奇,凑近那年长的内侍,小声探问:“好爷爷,我……我听说圣人这…


    他不敢说病,也不想说兴头,囫囵浑过,就接着说:“不是三年前元后杀害太子后开始的,而是在六年前?”


    那年长内侍没有回头,嘴里依旧低声怒骂着:“你们一个个不要命便继续说罢。”


    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看向高耸宫墙,在那,藏在一抹远在天边的厚厚云层中,有一只展翅翱翔的鹰,远远地翱翔在天际,穿破了厚厚的云层,朝远方飞去。


    ·


    “圣人曾对我说,我,就像一只鹰。”


    早已恢复寂静的狭小房间里,赵雪保的声音幽幽响起,打破了沉寂。


    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不甘,更有深深的失落。


    “所以,他将鹰扬卫的指挥大权,全数交托于我。”他继续说道,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观仙台上那一幕——


    “赵卿,内卫有你,外防有薛家军,我是很放心的。”


    观仙台上,看上去才二十五六的圣人浅笑着看向他。


    观仙台高百尺,可俯瞰整个皇城,此刻夕阳西下,将圣人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圣人,我……”赵雪保忐忑地开口。


    圣人轻轻抬手,制止了他未尽的话语,“我年纪轻,不像兄弟们,背后都有母族妻族可依靠,若不是阿慧,不是靖国公府,我怕也是坐不稳这位置。”


    赵雪保听了,缓缓抬眼,还未来得及开口。


    就见圣人已将手搭在自己肩膀,轻拍了下:“以后,我们的路还会很难,内卫我便靠你了。”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似乎在回忆更久远的事情,“我首次见你,便是在马场上,当时我与阿慧说,你就如一只孤鹰,我便将你的卫队赐名…鹰扬卫,可好?”


    回忆至此,赵雪保猛地眨了眨眼,强行将自己从那段意气风发的过往中抽离出来。


    他垂下眼帘,又不自觉地动了动手指,下意识想摸上自己的脸。


    “可五年前,他自从被裴棣在虎口救下后,整个人就跟着了魔一样信任起他。”


    卢丹桃歪了歪头,原来这样。


    鹰扬卫,这个名字是这样来的,结果就被裴棣摘桃子了。


    “所以,你为了博得皇帝的信任,就去找他做了整容手术?”卢丹桃抓紧反派顿悟发表人生感言的时刻,开口问道。


    “并不是如此。”赵雪保瞥了她一眼,“我并不是知道圣人会这个。”


    “六年前,我沿着太子可能会逃跑的路线,一直追赶,到了繁城。”


    “在此四处打听,才在严家小儿处得知他家父亲在外从商时,带回了一狼娃,很是宝贝。”


    “我便猜得,那是太子。”


    “所以当时你打着来找大哥的旗号,实则本意是来寻太子。”薛鹞说道。


    “是。”赵雪保应了一声,斜昵了眼已瘫坐在地的山青,“可没想到混乱之中,这阉奴竟然将太子带跑,藏了起来。害得我苦寻三年之久。”


    “所以你就把人全家给杀了吗?”卢丹桃指着他的鼻子。


    赵雪保嗤了声,“大雍储君是狼人一事,若被外人得知,那朝廷颜面何在?”


    “他是狼人这事,还不是皇帝搞出来的实验弄的!”


    “我当时并不知情!”


    “得了吧你!”卢丹桃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就算你知道,你也会追着砍。”


    她小嘴叭叭,语速极快:“你在整容的时候没发现皇帝有问题吗?你还给他卖命。


    “你!”赵雪保你了半天都没你出个下文,最后他的视线掠过门口,瞬间就像卡壳了一眼,再也你不出声。


    卢丹桃一脸奇怪地回头望去,只见衣着精致、气质清冷的孟东家,领着那个沉默的小狼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


    小小的房间里一时间挤满了人。


    但并不显得拥挤,因为除了薛二公子,没有人开口。


    “他伤得如何?”他朝小狼人点头。


    孟东家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身体长期营养不良,因极度惊吓导致暂时失语,加上长年模仿野兽行为,心智与习性需长时间耐心引导和矫正。这些都需要时间。”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瘫坐在地的山青,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但是,他病得很重,必须立刻治疗。”


    卢丹桃听得瞪大眼,脑中猛地想起在井下看到那个药箱,她转眼看向山青,只见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在白天看来,确实已经有些发青。


    而原本蹲在门口的小狼人,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跑到山青旁边,满脸惊惶地拽住山青的衣袖,嘴唇开合,无声说着,山青,别死。


    卢丹桃抿抿嘴,她的视线在山青佝偻的后背,布满伤痕与残缺的躯体上缓缓扫过,再看向一旁看起来没有多大问题的小狼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又闭上了。


    她是一个局外人,好像没有什么立场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


    但是…


    就在她暗自纠结之际,薛二公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沉重的寂静。


    “你想救他?”


    卢丹桃闻言一愣,循声望去。


    这才知道,原来不是问她。


    而是在问小狼人。


    小狼人很显然也听出来了,他抬头看了薛翊一眼,又飞快地瞟了眼薛鹞。


    随即转身,挡在山青前面。


    卢丹桃偏过头,视线转回薛二公子。


    他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跪在轮椅前、用小小身躯挡住山青的小狼人。


    一高一矮,一坐一跪,一大一小,四目相对。


    片刻之后,薛翊再次开口,依旧是那毫无情绪的声调,重复问道:“你想救他?”


    小狼人究竟没顶得过他,被他看得瑟缩了一下,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薛翊见状,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算不上笑意的弧度。


    “想救他,”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那你便站起来。”


    小狼人明显地愣住了,仰起的小脸上满是茫然与无措。


    而他身后的山青,整个人也是猛地一颤,霍然抬头,望向轮椅上的薛翊。


    薛翊的视线依然落在小狼人脸上,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那张依稀与记忆中长姐有着几分相似的轮廓。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听着卢丹桃头皮有点发麻:


    “我薛家儿郎,可以战死,可以冤死,但绝不会轻易向人下跪。”


    “大雍的储君,未来的天下之主,更不会。”


    小狼人浑身一震,牙齿紧紧咬住了毫无血色的下唇。


    他看了看双眼通红的山青,又看了看毫无表情的薛翊,再偷偷瞥向在场唯一眼熟的,却只垂着眼看着山青的小舅舅薛鹞。


    最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山青身上,在他的脸上停留片刻。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松开紧咬的唇瓣,用双手撑住地面,双腿打着颤,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尽管身体还在微微摇晃,但他努力挺直了脊梁,然后,他抬起眼,迎上薛翊的目光,朝他做了一个无声的口型——


    救他。


    山青看到这一幕,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住奔涌而出的眼泪。


    最后实在没憋住,他抬起手,用那破烂的袖子在满是沟壑的脸上抹了一把。


    可眼泪越擦越多,最终呜咽哭出了声:“六年了呜呜,奴以为会辜负娘娘的救命之恩,以为自此治不好殿下,以为再也寻不得公子,从此娘娘的骨肉…谢谢公子。”


    “谢谢公子。”他整个人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作响。


    可他才刚哭了两声,就被另一个人无情地打断了。


    薛鹞蹲在他面前,伸手拦住山青要磕在地上的额头,将它固定在半空。


    他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生硬:“你等会儿再哭。”


    原本也被这气氛感染,觉得鼻子有些发酸的卢丹桃,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个直男怎么回事?


    他疯了吗?


    她正想用眼神谴责薛鹞,却听到这直男接着开口,语气严肃:“你先告诉我,六年前,究竟是谁,用了什么方法,将你和太子从东宫送出来的?”


    山青被问得一怔,他垂下眼皮,久久才开口:“当时奴被划完了几次脸后,就被皇帝关在地牢之中,一日偶得一纸条,上面写了如何带着殿下避开卫队,逃出京都,甚至连要躲至严家,也是纸条上写着的。”


    薛鹞听得眼睛微眯,“纸条?”


    他垂下眼眸,当时他能逃脱出鹰扬卫地牢,也是因为收到了一张纸条,告诉他如何逃脱。


    “你可知给你纸条的是何人?”


    山青摇头:“不知,一开始我以为是陷阱,后来我又连续收到了几次…”


    他看了眼小狼人,低声:“纸条上写,如若不尽快将殿下带离,恐会永远成为一匹狼,我这才拼命一试,没想到还真成了。”


    薛鹞沉默不语,山青也垂下眼皮回忆。


    卢丹桃满是怨念地


    盯着高马尾少年的背影,连打死他的心都有了。


    这跟看狗血虐文看到一半,突然跳到□□有什么不同?


    薛二公子显然也是被小弟这操作打断了情绪,他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转而看向站在一旁,表情丰富的卢丹桃,脸上重新挂起了那惯有的温和笑意:


    “卢姑娘,此次前往京都,形势复杂,危机四伏。我这小弟性子直拗,行事有时……不拘小节,还要劳烦你多费心,帮忙看顾着他一些。”


    卢丹桃原本还在心里吐槽薛鹞,一听这话,双眼顿时一亮,忙不迭地点头,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起:“二公子放心,我会好好看着他的。”


    她有些得意地补充道,“之前在地底迷宫的时候,其实都是我带着他走的,他确实有点冲动……”


    牛还没吹完,卢丹桃就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不用看也知道是那个钢铁直男薛·讨厌鬼。


    她抿了抿嘴,很不情愿地补充道:“当然,阿鹞也很护着我,好几次都是他救了我。”


    薛二公子闻言,低低笑出声来,“嗯,我自是相信的。”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呢?二公子和四娘子不去吗?”


    薛二公子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目光往门外瞥了一眼,“阿若还在路上,等她到了,我们再动身前往京都。届时,我们在京都会合。”


    卢丹桃“哦”了一声,表示明白。


    随即就又听薛二公子开口,“只是,眼下临近万寿节,京都盘查必定比平日严格数倍。你们若是毫无准备地直接入京,恐怕立刻就会引起各方势力的注意。特别是卢姑娘你……”


    他的目光落在卢丹桃眉心的那点红痣上,“你这眉心痣,特征太过明显。”


    卢丹桃下意识地迅速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那我是不是也要带人皮面具?”


    “那倒不用。”薛二公子被她的话逗得再次轻笑出声,“只需将你们的身份略作调整,伪装一下即可。”


    卢丹桃歪了歪头,“伪装成什么啊?”


    “新婚夫妇。”


    薛二公子指尖轻敲着轮椅扶手,笑意吟吟,清晰地重复道,“你们二人,得扮演成一对外出探亲的新婚夫妇。”


    “啊?”卢丹桃彻底愣住了,她耳尖蓦地有点发热,喃喃地:“为什么呀?”


    薛二公子耐心地解释:“未出阁的姑娘家,独自一人跟着年轻男子出门,本就极其惹人注目,容易招惹不必要的猜疑和盘问。”


    他目光几不可察地瞥了眼身体有些绷直的薛鹞,笑着说:“你与阿鹞若是以新婚夫妻的身份同行,遇到关卡盘查,便说是入京探望家中祖母,听起来合情合理,也能省去许多麻烦。”


    好像有道理。


    她之前在药铺和薛鹞也装过兄妹,结果一眼就被山贼看穿了。


    卢丹桃犹豫了下,最终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我明白了。”


    薛二公子笑了笑,侧过头,目光转向已经从山青那里得到了答案、不知何时又默默走回卢丹桃身旁站定的小弟:“如何,阿鹞?你觉得如何?”


    薛鹞没有立刻回答,他有些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目光掠过身旁少女那悄然泛红的耳垂,望向小院中那被随意堆在箩筐之中的草药。


    空气中安静了片刻。


    下一刻,他几不可闻地,用鼻腔轻轻应了一声:


    “嗯。”


    作者有话说:阿慧,也就是小薛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