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别怕 我能打二十个


    少年的声音明明自头顶传来, 落在她发丝间。


    卢丹桃却觉得是敲在她心里。


    心口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酸涩的热意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喉咙却像是被鱼刺卡了一下,泛起一阵干痛。


    她肯定是被芸娘吓傻了。


    卢丹桃想。


    她往薛鹞颈窝贴了贴, 悄悄地将已经溢出来的眼泪擦掉。


    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瓮声瓮气地找了个借口:“我嗓子突然有点疼,我缓好了我们就走吧。”


    颈窝处传来的潮湿触感清晰分明,薛鹞垂着眼皮,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说话, 只是静默地等着她结束这场掩耳盗铃的表演。


    “好啦。”


    过了一会,卢丹桃勉强控制住眼泪, 轻轻吸了几口气,试图让呼吸恢复平稳。


    她真的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鬼地方了。


    她抬起头,正想催促薛鹞快走,视线却冷不丁瞥见他身后不远处, 无声无息地立着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


    阿严?


    薛鹞不是杀了他才过来找到自己的吗?


    卢丹桃倒抽一口冷气, 整个人又猛地扎回薛鹞怀中。


    “他是人吗?”


    薛鹞:……


    他回头看了看,确认她说的是谁, 才开口:“他是我家部下, 方才实属误会。”


    卢丹桃被薛鹐从怀中轻轻拉出来, 警惕地打量着那个高大少年, 重复着:“部下?”


    “在下严云。”


    那少年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方才以为姑娘是与裴棣同行,才会痛下狠手,实乃误会, 请姑娘海涵。”


    “严云?”


    龙傲天男主?


    “刚才属下化名阿严。”


    “阿严?你的脸…”卢丹桃一怔,忽而想起刚才被芸娘拉走之前看到的那一幕。


    “是人皮面具?”


    严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解释道:“因是来杀人的,所以用真面目示人不太好。”


    卢丹桃:……


    这原因还真的…无懈可击。


    但她还是很怀疑。


    卢丹桃仔细打量着这位自称严云的少年,年纪虽轻,但面容粗犷得极其厉害。


    他这张真脸,和分析文的贴合度,甚至还不如刚刚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可他又是薛鹞认准的严云。


    薛鹞难道被骗了?


    卢丹桃摇了摇头,斩钉截铁:“不可能,我不信。”


    严云一脸问号,“姑娘不信?”


    见卢丹桃点点头,他又一脸困惑地转向薛鹞。


    薛鹞低眸,视线落在卢丹桃那张还沾满泪痕的小脸上:“你要如何才能信。”


    卢丹桃理直气壮:“除非,他要证明一下他自己是他自己。”


    薛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两道视线,四只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严云的下半身。


    薛鹞是看双/腿/间。


    卢丹桃是看腰腹间。


    严云这目光看得寒毛倒竖,猛地用手捂住。


    薛鹞额间青筋微妙地跳了跳:“别做梦了,不能看。”


    又伸手拉起她的手腕,视线扫过她那双哭得微微发红的杏眼:“不是要害怕着急离开?走快些。”


    卢丹桃无奈摇头。


    薛鹞的占有欲还是这么强。


    她只得委曲求全,冲身前的薛鹞问道:“那重新说一下严云来这里的经过,总行了吧?”


    薛鹞瞥了她一眼,没回答。


    寂静的通道之内,薛鹞循着风向在前寻路。


    卢丹桃和严云走在身后,快步跟着,细细交谈着。


    卢丹桃斜睨:“所以你为什么要带我们进石室?”


    严云挠挠头:“我的武器皆在石室之内。无刀无法砍人。”


    “那你进入石室后为什么自顾自走,都不再搭理我们?”


    “属下在石室之中,呆了数日,方位已摸清,腹中也饥饿,所以…属下想着速战速决。”


    卢丹桃一哽,所以她之前……


    她咬了咬唇:“所以你说的什么流水声,你来找小妹,都是假的?”


    严云连忙摇头,正色道,“那倒不全部是假的。”


    “那是我来之前,在镇上听闻的,城中有一寡妇,含辛茹苦将女儿拉扯大,谁知小姑娘年少无知,竟被一个外来的俊美男子骗了心……“


    他突然顿了顿,倏地回首,目光投向身后沉寂幽暗的来路。


    卢丹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心口一抖,也跟着回首:“怎么了?”


    通道深处只有零星萤石发出的惨淡微光,空寂无人,也听不到任何异响。


    严云摇头,“没事。”


    只是他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他。


    他继续说道:“自她女儿与人私奔后,那寡妇便魂不守舍的。


    直到有一天,她竟在赌坊前遇到了那俊美男子,一问女儿,却被告知被卖掉了,至于卖到哪,我也不知晓。


    反正很多人说是卖掉青楼了,反正从那一天后,便天天在城里到处寻女儿,却一无所获,日子长了,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男的也太恶心了。”


    卢丹桃蹙了蹙眉,却突然被身前的薛鹞捏了捏手腕。


    她抬眼望去,发现不仅薛鹞停下了脚步,连身旁的大只佬严云也僵在了原地,粗犷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卢丹桃心咯噔了一下。


    不会吧,又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严云腰侧的衣服,借力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头望去。


    只见前方通道的转弯处,不知何时,已静静地、诡异地立着一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卢丹桃眯起眼睛看去,微弱萤光下,那张干枯的脸极好辨认。


    “芸娘?”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芸娘一出现,刚才因发现木偶人秘密而滋生的那种的恐惧,再次席卷而来。


    卢丹桃贴近薛鹞,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我刚刚发现,这里的人,芸娘她们,是被人当成木偶了,肯定是用来做那些假人的模特。”


    肯定是这样的。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越来越清晰。


    她在石室时就隐约察觉,那些假人的肢体动作都真得过分。


    若非对活人的骨骼肌肉走向了如指掌,绝不可能模仿到这种程度。


    那个啥啥啥蜡像馆不还假假的么。


    肯定是有真人打板,而芸娘他们,就是研究的对象。


    可为什么呢?


    如果仅仅要做假人,至于废这么大的成本吗?


    这个地下,几乎都被挖空了,


    背后的人如果只是一般人,根本就做不到。


    “走…”芸娘仿佛对薛鹞和严云视若无睹,浑浊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卢丹桃,嘴里反复念叨着,径直朝她冲来。


    “跟娘…走…”


    卢丹桃拼命摇头,整个人往薛鹞身后缩去:“我不。”


    芸娘的动作顿住了,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终于将视线从卢丹桃身上移开,落在了挡在前面的薛鹞身上。


    下一刻。


    她像是被激怒了一般,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猛地调转方向,朝薛鹞扑去。


    薛鹞反应极快,一手护住卢丹桃,长腿一记凌厉的扫踢,试图阻止她靠近。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响动,从通道外传来,震得通道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脚下的地面也传来轻微的震颤。


    “这是…在炸矿?”严云抬头。


    “不像。”薛鹞凝神细听,否定了这个猜测。


    眼下这声响,虽然巨大,但缺乏连续的地层震动感,更像是重物被推开的动静。


    芸娘听到这声响,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僵直的脸上浮现出极度的恐惧。


    她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卢丹桃,再次扑上前,一把死死拽住卢丹桃的手腕,将她从薛鹞身边强行拖走。


    “来了…他们要来了…”


    “跟娘走…”


    薛鹞速度更快,反手扣住卢丹桃的另一只手腕,与芸娘形成了短暂的僵持。


    卢丹桃被扯得生疼,看着芸娘拼命摇头,“不,我要和他在一起。”


    “我要和他一起,阿娘。”


    芸娘愣住,曾经听过的话似乎又浮现在耳边。


    她蓦地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又更加用力将卢丹桃拽走。


    卢丹桃望向芸娘那双盈满泪水,写满哀求与恐惧的眼,心里似乎被东西扎了一下。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想说“我不是你女儿”。


    可话到了嘴边,看着芸娘的模样,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她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问道:“你……你跟我们一起走吧?我们一起逃出去?”


    可还未等芸娘开口,火光便骤然亮起。


    卢丹桃这才发现,这个地下并不是只看萤石来发光。


    而是顶上还装着能生火的装置。


    此时装置已被启动,火光迅速蔓延,将原本幽暗的通道照得亮如白昼。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芸娘发出一声哀嚎。


    她猛地松开卢丹桃,用手臂挡住眼睛,身体畏惧地蜷缩起来,向阴影处退缩。


    薛鹞趁机一把将卢丹桃拉近,同时脚步迅捷地移动,带着她闪入旁边一个因火光照射而形成的、雕像投下的阴暗角落里。


    卢丹桃被他紧紧护在身前,后背贴着冰冷粗糙的石壁,前方是少年温热而坚实的胸膛。


    她忍不住回头,望向通道中央那个在火光下显得更加孤单的身影。


    芸娘佝偻着背,茫然地站在光亮与阴影的交界处,像一株即将枯萎的野草。


    突然,一个身穿暗沉盔甲的男人从旁边的岔路口闪现,一把粗暴地拽住芸娘的胳膊,毫不留情地将她往通道外拖走。


    芸娘没有过多挣扎。


    只是在被拖走的那一刻,浑浊的目光似乎穿越了距离,再次精准地落在了卢丹桃藏身的角落。


    卢丹桃心脏一缩,眼睛瞪得极大。


    薛鹞也若有所觉,回头瞥了一眼,见状又严云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带着失神的卢丹桃,沿着阴影边缘,向通道更深处的右侧出口方向潜行。


    卢丹桃被薛鹞半护半抱着,在栩栩如生的假人雕像间穿梭,最终在最为隐蔽的一处停下。


    她浑然不觉,脑中还全是方才芸娘孤单的身影。


    她这样在这个地底生活了多久。


    和她在一起的人,为什么又会在这?


    又是谁,对她们下的手?


    “果然是这个狗贼。”


    严云压抑着愤怒的声音,蓦地在身旁低低响起,打断了卢丹桃的思绪。


    卢丹桃猛地回神,也顺着严云视线,透过石雕间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石室之内,以全然亮起火光,照得满室通明。


    一个唇红齿白,眉目如画的清俊男子从中间的出口处缓缓步入。


    是裴棣!


    跟在他身后的,正是他的侍卫听风,他正有些惊喜地环视四周:“主子,此处保存得不错,与三年前简直别无二致。”


    随着裴棣和听风的步入,一大群身着兵士也鱼贯而入,迅速分散开来,控制住了石室的各个出入口。


    黄九面如死灰走在人群,整个人抖得不行。


    中午在岸上时,他竟还以为裴棣真是为了追那卢家姑娘,或者是看看黄有才发现的盐矿。


    没想到…


    没想到竟是因为,黄有才的盐矿紧挨着这处地洞,因疑心地洞被发现才会让他带路。


    黄九偷偷抬起眼皮,惊恐万状地环顾着石室四周那些在火光下依然瘆人的假人雕像。


    又看向被几名鹰扬卫死死按在地上,正发出畏缩呜咽声的几个长发怪人。


    这些人一看,便是遭


    遇过非人的摧残。


    惨状甚至比黄有才还要恶心千万倍。


    这小猫山中,竟藏有如此人间烈狱。


    而这一切…


    他遥遥看向立在石室中央,正满意地审视着一切的裴棣。


    而这一切,居然是鹰扬卫。


    怪不得,怪不得,鹰扬卫会对他进山的次数了如指掌。


    黄九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回首看向盐矿之中被杀了个精光的矿工。


    难不成,河上飘着的那些黄家护卫,皆是鹰扬卫所杀?


    那他呢,他也知道了这个秘密…


    ·


    果然是裴棣!


    她一开始就说了!


    卢丹桃猛地扭过头,对着薛鹞咬牙切齿,用气音恨恨地说道:“我就说了,就是他!”


    她气鼓鼓地瞪着他,“当时你还不信!”


    薛鹞的视线缓缓从石室中央收回,落在卢丹桃因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确实。


    正如她一开始所猜的,就是裴棣。


    可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猜测?


    她一个异世之魂,究竟还知道了些什么?


    “你还知道了什么呢?卢姑娘。”严云略显沙哑的嗓音在身侧幽幽响起。


    卢丹桃侧眼望去。


    外面通明的火光照进他们藏身的角落,在严云那张粗犷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一双虎眼微微下瞥,像极了一个尖酸刻薄的太监。


    “裴狗对自己的女人,肯定很不设防吧。”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很是微妙。


    卢丹桃听得杏眼瞬间眯了起来,


    心火熊熊燃烧,“噌”地窜上心头。


    “你说谁是他女人呢?”她鼓起了腮帮子,眼中带着火气。


    严云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薛鹞,心里更加不解。


    他早已听闻自家这位小公子天资聪颖,心智超群。


    无论是二公子和世子,都是时不时在军中多次炫耀有这样的小弟。


    可如今,怎会跟裴狗的女人混在一起。


    还非对他说什么,她不是卢姑娘。


    真是昏了头。


    他看向卢丹桃:“你是卢丹桃卢姑娘吧?那你就是裴狗的女人。”


    卢丹桃气得差点背过气去,狠狠甩过头,不想再看他。


    这个男主真的太掉价了。


    没有一点像龙傲天,这是一本太监文吧。


    居然把她和恶贯满盈的裴棣放在一起。


    而且!


    还在薛鹞面前这样说。


    万一…万一薛鹞被挑拨了,不带她出去,把她留给裴棣,那怎么办。


    卢丹桃偷偷抬起眼,飞快地瞟了一眼薛鹞。


    却又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卢丹桃鼓了鼓腮帮子,对严云越想越气。


    她偷偷抬起手臂,瞄准严云的腰腹,狠狠一撞!


    公交防狼术·莫绍谦绝招·肘击!


    呀哒!


    “唔!”


    严云猝不及防,被卢丹桃狠狠撞在手臂上,刚才被薛鹞捅伤的伤口顿时鲜血狂飙。


    “嘘。”薛鹞头也未回,只发出一声极轻却带着警告意味的制止声,“噤声。”


    卢丹桃看着严云疼得龇牙咧嘴又不能吭声的憋屈样,嘴角狠狠一勾。


    把她和杀人犯放在一起。


    恶心谁?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情绪波动间,那股一直若有似无,却困扰着她的熟悉气味,再次钻入她的鼻腔。


    而且,这次变得浓郁了许多。


    卢丹桃下意识地蹙眉转头——


    几口装着不明液体的大缸,被人从左边的出口搬了出来。


    那股浓郁又窒息,陌生又熟悉的味道也随之飘满了整个石室。


    看到大缸中泡着的东西,卢丹桃也许知道这是什么味道了。


    消毒水。


    她去医院诊所经常会闻到的味道。


    可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消毒水?


    ·


    “主子,看,这新制的面具。”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干瘦的老人,正兴高采烈地捧着一个什么东西,快步走到裴棣面前,恭敬地呈上。


    见裴棣状似满意地点头,他又朝石门之外招了招手。


    下一刻。


    那具顶着薛家世子头颅的行尸走肉,迈着略显僵硬却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


    它穿过跪在地上的芸娘等人,径直走向裴棣,然后行了个一个跪拜大礼。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连严云刚才还在耳边压抑着的痛呼,也瞬间消失。


    卢丹桃心里顿时有些不安,她迅速抬头,看向薛鹞——


    火光透过石缝,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线条。


    他脸色似乎依旧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但卢丹桃与他靠得极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肌肉已经绷得极紧。


    她蹙了蹙眉,张了张嘴,也不知要说什么。


    她想了想,犹豫了一下,悄悄地将手慢慢贴在他的的手臂上,轻轻拽紧他的衣服。


    “这假头颅看起来,比三年前拿来冒充薛世子那个,可真多了。”


    站在裴棣身后的听风点评道。


    “那是自然。”老人语气颇为自豪。


    他慢慢走上前去,踮起脚尖,亲手将行尸的头取下,像抱着珍宝般搂在怀里。


    “老夫这三年呐,呕心沥血,不断改良工艺。”


    “之前那个,只能在夜色之下蒙混过关,还经不起细看。”他表情极为爱惜,手指一寸一寸划过头颅上的五官。


    “如今这个,只要不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哪怕是日头底下,以假乱真,绝无问题。”


    卢丹桃听得双眼瞪得溜圆。


    原来是这样。


    合着薛家世子的叛国案就是这样来的。


    假人,假头,假叛徒。


    而真正的薛家世子,有可能上马前就已经死了。


    怪不得,怪不得皇帝不让外传,还违者就杀无赦。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严云压抑到极致,带着恨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怪不得……怪不得世子出事那天晚上,行为会那般怪异,完全就不像同一个人一样…”


    “只是有一点…”那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遗憾。


    “这具身体,或许已被人瞧见了。”旁边那个穿着行尸皮套的高壮男子接口道,


    “今日早晨,我如日常一般,操控这副皮囊进行活动演练,不料回来时,竟发现房中有烛光燃起。”


    “哦?”裴棣眉峰轻轻一挑,“那抓住了没有?”


    高壮男子摇头,语气带着些懊恼:“并无。”


    “因知晓主子您稍后会亲临此地,所以我便守着出口,待主子过来,玩一场猫抓老鼠,瓮中捉鳖。”


    卢丹桃眼睛缓缓睁大。


    怎么…


    这里的人都是魔鬼吗?


    一眼就看出他们藏着吗?


    寿州地牢是这样,这个地底也是这样。


    那只原本紧握着薛鹞的手,因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而微微一松。


    可下一秒,她的手就被一只修长温暖的手反手握住了。


    卢丹桃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薛鹞紧握着她的手,却没有看她。


    他扫过外面的鹰扬卫,压低声音对严云说道:“你在这呆了这么多天,可知出口在何处?”


    严云从情绪中剥离,点头低声道:“从左边出口往下,便是我来时之路,可从那处出去,是水底,并不方便逃脱。


    裴棣来的那个,是通往盐矿的,可以逃脱。”


    他顿了顿,又习惯性地挠了挠头:“至于别的,属下还未曾探寻,便已身中机关。”


    薛鹞垂眸,心中迅速权衡。


    严云来时之路,为水路。


    他与卢丹桃二人来路,亦为水路。


    两者均难逃脱。


    裴棣来时之路,为盐矿通道,虽可通行,但逃脱不了。


    而外头房子之外的甬道,许是这地底的真正出口,但也许是有众多人马把守,他们三人出去,便只有死路一条。


    如今生路,唯有原本定好与卢丹桃要走的右侧出口。


    薛鹞当机立断:“我们走右侧出口,那处有山风。”


    严云瞪大眼睛,惊喜道:“有山风之处,绝无积水,出去之后,凭借山林地势,必能迅速隐蔽身形。”


    卢丹桃看着他们两个极其默契的达成一致,连忙扯住薛鹞的手,指着外面,问道:“那芸娘她们呢?”


    “既如此。”裴棣的声音恰好响起。


    他的手背在身后


    ,视线缓缓扫过石室中每一个角落,轻声吩咐着:


    “先将这些女子,全部带上,装车,用黑布盖严实了,日夜兼程,送往京都。”


    他着重了几分,压低声音,“做事稳妥些,圣人要看,别出意外。”


    卢丹桃眼睛瞬间瞪得极大,死死攥紧了薛鹞的手。


    芸娘他们要被送到京都,皇帝要看?要看什么?


    “这狗日的。”严云暗骂出声。


    卢丹桃第一次觉得严云说话这么好听。


    她重重地点点头,看着芸娘被人拖拽着离开,也恨恨骂出口:“这些狗日的。”


    “然后。”


    裴棣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封锁全部出口,每一个角落都给我搜得干干净净,不要放过一只老鼠。”


    随着他一声令下,在场的鹰扬卫齐声应诺,点燃更多火把,眼看就要展开地毯式搜索。


    但就在此时。


    原本已被押解着的芸娘等人,不知为何,竟同时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负责押送的鹰扬卫被这群女子的形容吓了一跳,一时措手不及,场面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呵斥声、推搡声、女子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


    “动什么!动什么!”


    “走!”薛鹞低声喝道。


    他紧紧拉着卢丹桃的手,从藏身的角落猛地窜出,利用众多假人石雕作为掩护,径直朝着右侧出口狂奔而去。


    在穿过一句句假人石雕的间隙。


    卢丹桃忍不住回头,望向那片混乱的中心。


    她的视线,似乎与人群中同样望向她这个方向的芸娘,隔空对上了一瞬。


    芸娘。


    卢丹桃在心中无声地呐喊。


    她看到芸娘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虽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卢丹桃桃却能清晰读懂,她说的是——


    走。


    ·


    以此同时,石室之内。


    “行了。”裴棣静观这眼前混乱的一切。


    正在焦急调停的老人闻言,迅速回头,对着裴棣说道:


    “主子,许是这些女子久不见天日,长期待在这地底,心生恐惧…”


    不料,却被裴棣抬手打断。


    他的视线扫过在场众多女子,最终落在呆愣了几瞬的芸娘身上。


    他顺着芸娘刚才那停留过的视线望去,对着右侧出口,问道:“那出口通向何处。”


    老人疑惑着:“那是一条死路。”


    ·


    卢丹桃被薛鹞拉着东拐西拐。


    虽然清爽的山风越来越明显,但始终见不到出路。


    “这不会是一条死路吧?”


    “不会。”薛鹞的声音从前头传来:“有风的地方,便不是死路。”


    ·


    “死路?”裴棣侧首。


    “正是。”老人点头。


    裴棣轻笑了声,沿着右侧出口的边缘往里走,推开众多挡路的假人雕像,终于在一个角落中,见到那几滴鲜血的血迹。


    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地面上几滴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将指尖凑近鼻尖,极其轻微地嗅了一下,


    “老鼠原来藏在这呢。”他轻声自语。


    “主子,可是有何不妥?”老人弯着腰,满脸忐忑。


    裴棣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又问道:“右侧出口,通向何处?”


    老人下意识回答,“通向…”


    然后猛地一顿,眼睛缓缓睁大:“通向排污口。”


    他越说,语气越发不可置信:


    “那可已经上了锁,除非有钥匙,不然不会有人打得开。”


    裴棣嘴角微勾,口中轻轻重复着:“排污口。”


    “有意思。”


    ·


    卢丹桃看着眼前这个排污口。


    虽然情况非常紧急,但是她还是很想问,为什么每次在地底逃命的出口,都是这种脏得不行的排污口。


    地牢是这样,这里也是这样。


    虽然这里排污口条件比地牢的好太多。


    但它终究是一个排污口。


    是她永远忘不掉的阴影。


    当然,她的阴影自从认识薛鹞以后,就变得特别多。


    “我记得你会开锁。”薛鹞松开她的手。


    “是。”卢丹桃看了看身后的通道,追兵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似乎正在逼近。


    她又马上回头,顾不上在意那么多,看向眼前锁在排污口上的巨大铁锁,“可是我没有工具。”


    她所有的东西都进山的那时候都丢了。


    浑身上下除了药,就是在那两个被她砸晕的杀手身上掏的钱。


    “我有。”严云说道,从身上掏出一根细小的银簪子。


    “这是我买给…”他止住了话,脸上似乎有点脸红,“总之先用着吧。”


    卢丹桃瞥了他那一脸思春的模样,默默地接过——


    却死活拔不动。


    她瞪了瞪眼,又看向薛鹞。


    薛鹞:……


    他看了看背后来路,对严云说道:“放心。这银簪若是有损失,待出去以后我赔偿给你。”


    严云松开手,小声回道:“那倒不用让公子破费,本就是送不出去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凑近薛鹞,小声问道:“只是,这卢姑娘不是京兆尹家的姑娘吗?她如何会开锁?”


    薛鹞:“……”


    他看了眼正在侧耳听音的卢丹桃,圆了一句:“……在道观学的。”


    “啊?道观还教这个?”严云疑惑,一脸不信,歪头看去。


    却听咔嚓两声轻响,大锁已被打开。


    卢丹桃蹲在地上,看向目瞪口呆的严云,又看向嘴角轻勾的薛鹞。


    将银簪递了出去,“快来搬开啊。”


    愣着干嘛?


    不会想让她来搬吧?


    ·


    石室之内,裴棣朝鹰扬卫做了个手势,示意将芸娘等人带出去。


    才继续与老人接上之前的话。


    “排污口的锁没人可以打开?”他嗤了一声。


    一般人也许没有,可那是薛家老鼠。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都永远能做出他无法掌控之事。


    他仿佛得永远都在背后追赶,却永远都追赶不上。


    “去,调鹰扬卫去追。”他转过头去,冷声对听风下令。


    “拿着小猫山舆图,分一队去排污口方向,另外的人给我分头找,无论在山里哪个角落,都要给我翻出来。”


    ·


    清冷的月光洒落在山林间。


    卢丹桃从排污口中飞快爬出,大口呼吸着这最原始的山林味,却不敢有丝毫停留。


    “裴棣会不会已经发现了?”


    她一边紧跟着薛鹞的脚步,一边不安地回头望去。


    那排污口被掩盖在灌木丛和野草之中,似乎不会那么快就被人发现。


    可她总觉得心里有点不妙。


    按照分析文里说的。


    裴棣虽然是侯府庶子出身,刚开始的时候默默无名。


    但自从在京兆尹的帮助下,他随驾去了围场,并在虎口之下救了皇帝以后。


    他就开始走了升官发财的路。


    这其中不仅是他救皇帝的原因,更多的还是他实在有能力。


    每次都能料事如神,从山河殃灾到围截男主,每一件事都干得极其漂亮。


    要不是男主是男主,恐怕再就被裴棣一锅端了。


    卢丹桃从排污口收回视线,但现在男主在他们这,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正警惕观察四周的严云。


    璀璨星空之下,他那种粗犷的脸,显得更加粗犷了。


    与分析文里面那个脾气温和,长相俊秀的龙傲天丝毫没有半分钱关系。


    卢丹桃蹙了蹙眉,到底是她认错人了还是分析文有问题?


    她怎么总觉得这货不靠谱?


    薛鹞扫了眼卢丹桃紧盯严云


    不放的眼神,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看路,别磨蹭。”


    “哦。”卢丹桃收回视线,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有一排整齐的火光正朝着他们走来。


    “有人来了!”


    卢丹桃扯了扯薛鹞的手。


    完了,肯定是裴棣。


    严云朝那边看了眼,迅速低声对薛鹞说:“公子,我去引开他们。你与卢姑娘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天亮之后,寿州城外罗家镇,朱家包子铺。”


    “二公子就在那。”


    卢丹桃蹙了蹙眉,看向正极速往他们奔来的庞大追兵,又看向转身要走的严云。


    “你一个人能行吗?”她朝严云背影小声喊道。


    万一男主给栽这了,那她和薛鹞还怎么飞天?


    严云闻声回头。


    在清辉月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竟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张扬与不羁。


    他抬起两只肌肉虬结的手臂,做了个展示力量的动作,语气笃定:


    “姑娘便放心吧,我对这山中极为熟悉,再者,幼习练薛家拳,一个打十个都不在话下。”


    真的吗?


    卢丹桃依然对这种flag有点ptsd。


    “那边有人!”


    追兵中有人高喊,火把的光芒立刻分出一股,朝着严云发声的方向急速追去。


    “公子快走。”严云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调头往另一方向飞奔。


    “走。”


    薛鹞不再犹豫,深深看了一眼严云消失的方向,拉起卢丹桃,利用地形和树木的掩护,朝着与严云相反的山林钻去。


    林中茂密,野草疯长。


    衣服摩擦过而过,在寂静的林中发出飒飒声响。


    卢丹桃跌跌撞撞地跟在薛鹞身旁,不时回望身后庞大的追兵。


    紧追而来的鹰扬卫人数众多,似乎刚才严云的调虎离山压根就没有起到作用。


    火把高高被人握在手中,照亮卢丹桃前方的逃亡路。


    卢丹桃收回视线,侧脸看向身旁唯有她一个人的少年。


    少年紧攥她手,掌心温热而干燥。


    亡命奔逃间,他的墨发与她的青丝在风中交缠。


    她紧盯着薛鹞那双似乎带着光的凤眸,咬了咬唇,问道:“你能打十个,对吧?”


    少年一手紧牵着她,一手握住匕首。


    利落砍断身前挡路的荆棘,凤眼中满是无奈,第二十三次点头:“对。”


    然后他又顿了顿,瞥了一眼正在紧张左右张望着的卢丹桃,补充了一句:“不止。”


    “唔?”卢丹桃回眸,双眼亮晶晶的。


    这么能打吗?居然还不止?!


    薛鹞看向少女那双被火把映着盈盈生光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下。


    随后转回头,盯着前方黑暗的山路。


    两个呼吸后。


    他极其认真地说:“我能打二十个。”


    所以你不用怕。


    卢丹桃闻言一怔。


    心头却不知道怎么地,像是莫名漏跳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而下一秒。


    还未等她想出要说什么时,她的腰肢便被一只结实的手臂箍住。


    薛鹞脚尖轻点,带着卢丹桃跳上了山坡之上,闪入大石之中。


    待追兵穿过后,拉着她径直往山下狂奔。


    明月高悬,照亮山路。


    林中火把形成长龙,又散若星空。


    参天古木之间,一对少年男女相携而逃。


    山风吹过,带来阵阵桂花香,挟带其中的还有少女万分好奇的问话:


    “你刚刚那样说,是因为吃醋了吗?”


    风儿停了。


    过了一会,才缓缓吹起。


    “……嗤。”


    “想太多。”


    少年的声音清冽如月,轻轻回荡在寂静的山间,融在风里,飘向山下那隐约可见灯火轮廓的的小镇。


    “真的吗?我不信。”


    在风快要飘走之际,少女的声音再度响起,刺得少年额头青筋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三章合一,哈哈


    蹭上小尾巴,祝大家中秋快乐,人月两团圆[彩虹屁]


    第42章 赶走(修) 并没有说这是男朋友的意思……


    夜色如墨, 万籁俱寂。


    寿州城,别院。


    偌大的书房里烛影摇曳,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轻响。在这过分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黄九垂手立在堂中, 心头一片茫然。


    方才在地洞之中,他还以为得知那般惊天秘密, 事后势必会被灭口。


    没想到竟还好端端地回来了。


    他悄悄抬眼, 望向站在前方的裴棣。


    那人长身玉立,正凝神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画像。


    画中是个策马奔驰的红衣少年,意气风发,马蹄下仿佛踏着万里山河。


    黄九不自觉地蹙了蹙眉。


    他觉得画像上的少年不是裴棣。


    虽然看不清画中人的面容, 但那少年昂扬的神采,与眼前的裴棣判若两人。


    裴棣也总是笑着, 可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反而像一条毒蛇,让人不寒而栗。


    门外传来脚步声,打断了黄九的思绪。


    听风快步走进来, 经过黄九时淡淡瞥了一眼, 随即躬身向裴棣禀报:“主子,那些女子都已装车。”


    “地宫所有知情者, 也已处置妥当。”


    黄九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裴棣缓缓转身, “人找到了么?”


    听风低下头:“还没有。”


    裴棣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可真像一头鹰啊,薛鹞。”


    他重新转向那幅画像。


    画中的少年纵马驰骋,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般耀眼,那般张扬。


    恍惚间。


    那些缠绕了两世的嘲讽又断断续续浮现耳边——


    “裴二,你是我庶弟, 哥哥今日便提醒你一句,你就省点精神罢,无论你如何模仿,都成为不了薛家的狗。”


    “是了,就凭他,也配投入靖国公门下?”


    “你看看你,你做那么多事,每天学着穿衣学着举止,那薛延云可有瞧过你一眼?”


    薛延云。


    呵。


    裴棣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转身看向黄九,“黄先生。”


    黄九一个激灵,慌忙躬身:“草民当不得大人一句先生。”


    裴棣轻笑了声,踱步走近,“先生之前在黄大人手下办事,对寿州事宜肯定了如指掌。”


    黄九额角渗出冷汗:“略知一二,略知一二。”


    “那请教先生,这寿州,何处治安最好?”


    黄九一愣,硬着头皮道:“这寿州,哪处治安都、都好啊。”


    裴棣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寿州在黄大人的治理之下,可谓杀人掠货都算小事。”


    黄九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声音发颤:“若说稍微安稳些的……就是朱家镇,罗家镇那一带了……”


    裴棣笑了声,转向窗外,天光已然大亮。


    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地名:“朱家镇,罗家镇。”


    呵。


    有意思。


    那就看看薛家人是不是还那么爱当英雄了。


    ·


    罗家镇,牛马大街,朱家包子铺前。


    一个穿着利落的女子正对着店里瘦削书生数落:“动作快些,你再慢一点客人都跑光了。”


    “四娘子又在训瘸书生啦。”“凶凶的四娘子!”


    几个梳着总角的小女童围在铺子前,捂着小嘴嘻嘻哈哈地笑闹。


    “去去去,别地儿玩去。”


    斜对面的巷口。


    卢丹桃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一脸谨慎地打量着包子铺前的动静。


    “就是这吗?严云说的地方。”她忍着哈欠,头也不回地问立在身后的薛鹞。


    “是此处。”


    薛鹞的目光从包子铺收回,落在她这副鬼鬼祟祟的模样上,额角青筋跳了跳。


    终究没忍住,伸手一把将她拎正。


    “你探头探脑的是在做什么?”


    “我在观察。”


    卢丹桃一脸认真,视线依旧牢牢锁在前方热闹的包子铺。


    薛鹞:“……”


    “观察什么?”


    有什么东西需要在这观察差不多大半个时辰?


    卢丹桃抿了抿唇,声音弱了弱:“我觉得不对劲。”


    薛鹞视线收回,停在在她绷紧的小脸上,“哪不对劲?”


    “位置不对。”卢丹桃说道。


    一般全国通缉的冤案遗孤不都是藏在


    深山老林吗?


    比如某个山谷里有一条隐世的村落。


    又或是在某个富贵人家里假冒小厮。


    再或是被某个朋友收养,假装养子。


    “哪有这样堂而皇之的在闹市之中开店的?”


    看。


    卢丹桃瞪大眼睛,指向前方——


    竟然还有几个差役竟走到铺子前,买了几个包子,还熟稔地掀帘进去了!


    “大隐隐于市,二哥向来喜欢如此。”


    薛鹞垂眸,掩去眸中思绪,往四周扫了一圈,提步上前,“别浪费时间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却听不见身后熟悉的脚步声,不由皱眉回头。


    却见卢丹桃独自站在原地,身上套着那件极不合身的黑色衣衫的。


    几个穿着粉衫的小童嬉笑着从她身边跑过,她下意识地侧身避让。


    早上在溪边匆匆梳洗时挽起的发髻轻轻晃动,几缕发丝垂落在她的脸上。


    晨曦落在她身上,她就那样站着,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看上去狼狈又孤单。


    薛鹞蹙紧眉头,折返回去,问道:“你又如何?”


    卢丹桃犹犹豫豫地开口:“就是……我的过去。”


    呸。


    她在说什么东西。


    薛鹞听得眉头紧皱:“你的过去?”


    卢丹桃抿抿嘴,酝酿了一下情绪,抬眼直视薛鹞:“就是,我和裴棣的关系,你哥哥能接受吗?”


    薛鹞:……


    他垂下眼眸,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和裴棣什么关系?”


    “我是他未婚妻啊。”卢丹桃说道,“当然,是前的。”


    但是,就是算前的,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也是未婚夫妻。


    就像昨天严云所说的,她是卢丹桃卢姑娘,那她就是和裴棣关系匪浅的女子。


    薛鹞狂热迷恋她,会因为严云的几句话吃醋,也会忽略她和裴棣的关系,会为她挡刀拼命。


    简直可以说,爱她爱到发了狠忘了情,也不要命。


    所以不顾一切排除万难,都要死死将她带到身边。


    但薛鹞是恋爱脑,她不是。


    她卢丹桃,是一个非常理智的女孩子。


    按照目前形势来看。


    她这种情况,完全就是属于——


    她前任杀光了她男朋友全家,而现在她的男朋友将她,带回了家。


    当然。


    她只是比喻一下。


    并没有说薛鹞是她男朋友的意思。


    卢丹桃又往那热闹的包子铺看了一眼,那里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要是等会他们见到自己,这种热闹的氛围还在不在?


    会不会像严云那样,对她明讽暗贬,或者直接让薛鹞将她赶走。


    要是被赶走了,她一个美貌的少女,肯定会被权贵强取豪夺,送来送去。


    那怎么行!


    卢丹桃转头,视线又回到薛鹞脸上。


    清晨的日光之下,少年的俊美显露无疑,那双凤眸紧紧地,深深地看着她。


    她垂下眼皮,偷偷伸手,拉住他的衣角:“他会不会让你把我赶走?”


    薛鹞垂眸,看着眼前仰着小脸,神情变化莫测的少女。


    他搞不懂她脑袋瓜又装着什么神鬼莫测的想法。


    只见她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眉宇间透着掩饰不住的疲倦。


    丰润的唇瓣也已然有些干裂起皮。


    原本的杏脸桃腮,现在显得格外萎靡。


    从踏入罗家镇地界开始,她身上那股灵动和嚣张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忐忑与不安。


    他凤眸微垂,看向那只紧攥自己衣角不放的小手,轻嗤了一声:


    “既然是前的,那便已经毫无关系。”


    薛鹞抬头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青山,“裴棣所作的恶,源于他的本心,与你从不相干。”


    “就算是二哥,也会是这样想的。”


    说完,他转身欲走,见她仍站在原地不动。


    又回过头,眉头微蹙:“不是从山上开始就嚷着又困又饿?还愣在那做什么?”


    卢丹桃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又觉得此时笑出来很不好,只得赶紧用力抿住。


    “来啦。”


    她跟上去,脚步止不住的轻快。


    薛鹞扫了一眼她那张瞬间恢复灵动的小脸,又听她如平时一般在耳边嘀嘀咕咕着说:


    “等会见到你哥哥,问好以后,我想吃两个超大的包子。”


    他嘴角只轻轻扯了扯,不接话。


    卢丹桃见他这副拽样,气又冒起来了,她凑了过去,“所以,昨天你就是吃醋吧?”


    然而,预想中的反唇相讥并未到来。


    薛鹞骤然停住脚步,僵在她身前一步之遥的地方。


    卢丹桃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向前望去——


    只见食铺门口,一个清俊苍白的男子坐在木质轮椅上,膝上盖着一条薄毯,毯面上稳稳放着一屉蒸笼。


    他正用手费力地转动车轮,似是察觉到二人的视线,他缓缓转过头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莫名其妙的,卢丹桃下意识地朝薛鹞身边缩了缩。


    方才消散的忐忑再次席卷而来,甚至比之前更为汹涌。


    瞧薛鹞的反应,如果她没猜错,眼前这个人,就是他的二哥——


    薛家二公子,薛翊。


    其实某站上关于他的分析贴不少。


    但内容都大同小异,来来回回说他少年将军,多智近妖,文武双全,是薛家版本的诸葛亮。


    但卢丹桃对这样的完美人设压根不感兴趣。


    在小说,这种什么都行的角色往往很是无趣,缺乏人气。


    什么都行,那就等于什么都不行,注定be的隐形人一个。


    然而,就是一个这样的隐形人,让卢丹桃心里莫名其妙地抖了抖。


    在卢丹桃来回几个呼吸之后。


    薛翊缓缓收回目光,唇角牵起一抹浅笑,声音如春风拂过:“来得刚好,包子马上就出笼,想吃点什么?”


    “肉包还是菜包?”


    他看向薛鹞:“小弟?”


    又看向卢丹桃:“卢姑娘?”


    卢丹桃蓦地睁大了眼睛:?


    他怎么知道她是她?


    薛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凤眸低敛,嘴唇张了张,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他快步走到薛翊跟前,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地低声唤了句:“二哥。”


    薛翊笑着点了点头。


    “来客人了。”


    朱四娘子利索地在围兜上擦了擦手,朝一旁的小童招手。


    “来,朱贵看着点。”


    她说着,伸手便将薛鹞拉了过去,又打量了卢丹桃两眼,朝她和善地招招手。


    接着从热气腾腾的蒸笼里取出一个白胖的大包子,不由分说地塞到卢丹桃手里:“瞧这脸色,饿了吧?先垫垫肚子。”


    卢丹桃愣愣地接过包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已被朱四娘子拉着往屋里走去。


    轮椅咔咔声在清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卢丹桃亦步亦趋地跟在薛鹞身旁,手里还捧着那个热乎乎的大肉包。


    她自从昨天晚上吃了薛鹞弄的那只野兔以后,便再没有吃过东西了。


    整个人饿得浑身发软。


    她低头看了看包子,又抿了抿嘴,强忍着立刻咬下去的冲动。


    不行,为客之道,要坚持。


    “快尝尝,新鲜出笼的。”身旁传来朱四娘子的声音。


    卢丹桃转头看去,只见朱四娘子脸上只有温和的笑,并没有像严云那副尖酸刻薄的样子。


    “快吃啊。”


    那好吧!


    卢丹桃急急点了点头,低头小心地咬了一口。


    饱满的汁水瞬间在口中迸溅,让她忍不住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好吃!


    薛鹞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沾了点点油光,显得愈发润泽的唇瓣,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移开了视线。


    卢丹桃接连吃了两口,空落落的胃里终于有了踏实的感觉,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她抬起头,正想向朱四娘子道谢,却不期然对上了薛翊含笑的视线。


    他浅笑着问道:“卢姑娘一路奔波,辛苦了吧?”


    卢丹桃咬了咬唇:“二…二公子怎么知道我是我?”


    薛翊笑了笑,“猜的。”


    “阿严说,黄有才得知京中有高官前来,还带着一眉心痣少女,我想也许是你。”


    卢丹桃:……?


    怎么猜的,这前因后果在哪请问。


    “此行艰险,可有受伤?”薛翊又问。


    “没有。”卢丹桃摇摇头,随即想起什么,马上又指着薛鹞的手臂:“但是阿鹞受伤了。”


    薛翊眉头轻抬,看了过去:“受伤了?”


    卢丹桃点了点头,捏了捏自己的衣角,很不好意思地正要开口。


    却被薛鹞打断,“小事罢了。”


    卢丹桃一怔,小吗?


    这血都飙出来了。


    她偷偷抬眼看去,发现薛鹞半边身子似乎都挡在自己身前。


    “无妨,卢姑娘。”


    卢丹桃往侧边歪了歪头,才看到薛翊含笑的脸。


    他轻笑着:“我略懂些岐黄之术,定能把阿鹞治好。”


    他看了一眼薛鹞,才又对卢丹桃说:“你不必忧心。”


    薛鹞:……


    他隐约觉得耳尖突然烫了一下。


    他蹙了蹙眉,瞟了眼轮椅之上的自家二哥,转向还拿着包子歪头歪脑的卢丹桃:


    “你不是困?”


    见她一脸呆愣,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她那套不合身的男性衣裳上,开口道:“这都几天了,你不去沐浴更衣,还等什么?”


    这个王八蛋!


    卢丹桃眼睛瞬间瞪圆了,脸颊和耳朵也跟着烧了起来。


    虽然下山后她在溪边粗略洗过脸,但她这几天山里打滚水里飘,浑身上下不说臭,肯定是脏的不行。


    薛鹞这样说,就等于在新认识的人面前脱她衣服。


    他这辈子都别想和她在一起!


    没门!


    卢丹桃气鼓鼓地腮帮子,下意识就要对这个科学文盲没情商古代原始人指指点点。


    可动作刚起,眼角的余光就瞥见薛翊带着笑意的视线。


    她只得硬生生压下冲动,暗暗在看不到的地方,掐了薛鹞一把。


    然后才努力维持着礼仪,微微颔首,跟着朱四娘子出了房间。


    房门被轻轻掩上。


    薛翊的视线掠过薛鹞不自觉望向房门的目光,轻咳了几声:“这么些年不见,阿鹞长大了。”


    薛鹞身形一僵,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他转过身,面向薛翊,重重跪了下去,“阿鹞无能,未能护在父亲长姐,未能护住旧部遗孀。”


    房门之外,小院寂静,唯有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飒飒作响。


    卢丹桃被朱四娘子拉着,径直往客房走去。


    肉包的滋味还犹在口中,她看向走在前面的朱四娘。


    心里一阵好奇。


    薛翊知道她是谁,那这位四娘子应该也知道才对。


    怎么见到她跟见到个没事人一样?


    再怎么样,也得态度恶劣一丢丢。


    难道真如薛鹞所说的那种心态吗?


    那薛家这个正派也太正派了吧。


    思绪纷飞间,却听前面朱四娘突然开口喊了她一句话:“卢姑娘。”


    卢丹桃回神:“啊?”


    “你和小公子,是何关系?”


    卢丹桃精神一震。


    来了。


    来提问了。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那扇密闭的房门,往她这处看去,听不见房内是什么动静。


    也不知道薛鹞什么时候出来。


    她要留下,就只能靠自己了。


    卢丹桃回头,看向眼前正在好奇看着她的朱四娘子。


    而眼前这位四娘子,看起来就跟薛翊一对的样子。


    她咬了咬唇,有些不好意思,但终究还是开口:“我们没有什么关系,就是阿鹞他……”


    “嗯?”


    “他喜欢我。”


    虽然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但事情确实如此。


    她抬起头,看向朱四娘:


    “他爱我爱得要发疯了,不顾一切将我带在身边,而已。”


    卢丹桃轻声说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第43章 八卦 她确实是为我而来


    房门紧闭的室内, 晨光透过木制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扎着高马尾的少年跪在轮椅青年身前,眼眶通红, 声音里压抑着难以掩饰的哽咽:


    “是我不够警惕,明知在风雨飘摇, 还执意出城为长姐寻药, 结果便中了贼人圈套,靖国公府出事时,竟没能赶回府中。”


    他狠狠咬紧牙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更无用的是, 落入圈套后,竟被那裴狗囚于地牢整整三年……想尽办法都无法脱身。”


    “最终成了他戏台中傀儡, 辱没了薛家门楣。”


    薛翊沉默地注视着少年低垂的头,目光缓缓扫过他微微颤抖的肩背,以及地面上那几滴清晰可见的泪痕。


    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此事, 与你何干?”


    他推动轮椅, 发出规律的咔咔声,“薛家覆灭, 岂是一个裴棣能够左右的?快起来吧。”


    薛鹞连忙起身, 自然而然地接过轮椅的推手, 垂下眼皮, 艰难看向轮椅上的双腿,“二哥怎么会成了这样?”


    薛翊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朝房中一处墙壁指了指,示意将他推过去。


    待轮椅停在墙前,他才缓缓道:“已是万幸。”


    “当日皇帝下旨, 我虽早有预料,尽力将将士化整为零撤离山谷,却终究低估了那人筹谋之久。”


    薛翊的眼中掠过一丝厉色:“利用天时暴雨引发山洪,配合地利之势,硬是将我们未来得及撤离的那部分人,活活掩埋在山泥之下。”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我虽有所准备,但双腿被泥土深埋,纵使侥幸活命,也再难恢复如初。”


    说着,他抬手示意,往墙上点点,“将它拉下来。”


    薛鹞握住垂下的绳索,轻轻一拉。


    一幅巨大的雍朝军事山河舆图应声展开,占满了整面墙壁。


    图上用朱砂与墨汁圈出密密麻麻的标记,从南边的京都一直延伸到西北的寿州,形成了左右对峙的态势。


    薛鹞上前几步:“这是…薛家与皇室?”


    薛翊微微颔首:“不错。”


    “西为薛家军部所在,为荒凉贫瘠之地,东为皇室世家所处,为安稳富饶之所。”


    他的手指轻点舆图,“东西之间,虽同为一朝,却已是天壤之别。”


    薛鹞回身,正对上薛翊冰凉的视线。


    “薛家十万陈军驻守边境,镇的是北蛮,震慑的也是皇室,更是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世家最重姻亲勾连,官官相护。反之,也最怕平民聚首,寒门登天。”


    “而薛家……”他的声音渐沉,“全都占了。”


    薛鹞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之上。


    薛家军面向北蛮,因边境苦寒,从前鲜有世家子弟愿意踏足。


    因此,最初的薛家军征募的,多是家境贫寒、走投无路之人。


    而待薛家军战功赫赫之后,便有许多高门贵子,为寻门路,或为作金衣,纷纷要求到薛家军中来。


    “寒门与贵胄,自古便如同水火,从不相容。”薛翊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薛家的覆灭,在祖父坚持为保寒门出路,限制世家子弟入伍之时起,便已然注定。”


    “任凭你我再如何谨慎,这场祸端终究避无可避。”


    “裴棣,不过是这盘棋中恰好出现的一枚棋子。”


    薛翊垂眸,声音轻如微风,很快消散在寂静中:


    “一个意外的契机。”


    他无声地嗤笑,指尖有节奏地轻敲轮椅扶手:“要解薛家之危,雪旧部之冤,根源从不在边境。”


    他抬起手臂,手肘半撑在扶手上,精准地点在舆图东侧的红圈上:


    “而在京都。”


    “阿鹞,你得回京去。”


    薛翊转头,看向对着舆图久久不语的自家小弟,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是京都水深,群狼环伺。”


    “你走的每一步,做的每个动作,都会落入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中。一旦行差踏错,你与你的背后之人,都将万劫不复。”


    “至于卢姑娘……”薛翊突然话锋一转。


    薛鹞从舆图上收回视线,看向自家哥


    哥。


    薛翊的样子很是为难:“卢丹桃作为裴棣未婚妻,倘若与我薛家为伍,那…”


    薛鹞皱了皱眉,“自她父母身死裴棣之手,如今与裴棣之间唯有血仇,再无别的关系。”


    “哦,对。”薛翊浅笑着颔首:“她已经与裴棣毫无关系。”


    薛鹞看了一眼他的表情:“……”


    别过脸去,不看薛翊。


    他懒得理他。


    却听薛翊的语气陡然转沉,再无半分笑意:“即便是目前毫无关系,也是曾与裴棣关系匪浅之人。”


    “倘若与我薛家为伍,按裴棣的性子,他会如何下手?”


    “届时她面临的危险,绝非你为她挡下一刀就能化解的。”


    ·


    院中的老槐树在晨风中飒飒作响。


    卢丹桃悄悄打了个哈欠,帮着朱四娘将豆浆搬到灶台上。


    朱四娘拍了拍手,揉着腰笑道,“幸亏有你帮忙,阿桃妹妹。”


    她凑近仔细端详着卢丹桃,“吃了东西换了衣服,看起来气色好太多了。”


    “怎么不多歇会儿?”


    卢丹桃摇摇头,“我不困,睡不太着。”


    可能是连日奔波累太过了。


    又可能是少了薛鹞那惹人烦的声音,她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中总睡得不太自在,躺了一会就起来了。


    她不由自主地朝薛鹞所在的房间瞥了一眼,见房门依旧紧闭,只得收回视线,看向正在给朱贵吹凉豆浆的朱四娘。


    脑子突然冒出今早看到她训人的那幕,她歪了歪头,好奇地开口:“朱姐姐,小贵是二公子的孩子吗?”


    朱四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惊得手一抖,险些摔了碗。


    她涨红了脸,嗔怪地指着卢丹桃:“你这个小丫头胡说什么呢。”


    卢丹桃嘟了嘟嘴,眼神扫过朱四娘泛红的脸颊,咬了咬唇轻声道:“对不起。”


    原来不是一对,但是她看起来真的很害羞。


    朱四娘顺势在她身旁坐下,用布巾替朱贵擦拭溅出的豆浆,语气平静下来:


    “朱贵是我儿子,他爹在三年前薛家军出事时,便埋在山里了。”


    “至于二公子…”


    朱四娘抬眸望了望院中老槐,似是回忆着:“那日,我听闻山谷崩塌,心中总觉得有点不安,偷偷跑去山谷查探。”


    “结果就看到了半个身子埋在土里,仅凭双手攀着树干、已经昏迷的二公子,这才将他救了回来。”


    卢丹桃抿了抿嘴,扯了扯朱四娘的袖子,轻声:“对不起姐姐。”


    朱四娘笑了笑,“我虽孀居,但此处民风开放,不像你们京都,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人淹死。”


    她垂下眼皮,掩去眼中的情绪,“更别说,这些日子若无二公子,我一个人带着朱贵,日子都不知有多难。”


    卢丹桃蹙紧了眉,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朱四娘虽然这样说,但是寡妇门前……


    啊!


    卢丹桃猛地拍了拍自己的手臂。


    一些漫不经心的说话,让她疑惑解开——


    寡妇!


    芸娘!


    卢丹桃眯了眯眼,她怎么没想到呢。


    芸娘一直对她自称“娘”。


    但原身有亲妈,还是京都的大家闺秀。


    在送原身出城以后,就死在了卢府里。


    芸娘不可能是她原主妈妈。


    并且,芸娘也不可能是京都人。


    裴棣他们再怎么有权有势,也不至于特意从京都带个人过来,关了三年,再送回京都。


    所以,芸娘就是寿州本地人。


    她一直喊着“跟娘走”,说明她的孩子可能失踪,或者是被人带走了。


    而对着她喊……


    她是女的。


    寡妇,发疯,失踪,女孩。


    这几个词连起来恰好就是严云之前说过的故事。


    卢丹桃微眯了眼,会这么巧吗?


    芸娘,有可能是严云口中那个因女儿被卖而疯掉的寡妇吗?


    “朱姐姐。”卢丹桃看向朱四娘。


    “这寿州城里是不是有一个疯了的寡妇”


    她补了一句,着重地说道:“就是女儿被男人骗走以后,发疯了的那个。”


    朱四娘食指抵着下巴想了想:“我似是记得有这样一桩传闻,但是具体的我也没有打听。”


    她朝紧闭的房门扬了扬下巴,“你可以去问问二哥。”


    卢丹桃一怔:“二公子?”


    朱四娘点点头,凑近她耳边低声道:“二公子上知天文术法,下知街头巷闻。”


    “八卦得很。”


    卢丹桃:“……啊?”


    她想起薛翊方才那副笑意盈盈,好像一切运筹帷幄,整个仿版诸葛亮的模样。


    啊?


    她下意识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轻轻蹙眉:“可是他们已经聊了很久了,怎么还没结束?”


    “也许是在处理伤口吧。”


    卢丹桃蹙了蹙眉,歪头往那头看去。


    处理伤口要这么久吗?


    难道已经发展到破伤风了?


    还是在聊她?


    朱四娘见她瞬间有些沮丧的模样,说道:“若是你等不及,也可问问别人。”


    “问谁啊?”


    朱四娘往正门扬扬下巴:“另一个和二公子一样八卦又爱看话本的。”


    卢丹桃扭头望去,只见来人身材高大,形容虽狼狈,但看上前似乎没有受伤,正雄赳赳气昂昂地踏进门来。


    她双眼蹭地一下亮起。


    这不会严云吗?


    来得正好。


    卢丹桃瞥了一眼紧闭的门,站起身来。


    刚好薛鹞不在,她可以彻底搞清楚这个和分析文严重不符的严云,究竟是不是男主。


    ·


    而此时,房门之内。


    “你语气为何如此别扭?”


    薛鹞额前青筋跳了跳:“你最近是不是又看话本了?”


    他别过脸去,无视正在轮椅上认真看着自己的自家哥哥,“我并没有为她挡刀,只是当时情况紧急,一时没有躲开罢了。”


    薛翊扯了扯嘴角,视线掠过弟弟手臂上那道极深且已有些发炎的伤口,推着轮椅转身去拿了药箱:


    “你自幼习武,哪怕是当年众多杀手追击,你都能毫发无伤躲过,这次要杀你的人,是何等武林高手?”


    薛鹞:……


    薛鹞已读不回。


    薛翊也不介意,取来药箱,示意他将伤口露出,继续接着之前的话题:


    “我还尚且不知,卢姑娘她是为京兆尹家小娘子,即便家中遭遇裴棣毒手,可为何会千里迢迢跑来寿州来,又会恰好救下你?”


    薛鹞抬眼看向哥哥,见他神色如常,只是专注地为自己上药。


    他摇了摇头:“不是裴棣的问题。”


    “但其中缘由。”薛鹞垂眸,掩住眼中思绪,“我亦猜不透。”


    那个笨蛋,时而单纯得一眼就能看穿,但时而让他竭尽脑汁,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有一点,他十分确信。


    薛鹞垂下眼眸,他很是记得。


    从药铺开始,她就无视他的冷言,紧紧跟在自己身边。


    进了深林后,无论是跑在他面前,还是跟在他身后,她的眼睛都有意无意地时刻看向他。


    更别说,在地洞之中,她硬说他对她极为迷恋的胡言乱语。


    以及河中为救他……


    薛鹞不自觉抿了抿嘴,停下回忆的思绪。


    他的视线掠过房中简朴的摆设,穿透紧闭的房门,看向模糊不清的房外。


    房外院中,已换上崭新粉裙的少女,正坐在老槐树下,与朱四娘说了几句话后,便站起身来,像是小蝴蝶一般,扬了扬手。


    “她确实是为我而来。”


    他顿了顿,才开口:“而且,心悦于我。”


    薛鹞轻声说道,语气是不容置疑


    的笃定。


    作者有话说:严云:是吗?


    【青少年心理疏导中心】


    【主任医师:李某某/副主任医师:薛翊】


    002号  卢*桃:已面诊


    003号  薛*:面诊中


    001号  裴*  :已过号


    第44章 陪我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挠了一下……


    “她确实是为我而来。”


    他顿了顿, 才开口:“而且,心悦于我。”


    薛鹞轻声说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虽然他暂时还不知那个笨蛋对他的情愫是何时开始。


    但她的所作所为, 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 他都一一收入眼底, 清晰如同映在静水中的月影。


    他几乎能想象得出,她内心深处那份想要与他厮守的渴望,是何等的炽烈。


    她大抵是想同他在一起,想到快要疯了吧。


    室内一片寂静。


    薛翊停下手中动作, 抬起眼,目光落在自家小弟那张正蹙眉沉思的脸上。


    他细细端详着薛鹞眉宇间那抹奇妙的神色, 缓缓地挑了挑眉,然后轻轻点头,语气很是赞同:


    “虽我方才初见卢姑娘,却也看得出来, 自进门起, 她便神色惶惶,在这陌生环境里始终紧随你身侧。”


    他又瞥了一眼薛鹞毫无波澜的脸, 继续道:“更不必说, 她极为忧心你臂上的伤。方才请她先去歇息时, 她满脸皆是恋恋不舍。”


    薛鹞默然, 只将目光转向窗外,并未接话。


    薛二公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将药粉徐徐洒上,又问:“那你呢?你待如何?”


    “我?”


    “你对卢姑娘是何感觉?”


    “我我自然不喜欢她。”薛鹞一脸正色。


    “对我而言,她只是一个救命恩人。”他垂下眼眸。


    最多, 也不过是知晓她乃异世之魂,多多教育她这大雍朝的为人处世,罢了。


    薛翊闻言,眉梢微扬,静默片刻,而后了然地轻轻颔首:“原来如此。”


    “既然这样,那便要早些与卢姑娘说清楚,少女情思,拖得越久,陷得越深。”


    “然后。”薛翊微微一顿,待到薛鹞因这停顿而抬眼望来,目光带着询问时,他才缓声开口:“便把卢姑娘送走吧。”


    薛鹞一怔:“送去何处?”


    “安全的地方。”薛翊抬头,望向墙上高悬的舆图。


    其上墨色与朱红交织,斑驳如星。


    “正如我方才所说。”


    “你与我如今所行之路,所面临的凶险,绝非常人可承受,此次前往京都,是否有命活下来,都未可知。”


    他放下手中的药瓶,看向自家小弟:“卢姑娘既是你的救命恩人,哪有带着救命恩人上前线的道理。”


    “她在这世间已无亲人,理当让她好好活着。”


    薛鹞下意识张了张嘴,却又立刻阖上。


    他原本想说那个笨蛋定然不会乖乖听从,定会嚷嚷着“你又要丢下我”,轻则撒娇耍赖,重则哭闹。


    可下一瞬。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在地宫之中,她紧紧抱着他,带着颤抖哭音喊着“我很害怕”,直让他带她离开的场景。


    她很瘦,撞进他怀中时身体很冰凉,但泪水却很滚烫。


    沾湿了他的衣衫,也流进了他的身体里。


    京都之地,危险万分,她那么胆小,必然会害怕。


    一入龙潭虎穴,便再无退路。


    到那时,倘若她再如地宫中那般,哭着让他带她离开。


    他也无法如愿。


    更何况,京中还有裴棣。


    她是他救命恩人。


    他确实该为她着想。


    离开寿州,远离漩涡,才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


    薛鹞再度张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话语在唇齿间徘徊片刻,诸多思绪在脑中电光火石般掠过。


    待到他终于捕捉到其中某一点时,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安全之处在何处?”


    “她此人,娇生惯养,天真单纯,不善与人来往,更不愿吃苦,脾气也差…”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薛翊抬起一只手,打断他的滔滔不绝。


    薛鹞:“……”


    他抿了抿嘴:“我没急。”


    “过些日子,会有贵客到来,届时,可安排卢姑娘随她一同离开,前往岭南。”薛翊唇角含着浅淡的笑意,缓声说道。


    “你别瞪着眼睛看我。”


    “你对岭南的印象还是过于刻板。”


    薛鹞:……


    他只是怕那笨蛋又要对他恶言相向,拳打脚踢罢了。


    “况且,那东家为女子,很是知晓女子与世间的不易,若卢姑娘跟着她,能闯出一番天地不说,哪怕只想安稳过日子,觅得一桩美满姻缘,她皆可代为安排周全。”


    薛鹞垂下眼皮,不知在想什么。


    薛二公子的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小弟那看不出情绪的脸庞,随后转向房门的方向。


    从他的角度望去,无法看到院中的具体景象。


    只望见一抹明烈的日光洒了进来,光线中无数微尘在空气中浮动,扬扬洒洒。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语气却略带着一丝威压:


    “若是你决定了,便趁早对卢姑娘说罢。”


    沉默在室内蔓延,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良久以后,才听到薛鹞的声音轻轻响起:“我自是会的。”


    少年声音清冽,语调却低哑又焦灼。


    房中再次陷入一片寂静无声之中。


    然而寂静并未持续太久,便被院中传来的少女呼唤声打破。那声音清脆地穿透门扉,传了进来。


    “延云!”


    “延云——!”


    薛鹞:……


    他脑子郁郁的,只觉得被屋外的叫唤声喊得有点头疼。


    这个笨蛋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


    她究竟在开心什么?


    他不等身旁的二哥再有动作,只自顾自地、略显粗率地将手臂上剩余的绷带迅速打结,随即起身,提步便朝门外走去。


    越是靠近门边,他就越发看清那道粉色的身影在不断蹦跶。


    “快过来呀!”


    卢丹桃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从院子中央传来。


    他蹙了蹙眉,手下开门的动作加快了几分:“又如何了?”


    “又如何?”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另一道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声调粗犷,像极了一只鸭子。


    “卢姑娘。”


    薛鹞闻声,目光倏然转冷,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异常高大魁梧的身影,雄赳赳气昂昂地迈进来。


    样子也粗犷,走路的模样也像只鸭子,薛鹞想。


    他凤眸微眯,静默地看着严云,径直朝着卢丹桃所在的方向走去。


    那道粉色的身影,眼见着严云走近,更是蹦跶得厉害。


    那两个刚梳好的发髻也随着她的动作一跳一跳。


    待到严云终于走到她身前站定,她更是喜笑颜开。


    那双原本就圆亮的杏眼,此刻更是亮得惊人,一眨也不眨地仰望着严云。


    日光愈发猛烈,毫无遮拦地倾泻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


    穿过密密麻麻的树叶,在院中地上洒下斑驳炽烈的光斑,连带着薛鹞的眼睛都被刺得微微生疼。


    “这位,你应当已然认识了吧?”轮椅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薛翊的嗓音一同到来。


    薛鹞低头,只见二哥朝外面点了点头,笑意盈盈地说道:“我的义子,五年前机缘巧合救下的,为他取名严云。”


    严云这个名字。


    薛鹞在地宫之时已听过,当时未觉得有何不妥,毕竟两个名字发音虽一样。


    但一个为名,一个为表字。


    倒也无何不妥。


    只是不知为何,他今日总觉得有些别扭。


    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能按捺住,开口问道:“二哥为何要取云字?”


    “你觉得不好?”薛翊听起来相当满意,“白云千载空悠悠。”


    “这正是我当年特意为他所取,希望他别因家仇影响。”


    薛鹞眉头皱紧,一脸正色:“如今我也在此,二人名号读音相同,若有人将他与我混淆,恐会造成消息传递失误,贻误大事。”


    “怎么会?”薛二公子轻轻笑了一声,“名与表字,区分明显,怎么会有人分不清呢?”


    “你觉得阿严如何?”


    薛二公子不与他纠结名字,转而问道。


    薛鹞依言,再次将目光投向院中那个高大的少年。


    只觉得日光还是一样刺眼,逼着他的视线只想往别处转去。


    而如此炽烈的日光下,那个杏脸桃腮的粉衣少女,就像是毫无察觉一般,依旧站在那棵散发着日光的老槐下。


    仰着脸,杏眸被阳光映照得亮晶晶的,正低声与严云说着些什么。


    而那身材魁梧的少年,则微微低着头,认真听着。


    时而点


    头,时而摇头,时而沉思。


    正仰视他的少女,则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变化,相应地做出反应。


    整个人灵动地就像是在山林中与他同行之时。


    更与今日清早在巷口满脸写着忐忑不安的她,判若两人。


    “我救阿严之时,是在五年前。那时他刚经历家中巨变不久,整个人如同被封冻了一般,不言不语,不哭不笑。”


    薛翊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像是在场外说书一般,仔细地介绍着严云的过往。


    “我已许久许久,未曾见到他与年纪相仿之人,笑得如此开怀真挚了。”


    薛鹞眯着眼睛,努力适应着那过于强烈的光线。


    只见院中那两人,不知说到了什么,竟是同时愣了一下,又相视一笑。


    薛鹞:“……”


    他撇开眼,视线落在不远处石桌上那碗一看便是没有动过的豆浆。


    嘴角轻轻扯了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


    不是担心以前和裴棣的关系不被接纳?如今阿严来了,倒是连四娘子给她倒的豆浆都不喝了。


    “阿严身手不凡,我打算到时他负责护送卢姑娘前往岭南。”


    薛二公子指尖轻点扶手,“他自幼练习薛家拳,三年前薛家出事后,他便教了他那招脱身之法,由他去护送,你可放心?”


    薛鹞瞥向正与严云谈笑风生的卢丹桃,嘴角不受控制地又扯动了一下,心下轻轻一嗤。


    “我有何担心的?”


    “那便好。”


    “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聊得如此开心。”


    薛翊笑意吟吟,语气中带着一丝好奇,朝身侧小弟吩咐着:“你来替二哥推一下,我们过去听听。”


    “顺便正式让你二人认识一下,论辈分,你还是他叔叔呢。”


    薛鹞额头青筋跳了跳:……


    让严云喊他叔叔,而和卢丹桃却是年纪相仿。


    他又忍不住朝槐树下那高大少年投去一瞥——


    那严云肤色黝黑,身材一个顶上快两个卢丹桃。


    无论怎么看,都与那笨蛋年纪相差甚远。


    明明严云才像是卢丹桃的叔叔。


    薛鹞不再多言,只默不作声地转过身,握住轮椅手柄,力推着薛翊朝槐树下的方向行去。


    “你推得这般急切作甚?这是滑坡。”薛翊说道。


    薛鹞稍稍放慢了脚步。


    “这边石子太多,虽说离得近些,但轮椅难走,极易损坏轮轴,你绕那头。”薛翊又开口。


    薛鹞:……


    他收回望向树下的视线,挑了一条安全又平稳,但距离相对较远的路线,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轮椅滚动在石板路上,发出咔咔咔响声。


    ·


    老槐树下。


    卢丹桃看着眼前的大只佬,心里极其激动。


    就在刚刚,她终于从男主口中确认他的真实身份。


    尽管未能亲眼看到他腰腹之间的心形印记,毕竟……


    卢丹桃往后一瞥,朱四娘子还在这。


    但是,严云亲口跟她说是有,还说了印记的来龙去脉,以及他的过往生平。


    全部都跟分析文对上了!


    严云就是男主!严云就是捡漏王。


    “你这个名字本来就叫严云吗?”卢丹桃看向严云,问道。


    其实她一直都对那片8.0分析文里面的说严云是薛鹞替身的暴论有点好奇。


    毕竟作者总不会是没读过这两个名字就写出来了吧。


    男频文男主诶!


    严云挠了挠头,“那倒不是,义父给我取的。”


    “义父?”卢丹桃蹙了蹙眉,“你义父是谁?”


    话音刚落,便见眼前的大大只佬双眼骤然一亮,朝着她身后的方向,喊了一句:“义父!”


    以此同时,背后一道温润的男声自身后响起,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们二人聊什么呢?聊得这么开心?”


    卢丹桃:……


    为什么她觉得这句台词这么耳熟。


    她回过头,薛翊坐在轮椅上,浅浅笑着:“卢姑娘。”


    而刚才还站在她身侧的严云,此刻已大步越过她,快步走到薛翊的轮椅前,恭敬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洪亮:“义父!孩儿回来了!”


    卢丹桃:……


    她觉得这个场面太惊悚了。


    仿佛在现场看到张飞在喊赵子龙义父。


    卢丹桃默默地扭过头,决定暂时忽视这略显冲击的场面。


    她将视线转向站在轮椅后面的薛鹞,快步走了过去,满脸写着关心:“你伤口怎么样了?”


    薛鹞垂眸,回道:“无碍。”


    “真的吗?”


    “嗯。”


    卢丹桃松了口气。


    这狂热痴迷她的少年,真的太癫了。


    幸亏没有得破伤风,不然她身在曹营,小命难保。


    薛鹞视线在她满是担心的小脸上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又抬起,望了望头顶繁茂的槐树树冠。


    许是已然到了树下,这处的日光竟没有方才那般刺眼,变得柔和了许多。


    他又收回视线,落在正与薛翊一副父子情深的严云身上,很是随意地问道:“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哦,对了。”


    经薛鹞这一提,卢丹桃才恍然想起来。


    “二公子。”她立刻转身,快步走到薛翊跟前,“严云说你什么都知道,那你知道寿州城那个寡妇的事吗?”


    薛鹞下意识以为她喊自己的名字,回望了过去,头卡到一半才反应过来,默默又转了回来。


    薛翊闻言,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回忆片刻,才浅笑着:“似是听过。”


    卢丹桃双眼发亮,往前凑了凑,整个人差点挨到严云旁边。


    “这事是怎么一回事呢?”


    薛鹞瞥见她那几乎要凑到严云臂膀的身形,目光微微一沉。


    随即转向不远处正端着木盘,给众人端上豆浆的朱四娘,起身径直走了过去,默不作声地伸手帮忙端取。


    薛翊边回忆着,声音如同夏日的微风,舒缓而清晰地娓娓道来:


    “那寡妇名为梁芸,早些年丈夫在北蛮进犯之时离世,与独女相依为命。”


    “那姑娘正值二八年华,与卢姑娘一般年纪,长得花容月貌,引得多方求娶,芸娘左思右想,相中了同村的村长家。”


    “那村长儿子已是童生,脾气温和,待人有礼。这本是桩不错的姻缘。”


    卢丹桃蹙了蹙眉,“然后那姑娘在此时认识长得特别好看的俊美男子?”


    未等薛翊回话,朱四娘的声音便插了进来。


    “先喝豆浆,再慢慢聊天。”


    “哦。”卢丹桃刚想转身去帮忙,却见一只修长的手端着一只粗陶碗,稳稳地放在了她面前的石桌上。


    随即,那只手的主人,用眼神示意她向旁边挪动一下。


    “你干嘛要我移开?”卢丹桃回头瞪向薛鹞。


    薛鹞语气淡淡的:“你往旁边让一让,免得待会儿不小心碰洒了豆浆。”


    卢丹桃低头看了看那碗距离她手臂甚远的豆浆,又抬头看了看一脸理所当然的薛鹞。


    不是这哪里会碰到了?


    哦,她懂了。


    卢丹桃突然灵光一闪,轻声看着薛鹞:“你要是吃醋你就直接说。”


    薛鹞:……


    他何时吃醋,这笨蛋真的惯会强词夺理。


    他懒得与她争辩,自顾自地顺势在她与严云之间坐下。


    薛翊的视线在自家小弟与卢丹桃之间转了一圈,才缓缓开口,“那么我继续?”


    卢丹桃立刻被拉回了注意力,重重点头:“嗯嗯。”


    说完,她还特意用手指了指刚刚坐定的薛鹞:“你不用管他。”


    薛鹞:……


    他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他懒得理这个笨蛋。


    “嗯。”薛翊端起自己面前那碗豆浆,轻呷了一口,才继续方才的叙述,“没错,就


    在两家请了媒人上门之后。”


    “那姑娘便在鬼诞上结识了那俊美男子。”


    “鬼诞?”


    “鬼诞,乃是寿州一地独有的习俗。”接话的是坐在一旁的薛鹞。


    他虽未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当年北蛮人铁骑南下,在边境各地大肆屠城,其中属寿州最为严重。


    寿州城内十室九空,家家户户悬挂白绫,哀鸿遍野。


    后来,幸存下来的百姓为了迎接客死异乡的亲人的魂魄归来,便将七月中的某一日,定为鬼诞。”


    “虽叫鬼诞,听起来阴森,但实则带了祭奠与庆祝并存的节日,是本地颇为重要的一个日子。”薛翊接过话头。


    “所以,那姑娘就是在鬼诞那天的热闹里,对那个俊美男子一见钟情的?”卢丹桃蹙蹙眉推测道。


    不至于吧?


    一见钟情,得多好看。


    她瞥了眼薛鹞,比这王八蛋还好看?


    谁知薛翊却摇了摇头:“非也。”


    “是在那姑娘出事以后,他们二人才相爱的。”


    “出了什么事啊?”


    “中了邪祟。”


    “邪祟?”


    “是。”薛翊点头。


    “传闻自鬼诞之后,那姑娘的气色便一日差过一日,面容日渐憔悴,且时常于夜半时分,听到窗外有人叩击之声,清晰可闻。”


    更诡异的是,她变得无法进食,吃什么便吐什么,腹部却反常地渐渐隆起,如同怀有身孕。”


    “最终,竟在床榻之上,诞下的并非婴孩,而是一大堆虫子。”


    “虫…虫子?”


    卢丹桃猛地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往薛鹞方向靠了靠。


    她听不得这个,她这辈子最害怕的除了变态就是虫子。


    感觉到身侧传来的细微动静和骤然靠近的温热,薛鹞垂眸瞥了一眼,只见那只纤小白皙的手,正偷偷偷偷伸到他衣角,然后紧紧拽住。


    他几不可察地扬了扬眉,目光随即又不经意地扫过坐在对面的严云。


    只见那高大少年此刻也是满脸的惊恐紧张,双手紧紧捧住自己面前那碗豆浆。


    因为用力过猛,碗中的豆浆在他的动作下剧烈晃动,几乎就要从碗沿洒出来。


    薛鹞蹙了蹙眉,心头很是不懂。


    二哥这几年究竟是如何训练手下的?


    这阿严长得如此魁梧雄壮,竟能因为虫子而惊恐至此。


    他眼睛又扫过卢丹桃写满紧张的侧脸,微微挺直了胸膛。


    若是如此,莫说行军打仗。


    如若同行中有女子,岂不是需要女子保护?


    “那芸娘当时见到女儿如此情景,也与你们一般,又惊又恐又心疼。”薛翊继续说道。


    薛鹞闻言,嘴角再次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二哥这话说得,未免有失偏颇。


    在场仅有二人吓得不行。


    这话说的像是他也恐惧虫子一般。


    “然后呢?”卢丹桃说道。


    薛二公子不疾不徐地又喝了一口豆浆,方才继续:“事已至此,还能如何?那芸娘自是心急如焚,四处延医问药,几乎寻遍了城中所有有名的大夫,甚至一些游方郎中,可无人能根治。”


    “直到一个月后,寿州来了一位云游道人。”


    “此事我知晓。”


    朱四娘子处理好众人的豆浆,也坐下来搭上了话,“这事我也曾听对面的王大婶说过。”


    “听闻那云游道人被芸娘求到跟前,仔细查看了姑娘的情况后,便断言道,姑娘会遭此劫难,全因在鬼诞那日,看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被那东西种上了鬼种。”


    “如若解决,就必须要将姑娘送回去。”


    卢丹桃一怔,送到哪里去?


    “自然是送回到那鬼的身边去。”薛鹞清冷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卢丹桃愕然:“鬼的身边?”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薛鹞,却猛地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已与他靠得极近。


    少年的体温隔过衣服传来。


    这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地宫中,他给予她的那个短暂却温暖的庇护怀抱。


    卢丹桃脸上一热,咬咬唇,飞快地转过头去。


    薛鹞目光流转,若有所思地停留在她那只如玉一般透着粉红的耳朵上。


    薛翊又笑:“那寡妇自然是不相信的。”


    “也是,这世上哪来的鬼,所有的鬼和神,届时有人在装神弄鬼罢了。”


    “然后就出事了?”


    “嗯。”薛翊点头。


    “她不信,但事情由不得她不信,那姑娘自从生出虫子以后,身体便急剧衰败,日渐消瘦,原本丰润的面颊深深凹陷下去,整个人瘦得几乎只剩骨架,气息奄奄,眼见着就要油尽灯枯。”


    “芸娘至此,已是走投无路,只得将那云游道人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死马当活马医,到道观之中,寻了那云游道人。”


    “万幸,那云游道人还未曾离开。”


    “所以,那姑娘是被送到了鬼的身边,而不是被卖的?”


    “是被卖的。”薛翊笑了一声,指尖点点扶手,“被卖给了鬼。”


    “那云游道人让芸娘将女儿送至城外乱葬坟处,芸娘如何能肯?跪在地上哭求了好久,几乎要昏厥过去。”


    “云游道人见她爱女心切,实在可怜,似有不忍,沉吟许久,方才给出了另一个替代之法。”


    “便是寻一位八字极硬,命属纯阳的未婚男子,与那姑娘结成名义上的夫妻,以其阳刚之气,或可压制乃至化解那鬼种。


    “而他们找到的那个纯阳男子,就是后来出现的那个俊美男子?”卢丹桃恍然大悟般问道。


    “正是。”薛翊点头。


    “嗤。”


    卢丹桃听到这里,学着薛鹞平日的样子,从喉间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带着十足嘲弄的嗤笑。


    “我明白了。”


    薛鹞:……


    他总觉得她说出这句话的场景,很是熟悉。


    严云一脸吃惊,虎目圆睁:“卢姑娘,你……你已然知晓其中关窍了?”


    “自然。”卢丹桃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这不是什么邪祟,这是人祸。”


    她站起身来,手背在身后,语气缓缓,“正确来说,是诈骗。”


    这不妥妥的诈骗吗?


    天网和今日说法这两年经常有这样的案例。


    “这根本就是一个环环相扣的局。”


    “那俊美男子,和那个云游道人,根本就是一伙的。”


    她突然转身,面朝严云,举起一根食指:“首先,先由那男子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在鬼诞的时候,给那姑娘下了药,做出了孕育鬼种的假象。”


    “接着!”她又一转身,看向朱四娘子,“再由那云游道人出场,以破解之名,行骗财骗色之实!”


    她嘴角一勾,歪嘴一笑:“如若是这样,他们这般大费周章,那姑娘既有可能还没死,也许就被那群贼人不知藏在了哪个地方。”


    严云听得双眼发亮,看向卢丹桃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敬佩:“原来如此!”


    “卢姑娘真乃神人也!”


    卢丹桃谦虚一挥手,“哪里哪里。”


    薛鹞:……


    果然。


    “现在。”卢丹桃一击掌,“我们可以去找出那姑娘所在了。”


    薛翊微微抬头,温和的眸中带着一丝探究,轻声反问:“卢姑娘,你为何要去找出那姑娘呢?”


    “这只是一个猜测。”


    “那姑娘是死是活,无人知晓。若是真有邪祟,那极有可能会以你的生命为代价。为何要为一陌生人如此?”


    卢丹桃被问得一怔。


    为何要去?


    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对芸娘一直耿耿于怀。


    或许,芸娘在通道被士兵带走的那个眼神,让她想起了记忆中那个被警察带走的女同学,都是同


    样满眼惶恐无助和失望。


    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她觉得芸娘很想念女儿,而那个生死未卜的姑娘,如果还活着,定然也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母亲。


    就像她当年,每晚躲在被窝里想着妈妈一样。


    卢丹桃用力咬了咬下唇,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纷繁复杂的情绪。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望向坐在身旁的薛鹞,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脱口而出:


    “你陪我去,好不好?”


    薛鹞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语气却依旧是那副轻飘飘的调子:


    “为何要我陪你去?”


    卢丹桃蹙了蹙眉。


    这个人怎么还拿乔?


    她偷偷瞥向薛翊,他家哥哥在,方才他也说了,这可能是付出生命的事情。


    如果她强迫薛鹞陪她去,以薛鹞爱她爱她发大疯的性子,肯定也会点头的。


    但是她不想做这种事。


    当然,这并不是她不敢。


    卢丹桃偷偷看了眼薛翊,鼓了鼓腮帮子,声音放得又低又轻:“因为我想你陪我去。”


    少女轻柔的声音飘入耳中。


    薛鹞的心恍若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她那张写满了“你必须答应”的小脸上停留了片刻。


    罢了。


    既然她想去,那便……陪她去一趟吧。


    他微微挺直腰背,正欲开口答应。


    “卢姑娘!我也陪你去!”


    严云鸭子一般的声音猛地在旁响起。


    卢丹桃闻声转头,只见严云不知何时已霍然起身,他虎目圆睁,在透过树叶缝隙的阳光下显得炯炯发光。


    “卢姑娘你如此聪慧明断,严云定要与你同行,助你一臂之力,必将那被歹人拐卖的可怜少女寻回!”


    卢丹桃顿时喜笑颜开,眉眼弯弯:“太好了!”


    有这个职业捡漏王龙傲天在,她还怕找不到线索救不到人?


    薛鹞看着眼前这两人一拍即合,斗志昂扬的模样。


    原本微微前倾的身体,缓缓地不着痕迹地靠回了椅背。


    他嘴角扯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轻嗤。


    薛翊轻笑着:“既然如此,今晚正是鬼诞,你们便是瞧一瞧吧,也许会找到什么线索。”


    卢丹桃闻言双眼一亮。


    太好了!家长放行了!


    她连忙坐下,扯着薛鹞衣袖,“那我们今晚一起去。”


    薛鹞看向她亮晶晶的杏眸,这双眼睛大而透亮,里面极其清澈,现在正激动又期待地看着他。


    但刚才,这双眼睛也是这样看着严云的。


    薛鹞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扯。


    他才不去。


    作者有话说:李某:真的吗?你真的不去吗?


    第45章 不是要走?(修) 我就喜欢不用我开口……


    “阿鹞, 你快点呀!”


    卢丹桃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朝落在身后四五步远的薛鹞喊道。


    少年仍是不紧不慢地走着, 街边的灯火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薛鹞从她脸上收回视线,几不可闻地轻嗤一声。


    若不是这个笨蛋一而再, 再而三地恳求他, 说什么她与阿严不相熟,他绝不会跟着她来的。


    卢丹桃确认薛鹞跟在后头,这才放心地转回身,继续与严云交谈:


    “按照二公子方才所说的后续, 芸娘虽然对云游道人的主意很不情愿,但为了救女儿的命, 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


    “原本只是说假成亲,做名义上的夫妻,那俊美男子也点头答应,结果最后那姑娘好转之后, 竟爱上了他, 抛弃寡母,跟那男子私奔了。”


    “后来芸娘在赌坊门口遇见那男子, 追问女儿下落, 男子只说‘卖掉了’, 芸娘当场就疯了。”


    “再后来她便失了踪, 被人关进地底,直到被我和阿鹞遇上……她还把我错认成她的女儿。”


    卢丹桃说着,不自觉地摸了摸下巴。


    这故事听起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正是如此。”


    严云点头,凭借高挑的身材在人群中张望,最后定在某处, 指着前方道:“他果然还在那儿!”


    “谁啊?”卢丹桃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就是那人,寿州城的江湖百晓生。”严云解释道。


    卢丹桃抬眼望去,只见前方正在举行某种仪式,许多人手持蜡烛放在路旁。


    人群中,一个瘦小精干的中年男子正指挥着全场。


    “他对寿州城的大小事,上至官府政务,下至谁家丢了一只鸡,都一清二楚。城里的百姓常来找他帮忙。”严云抱臂而立,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


    “我想着直接来找他,或许对卢姑娘寻人有所帮助。”


    卢丹桃双眼一亮,击掌赞叹,“厉害啊!你你想得真周到。”


    “但是。”她话锋一转,沉声:“别骄傲!”


    严云被她的突然变脸唬了一跳,反应过来后挠头笑道:


    “起初我还以为姑娘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千金,靠着美貌把我们公子迷得团团转。”


    “没想到,姑娘竟是如此有才华之人。”


    他一脸敬佩,“怪不得当时在地宫里,公子那样维护你。”


    卢丹桃眉头微挑,嘴角动了动:“他维护我?”


    严云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当时我问公子为何要和裴棣的女人混在一起,公子说你不是。”


    卢丹桃听完严云所言,嘴角终究是没能忍住,微微勾了起来,回头瞥了一眼仍落后他们几步的薛鹞。


    又怕嘴角压不住,被他看出些什么,她连忙转回来,示意严云跟上,朝着百晓生的方向靠近了些。


    薛鹞侧身避开一个提着灯笼奔跑的小童,再抬眼时,却见卢丹桃与严云几乎肩挨着肩,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那笨蛋的一双眼睛,在灯火映照下格外明亮,就和白天时一样,专注、激动,又带着说不清的喜悦,直直望着严云。


    她像是察觉到他的注视,蓦地转过头,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即又迅速扭回去,竟与严云一同继续向前走去,连一声催促或招呼都无。


    现下,竟是连喊都不喊他了。


    薛鹞嘴角轻扯,从鼻腔里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


    “你们公子…”卢丹桃压低声音开口。


    严云闻声转头,还以为她要继续接着上面的话题往下说。


    却见她微微昂起了头,望向夜空中正在冉冉升起的孔明灯。


    一双明亮的杏眸里带着光,似乎在沉思什么。


    然后轻声问了他另一个问题:“严…”


    卢丹桃顿了顿,她还是觉得喊严云不对劲,老是感觉在喊薛鹞一样,心里怪怪的。


    她换了一个称呼后,继续用刚才那种语气轻声问道:“阿严,你这辈子,有没有为谁拼过命?”


    随即,她又马上补了一句:“薛家军除外。”


    严云被她这问题问得一怔,脑中一下子闪过许多人影。


    他皱紧眉头,正艰难地准备从中挑出一个最符合的来说。


    却又听卢丹桃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飘忽,却又异常的坚定:“他有。”


    严云怔住。


    卢丹桃微微垂下头,声音缓而清晰,似乎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薛鹞,他为我拼过命。”


    严云虎目缓缓睁大。


    卢丹桃抬起眼,小脸的表情很是纠结,眉头微蹙:“他为我挡箭,挡刀,还为我跟你拼命打得唰唰响。”


    当时在地道里面,他杀得多狠啊,她离得那么远,都能感觉自己的碎发都要被吹起来了。


    严云喃喃:“原来如此。”


    他脸上露出恍然之色,如此说来,当时薛鹞一开始对他的敌意就说得通了。


    其实当时在地宫初遇,他并不确定来人究竟是不是那个人。


    他当时饿极了,只看到了薛鹞,并未第一时间见到卢丹桃。


    但当他抬眼去看她时,薛鹞却立刻移动身形,严严实实地将她挡在了自己背后。


    那是第一次他起了心思。


    后来,他在慢慢接近卢丹桃,就发现那容色艳


    绝的少年看向他的眼神里,敌意一次比一次深重。


    他那时才会那般笃定,可以使用离间之法。


    也是因为他的那些敌意,才能让他在最后说出他是裴棣。


    “想不到公子对姑娘你的用情居然如此深。”他从震惊中回过神,低声感慨。


    卢丹桃摇了摇头:“我也没有想到。”


    现在回想起来,她还是被他那股汹涌的爱所震撼。


    两人一时无言,双双轻叹了一口气,各自为这股少年的狂热爱恋所折服。


    “你说,我这么不优秀的人,哪值得他这么爱我呢?”


    卢丹桃手指转着发尾,看向百晓生爆开的火球,语气万分困扰。


    话语虽烦恼,但严云似乎在里面听出了甜滋滋的感觉。


    他侧眼看去,却只在她脸上看到了困惑,丝毫不见喜悦:“……?”


    他刚刚是听错了吗?


    “说到地宫。”卢丹桃从这微妙的氛围中抽离出来,抬眼看了一眼前方。


    只见那百晓生刚指挥人放完蜡烛,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个铜锣,“铛”地敲了一声,又做起来司仪的活。


    她蹙了蹙眉,这个百晓生真的好忙。


    她只得又转过头,继续跟严云聊起来:“你当时为什么说自己演技差?”


    其实她想问的是,为什么薛二公子要给他取严云这个名字,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和别人的名字同音么。


    但又怕一旦问出来,反而会让严云心怀芥蒂,要是双方因此起了嫌隙,那就完蛋了。


    没想到。


    她这边还在小心翼翼,严云自己反而说出来了。


    “三年前,薛家军出事,我正休沐,等我得知消息赶回来后,看到义父躺在床上,整个人…都走不了了。”


    “当时义父见到我,第一句话就跟我说对不住。”


    卢丹桃一怔,抬头看去。


    只见严云遥遥地看着百晓生吹起的火球,在人群的阵阵叫好声中,卢丹桃听到那道鸭子嗓清晰地传来:


    “义父说,靖国公府遭贼人设计,世子出事,薛家军同僚没能跑掉的,也全部掩盖在山泥之下。”


    “而剩下的小公子也不知所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整个薛家,只剩下我,从此以后薛家军就靠我撑着,而我的性格太粗莽,若是当头儿,恐不足以服众,也容易坏了大事。”


    “所以,便让我好好学一下。”他说完,有点羞涩地挠挠头,“可是我一直都演不好。”


    卢丹桃眨了眨眼。


    原来如此。


    看来分析文里说的那个会把男主培养起来,让他从小混混变成全能龙傲天的贵人,所谓的薛家军残部谋士,就是薛二公子。


    所以,那篇8.0暴论还真的是说对了啊。


    合着这是一本男频白月光替身文学。


    不过……


    卢丹桃又看向严云。


    听他方才的语气,应该是知道实情的吧,但他的脸上却没有半点不愿,反而满是感激。


    她手指抵着下巴,回想着书里龙傲天的所作所为。


    薛二公子,确实将他教得很好。


    严云见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便也不打搅她,丢下一句“我先去找百晓生”,便大步离去。


    待卢丹桃抬起头时,他已经虎虎生风地走到了百晓生面前。


    卢丹桃:……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抓犯人的呢。


    她隔得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便回头寻思先将薛鹞找过来。


    谁知,原本应该跟在她身后的薛鹞,竟也不见了踪影。


    他人呢?


    卢丹桃瞬间站直了身,连忙转身去寻找。


    周围人来人往,有拿着灯笼的小童,也有拿着祭品的大人,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唯独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卢丹桃不自觉攥紧了裙子,看着陌生的街头,一阵突如其来的慌张蓦地在她心底升起。


    这个王八蛋,又自己跑去哪儿了?


    明明说好陪她来的。


    她咬紧下唇,左右张望。


    想要去找他,又怕严云回来找不到她。


    只得踌躇地左顾右盼,在来回张望了几遍,在确认没有薛鹞的身影后,才失望地垂下眼眸,默默转过身。


    不料右肩膀却撞到了一个温热的身体。


    她吓了一跳,急忙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熟悉的精致侧颜。


    卢丹桃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狠狠瞪了薛鹞几眼,“你去哪儿了?”


    薛鹞轻扯嘴角,“你觉得我能去哪儿?”


    卢丹桃鼓鼓腮帮子,“你自己说好陪我,又自己乱走,也不跟我说一声,你不知道我会找你吗?”


    薛鹞:“……”


    他视线落在那张气得泛红的脸蛋上,眉头微锁。


    他实在很不明白她在气什么。


    明明是她撒娇,非要他陪着出来,他依了她,她却又擅自丢下他,跑去跟严云有说有笑的。


    最后连喊都不喊他一声。


    他不过是换到另一侧走着,一时没跟她说,这也有错?


    脾气如此坏,二哥竟还觉得她到岭南能寻得一如意郎君。


    他嘴角扯了扯,他才不信有男子能像他一般受得住。


    喧闹的街头人来人往,百晓生一边听着严云说话,一边朝空中吹熄剩余的火苗,两人从友好交流一直发展成激烈争吵。


    争吵声融入了街头,更显周围闹哄哄的。


    唯独这一对少年少女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卢丹桃越想越气。


    就他这样,还想着和她在一起?


    她垂下眼皮,望向地上那两人紧贴在一起的影子。


    选中薛鹞那一部分,狠狠踩了一脚。


    少女幼稚的动作引得薛鹞注意。


    他垂眸,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气鼓鼓的芙蓉面。


    双颊鼓鼓,连睫毛都气得轻轻颤动。


    她咬着唇,看起来极为用力,那莹润饱满的都被咬得陷下去一小块。


    在街头摇曳的灯火之下,看起来就像他曾经吃过的水晶糕。


    弹弹的,软软的。


    温度也跟水晶糕一样,冰冰凉凉的。


    上次在河中他就感觉到……


    思绪戛然而止。


    他不自在地抿了抿唇,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两人又陷入了莫名其妙的沉默。


    直到严云的那道鸭子嗓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屏障。


    “姑娘,公子!百晓生忙完了。”


    卢丹桃和薛鹞同时望去,只见严云半拖半拽地拉着百晓生朝这边走来。


    卢丹桃:……


    她总算明白为什么薛二公子会让他装了。


    看着百晓生惊魂未定的表情,卢丹桃赶紧让严云放开他。


    “你这老头,谈好的价格,你竟还临时加价。”严云气恼着说。


    “今日是鬼诞,要回答你们的问题,本就是额外的价钱。”百晓生啧了一声。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


    突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出来,掌心朝上,上面放着几颗金瓜子。


    “够么?”薛鹞问道。


    百晓生双眼一亮,顿时喜笑颜开。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缓缓开口道:


    “你们要寻城中的芸娘?”


    卢丹桃:……


    爆金币的力量简直不同凡响。


    她又抬头看了一下薛鹞,虽说还是那副拽拽的模样。


    但她突然间竟觉得他看起来顺眼了许多。


    爆金币的力量简直不同凡响。


    卢丹桃默默在心里重复了一句。


    薛鹞掠过她那抹眼神,亮晶晶的,方才那股对他的气恼似乎少了许多。


    他垂下眼皮,指间摩挲着手中的金瓜子,不知在想着什么。


    “我自是认识,她寻过我很多遍了。”百晓生的话将众人的思绪拉回。


    “在什么时候呢?”卢丹桃问道。


    “那芸娘啊,就是住着这城东三里巷中。”


    “第一次来寻我,大概是在……”百晓生想了想,“是在一年前罢。”


    “那是鬼诞后几天,她急急忙忙来问我,说她女儿生病了,问还有何处有大夫。”


    “我便把方圆所有的大夫都告知她,可她还是拼命摇头说都不行。”


    “我见她疯疯傻傻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撞了什么癔症,便把钱退了给她,打发她走了。”


    “第二次呢?”严云接话。


    “第二次,大概是在一个多月后,她又来寻我,问我是否知晓她女儿去哪了。”


    “这我哪知晓,虽说我是百晓生,但也只是将所有人的信息收集起来罢了。”


    “那芸娘的女儿,我也只见过一两次,每次见她,身旁都是跟着一俊美男子,也不跟别人交谈,就只到那棵树下许愿。”


    卢丹桃蹙了蹙眉。


    不跟别人交谈?


    “什么树?”未等她开口,薛鹞便先问出声。


    “便是那棵树。”百晓生握着手中的折扇,往前方一指。


    卢丹桃顺势望去,视线穿过人海,看向前方一棵挂满白绸的大树。


    那棵树树冠极大,看起来已经有很多年历史了。


    “这棵树,是当年北蛮屠城之时,用来处死百姓以达到震慑之效的。


    后来薛家军把北蛮人赶跑了以后,便用来做悼念之用。”严云介绍着。


    “可不是么。”百晓生点头,“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有姑娘家与情郎到那处相会。”


    “你怎知那便是她情郎?”薛鹞抱臂问道。


    “怎能不知?”百晓生唰一下展开开折扇,“我平日里除了靠情报,便是靠我这双眼睛。”


    他微微晃着脑袋:“这人呐,对待不同关系的人,举止都不一样。”


    “如仇恨者,必防备之,如陌生者,则远离之,而爱慕者,则身躯便会靠得极其相近。”


    说着他将折扇一合,指向卢丹桃方向:“就像你二位一样,二位是已订亲的吧?”


    卢丹桃一愣,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又站回她身后的薛鹞。


    两人的视线隔空一撞,又迅速分开。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异口同声:“不是。”


    “啧。”百晓生见状,也似是见怪不怪,“少年人,都如此,都如此。”


    继而,他也不看二人的表情,继续说道:“那芸娘的女儿与那俊美男子,便是如同你二人一般亲密。”


    卢丹桃鼓了鼓脸,决定忽略这老头的胡言乱语。


    “他们两个在那棵树相会,是什么时候?”


    “便是芸娘来寻我之前的不久,大概是半个月前。”


    卢丹桃奇怪,“你为什么能记得这么清楚?这都一年前的事了,你连过了多久都记得?”


    百晓生一脸疑惑,“姑娘是寿州本地人不是?”


    卢丹桃摇摇头:“不是。”


    “那怪不得。”百晓生说道,又指向严云:“你这小兄弟是寿州人不是?”


    严云摇头,但道:“我虽不是本地人,但也有听说。这鬼诞以后,每十五日便又会再次进行祭祀,便如同人间生死的头七,五七。”


    卢丹桃点点头。


    原来这样,那怪不得会记住。


    “那第三次,芸娘是什么时候来寻的你?”


    “那就是在鬼诞彻底结束,大概是八月十五以后。”


    “那日是中秋后一日,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呐。”


    “我见月色明亮,便将收摊的时间往后延了一下,拖到实在不行了,才往家里去,吃我婆娘做的饼子,谁知!”百晓生那双耷拉着的眼睛突然一睁。


    惊得卢丹桃下意识又往薛鹞身边靠了靠。


    薛鹞被她梳得精细的发髻扫得脸颊生痒,他往后侧了侧眼,却不经意弄掉她头上戴的那朵小簪花。


    卢丹桃毫无察觉,追问:“然后呢?”


    百晓生说:“结果呐,我瞅见那棵树下,有一个头发披散的女人在那处不知在扒拉什么。”


    “我便壮着胆子走近一看,那女人回过头来,我瞧见她面容,方知那人竟是芸娘。”


    “她一见了我,便疯了一般跑过来,紧紧拽着我的衣裳,不断在喃喃着问——”


    “我女儿呢?”


    “鬼把她带到何处了?”


    “她就只反复问这两句?”严云问道。


    “是……不对。”百晓生突然顿住,仿佛在努力回忆,“还有两句,她好像说……”


    “不能,不能去。”


    “娘不准去。”


    百晓生边回忆边磕磕巴巴地重复着。


    卢丹桃闻言一怔。


    这两句,正是芸娘在地底时反复对她念叨的话。


    难道,那时候芸娘就已经疯成现在的模样了?


    “那……那你刚才说你见过那个俊美男子,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么?”


    这个问题让百晓生顿时来了精神。


    “这个我自然记得。”


    “那人肤白胜雪,一双潋滟桃花眼,唇角常含笑意,俊美得不像凡间之人,也不想是天外飞仙,反倒有一股鬼气。”


    “正是你们小姑娘当下最喜欢的模样。”百晓生握着扇子摇了摇,忽地定定指向卢丹桃。


    卢丹桃蹙了蹙眉,下意识反驳道:“我才不喜欢这样子的。”


    “哦?”她这话倒勾起了百晓生的好奇,“那姑娘喜欢什么样的?”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快于思考,卢丹桃下意识往后悄悄瞥了一眼。


    喧闹的街头,流转的灯火下,薛鹞精致的轮廓被光影勾勒得愈发分明。


    他神色如常,正遥望着那棵大树出神,在她视线投过去的瞬间。


    他似乎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眼睫微动,视线懒懒地、带着一丝询问地瞥了过来。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


    卢丹桃却像是被那淡淡的一瞥烫到了一般,迅速收回了目光。


    她脑海突然闪过薛鹞在地底时看着她的眼睛。


    淡淡地,又很是专注的。


    仿佛将她深深看进眼底。


    心跳莫名变得快速。


    “就……”


    她用指头随手指了一下,“就那样的。”


    卢丹桃抬头,看清指向的人是谁后,咬了咬唇,偷偷看了薛鹞一眼。


    见他正抱着手臂,还是那副目视大树,好像根本不感兴趣的样子。


    她鼓了鼓腮,重复了一遍:


    “就阿严这样的。”


    “有才华,说话又好听,不会冷着脸,不会玩消失,也不用我开口就会主动陪我去哪个地方。”


    严云:……?


    他承认他确实是有才华,但这真的是他吗?


    薛鹞嘴唇几不可察地扯了扯。


    并不打算就这个无聊的话题继续掰扯下去。


    “你如何记得清那男子的容貌?已是过去那么久了。”他出声问道。


    “自然是我方才还遥遥见到了他。”百晓生摇头晃脑着。


    三人同时双眼一眯。


    原本被卢丹桃语出惊人震到的严云猛扎起来,“你在何处见到的人?”


    百晓生用折扇遥遥一指,“他与一年轻的女子,自人群中穿过,绕进了那片巷道之内。”


    卢丹桃顺势望去,只见那处只有几盏灯笼高挂,人影稀少。


    看上去就很危险的样子。


    她下意识地扭头,打算问薛鹞要不要过去看看。


    谁知她话还没出口,薛鹞就动了。


    他朝前迈了两步,见她还未跟上,又回过头来:


    “不是要走?”


    第46章 你乱动什么 他的声音自她唇边响起……


    “这小姑娘都未曾开口, 小公子这是急着往哪儿去?”百晓生语气调侃着,“你可知那片巷道是通往何处?”


    薛鹞:……


    他目光轻掠过卢丹桃:“……通往何处?”


    “寿州城巷道分布曲折,并不是进去了就可以回来的, 若一路向前,便是城外, 而那城外, 正是荒城。”百晓生合扇一指。


    卢丹桃懂了。


    就是寿州城版本的城中村,只不过是连在郊外的那种。


    她回头望向那片巷落,城中村的话,确实很难找人。


    “那你知不知道怎么找到他?”


    “寿州内, 我无所不知。”百晓生自信满满。


    “你刚刚还说你不知道芸娘女儿去哪了。”卢丹桃指指点点。


    “……这。”百晓生这了半天,终于这出了下一句:“这事我虽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身上鬼种之事啊。”


    “鬼种?”卢丹桃与一旁的严云几乎同时脱口。


    “……”来自几不可察看了他们两一眼的薛鹞。


    “那姑娘不正是怀上了鬼种,才让芸娘变得疯疯癫癫”百晓生说道。


    “起初她来寻我,我也以为只是生病,可后来听云游道人一说, 才知是中了鬼种。”


    他略作沉吟, 又道:“其实这事,在寿州城内也不是头一遭了。”


    “只是芸娘与女儿相依为命, 疯疯癫癫便闹得大了些。”


    百晓生忽地停顿, 望向卢丹桃:“想听么?”


    卢丹桃连连点头:“想。”


    “但是, ”百晓生摇头晃脑, “这乃是寿州城秘辛,得加钱。”话音未落,他已望向薛鹞。


    薛鹞:……


    他看了眼满脸写着“我要听”的卢丹桃。


    卢丹桃朝他眨巴眨巴眼:“阿鹞。”


    她很想听,但是她没有金瓜子。


    可薛鹞有,薛鹞那么喜欢她, 他肯定愿意给…的吧。


    大不了以后等她发财了,十倍还给他。


    薛鹞:……


    其实他不太明白,她想知道鬼种之事,为何不随他回家问二哥。


    偏要在这街上听一个江湖混子胡侃。


    他垂眸,对上她亮晶晶的眼,那双清澈杏眼中,除了摇曳的火光,便只映着他一人。


    再无其他。


    薛鹞薄唇微抿。


    罢了。


    她马上就要去岭南,便让她好好听听吧。


    在卢丹桃亮晶晶的注视下,薛鹞又往百晓生掌中洒下几颗金瓜子。


    百晓生心满意足,撩起衣摆在街边石阶随意坐下,摆出说书人的架势:


    “这事,还得从三年前靖国公薛家出事之后说起。”


    卢丹桃一怔,目光不自觉飘向薛鹞。


    薛鹞面无表情,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此话怎讲?”


    百晓生长叹一声:“三年前一个雨夜,我正于家中熟睡,突然听得夜半有人敲门,起身披衣开门——


    “谁啊?大半夜的敲什么?”


    百晓生随意披了件外衫,推门而出。


    从门缝中瞥见来人,他立刻将门大开,笑道:“原来是刘员外。”


    “员外里边请。”


    “不用不用。”刘员外满面惊慌,拉着他便往外走,“我有急事,需先生相助啊。”


    “何事啊?”百晓生刚问出口,却不见回答,只得随刘员外登上马车,直抵刘宅。见到刘小姐那一刻,他才明白为何刘员外面色如此难看。


    “小姐这是……”百晓生被眼前景象震惊得语不成句。


    只见那刘姑娘躺在绣塌之上,身上盖了薄被,却掩盖不住高高隆起的肚子。


    他急忙拉过刘员外,压低声音磕巴问道:“您可是要我去寻那情郎…呸,那贼人?”


    “哎呀不是不是!”刘员外急得跺脚,“小女这是染了怪病啊!”


    他又朝一旁丫鬟招手,急声道:“快去将那一盆东西取来。”


    百晓生愈发迷糊:“小姐生了病,该请大夫才是。”


    虽说他略懂些医术,却远不及坐堂大夫专业。


    刘员外重重一叹气,颓然落座:“早请过了,可都束手无策,说这并不是病,我已无法子,这才深夜请先生前来。”


    百晓生一愣,不是病?


    恰在此时,丫鬟端着一只铜盆回来了。


    刘员外起身,声音涩然:“小女前些日子开始茶饭不思,随之小腹鼓起,接着……”


    他哽咽片刻,借着向百晓生招手的机会平复心绪,才说道:“接着小女便生下这些…这些东西。”


    百晓生往盆中一看,竟是满满当当的虫子。


    “这!这是何物?”百晓生惊得连退数步。


    “正是不知,才请先生来啊。”刘员外道,“先生通晓百事,可曾听闻此等怪象?可有解救之法?”


    他双目通红,“我夫人因此事忧思成疾,我夫妇二人唯有此女。”


    “若能救小女一命,便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可我当时是真不知晓。”百晓生摇头叹息,“此生从未见过如此骇人之物,那虫子足有我小臂长。”


    卢丹桃听得毛骨悚然,不自觉地又向薛鹞靠近几分,“那刘姑娘最后怎么样了?”


    “离世了。”百晓生面露哀戚,“那姑娘也算是我看着长大,多么温婉贤淑的好姑娘。”


    “当时我还以为,随着刘姑娘离世,这等怪事便不会再现。”


    “后来就被芸娘遇上了?”


    “不。”百晓生摇头,“刘姑娘去后,刘员外又寻到我。”


    “这次是哭着来的。”


    “先生,求先生再助我。”


    “发生何事了?”百晓生被刘员外狼狈不堪的模样惊住。


    “小女…小女的新坟被那盗墓贼生生掘开了啊!”刘员外哭倒在地。“连带着遗体也不翼而飞。”


    “竟有如此恶行!可曾报官了?”


    “报了报了,可那狗官不管啊!”刘员外咬牙切齿,“我击鼓鸣冤,可那狗官听罢前因后果,便将我打发出来。”


    “还说我家芳儿是自身不检点,许是冲撞了邪祟,此等丑事莫要张扬。”


    “这狗官!员外可是要我帮忙将小姐遗体寻回?。”


    “不,我昨夜已遣散所有家仆,已将小女遗骸寻回。”


    “是在何处?”


    “义庄以内。””刘员外说到此处,泪意全消,面目狰狞:“可遗骸已被贼人开膛破肚,我只求先生,能否帮我寻得贼人,我愿散尽家财,只为小女讨个公道!”


    “那最后……”卢丹桃轻声问。


    “没有,什么都没有找到。”百晓生回忆至此,脸上已无半分笑意,“刘员外郁郁而终。一年后,同样的事再度发生。”


    “这次才是芸娘。”他说。


    “那芸娘的情况和刘姑娘的是一样的吗?”


    “也许是。”百晓生眼底掠过一丝晦涩,“但她运气好些,城中来了位云游道人,以纯阳命格救回了她的女儿。”


    他望向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若刘姑娘有此运气……”


    严云很是不信:“纯阳命格之说,真有效用?”


    “这我便不知了,但我见那姑娘与男子到树下相会时,气色极佳,完全不似曾染重病。”


    “那……”卢丹桃蹙蹙,想要再问,却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抢先。


    “那你刚才所说,芸娘鬼种之事并不是唯一一件,又是为何?”


    薛鹞抬眼,手中把玩着卢丹桃发髻上掉落的小簪花,目光投向百晓生。


    卢丹桃见状,连忙摸了摸发髻,发现空空如也。


    他什么时候拿走的,那是四娘子送她的。


    卢丹桃伸手就要去抢,又怕百晓生觉得失礼,只得咬唇先忍了下来。


    下一瞬,一颗金瓜子落入了她掌心。


    卢丹桃双眼一亮,抬眼望去。


    瓜子的主人没有看她。


    他那张精致的侧脸在灯火下半明半暗,正专注地望着百晓生,等待着下文。


    可百晓生似被往事夺了心情,胡乱将剩下的事情搞成压缩包,三两句草草说完:


    “自芸娘之事后,众人便知那是鬼种。”


    “起初人心惶惶,可那狗官下令禁止谣传,时日久了,也就无人再提。”


    “即便后来再现此等事,城中人便直接将女儿送往城外乱葬岗,送还给鬼了。”


    “可是…直接就丢在乱葬岗,这世间明明就没鬼的。”


    百晓生闻言,今夜首次正眼看向卢丹桃。


    街头灯火摇曳,映照出少女娇嫩的容颜。


    她双眸清澈如泉,双颊气鼓鼓的。


    他轻笑出声:“若天下父母都如你这般想,便好了。”


    边境贫困,活下去已是不易,哪还有多余的亏欠?


    百晓生不再多言,拍拍膝盖站起身来,“如若你们想查鬼种之事,可去乱葬岗瞧瞧,许是近日又有新送去的女子。”


    “只是今夜那乱葬岗,必然阴气冲天,凶险异常,你们……”


    三人同时望去,以为他还有什么关键线索没说。


    却见百晓生从随身布袋中掏出一摞符纸,问道:


    “你们要护身符不要啊?”


    ·


    寿州城外,乱葬坟。


    卢丹桃跌跌撞撞地攥紧薛鹞的衣角,跟在他身后,打量着这片荒凉之地。


    距离她上次来这,也过去不到七天,怎么就感觉有点大变样了。


    不仅树密了,草也高了。


    阴气也


    重了。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护身符,看向走在前方薛鹞,“你真不要吗?阿严买了三个呢。”


    薛鹞语气极淡:“你若是害怕,回家去便是,何必跟来。”


    “还戴这个假东西,你不说这事只是诈骗?”


    “这是心理安慰,心理安慰你懂吗?”


    薛鹞嗤笑一声。


    卢丹桃一听这语气就急,开始卢氏指指点点:“你这人真讨厌,怎么说得我们两个像胆小鬼似的。”


    说完,她瞥了眼比她更显鬼祟的严云。


    毅然决定收回这句话。


    好的,只有她不是胆小鬼。


    “嗯,我讨厌,那你跟不讨厌的去吧。”薛鹞说着。


    话音刚落,身后之人突然顿住。带着他被拽得后退半步。


    随即,手臂被人紧紧抱住。


    少女温软的身子贴上来,薛鹞浑身一僵。


    “有铃铛在响。”卢丹桃压低声音,小脸上写满紧张。


    三人同时望向树林深处。


    树林之中迷雾重重。


    一阵诡异的铃铛声自树林深处幽幽传来。


    铃声丝丝入耳,随后那白茫茫之中,隐约现出几道人影。


    卢丹桃只觉得鸡皮疙瘩一阵接一阵地冒出来。


    自从进入地底以后,她的鸡皮疙瘩就没休过假。


    她这是传进恐怖小说里面吗请问?


    她抱紧薛鹞手臂,还是觉得害怕,打算像上次一样去偷偷牵他的手。


    谁料她刚有动作,就被薛鹞拦腰一抱,藏在了大石之后。


    借着石头与野草的眼眸,藏住身形。


    可刚藏好不久,树的另一头也传来了铃铛声。


    卢丹桃瞪大双眼。


    这是在干嘛?


    她急忙抬头,贴近薛鹞耳畔,轻声问道:“怎么办?”


    薛鹞只觉得耳垂一阵发烫,那股热意迅速蔓延至全身。


    “别说话。”他一手护着她的后脑勺,一手紧揽她的腰。


    往后一坐,让她整个人跌坐在自己腿上。


    另一条长腿支起,让她靠着,将卢丹桃整个人都圈在怀中。


    那走来的人影听见动静,往草丛中望了一眼。


    只见一片漆黑,随后又转过头去。


    卢丹桃整个身子缩在薛鹞怀中,一双小手撑着他胸前。


    她悄悄扭头,探出眼,穿过野草的缝隙,去窥视外面的队伍。


    只见五六个人,高矮肥瘦各不相同。


    他们披着麻戴着孝,踮着脚跟,摇摇晃晃的穿过这条野路。


    卢丹桃屏住呼吸,抬眼往上。


    月华如练,倾泻林间。


    借着月光,卢丹桃很清晰地看见,那些披麻戴孝的人,脸上都戴着正正方方的面具。


    面具上只留两个孔洞,估计是用来视物的。


    被注视的那人似有所觉,蓦然转头望来——


    卢丹桃呼吸一滞,连忙把脸埋回薛鹞的颈窝中。


    少女温热绵软的脸颊紧贴着他的颈窝,柔嫩唇瓣不经意擦过颈侧。


    薛鹞整个人瞬间僵住。


    喉结不受控制地 剧烈滚动了一下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卢丹桃听得铃铛声渐远,刚松了口气,抬头打算再看一遍那几人。


    却意外发现,月光之下,薛鹞的耳垂红得滴血。


    她鬼使神差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 戳了一下 他那红得发烫的耳垂。


    随着她这么一碰,薛鹞浑身骤然紧绷,耳边的热气迅速上涌至脸颊。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突然抓住她那只作乱的手腕,用力往自己身前一拉。


    卢丹桃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怀里,两人的脸瞬间贴近, 鼻尖几乎相碰,嘴唇只差毫厘。


    少年低头凝视着她,眼神深邃如夜,与平时的淡漠,地宫的专注全然不同。


    “你乱动什么?”


    他的声音自她唇边响起,低沉而危险。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之前胆小的宝宝还有没有在看,先说一下,这个副本没有鬼也没有怪人[加油]


    第47章 觊觎 她觊觎我到如此程度


    月光之下, 野草丛中。


    卢丹桃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双凤眼。


    “我没……”


    她下意识想辩解,喉咙却莫名地收紧,连一丝气音都发不出来。


    薛鹞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将她笼罩, 那是一种独属于他的冷冽,说不清也道不明。


    卢丹桃觉得自己的心跳完全乱了章法, 像是被人狠狠攥在手里, 不上不下,悬在半空,找不到落脚之处。


    慌乱之下,她猛地用力将薛鹞推开, 本能地想要站起身。


    却又怕引起不远处那队送葬人的注意,动作硬生生僵在半途。


    最后只得像只鸵鸟一样, 将脸直接埋在薛鹞怀里。


    “不可以。”


    卢丹桃的声音从怀中传出,微弱,却异常清晰。


    带着几分难掩的娇羞,语气却斩钉截铁, 不容置疑。


    薛鹞被她猛冲过来的动作弄得往后一仰。


    闻言更是一怔, 凤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什么?”


    卢丹桃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听到他这这反问。


    眉头更是蹙紧了。


    问问问, 有什么好问的。


    他不就是像小说里一样, 她稍微动一动就有反应, 然后一定要强吻她。


    她只得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说得更明白一些:“不可以亲。”


    薛鹞:……


    他听清了每一个字,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却让他一时难以理解。


    这个笨蛋一天天脑子究竟在想什么?


    竟然对他……已然臆想至此等地步了么?


    他微微歪头,试图借着月光看清她此刻的表情。


    却被她那发髻挡住了视线,只能瞥见一抹从耳根蔓延开来的绯红, 在白皙的颈侧肌肤上格外醒目。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躁意。


    伸手轻轻将她从自己怀中推开一段距离,语气尽量平稳:“我没有要亲你。”


    “嗯,好的。”


    卢丹桃低下头,抬手拍了拍依旧发烫的脸颊。


    薛鹞每次都这样说,上次在地底还说他没有迷恋她。


    结果呢?


    薛鹞看着她那副我明白,我理解,我会尽力配合你的模样。


    只觉得额角的青筋似乎跳了一下。


    “咕咕。”


    恰在此时,对面草丛传来严云模仿布谷鸟的暗号声,短促而清晰。


    他蹲在浓密的阴影里,朝着薛鹞的方向,迅速打了一个薛家军内部专用,示意敌人停止移动的手势。


    薛鹞眸光一凛,立刻收敛了所有杂念,朝严云示意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几名穿着麻布孝服的人停在了不远处,正从随身的布袋中掏出一大块异常洁净的白布,然后将地上那个被草席卷着的女子搬动,准备放到白布之上。


    他迅速回头,瞥了一眼身边的卢丹桃。


    却见她一边专注地紧盯着前方那几人,一边还在无意识地,一下下轻拍着自己泛红的脸蛋。


    哪怕是只靠月光的照耀,薛鹞都能看出那张小脸有多红。


    他心下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想跟她说点什么,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最终,只得先跟以往一般,用手指点了点地上,“你好好呆着这。”


    又赶在卢丹桃抬眼望来之前,迅速转过头,补充道,“不许乱跑。”


    根本不给卢丹桃任何反驳或提问的机会。


    他与严云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身形一动,足尖轻轻一点,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朝着那几人疾掠而去。


    卢丹桃:……


    不是她是鬼吗?


    连话都不让她说。


    她有些气闷地鼓了鼓腮帮,只得躲在石头后面,睁大眼睛看着他们打得有来有往。


    看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白布上那个无人在意的女子。


    一个念头猛地窜上心头。


    偷水晶!


    卢丹桃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见薛鹞二人成功吸引了所有注意力。


    她屏住呼吸,弯下腰,借着高高低低的草丛掩护,偷偷摸摸地潜行到了那个女子身边。


    她再次飞快地朝薛鹞打斗的方向望了一眼。


    很好,确认安全。


    卢丹桃迅速伸出手,用力将那女子从白布中拖拽出来,然后半抱半拖地,缩回到旁边另一块更为巨大的岩石后面,将自己和怀中的女子一同隐藏


    起来。


    月色如辉,卢丹桃努力平复因紧张而狂跳的心脏,低下头打量怀中救下的姑娘。


    看年纪似乎与她差不多大,面容算得上清秀,只是太瘦了。


    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然而。


    她的视线凝固在女子异常隆起的腹部。


    那里微微隆起,就像是怀胎三月一样。


    卢丹桃蹙了蹙眉,她曾经因为好奇摸过孕妇邻居的肚子,触感是结实弹性的。


    她慢慢伸出手,带着几分迟疑,轻轻贴上了女子柔软的小腹。


    软的。


    她蹙紧眉头,正想再按一下。


    谁知,就在这时,她的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极轻地拍了一下。


    卢丹桃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抬头,撞入眼帘的是一张雪白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人对着她诡异地眨了眨眼,用一种飘忽不定的气音轻声说道:“……拍到你了。”


    卢丹桃心头巨震,飞快地看了一眼怀中昏迷的女子,又惊又怒地瞪向眼前这个诡异的男人。


    猛地伸手朝他胸口用力推去。


    别在桃子大王面前装神弄鬼!


    不料。


    却推了个空。


    男子顺势往后一倒,瞬间失去了踪影。


    卢丹桃惊愕地向前看去,只见地上空留那身麻布孝服。


    她呆呆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


    她刚刚碰到……那个人的身体怎么是空的?


    这,不可能啊。


    未等她缕清头绪,薛鹞便已如一阵风般来到她面前。


    他先是示意严云将她怀中的女子抱起,随即一把将仍处于呆滞状态的卢丹桃从地上拉起,蹙紧眉头:“不是让你呆着别动?你乱跑什么?”


    卢丹桃没有问答,只是急切地回头张望,语速飞快:“你们抓住那些人了吗?”


    严云将那女子往上掂了掂,摇头:“没有,邪门得很,打着打着居然消失了,地上就只剩下衣服。”


    卢丹桃闻言瞪大了双眼:“我这也是。”


    “刚刚拍我肩膀的那个,也是瞬间就不见了,只留下衣服。”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薛鹞快速扫视了她全身,确认她除了受惊之外并无任何外伤后,


    随即不再多言,一把捞起她的手,语气果断:“此地不宜久留。”


    “这女子情况危急,等不得,我们速速回去,找二哥。”


    “好。”严云点头。


    三人快步下山,径直往罗家镇走去。


    夜风拂过山岗。


    卢丹桃的手被薛鹞紧紧攥在掌心,牵着她几乎是小跑着前进。


    走着走着,卢丹桃忽然颈后寒毛一竖,一种强烈的被盯着的感觉自身后传来。


    她忍不住回过头去,望向那片越来越远的地方。


    只见树影幢幢,在风中摇曳,看不清是树,还是人。


    亦或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她不敢再看,转回头,看向前方薛鹞的背影,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薛鹞察觉到她的动作,微微低头:“怎么了?”


    卢丹桃用力摇了摇头,目光转向被严云抱着的女子,催促道:“没什么,我们快走吧。”


    ·


    “所以,你们便从乱葬岗上,将这姑娘从……鬼的手中抢回来了?”


    屋内烛火通明,朱四娘子将盛着温水的铜盆放在薛翊的轮椅旁边,惊讶地说道。


    卢丹桃坐在桌边的凳子上,捧着一杯热茶,点了点头,“对。”


    随即又看向正在为那陌生女子诊脉的薛翊:“二公子,她怎么样了?”


    “脉象虚浮若游丝,内脏精气耗损严重,已是强弩之末,油尽灯枯之兆。”


    “那她…没救了?”卢丹桃忍不住往前凑了凑,视线越过薛翊,看着床上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在明亮跳跃的烛光下,她在月光下看起来更加憔悴不堪。


    脸色灰白,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一张薄薄的棉被盖在她身上,竟显得空荡荡的,唯有那微微隆起的腹部,将被子顶起一个突兀的弧度。


    “看她自己的造化吧。如若能撑到贵客到来那日,或许还有三分活命。”薛翊擦了擦手。


    卢丹桃歪了歪头:“贵客?”


    薛翊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


    目光缓缓扫过一直抱臂靠在墙边八宝架上的薛鹞,浅笑着说:“是来自岭南的神医,来此与我谈桩生意,届时介绍给你们认识。”


    卢丹桃双眼瞬间一亮。


    神医!


    她双手一合掌,“那太好了!”


    随即看向薛鹞,又问道:“那位神医,是在这呆很长时间吗?”


    薛二公子点点脸颊,万分不经意地快速扫了薛鹞一眼,“时间不长,估计待个几日便要启程了。”


    卢丹桃垂下头:“这样啊。”


    薛二公子笑了笑:“如若真的有救,就这姑娘如今的处境,那神医想必也会将她带走。”


    卢丹桃又一合掌:“这神医,真是个好人。”


    她双手合十,贴在脸边,歪了歪头:“真想快点见到他。”


    薛鹞靠在八宝架上,闻言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少女脸上黏着一些灰尘,笑得双眼弯弯。


    他扯了扯嘴角,她的心情一点都没有倒是没被刚才的事情所影响。


    卢丹桃察觉到他的视线,歪头回望,只见薛鹞神情郁郁,薄唇紧抿,一副全世界欠他八百万的样子。


    “你又在不开心什么?”


    不会是还在记着刚刚被她拒绝的事情吧?


    薛鹞:……


    他不想和她说话。


    他转过身,迈步出了房间,独自留在走廊之外,倚靠着冰凉的廊柱,看向院中那棵老槐。


    隔着一扇门,他似乎还能听到卢丹桃正吱吱喳喳给四娘子告他的状。


    轮椅转动的声音缓缓靠近,最终停在薛鹞跟前。


    “你还未跟卢姑娘说?”薛二公子靠在椅背上,眺望明月。


    薛鹞:……


    他垂下眼皮,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为何还不开口?”薛二公子单指撑着太阳穴,歪着头问道。


    少年歪靠在廊柱上,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几缕发丝垂落在他线条流畅的颈间。


    夏风拂过,吹得老槐树的叶子飒飒作响。


    也吹动了少年颈间那些许不听话的发丝,带来阵阵细微的瘙痒。


    薛鹞抬手,有些烦躁地按下那些乱动的头发。


    指尖相触的瞬间,蓦地想起方才在草丛中,那抹极为轻盈柔软的触感。


    他喉结微动,倏然抬眼,透过支起的窗户看向人影走动的房间。


    房间内烛火明亮。


    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卢丹桃走到床前观望了两眼那昏迷的女子后,又走回桌边,正兴致勃勃地跟朱四娘比划着什么。


    她手舞足蹈,眉眼生动,即便不细听,也能感受到她此刻的愉悦。


    自从她听到有贵客到来,能救下那女子的性命以后,她的心情便肉眼可见地好转了许多。


    夏风再次轻轻吹过,从窗棂的缝隙之间溜进屋内,房内原本稳定的烛火被这风吹得轻轻摇摆起


    来。


    她像是听了朱四娘的什么建议,正兴致盎然地去学着挑亮灯芯。


    烛光在灯芯被调整之后,骤然变得明亮又稳定,温暖的光晕清晰地照亮了她的侧脸。


    薛鹞仿佛又看到了她方才在月光下,那绯红欲滴的耳尖。


    他连忙收回视线,低声开口:“她心悦我,比我想得还要严重。”


    “若随意开口,我怕她会一时承受不住。”


    “严重?”薛翊挑眉,重复着这个词。


    “嗯。”薛鹞沉声,语气笃定。


    要不是今晚这遭,他尚且还不知,那个笨蛋竟已对他想入非非到这般地步。


    如若随意说出让她离开,她还不知会如何哭闹。


    他得从长计议。


    房间内。


    卢丹桃单手撑在桌面上,视线时而飘向床上昏迷的女子,时而又落回自己摊开的手掌上。


    原身是官家贵女,从小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得这双手指若削葱根,肤若凝脂,在烛光下白皙得几乎透明。


    可再怎么娇嫩,这也是一双实实在在的手。


    怎么刚刚没有碰到那个人呢?


    难道是不够大?不够有力?


    她手指抵着下巴,陷入沉思。


    要说手掌大而有力的话…


    薛鹞的手,就挺大的,手指还很长。


    刚才在草地里,他一只手就能几乎将她的腰完全握住。


    手指很长,揽住她的时候,指尖都感觉快要贴到她尾椎骨了。


    手掌的温度也很高,像个暖炉,就……


    打住!


    卢丹桃猛地回过神来,她用力甩了甩头,伸手再次往自己脸蛋上拍了拍。


    “冷静,继续想正事……是手,为什么没有碰到……”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清冷的月光照亮着罗家镇寂静无人的巷道。


    几个身穿麻衣的人摇摇晃晃朝前走着,来至朱家包子铺前,停住。


    夏风拂过,老槐被吹得飒飒作响。


    “嘚嘚嘚。”


    卢丹桃房间的窗被敲响了。


    作者有话说:手指长有什么用呢,过些时间就写到[亲亲]


    第48章 你和我睡吧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嘚嘚嘚。”


    寂静的夜里, 这声音格外清晰。


    一声又一声,像是谁在用指节不紧不慢地敲击着硬木。


    谁在敲门?


    卢丹桃迷迷糊糊地想,意识尚未清醒。


    她揉了揉酸胀的脖子, 从小榻上撑起身子,半眯着眼, 浑浑噩噩地坐在榻沿。


    天亮了吗?


    她下意识转头望向窗户。


    窗户紧闭着, 窗纸外一片阴沉,却又透着一层不甚自然的的白光,像是月晕,又不像。


    这不是还没天亮吗?


    她晃了晃脑袋, 所以谁来找她?


    她站起身,趿拉着鞋子, 正欲走向门口。


    “嘚嘚嘚。”


    声音再次响起。


    卢丹桃猛地顿住脚步。


    不对,声音不是在门口传来的。


    她慢慢转身,视线投向那扇紧闭的窗户。


    只见窗户上清晰地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而那个轮廓的一只手,正缓慢的, 有节奏地敲动窗棂——


    嘚嘚嘚。


    卢丹桃浑身骤然僵直, 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谁大半夜在敲她的窗户。


    不会是四娘子…薛鹞也没那么无聊。


    小偷吗?


    不可能,谁家做贼的还这么有礼貌。


    那是……谁?


    卢丹桃下意识朝窗户方向挪了两步, 随即又倏地停住, 眼睛因震惊而慢慢睁大。


    她怎么感觉……映在窗户上的那只手, 它的弧度, 敲击的姿态,不像是由外向内敲。


    反而是反过来的?


    她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出声也不敢点烛。


    万一她一动弹,反而把对方给引进来了。


    卢丹桃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向后退, 直到墙壁抵住后背,才勉强找到一丝依靠。


    她的视线扫过床上昏迷不醒的女子。


    外面那个……是来找她的吗?


    毕竟他们才将她从乱葬岗带回来,然后就有人来敲门了。


    不行,她得去喊人。


    薛鹞,她得找薛鹞。


    薛鹞那么在意她,肯定离她不会很远,也许隔壁就是。


    这个念头如同救命稻草,她再也顾不得其他,蹑手手蹑脚却又速度极快地冲向房门,来到隔壁。


    “阿鹞,阿鹞。”


    熟悉的声音传进脑海。


    薛鹞猛地睁开眼,怎么还梦见她。


    他翻了个身,正想再次合眼,却又听见卢丹桃在喊他的名字。


    不对。


    他翻身而起,看向门外,那里站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卢丹桃急得不行,正怀疑是不是喊错名字时——


    门开了。


    薛鹞那张讨厌的厌世脸出现在眼前。


    太好了!


    薛鹞许是刚被吵醒,整个人都恹恹的,他垂下眼皮,语气有点冷:


    “你大半夜不睡觉,作什么妖?”


    卢丹桃飞快抓着他的手臂,往房内指:“有人在敲我的窗。”


    薛鹞脸上一凛,他反手将她拉至自己身后,大步迈进房内。


    房内静悄悄。


    窗外也静悄悄。


    薛鹞迅速扫视一圈,然后走到桌边,点燃蜡烛,推开窗户,探身向外仔细检查。


    外头除了杂草和矮小的院墙,连个鬼影都没有。


    “外头没有人。”他收回目光。


    “没人?不可能。”卢丹桃挤到他身边,也探头向外望去,


    外面确实空空如也。


    可这怎么可能呢?


    她确实听到了,还看到了。


    卢丹桃往外面看了几眼,想起刚才的惊悚场景。


    她实在不敢一个人呆着。


    要是去找四娘子……她和朱贵一起,白天卖包子已经够辛苦了。


    她还为了一个说不准的事去打扰她……


    而且朱贵都那么大了,属于在现代都不能进女厕所的年纪。


    她怎么能过去?


    她的视线再回到薛鹞身上,伸手抓住他的衣袖:“你和我睡吧。”


    薛鹞再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正准备将蜡烛放下就回房去。


    谁知就突然听见了卢丹桃这句惊世骇俗的话。


    他他凤眸蓦地睁大,整个人瞬间呆在原地。


    缓缓转过头,看向正昂着头,目光恳切看着他的卢丹桃。


    他简直不可置信。


    这个笨蛋,她…她是疯了吗?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咬牙切齿地问。


    “我肯定知道啊!”


    卢丹桃紧皱着眉头:“你这是什么表情?”


    她又认真打量了一下他的目光,瞬间懂了。


    “你…你的脑子里一天天都在想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她气得跺了跺脚。


    “我就是怕等会又有人敲窗。”


    薛鹞:……


    他沉默地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房内,最后将视线停在卢丹桃的脸上。


    眼前的这张小脸,已经变得绯红,就如同今晚草丛之中一样。


    之前她还只是胡言乱语,哪怕是今晚,她也停留在臆想阶段。


    可现下,她为何突然如此激进?


    难不成,她已然得知即将被送往岭南的消息?


    所以她铤而走险,用这种法子,试图留在他身边?


    卢丹桃久久等不到他的回应。


    一抬眼,就看到薛鹞脸上那三分震惊、四分探究,甚至还有两分窃喜的表情,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气呼呼地转身:“你爱信不信,爱呆不呆,大不了我去找严云。”


    薛鹞将窗户重新关紧,走回桌边,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单手撑住眉心,似乎有些头疼:


    “阿严与二哥睡一屋,你去喊他,只会打搅到二哥休息。”


    卢丹桃闷闷地看了他一眼,心里还是不踏实,又走过去将窗户的插销反复检查了几遍,确认关得死死的才松了口气。


    “你为什么不信我?”她坐到薛鹞身旁,声音带着委屈和后怕,“我真的看到了。”


    “那只敲窗的手是反过来的。”


    薛鹞捏着眉心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看她。


    她的小脸紧紧绷着,唇色有些发白,眉间还留着未消的恐惧。


    “反过来是什么意思?”他顺着她的话问。


    “就是窗外敲窗的那只手,是反过来的。”


    卢丹桃举起手,正反示意着,低声说道:“一般人站在外面敲窗,不应该是这样,或者是这样吗?”


    “可是。”她将手反过来,“他是这样的,这样就好像他是在房内里面把手伸出去,再从外面敲我的窗户一样。”


    她说着,又见他只是垂着眼皮,神色莫辨,似乎很不在意一样。


    卢丹桃气急,伸手推了他肩膀一把:“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薛鹞轻捏住她的手腕,将其放回她膝上,点了点头:“有。”


    “所以你觉得,敲窗户的是什么人?”


    卢丹桃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可能是今晚的那些人吧。”


    可是,那些人又怎么知道他们住哪呢?


    要是有跟来的话,薛鹞肯定察觉到。


    又没有定位……


    等等!


    她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一事。


    “今晚有个人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会不会通过这个来定位我们?”


    薛鹞闻言,回看她一眼,意思很明显,就三个字,不可能。


    卢丹桃皱紧眉头,就算没有定位,那肯定也有东西的。


    总不会单纯拍拍吧。


    要是在刑侦片里,那就是下了毒。


    要是在恐怖片里,那就是鬼拍后背。


    她越想越不对,连忙伸手扯松自己的衣襟,试图将肩膀往后拉:


    “你快给我看看,我肩膀上是不是有东西?”


    薛鹞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震得瞬间坐直了身体。


    两指迅速夹住她的衣襟边缘,用力往上提。


    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在做什么?”


    她为何如此大胆?!


    为了留在他身边,就偏要出此下策吗?


    卢丹桃往后伸伸:“你给我看看。”


    薛鹞咬牙切齿:“我是男子。”


    “你是猴子都要看!”


    “你!”


    卢丹桃气得不行,抬眼瞪着他。


    这个人烦不烦啊!


    她都这样了,还推来推去的。


    她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深呼吸了好几下。


    薛鹞看着她这副眼熟的模样,眉心猛地一跳。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果然。


    下一瞬。


    他就看到卢丹桃的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泛红。


    薛鹞:……


    刹那间,往事匆匆瞬间涌上脑海。


    他实在是怕了她,万一她像上次在林中那般发疯,那恐怕所有人都会被她弄醒。


    到时候……


    他重重地捏了捏眉心。


    算了。


    她是异世之魂,行事逻辑本就不能用大雍的世俗常理来揣度。


    “……我给你看。”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


    随即又立刻补充,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只是……”


    卢丹桃皱紧眉头。


    他究竟在摆什么谱?


    不就是看个肩膀,就算这是古代,可这房里也是没有别人。


    她不说他不说,谁知道?


    “只是什么?”她耷拉着脸问道。


    薛鹞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下次,绝不可再找别的男子做此等……逾矩之事。”


    卢丹桃:……


    她真的无语了。


    她很想说,他们还没在一起,占有欲别那么强。


    现在就这样,那如果以后她左妻右妾的,他还受得了么?


    但,形势比人强,虎落平阳被犬欺。


    她只得点头:“行行行,只给你看。”


    薛鹞:……


    他抿抿嘴。


    深吸一口气,伸手,动作略显僵硬地握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身体轻轻扳过去侧对着自己。


    掌心触及之处,是少女单薄衣衫下瘦削却并不嶙峋的肩线,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肌肤的柔软温热。


    他定了定神,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捏住她后颈处的衣襟,缓缓向下拉开一小段。


    一片白皙细腻的肌肤,瞬间闯入他的视野。


    白。


    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跟上次他在林中意外瞥见的那抹雪色如出一辙。


    卢丹桃被他带着转了些角度,眼角余光恰好瞥见墙上。


    她看着墙上两人相依的影子,突然感觉自己是武侠剧里,被男主脱光光疗伤的女杀手。


    当年看剧时,她还不太理解那有什么好脸红耳赤的。


    现在她懂了。


    因为她现在脸就有点烫。


    薛鹞的视线就像一道激光,照着她整个肩头都好像有点酥麻。


    “有东西吗?”她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开口。


    薛鹞闻声,猛地回神。


    只觉得一股陌生的热流毫无预兆地从耳根窜起,贯穿他的四肢。


    他迅速将她的衣襟拉回原处,猛地转过身去,万分不经意地换了一个姿势。


    “什么东西都没有。”他说。


    “没有东西。”卢丹桃喃喃重复着。


    “没有。”薛鹞也重复了一句。


    随即冷声补充道,“把衣服穿好。”


    卢丹桃“哦”了一声,将衣服拉上去,胡乱打着结。


    “你说他为什么要拍我?总不会是拍着好玩吧?”


    然而,等了许久,却未听到薛鹞的回应。


    她疑惑地抬头看去,只见薛鹞正襟危坐,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的蜡烛,像是蜡烛欠了他八百万似的。


    她伸手推了推他,也不见他有反应,甚至还像是有意无意地避开自己。


    卢丹桃见状,心头也涌上一股无名火。


    至于么?


    要真的较真,吃亏那个是她好吗?


    她冷哼一声,也转过头去。


    房中灯火通明。


    薛鹞望着那根蜡烛,刺得他眼睛发酸。


    然而无论如何,都无法驱散脑海中那抹雪白细腻。


    那触感,那景象,如同烙印,挥之不去。


    正当他心绪烦乱之际,忽然感觉肩头一沉。


    他瞥眼望去,卢丹桃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整个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脸颊因挤压而微微嘟起。


    他蹙了蹙眉,伸出手指,带着点莫名的烦躁,往她软嫩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一戳。


    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弹温热。


    他手下加了点力道,顺着她的脸蛋将她往另一边推去。


    卢丹桃被他推到往旁一倒。


    薛鹞一怔,下意识伸手去拉。


    却见她又倒回来,脑袋晃了晃,整个人一点一点的,也掉不下去。


    薛鹞:……


    真厉害,这样都能睡得着。


    他歪了歪头,扫过她眉间那一抹倦意,又抬眼看了看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


    罢了。


    若是此时离开,万一惊醒了她,恐怕又要对他轻则指责,重则打骂。


    他顺手在桌上捡起了一粒豆子,朝蜡烛射了过去。


    蜡烛应声而灭,房间恢复一片昏暗。


    卢丹桃的脑袋晃了又晃,最终还是倒在薛鹞的肩上。


    薛鹞调整了姿势,单手撑着小桌闭目养神。


    卢丹桃顺着他的姿势,刚好嵌进他身侧的怀抱里。


    月色隔着窗户洒进,将两人的影子揉成一团,映在墙上。


    “嘚嘚嘚。”


    窗又响了。


    卢丹桃对这个声音极其应激,几乎是瞬间就从睡梦中惊醒。


    第一时间去摇醒身边的薛鹞。


    然而一抬头,却见薛鹞不知何时早已睁开了双眼,眸中一片清明,正目光沉沉地凝望着那扇窗户。


    卢丹桃立刻从他怀中直起身,用手指焦急地指向窗外,无声地做着口型——


    你看!


    薛鹞微微颔首。


    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早就醒过来了,从窗外那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时,他就已然睁开了眼。


    停在窗外的,绝不是鬼。


    而是人。


    只是——


    他望向那只与卢丹桃所说的,与正常人不同,是反过来的手。


    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办?”卢丹桃凑近他耳边,用气声急切地问


    薛鹞回头看她,将食指抵在自己唇上,示意她别出声。


    随即,他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轻盈而迅捷地向窗户靠近。


    卢丹桃左右看了看,黑暗和恐惧让她不敢独自留在原地,最终还是选择紧跟在他身后。


    薛鹞察觉到她的跟随,不悦地


    蹙紧眉头,回头用眼神示意她退后。


    却见她又是如同在地底时那般,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死活不愿远离的表情。


    薛鹞:……


    罢了。


    他不再理会她,屏息凝神,在窗边静立数秒,判断着窗外之人的位置。


    下一刻,出其不意猛地出手,击破木窗。


    极大的破窗声传来,震醒了院中其余几人。


    而窗外却是静悄悄,只有月色一片。


    薛鹞眉头紧锁,迅速探头向外查看,仔细扫过四周。


    “怎么会?我们刚刚明明看见了。”


    卢丹桃也紧随其后,挤到窗边,急切地向外张望。


    就在此时——


    一个带着白色面具的人猛地从破窗下方探了进来。


    面具下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卢丹桃,又似乎往房内看了一眼,才又对卢丹桃缓缓地眨了眨眼。


    紧接着,一道极为飘渺的声音,带着让卢丹桃想揍他的笑声,轻轻响起:“在这呢。”


    薛鹞猛地将卢丹桃拉入怀中,另一只手毫不留情朝面具人击去。


    谁知那人身形极为灵巧,单手撑地,一个后空翻,越过院墙平稳落在地,汇入披麻戴孝的队伍之中。


    一行几人,又掂着脚后跟,摇摇晃晃地往城外走去。


    与来时不同的是,他们口中多了一段吟唱——


    天光光,照地堂。


    借魂急,找姑娘。


    卢丹桃听到这歌词,整个人如遭雷击。


    猛地一怔,“他们在唱什么?”


    薛鹞凤眸半眯,当机立断:“追。”


    卢丹桃看了一眼还躺在床上的姑娘,也跟在薛鹞身后向外跑去。


    她得先去喊人过来帮忙照看一下这姑娘才行。


    两人刚冲出房门。


    便迎面撞见了衣衫不整、匆忙系着衣带冲出来的严云。


    “卢姑娘,你这…遇到什么事了?”严云见到二人摸样,一双虎目溜圆,脸上写满了震惊和茫然。


    卢丹桃见他居然整个人呆在原地,狠狠一跺脚,“见鬼啦!”


    可不是见鬼了么。


    严云脸上呆滞未散,目光扫过卢丹桃乱糟糟的衣襟,又看向已轻身飞上屋顶的薛鹞。


    见你们这样,我可真的是见鬼了。


    作者有话说:为何无人说话[爆哭]不怕哦,就是前面的氛围会装神弄鬼一丢丢


    第49章 哦? 他看到公子强吻了下去


    卢丹桃见严云还一脸傻愣地呆在原地。


    心里都要急死了。


    不是, 这个男主怎么回事?


    之前很挺精明地哐哐打,唰唰飞吗?现在干嘛站着不动?


    “你快去追呀。”她急得双手直甩,指尖都在发颤。


    那些人吊诡得很, 万一薛鹞打不过,就遭老罪了。


    “你要不去, 那我自己去, 你给我看着房里的人。”


    严云却罕见地犹豫了。


    他并非不愿意动。


    实在是今夜所见太过震撼,心神未定。


    就在几个时辰前。


    在乱葬岗的草丛深处,当那队送葬人经过时。


    他亲眼看见自家公子一把将卢姑娘拽进怀里,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那样强势, 那样不容拒绝。


    最后还是卢姑娘使了力气才将他推开。


    那一幕已足够让他瞠目结舌的。


    正所谓非礼勿视。


    从乱葬岗回来后,他便有意要躲开二人, 今晚之事也就只对义父说起。


    谁承想,几个时辰之后。


    卢姑娘会衣襟松散发髻凌乱底从房里追出来,而他那义父口中称赞不已的小公子,竟施展轻功落荒而逃。


    他早知道薛鹞对卢姑娘痴心一片, 却不想情动至此, 行事这般……放肆。


    很不可思议。


    尽管亲眼所见,但他还是再想确认一下, “去…追公子吗?”


    卢丹桃一怔。


    什么乱七八糟的?追薛鹞做什么?


    “去追鬼!”


    她又急又气, 嗓音都变了调, “乱葬坟里装神弄鬼的人追过来要抢人了!”


    “什么?”严云面色骤变。


    居然不是追公子!


    他当即提气就要沿着薛鹞的步子追去。


    “不必追了。”


    不料他气息刚沉, 薛鹞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鬼呢?”


    卢丹桃连忙迎上去,不自觉地拉住他的衣袖,“你没受伤吧?”


    薛鹞垂眸,目光在她紧张的小脸上流转一遭,摇了摇头:“消失了。”


    他的视线落向空荡荡的掌心。


    方才他追的速度明明已经很快, 可那一行人……


    居然在街头就消失了。


    无影无踪。


    整条路,只剩白雾茫茫。


    “又消失了……”


    就跟今晚在乱葬岗那样。


    卢丹桃喃喃着:“怎么会这样?”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玄乎了。


    未婚少女被种下鬼种,生下了虫子。


    披麻戴孝的人能凭空消失,还可以反手敲窗。


    这哪一点,都不符合常理。


    还有那几个人吟唱的几句歌词…


    她整个人都觉得心里毛毛的。


    严云默默地观察了二人的眉来眼去,见其中确实只有情意绵绵,松了一口气。


    才大步上前:“这是怎么回事,那些人怎么会知晓我们的住处。”


    卢丹桃摇头:“不知道。”


    她也想知道。


    “发生何事了?”薛翊的声音自偏房方向传来。


    卢丹桃转头看去,薛二公子坐在轮椅上,肩上披了一件薄薄的外衫。


    那张跟薛鹞有几分相似,但更显清俊的脸上扬着浅笑,眼中闪着某种她很熟悉的光芒。


    卢丹桃眼前一亮。


    对了。


    薛二公子无所不知。


    “二公子。”卢丹桃朝前走了两步,“我和阿鹞方才在房里遇到有人敲窗。”


    “哦?”薛二公子挑了挑眉,视线掠过卢丹桃一塌糊涂的衣襟,又瞥了眼自家弟弟,这才推着轮椅上前:“你和阿鹞在房内遇到了?”


    “什么时候呢?”薛二公子语气困惑,“我和阿严竟半点不知。”


    薛鹞掠过二哥的表情,眉心突然一跳,伸手欲拦却已来不及。


    “阿鹞进房前一次。”卢丹桃认真想了一下,“刚刚一次。”


    “那人是反手敲的窗。”她着重强调,“阿鹞打他,没打中,被他跑了。”


    “也就是你和阿鹞在房内这段时间,都没有人敲窗。”


    薛鹞:……


    他闭了闭眼。


    卢丹桃连连点头:“对,我们怀疑那个人是抢那姑娘的。”


    话音未落,她猛地愣住


    等等。


    他们出来了,可房里窗破了,那姑娘还在里面呢。


    她慌忙转身奔向房间,却又不敢独自进房,得扒着门框朝里张望。


    见到床上的人还好端端的躺着,这才松了口气。


    薛翊的轮椅声随之而至,缓缓驶入房中。


    他环视四周,最后停在薛鹞击破的窗前。


    “窗户已破,这房间已不用住人,等白日修好以后,再住吧。”


    说罢便交代严云,使其将女子抱到薛鹞房中。


    薛鹞回头看向仍在探头探脑的卢丹桃,朝她扬了扬下巴:“你也去。”


    卢丹桃一怔,指着自己鼻尖:“我?”


    薛鹞点头。


    当然,若让她还呆在这,指不定会被二哥套出点什么。


    又要造成天大的误会。


    到时候他跳黄河都洗不清。


    “我自己吗?”卢丹桃又问。


    薛鹞蹙蹙眉,视线划过她眼下一抹青黑,她是困傻了不成。


    “你和她一起。”


    卢丹桃顺着薛鹞的目光望去,那正是严云……怀中的女子。


    她皱紧眉头,这姑娘昏迷不醒,她们两个战五渣在一起,万一又遇到来抢人的。


    那不就是等着被捉吗?


    她回望薛鹞,脱口而出:“你不陪我睡吗?”


    此话一出,空气瞬间凝滞。


    严云抱着女子迈出房间的步子一停,虎目圆睁往后瞥去。


    薛


    翊正要推着轮椅往前的手一顿,眼睛微眯斜眼看去。


    而薛鹞,他感受到周围二人偷摸偷来的视线,额头青筋狂跳。


    这个笨蛋…


    真要做到如此地步吗?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纠正:“我从未陪你睡过。”


    卢丹桃死皱着脸,眼睛耷拉下来:“刚刚不就……”


    “那只是因为你害怕,守着罢了。”


    卢丹桃:……


    他真的好装,谁家好人守着美女睡觉会守到怀里的?


    她看向身后坐在轮椅上,身姿端正,但似乎耳朵有点偏向她这边的薛翊,瞬间懂了。


    原来是因为家长还在呢。


    行吧。


    “那你守在门口,总可以了吧?”


    薛鹞脸上又恢复原来那副拽样,擦过卢丹桃肩头朝门外走去,“如今天光已大亮,那些人不会再回来,你若有事,大喊便是。”


    他走到门边为严云开门,又回望卢丹桃,问道:“你来还是不来?”


    卢丹桃暗中跺了跺脚,她是不太想去,但是…


    她真的好困好累,整个人脑子都快要转不动了。


    最后,她垂头丧气地走近了薛鹞的房间。


    可万幸的是,这个房间看起来是杂物间临时改造的。


    应该是她和薛鹞来了以后,才收拾出来的。


    房间里面唯一的窗是面朝小院,这让她稍微安心了点。


    卢丹桃轻手轻脚地将那位姑娘往床内侧推了推。


    自己慢吞吞躺在边缘,又往外挪了挪,尽量让自己不挨到这位病人。


    和她同睡,有点怪怪的。


    但她真的受不了了,从药铺出来到今天,她都没有好好休息过。


    卢丹桃躺在床上,目光遥遥往窗外望去。


    外面天色好像已经有点亮起。


    薛鹞倚在窗边,似乎正在低头跟薛二公子说着些什么。


    卢丹桃听不太清,极度的困倦如潮水般涌来。


    床榻间似乎依稀残留着薛鹞身上的味道,让她连日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


    反正薛鹞在门口,她就睡一会吧。


    睡意涌起,视线也越发变得模糊。


    房外好像有风。


    薛鹞那束得高高的马尾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卢丹桃视线跟着那束头发左右晃动。


    眼皮阖上的那一刻,卢丹桃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他真的好像一匹野马。


    房外。


    薛二公子听完薛鹞昨晚鬼敲窗的来龙去脉后,用食指抵着下巴,思索了片刻,沉吟着:“既然有这种把戏,那窗户上也许留有痕迹。”


    “你和我一起去看看,可能找到破解之法。”


    他推着轮椅往破窗方向走,却见薛鹞依然守在门口一动不动。


    薛二公子挑了挑眉,语气困惑:“怎么?”


    “二哥,你可听闻借魂之说?”薛鹞沉声开口。


    薛翊指尖轻点轮椅扶手,目光落在那扇破败的窗户上:“曾在某本手记中见过。”


    “那是一老道的手记,被人传了出来,我路过集市,顺手买了下来。手记之中多是些无趣的记录,唯有几条还有些意思,其中就包括这所谓的借魂续命。”


    “借魂续命……”薛鹞轻声重复。


    薛翊点头:“顾名思义,便是施术者阳寿将尽,却还想苟活于人世,找些八字命格相符的,强行借取他人寿数。”


    薛鹞嗤笑:“无稽之谈。”


    “确实是无稽之谈。”薛翊浅笑,“但世间之人本就所求甚多,有求者便会相信。”


    “你何以问起这个?”


    薛鹞垂下眼皮,“方才那几人离去时,曾吟唱…”


    天光光,照地堂。


    借魂急,找姑娘。


    倘若那几人的目的,是如歌词上所言,是为借魂。


    那芸娘女儿,刘员外女儿,寿州城中曾遭遇过的女子。


    更甚至是未来的…


    薛鹞抬头看向已经泛白的天空。


    今夜种种确实诡异。


    突然消失的人,半夜前来的人,反手敲窗的人。


    可他觉得最奇怪的不是以上。


    而是,而是什么呢?


    薛鹞摩挲着手指,脑中仔细回忆着昨日种种。


    ——“你快给我看看,我肩膀上是不是有东西?”


    ——一片白皙细腻的肌肤。


    ——“你说他为什么要拍我?总不会是拍着好玩吧?”


    ——微弹温热的脸蛋……


    “有何不妥?”薛二公子出声。


    薛鹞猛地回神。


    终于在思绪中摸索到了合适的记忆碎片。


    是了。


    那人为何要拍卢丹桃的肩膀?


    正如那笨蛋所言,她被拍肩膀绝不会无缘无故。


    “在这呢。”


    一道缥缈的声音穿刺他的大脑。


    薛鹞猛地回头,看向房内。


    如果他没有看错,昨夜他破窗以后,那人探进头来说“在这呢”之时,目光定点始终落于那笨蛋身上。


    那人所谓要找的人,一直都是卢丹桃。


    房内。


    几缕晨风自窗隙潜入,卢丹桃睡得昏昏沉沉。


    似乎听见有隐隐约约的人声,又似乎听到了一晃一晃的铃铛声。


    半梦半醒间,又好像听到有人在轻声喊着“姑娘”。


    那声音虚无缥缈,如泣如诉。


    她竭力睁开眼,却像是被胶水沾上一样。


    她想要动动手,却像被重物压紧了一般。


    她挣扎不了,又感觉似乎有一只冰冷的手正缓缓抚上她的手臂。


    是谁?


    谁在摸她?


    芸娘吗?


    还是别的?


    卢丹桃想尽办法要闪开,却终究不得法。


    就在此时。


    另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握住了她。


    那手指修长,掌心带着习武之人的薄茧,


    它收拢着力道,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


    随即,一股临睡前才闻过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伴着清冽又熟悉,仿佛已刻入她脑海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醒醒。”


    作者有话说:李某指指点点:小薛你的记忆碎片最好真的是正确的


    ·


    这个案子不会很长,其实算轻松的,都别怕!


    桃子大王会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臭打一顿[彩虹屁]


    第50章 抓鬼 为什么非要在床上?


    那道声音如同平日里一般, 却又似乎比平时更加低沉几分。


    虽是带着命令的口吻,却仿佛掺入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这让卢丹桃心似乎有点凹了进去一样。


    她在大脑里疯狂甩着手。


    快快快,快把她拉起来。


    可这个人, 似乎与她毫无默契。


    他又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脸颊。


    那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 用不至于弄疼她、却又足以让她感知到的力道, 轻轻拍了她的小脸蛋儿。


    紧接着,他似乎看她依然没有反应,两指捏住她鼻子。


    以此同时。


    那道此刻听来竟有几分温柔的声音,更加贴近她的耳畔, 温热的气息几乎要钻进她的耳廓,轻声说着:


    “你再不醒, 我就把你丢给裴棣。”


    卢丹桃:!!!


    这个讨厌鬼究竟是谁!!


    她倒吸一口凉气,猛地一挣扎,终于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薛鹞那张容色迤逦的脸。


    他眉眼如画, 此刻正微微蹙着, 带着几分不耐,却又因背光而柔和了轮廓。


    “你做什么呀?讨厌鬼。”


    刚从鬼压床的困境中挣脱, 卢丹桃心口还在砰砰狂跳, 狠狠地瞪了薛鹞一眼。


    她猛地想要坐起身, 谁知四肢仍是一片酸软, 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倾,额头便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他的胸膛。


    “我能做什么……”


    话未说完,薛鹞就被她撞了个满怀。


    他眉头蹙得更紧,修长两指抵上她的肩头,正要将她推开, 动作却在她低垂着脑袋的瞬间顿住了。


    只见她小脸带着未褪的疲色,眼睫低垂,整个人蔫蔫的,像一朵被疾雨打歪了的花,透着几分罕见的脆弱。


    他心头莫名一滞,那原本要将她推开的力道竟悄无声息地卸了下去,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语气放轻了些许:“又怎么了?”


    卢丹桃瓮声瓮气,带着鼻音:“我刚做梦的时候,感觉有只冷冰冰的手在摸我。”


    她知道方才动不了是因为疲倦而造成的鬼压床形象,但她在梦里明明感觉到有一只冰冷的手摸她。


    那触感太真实了。


    薛鹞的目光扫过她略显萎靡的小脸,抿了抿唇:“你做梦罢了,你可知你都睡了多久?”


    方才四娘子都帮他喊她不知多少遍了。


    卢丹桃抬眼望了望窗外的天色,看起来已经是中午。


    她耷拉着脑袋,声音里依然带着浓浓的倦意:“可是我好累嘛。”


    说着,脑袋一歪,又想往薛鹞身上靠去。


    薛鹞眉头微皱,本想看清楚她是否因为被拍了肩膀才会如此不对,却被她那声含着糖似的,软绵绵的嘀咕弄得耳根微微发痒。


    他抬起手,用一根手指定住那颗试图靠过来的小脑袋:“你能不能坐好?”


    却被卢丹桃一手拍开:“不能,我骨头坏掉了,我是大懒虫。”


    她边说边往后挪了挪,想要像往常一样对他指指点点,谁知手往身旁一放,却摸到了另一只冰凉的手。


    还真的有手在她身下。


    卢丹桃整个人霎时僵住。


    紧接着迅速地往薛鹞怀中缩了几个位置,双手紧紧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才敢低头看去。


    薛鹞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拽得向前一晃,他皱紧眉头:“你又如何?”


    他顺着她怔愣的目光看去,落在床上那只属于旁边昏迷女子的手上。


    “她动了。”卢丹桃喃喃道,“刚刚我睡觉之前,明明把她的手放得好好的。”


    就在这时,轮椅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


    卢丹桃瞬间回头,看向出现在门口的薛翊。


    “二公子。”她飞快地从床上爬起,迅速理了理微乱的发丝和裙摆,快步走到薛翊身边,“这姑娘可能醒了。”


    薛鹞怀中骤然一空,只余衣料上被她攥出的褶皱正在缓慢抚平。


    再看向卢丹桃那健步如飞的背影,方才那声拖着尾音,可怜兮兮的“可是我好累嘛”犹在耳边回响。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抬手揉了揉似乎还残留着她气息痒意的耳朵。


    这个笨蛋……究竟是从何时起,学来了这般多的花样?


    一天天的,就变着法子往他身上靠,试图引起他的注意么。


    还真够拼的。


    他站起身,衣服拂过仍站在薛翊身旁的卢丹桃,朝门外走去。


    “他去哪啊?”卢丹桃看着薛鹞快步离开的挺拔背影,有些茫然。


    “他在门外呆了一上午,该去找阿严查一下窗户上遗留下来的痕迹了。”


    “呆一上午。”


    卢丹桃一愣,原来薛鹞还真的给她守门呐!


    薛翊瞥了她一眼,视线在她亮晶晶的眼睛扫过。


    将轮椅推至床前,两指搭上昏迷女子的腕脉,浅笑着,“今晚那些装神弄鬼之徒,定然还会再来。抢不走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那找到什么了吗?”卢丹桃在一旁坐下,单手拖着腮。


    现在回想起来,昨天那个人从敲窗到闪躲。


    身体动作都灵活得要命,就像是没有骨头一样。


    没有骨头?


    卢丹桃抬起自己的手,昨晚在乱葬岗,她推那人的时候,碰到的也是没有骨头的,触感就像只有衣服。


    而薛鹞他们打着打着,最后也是只有衣服。


    可是人怎么会从衣服里消失呢?


    不科学。


    不科学的东西卢女士都不会认可的。


    薛翊目光看向一旁的眉头紧皱的少女:“你们昨日找了一晚上,可有什么线索?”


    卢丹桃一听,头垂得更低了,她瓮声瓮气:“目前所有的线索,就像一团乱麻。”


    最初,他们从二公子处得知芸娘的女儿在鬼诞之日中了邪祟,被云游道人指定,安排了一个男人假结婚,当时她认为是诈骗。


    接着,严云带他们找到了百晓生,得知芸娘曾经三次寻他,以及首位受害者刘姑娘的信息。


    然后,在百晓生的指引下,他们遭遇了所谓的“鬼”,并抢回了这名女子。


    最后,鬼来了。


    从一开始的骗婚,到最后的借魂。


    整条线好像是通的,但又好像哪哪都说不通。


    薛翊收回诊脉的手,先是回答了一句“她依旧如同之前一般。”


    然后视线才在卢丹桃写满困扰的小脸上转了一圈,唇角泛起一丝清浅的笑意:


    “如若困扰之事过多,那便直捣黄龙。”


    “有时打草惊蛇,亦不失为一种手段。”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却带着力量,“不知突破口在何处,便让那背后之人,亲自为你们作答即可。”


    卢丹桃一愣:“二公子的意思是,让他们自己送上门吗?”


    薛二公子投来赞许的一瞥:“关门打狗,瓮中捉鳖。”


    卢丹桃缓缓睁大了眼睛。


    对啊!


    他们现在线索很乱,东听一点,西听一点,不知道方向在哪,不知从何下手。


    更不知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但犯人的目标却十分明确——


    那就是两个字,抢人。


    可是……


    “他们今晚肯定会来吗?”卢丹桃皱着眉。


    “会。”薛翊斩钉截铁,“他们自己都有唱,借魂急,找姑娘。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而且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信号。”他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卢丹桃眼睛一亮,“太好了。只要能抓住一个,后面的真凶就可以顺藤摸瓜。”


    这比慢慢一步步跟着查要快得多。


    薛二公子手指轻点了点太阳穴,笑着说:“只是今晚抓鬼一事,还需卢姑娘配合。”


    卢丹桃兴奋地点点头,“嗯!当然可以。”


    “二公子让我怎么做?”


    谁知薛二公子的表情似乎有些为难。


    卢丹桃心里咯噔了一下,小心翼翼问道:“是需要我出来打架吗?”


    那这样她也会很为难。


    倒不是不想出力,可她是个战五渣,估计还会拖累别人。


    薛二公子直接被她的反应逗得笑出声:“倒不必如此危险。”


    卢丹桃刚松了半口气,却听薛翊又道:“只是需委屈卢姑娘作饵。”


    “作饵?”卢丹桃一愣,“我要装成那姑娘的样子躺着吗?”


    薛二公子摇头,“你只需要维持你自己的模样,阿鹞会伪装成那女子,你们一起躺在床上,静待那人即可。”


    卢丹桃眨了眨,为什么她好像有点听不懂。


    “什么?”


    薛二公子极其耐心解释:“阿鹞方才与我说起,昨日你被那人拍了肩膀,尔后,那人在来寻人之时,搜寻后的目光曾特意在你身上停留。许是……你也会有危险。”


    卢丹桃一怔,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昨日被拍的肩膀,抿紧了嘴唇。


    是了。


    那个人为什么会拍她,她还没搞清楚。


    但总不是什么好事就对了。


    她穿过来以后就几乎没有好事。


    射箭射她,抓人也抓她。


    只是——


    “我们为什么要呆在床上?”


    呆在房间不就好了吗?


    要是待在床上,她万一又不小心动了动,薛鹞又想强吻她,那行动万一失败了咋整?


    薛二公子回望着她,甚至学着了她方才歪头的动作,反问道:


    “那人今日而来,定然不止敲窗,更是为了抢人。阿鹞若是在床上,你在房中正襟危坐,难道不奇怪吗?”


    “况且,他不跟着你,有什么事许是会跟不上。”


    卢丹桃想了想,也对。


    薛鹞他昨天……


    她脑中蓦地闪过昨日薛鹞那张看似满是嫌弃,细看之下眼底却藏着两分窃喜的脸,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这个计划不会是薛鹞安排的吧?”


    薛二公子浅笑:“阿鹞对你的安全很是关心。”


    卢丹桃闻言,抬头望向薛鹞所在。


    那


    少年站在烈日之下,夏日的风,吹动他的马尾,就跟她睡前见到的一样。


    当时他在外面和二公子聊的,不会就是这个吧?


    说实话这个计划还挺扯的,房间那么大,哪里不能躲,非要躲到床上。


    这不就是很想陪她睡吗?


    薛鹞真能装。


    薛鹞站在老槐下,正在端详窗户上的一丝裂痕。


    忽而感受到不远处传来的目光,他回过头去,只见卢丹桃见他望过来,立刻偏过头去,还绕了一条长路去了厨房找朱四娘。


    “她又作什么妖?”


    薛翊滑着轮椅走近,但笑不语,只抬手轻点了点太阳穴,遥看院中老槐。


    “阿鹞,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在这耗了,贵客马上就到,回京都迫在眉睫。今晚我们守株待兔,将那装神弄鬼之人擒获。”


    “卢姑娘既然被盯上,那你便陪她在床上静候,与阿严一起将人抓获。”


    薛鹞听得眉头紧皱:“为何需要在床上?这房中何处不能躲藏?”


    薛二公子耐心解释:“那人今日而来,定然不止敲窗,更是为了抢人。你二人若在房中正襟危坐,难道不奇怪吗?”


    自然奇怪。


    可不至于非要到床上陪睡。


    薛鹞简直不可思议。


    他猛地回头,看向已经恢复元气,正拉着朱四娘不知在吱吱喳喳什么的卢丹桃。


    “这是她提议的?”


    这个笨蛋,为了不离开他,已然跑来跟二哥说了?


    “小姑娘,难免会害怕。”薛翊轻声说道,“你便陪陪她。”


    “你若不愿,我换阿严便是了。”


    作者有话说:本届抓鬼大战正式拉开帷幕[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