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能去! 如果你答应我,我就考虑和你……
卢丹桃整个大脑都惊讶到几乎宕机。
好几秒后, 才勉强勉强搜刮出关于薛鹞家族的剧情片段。
按照分析文的总结,薛家在这本小说中堪称满门忠烈,家族世代镇守国门, 最终却蒙上通敌叛国之冤。
不论是薛家全族,还是追随薛家征战的薛家军, 无一人幸免。
在原著剧情中, 案发之时,靖国公与贵为皇后的长女首当其冲,皆殒命京城,小儿子薛鹞不知所踪, 三年后才被北蛮人挂在城墙上。
另外两个儿子,二儿子随军被活埋, 大儿子死于阵前。
而这个大儿子,就是刚才让薛鹞直接宕机的兄长,也是全书贯穿始终的灵魂级背景人物——
薛家世子。
可以说,他是整本小说的万物起源。
整个薛家叛国案的直接导火索是他。
后来龙傲天男主打着“平昭雪、清君侧”旗号挥师南下的关键原点, 也是他。
他是大雍朝的玉面战神, 一将当关,万夫莫开。
也是大雍朝的恶人叛徒, 将堂堂战略攻防图拱手让人敌人。
这样最善又最恶的角色, 在某站拥有巨高的人气, 甚至远远高过龙傲天男主。
分析文大佬们更为了他翻遍了几千万字的原著, 终于拼凑出他当年叛国案的经过。
那是在大雍和北蛮两军对垒、剑拔弩张的一个夜晚。
突然这位薛家世子,从主帅的营帐之中奔跑而出,翻身骑上他的良驹,在众目睽睽之下,单枪匹马冲向了敌军阵营。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还是朝廷派来的监军使反应过来了, 大喊着“将军不可!需从长计议!”,随后带了人追了上去。
就在快要接近敌军阵营之际,就在大家以为薛家世子要单枪匹马横扫北蛮人之时。
却见他翻身下马,大声喊了句“天命授于北蛮!”,然后就从怀中掏出关乎无数将士性命的的边境战略攻防图,朝敌军阵营奋力一抛。
随即,在敌我双方震骇的目光中,他竟反手挥起佩刀,寒光一闪,干脆利落地将自己的头砍了下来。
为什么薛家世子要这样做,没人知道。
这样诡异的行为一直到全书大结局,作者都没有解释为什么。
就像青铜门后究竟有什么一样,成为了永远的一个迷。
但恰恰由于这个迷,引得分析文大佬们对他趋之若鹜。
薛家世子也成为了书里书外所有人的白月光,还得到了大佬们特意起的一个外号,叫无头将军。
这样一个传奇人物,身首异处,早就死得透透的了。
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还是以这样一样诡异的非人形态。
这完全违背了最基本的常理,是现代科学完全无法解释的现象。
卢丹桃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她惊恐地再次将视线投向门外。
门上行尸的倒影清晰可见,可以看出他已经开始鞭打撞门的怪人,铁链砸到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就在这死寂与铁链声交织的诡异氛围中——
薛鹞动了。
他撩开他们藏身之处的纱幔,往外走去。
卢丹桃猛地回头,一把紧紧搂住他:“你做什么去?”
薛鹞没有回答,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眼神依旧死死地锁定在外面那个行尸身上。
她迅速瞥了那恐怖的身影一眼,又马上回望薛鹞,“不能去。你疯了吗?”
“那不可能是你哥哥,你哥哥会这样做吗?”
薛鹞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目光仍未收回,喉咙滚动,声音中发出低沉而沙哑:“……不是我兄长,那我更要出手。”
他与兄长虽见面时间极少,但只要有空闲他便会来信,还会在信中捎上边境特有的小玩意。
可能是一片叶子,也可能是一个口哨。
如若是兄长,那他便了结了他。
如若不是,那他更要了结他,他绝不允许有人顶着兄长的模样,做这些肮脏之事。
卢丹桃被他这话噎住,眼睛瞪得大大的。
“不行!”
她拼命摇头,薛鹞不能去。
那个鬼东西什么战斗力没人知道,薛鹞自己刚才也说了,怪人是会攻击他们的。
他要是折在外面,那她怎么办?
在这个世界里,她只认识薛鹞。
打手都没了,她一个人怎么混得下去。
卢丹桃皱紧了眉头,一边死死抱着他的手臂,一边疯狂坐着头脑风暴。
可想来想去,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个能‘拿捏’他的筹码——
她闭了闭眼,视死而归地飞速开口:“你要是答应我不出去,我……我就考虑一下答应和你在一起。”
果然。
薛鹞闻言猛地一顿。
终于将视线从门外收了回来,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她是疯了吗?
凭什么觉得这个条件会让他答应?
卢丹桃脸上腾地烧了起来,她将脸半埋在薛鹞手臂上,使劲拉着他:
“你冷静一点,你想一下现在这里能有一个这样的…东西,谁知道还会不会有更多?怪物加怪人,你打不过的。”
她犹豫了下,咬了咬唇,轻声开口:
“如果你没了,那我怎么办?”
“我们先离开这,再从长计议,好吗?”
薛鹞紧抿着唇,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内心在进行激烈的挣扎。
沉默,在昏暗的光线中蔓延,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他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再试图向前。
卢丹桃暗暗松了口气,不敢耽搁,指向不远处一个窗户:“我们从那走。”
可就在她伸手即将推开虚掩的窗扇时——
门外。
那具行尸的动作突然毫无征兆地停顿下来,头颅微微偏转,朝着房内的方向,像是在空气中仔细地嗅探着什么。
然后,它极其缓慢地,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僵硬姿态,转过了身……
卢丹桃吓到窒息,一把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
薛鹞眼神一凛,反应极快,猛地一掌推开窗户,搂住卢丹桃的腰,带着她从窗中一跃而出。
两人身影消失在窗口的瞬间,那行尸也恰好走到了门口。
它看着还在微微晃动的窗户,将手中的铁链随意往手中转了几圈。
然后,那没有嘴唇覆盖的牙齿似乎扯动了一下,勾起一丝诡异到极点的笑容。
两人从不算高的窗口翻出,双脚甫一落地。
卢丹桃便攥紧了薛鹞的手腕,铆足力气,死命地拉着他往前狂奔。
风声过耳。
薛鹞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他的步伐比她大,却配合着她的速度。
奔跑中,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少女的背影上。
她原先用枯树枝挽起的发髻已经松散,一摇一晃地随着她奔跑的脚步跳跃。
地底略带腥气的冷风被她娇小的身形挡去一半,又从四处汇集,吹拂到他的身上。
那根充当发簪的树枝,在风中可怜地摇晃了几下。
终于在她急促拐弯,将自己塞进两颗大石中间后,脱离了发丝,悄无声息地掉落在地上,瞬间被黑暗吞没。
如瀑的黑发彻底散开,在风中飘扬了片刻,然后乖顺地披散在少女单薄的肩膀上。
卢丹桃气喘吁吁,用身子挡在石缝入口处,紧张地探出半只眼睛,向外窥探。
黑暗中,只有萤石幽幽的光芒,并无任何异常的动静。
她这才稍稍放松了一丝,转过身,刚想对薛鹞说些什么。
却见他靠着冰凉的石壁上,微微仰着头,目光透过石缝顶部狭窄的间隙,望向外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整个人像是蒙上一层淡淡的迷雾。
卢丹桃蹙了蹙眉,她理解他的难受。
可是…
她走了过去,和他并肩站着,很是认真地说:
“我刚才不是安慰你。我是真觉得,那不是你哥哥本人。”
“薛世子在阵前发生的事儿,是许多人亲眼目睹的,那种情况下……人的头断了,就是断了,怎么可能再接回去?”
薛鹞闻言,猛地转过头来。
眼前的少女披散着头发,长得卢丹桃的脸,却不是卢丹桃,而是一异世之魂,这他在河边时,便已然清楚。
可他一直想知道的是,她为何要冲着他来?
她究竟要贪图他什么?
以至于使尽一切手段,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总不至于只是单纯爱慕他。
卢丹桃被薛鹞突如其来的动作整懵了,正要指责他。
却见他缓缓蹲下了身,直到视线能与她平行,然后,慢慢地,带着一股压迫感地凑近了她。
少年温热的气息骤然逼近。
卢丹桃心脏一跳,下意识地畏缩了一下,后背紧紧贴住了石壁。
他凑这么近做什么?
“你究竟还知道什么?”薛鹞开口。
除了地底的入口,除了兄长死时之事,除了知道他是谁外。
还知道什么?
是否知道薛家旧部所在?
是否知道薛家军能否洗脱冤屈?
卢丹桃被他一愣,“我知道什么啊?”
“我就知道人死不能复生。”
卢丹桃一把推开他,神经病,莫名其妙。
她虽然也对眼前的情况一头雾水。
但是她们学工科的,不相信那么武武玄玄的,只看科学论证。
人一旦没了皮肤的包裹,细菌涌入,很快就会得并发症死掉了。
更别说,一个断了的头重新接了回去。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个可能——
这个东西不是人类。
但她穿的这本书,就是一本狗血权谋男频文,没有鬼怪没有末世变异。
所以。
卢丹桃认真盯着他,十分笃定:“这里面肯定有古怪。”
“说不定,是在装神弄鬼呢。”
薛鹞幽幽看着她:“我要问的是,你从何处知晓,我兄长在阵前的惨状?”
卢丹桃一愣:“啊?”
这玩意很难知道吗?
薛鹞接着说:“此时当时皇帝下了令,不可外传,违者杀无赦。”
卢丹桃怔住,什么?
她抬眼想要认真看清薛鹞的眼神,但黑黢黢的,啥都不清。
完球。
他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她舔了舔嘴唇,胡乱找了个理由:“就…就我爹说的啊。”
“你爹?”
“对啊。”卢丹桃一脸理所应当,“我爹是京兆尹,知道不是很正常吗?”
“至于杀无赦……”
卢丹桃双手一摊:“所以我家被灭门了。”
哈哈,她不管啦,摆烂吧。
原主和原主的家人们,有怪勿怪,要怪就怪薛鹞吧。
薛鹞:……
这样的鬼理由,她也能扯得出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估计要很晚才能更了,可能要12点这样。
还要叨叨一句,这个文就是讲两个笨蛋谈恋爱的故事,本质上是小甜文。
我能力还不够好,但是已经在努力写好玩一点[爆哭]。
未来的剧情上,基本不会出来很虐很残酷的剧情,也许会有一丢丢惊悚。[彩虹屁]
(因为作者真的很爱看悬疑片[爆哭])
第32章 好奇 你叫什么名字
把锅丢给原主一家, 卢丹桃也觉得很不妥。
可是…
她攥着手指,假装万分不经意地,偷偷抬起眼帘, 迅速瞟了薛鹞一眼。
只见他背对着那丝微光,整个人几乎融在阴影里, 看不清神情。
卢丹桃心里七上八下, 完全没底。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也不知道他这个所谓的皇帝不能外传的话是真的,还是因为猜了什么而故意来套她的。
平心而论,薛鹞对她,确实是爱惨了。
但, 许仙也很爱惨了白娘子,最后呢?
还不是听法海的, 亲手将她镇压在雷峰塔下。
男人,都是靠不住的。
他可以为了心爱之人付出生命,但不代表可以为妖怪付出。
薛鹞万一知道她是个穿越的,肯定会认为她是个妖怪, 说不准当场就直接把她刀了。
就算因为太爱而下不了手, 也极有可能将她丢在这诡异恐怖的地底,任她自生自灭。
而她, 卢丹桃,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 只有美丽与智慧的工科生。
打手都没了, 她怎么应付那具行尸和怪人?
还不是只能困死在这地底。
薛鹞被她的回答弄得无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倒也没有继续追问。
只自顾自地双脚交叉席地而坐,背对着她,一个人望着黑暗中更深的阴影, 再次陷入了沉默,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卢丹桃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探口风。
莫名其妙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卢丹桃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憋得难受。
所以他究竟是相信了,还是没相信呢?
好歹给个反应啊,这样吊着算什么事?
她鼓鼓腮帮子,悻悻地扭过头,再次凑到石缝边,先小心翼翼地向外打量了许久,反复确认确实没有任何诡异的东西跟来。
才走到薛鹞旁边,隔着一点距离,也坐了下来。
两块石头留出来的空隙并不大,说是隔着一点距离,其实就几乎等于没有。
她似乎都能感受到旁边薛鹞身体的温度。
卢丹桃锤了锤自己因为狂奔而依旧酸软发颤的双腿,又侧过脸,偷偷打量身边像尊石像般一动不动的薛鹞。
他的侧脸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只能模糊看清一个优越的轮廓,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利落。
即便是在这种“高斯模糊”的效果下,也已经好看得令人心惊。
卢丹桃想,排除他是自己狂热粉丝这一点。
单就客观层面来说,薛鹞确实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
——只要他不张嘴的话,卢丹桃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回想最初。
她都怀疑当时自己是不是脑子坏了,才会认为他就是龙傲天男主呢?
龙傲天男主长得不算帅,那么多分析文大佬拼凑了好久,也才拼凑出一个词——
俊秀。
卢丹桃抚了抚下巴,似乎不仅龙傲天本人,就连龙傲天的下属们,都没有一个美男子。
也有可能是作者考虑到男性读者的代入感,而故意把主角团的都弄成相貌平平。
全书里容貌最顶尖的男人和女人,反倒是来自于背景板薛家。
其中最好看的,又是那个书里书外的白月光,薛家世子。
听说他面若好女,昳丽无双,却兼具少年将军的英气,有女子之精致,而无半分女气。
可刚刚那个行尸的脸……
好看吗?
卢丹桃回忆了下,最终还是垂下了头。
不好看。
一点都不好看。
她还是觉得薛鹞好看一点。
不对,是好看太多了。
那个脸太可怕了,而且好奇怪。
具体哪里奇怪,卢丹桃说不上来。
不仅是那具行尸,那间房子,还有这里的一切。
她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每个细节都透露出邪门的说不通。
究竟是哪说不通呢?
最初,她和薛鹞在河边洗澡,然后看到了浮尸。
是聪明的她利用自己满是智慧的大脑推理出,河水有分层。
紧接着,裴棣派来的走狗就到了,要对薛鹞下手,顺便要对她强取豪夺。
一片混乱之中,薛鹞这个大傻春,偏偏只把她随口提到的“河底有暗流”“河底有暗道”这两句话听进去了,拉着她一头就扎进河里。
然后,她和薛鹞就被冲到了地底……
但是,河底分层的最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地下水流经盐矿。
可她和薛鹞醒来的时候,虽然说看到了亮晶晶的萤石,但萤石的数量并不多。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没有看到矿,也没有看到人。
就只看到了四肢扭曲,嘴巴被缝起来,行动异常迅速的怪人。
她很可怜,也真的很可怕。
在黑黢黢的地方偷偷摸她,还试图将她带走……
等等!
卢丹桃猛地一颤,骤然回头望去。
身后漆黑一片,似乎是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她抿紧唇,颤抖着伸手向后抓了抓。
——只捞到一抹空气。
卢丹桃松了口气,那个怪人真的要给她整出PTSD了。
冷静,桃子,没事的。
不行。
她用力摇摇头。
她不可以把后背留给黑暗。
卢丹桃唰地一下转身,与薛鹞背贴背靠住。
薛鹞被撞得向前一倾,从回忆中惊醒,回头瞥去,却被她散落的发丝糊了一脸。
薛鹞:“……”
他侧过身,盯着身后不知在捣什么乱的小身板,
“你在做什么?”
见薛鹞看过来,卢丹桃回头,捏紧拳头,攥紧拳头比了个打气的姿势,正色道:
“我来守护你的后背。”
薛鹞:“……”
什么东西?
他不想理她,冷眼扫了她一下,转回身,默默朝前挪了挪。
谁知身后那小身板立刻跟了上来。
他又挪。
她也挪。
他刚要再移,却发现长腿已快抵到石头边缘。
薛鹞:“……”
他认命地停住,放弃抵抗,任由她靠在自己背上。
“怎么不挪啦?”
背后声音传来,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语气极为嚣张。
薛鹞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没有回话。
视线重新投向石缝之外,想重拾方才兄长与薛家军的记忆。
却发现被卢丹桃胡搅蛮缠地一闹,那些模糊又让他痛彻心扉的情绪竟消散了大半。
他微微侧头,瞟向身后的卢丹桃。
她很是娇小,整个人缩在他的背后,如若他不彻底转过身去,便无法看清她的脸。
只能感受到她不断传到他后背上的温暖触感。
柔软,温暖,重量像羽毛一样轻,却又能让他落到实处。
那淡淡的温度,仿佛能驱散地底深处带来的湿寒之气。
周围安静得不像样子,连之前时不时传来的远处水滴声也荡然无存。
薛鹞突然有一种近乎压抑不住的好奇。
关于她,关于这个异世之魂。
她究竟是在怎样的朝代长大?
才能如此莽撞又谨慎,愚笨又机灵,对人情往来一窍不通,却又懂得许多他从未接触的见闻。
“你叫什么名字?”薛鹞问道。
卢丹桃正暗自得意自己的战术成功,闻言一愣,下意识扭过头,却只看到他后脑勺浓密的黑发。
他这是难受过度,傻了?
还是又在憋着什么坏招?
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问道:
“你现在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了?”
“嗯。忘了。”少
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骗鬼呢你。”卢丹桃撇撇嘴,嘴上吐槽了句。
身体却歪过去,打算偷偷看清他脸上的表情,究竟在憋着什么坏水。
不料,几乎同时的,薛鹞突然转过头来。
隔着咫尺之距的黑暗,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石缝外的萤石盈盈发亮,微弱的蓝光透过石缝间隙,落在二人之间,仿佛一道模糊的界限。
又像是一层柔软的轻纱,吸引着人去触碰。
卢丹桃莫名其妙怔住了,猝不及防地撞进薛鹞的眼底。
这次距离那么近,她才真正看清,原来他的眼睛并不是死鱼眼。
眼角内勾,眼尾扬起,不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而是自带清冷疏离的丹凤眼。
而现在,这双平日里高傲淡漠的眼睛,正一瞬不瞬,极其认真地注视着她,似乎要把她看进眼底。
卢丹桃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被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其事弄得有些失措,“我叫卢丹桃。是……”
她声音莫名卡了一下。
薛鹞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等待她说完。
卢丹桃脑中灵感一闪,瞬间明白薛鹞要做什么。
美男计。
暗自给自己打气,稳住桃子。
卢丹桃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完:“是京兆尹家的独生女。”
薛鹞嘴角扯了扯,忽略她的瞎扯,追问道:“是哪几个字?”
“什么?”卢丹桃缓慢地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京兆尹吗?”
“你的名字。”薛鹞纠正道,“是哪几个字?”
卢丹桃皱皱眉,她的名字怎么了?
他究竟要玩什么把戏。
难不成还能根据她的名字猜出点什么东西吗。
可不能了。
她和原主,是一模一样的名字。
她凑近薛鹞,借着极微弱的光线,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带了点挑衅的味道:
“我再说一遍,你可记住了。”
“我,叫卢丹桃。”
“卢丹桃的卢,卢丹桃的丹,卢丹桃的桃。”
薛鹞嘴角的弧度似乎明显了一些,声音很轻,重复了一遍:“卢丹桃。”
“嗯哼。”卢丹桃扬扬下巴,紧盯着薛鹞的眼睛:“有何指教?”
来吧,她就看看他又要说什么。
谁知。
薛鹞却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前方的黑暗,语气恢复了平淡:“没什么。”
卢丹桃:“……?”
她欲要开口指指点点,而就在这时——
“……咕噜。”
一阵清晰的声音突然响起,在寂静的石缝中格外突兀。
卢丹桃一愣,随即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薛鹞显然也听到了,目光轻轻掠过她的小腹。
卢丹桃被看得小脸一热,迅速用手捂住不争气的肚子,嘴唇紧紧抿起。
“饿了?”薛鹞问道,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卢丹桃抬眼,再次与薛鹞的视线对上。
她原本想反问“你不饿吗?”,但话到嘴边,却突然想起刚才那具与薛家世子长相十分相似的行尸,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
她迅速调整表情,摆出一副气鼓鼓的模样,“你明知故问!”
薛鹞视线缓缓扫过她的小脸,将她所有的小表情尽数收入眼底,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扯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到的尘土,“饿了,那便走吧。”
“去哪?”卢丹桃一脸迷惑地看着他。
她这算糊弄过去了吗?
“离开地底。”薛鹞语气理所当然。
“是要走回刚刚房子侧门的那条甬道吗?”卢丹桃也跟着起身,“如果要走那条路的话……”
——就要重新回到房子里面。
两人对视一眼,脑中不约而同地再次冒出那具行尸的样子。
沉默,再次降临。
“方才你往前跑的时候,可曾看清楚走的是哪一条通道?”薛鹞打破沉默,语气平静。
“没有。”卢丹桃摇头。
她当时只顾着跑了,生怕走慢一步都会那具行尸用铁链砸死,哪还有心思去看哪一条甬道。
“那便出去看看。”薛鹞语气果断,说完便径直向石缝外走去。
卢丹桃看着他异常自信的样子,着急地“诶”了几声,下意识伸手扯住他的衣袖:
“等会等会,万一那些怪人在外面呢?”
薛鹞脚步不停,反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将她从石缝里带了出来,同时说道:
“刚才从窗户跃出时,我已看清,那些怪人皆僵立于房前,如同木偶,想必是因那……”
他顿了顿,“那具行尸的缘故。”
“如若那行尸有心令她们追赶,我们留在这,等她们赶过来,你我也只有死路一条。”
卢丹桃被他一席话说得无法反驳,只得紧紧贴在他身边,整个人紧张地左顾右盼。
也许是她真的被吓出后遗症了,卢丹桃想。
她怎么…总觉得会有什么东西随时从黑黑的地方扑出来?
卢丹桃瞧瞧抓紧薛鹞的衣摆,亦步亦趋,抬头看向他,问道:
“那…那你知道我们要往哪走了吗?”
薛鹞大步流星,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回答得干脆利落:“不知道。”
卢丹桃:“……?”
她真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能用如此理所当然说这三个字。
卢丹桃简直觉得不可思议:“没有方向,就瞎走啊?”
薛鹞瞥了眼卢丹桃那紧张兮兮的小脸,又掠过自己被她紧紧拽住不放的衣角,语气讥诮:“有方向,你就不瞎走吗?”
“你如何能做到连最基本的方向都分辨不出的?”
哈?
试探不成就来人参公鸡?
卢丹桃立刻反唇相讥:
“你分辨得了方向,那你说说,这里哪个是东,哪个是南?”
薛鹞被她一噎,倒也坦率:“…此处无参照,自然说不出来。”
“嗤。”卢丹桃学着他平时的样子,轻嗤了一声。
薛鹞侧目瞥了她一眼,似乎觉得跟她计较有些幼稚,但还是忍不住说道:
“分辨东南四向的方位,若是在城中,可依房屋座向,而野外则观草木的偏斜,但这一切都是来源于日月星辰。”
他视线落在前方昏暗漆黑的甬道之中,语气轻轻:
“日出日入之景,其端则东西正也。又为规以识之者,为其难审也…度两交之间,屈之以指臬,则南北正。①”
虽然薛鹞神神叨叨一大堆需要中译中的话,但卢丹桃大概能理解他的意思了。
“所以你是想着,我们要找到方向,就要先找到太阳?”
薛鹞挑眉,这个笨蛋还算机灵。
他赞赏着点头,“你可还记得方才我们躲避那些怪人的高台?”
“高台?”卢丹桃回想了一下,“你说那个你带着我一下子蹦上去的大石头?”
“嗯。”
薛鹞点头,特意弯下腰,嘴角轻扯,话语间略带了些讥讽的味道:
“你先前在高台之上指着一株小树与我高谈阔论,那当时可有留意,小树的影子朝向哪边?”
作者有话说:①来自《礼书卷三十六》—为规识日法,没有全部引用完哦。
那棵小树,就是29章,桃子哔哔叭叭让小薛不要为了她放弃一整片森林的地方[彩虹屁]
第33章 铁链 救救我
卢丹桃一怔。
薛鹞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吗?
可有留意小树的影子朝哪边?
开什么玩笑。
她怎么会记得。
当时她只是为了让薛鹞不要对她太着迷, 随手一指罢了。
甚至,那棵树是绿的还是黄的,她都没看清。
只记得那顶上破了一个洞, 有一束微弱的阳光从那个小洞射了下来。
可薛鹞就这样杵在她面前,她要是说不出来…
这个王八蛋说不准还会笑话她。
可她确实不知道…
薛鹞盯着她看了一会, 似乎等得有些没耐心, 缓慢直起身。
那双上扬的丹凤眼淡淡地扫过她的脸。
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卢丹桃瞬:“你这什么表情?”
薛鹞侧了侧头,目光扫过甬道两侧越来越多的萤石,语气平淡无波:“没留意便罢了。”
明明薛鹞的语气很平静, 但卢丹桃就是听出了讥讽的味道。
呵。
卢丹桃眯了眯眼,她就见不得薛鹞这副拽样。
哪怕她知道, 这个答案她现在说不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她气不过。
卢丹桃捏紧拳头,梗着脖子道:“谁说我不记得?”
薛鹞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勾,好整以暇地望着她:“那你说, 朝哪边?”
卢丹桃气血上涌, 想也不想就抬手往自己身侧的方向一指,“就……”
话音刚起, 下一瞬, 她猛地顿住了。
耳边突然想起她之前的话:
“你看。”
“那棵小树。”
“深陷地底, 想要看到阳光, 就得像它一样,勇敢地破开阻碍,向上生长。”
——记忆如潮水涌来,她怔怔地看向自己的手指。
是了。
当时她也像现在一样,面对着薛鹞, 随手一指。
那棵小树,就在她的右手边方向。
一束阳光从高处斜斜洒下,越过她指尖的方向,照亮了小树。
这样的话……
树的影子就该是——
“就是你影子的方向。”卢丹桃斩钉截铁。
她扬起下巴,一脸嚣张地看向薛鹞:“怎么样。”
“不错。”
薛鹞低笑一声,转身继续向前带路。
卢丹桃对着薛鹞背影做了个鬼脸。
又犹豫了几下,才一把抓住他的衣摆,借着他的力道跟着往前走。
“所以说,我们这是要回到刚才那里找阳光?”
“不错。”薛鹞尽力忽略的小尾巴。
“哦。”卢丹桃点点头,原来计划是这样。
找到阳光,就能根据阳光判断方位。
她扫过四周石壁上越来越多的萤石,随着他们往前走,甬道之中越发明亮。
然而,走着走着。
卢丹桃忽然蹙起了眉头。
不对啊。
她歪头看向薛鹞的背影:“我们连这是哪儿都不知道,怎么回到原来的地方?”
回不去,就找不到阳光,没有阳光,就判断不了位置。
这不是死循环吗?
薛鹞闻言,脚步未停,只是缓缓转过头,垂眸看了她一眼。
萤光映照下,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少年清冽的嗓音在甬道中缓缓响起,“即便不知此刻身在何处,也能寻回方才的位置。”
“你可还记得,方才我与你说,此处是什么地方。”
卢丹桃回忆了下:“宫殿?”
“圣人南面而听天下。”薛鹞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甬道里产生轻微的回响,“南面为尊,坐北朝南,是建筑最常见之方位。”
更别说,这种只会藏得见不得光之地,靠凌辱弱小而满足权利欲的软弱之徒,必然不会违反规制。
他扯扯唇角,“房子正向为南,你我从窗户一跃而出,则方位许是东南方。”
“东南方…”
卢丹桃跟着薛鹞身后,下意识地摇头晃脑,重复着他的话,
“所以我们跑的这条路……是顺着东南方向。”
等会。
她眨了眨眼,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你刚刚还跟我说你分不清楚哪个是东,那哪个是南?”
薛鹞转过头,目光掠过卢丹桃表情丰富的脸庞,上面混杂的嫌弃恼怒好奇种种情绪。
唯独不见惊恐慌乱。
他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唇角,没有对她的质问作出回应,反倒是继续原先的话题。
“你我方才从高台而下,进入甬道之后,你可曾发现有何异样?”
卢丹桃气鼓鼓地鼓了鼓腮帮子。
他怎么又这样,明明在河边答应她有问必答。
卢丹桃不想理他。
但又实在压不下心头的好奇,只得撇撇嘴,配合着当一回薛公子小课堂的场内观众。
她唔了一声,认真回忆着方才被他拉着玩命狂奔的情形:“异样,我没有发现诶。”
“就只记得……好像我们拐了好几个弯,中途还有一个大弯。”
当时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几乎全都是以前玩过的神庙逃亡的游戏场景。
其中最主要的原因,除了她既是在被怪人玩命追。
更是因为被薛鹞扯着胳膊,时不时就来一个急转弯。
完全跟神庙逃亡里的节奏一模一样,只是比它稍微简单一点。
那些拐弯不想神庙的那么复杂,都是是右左右左相隔着来。
“啊!”卢丹桃轻呼一声,“我懂了。”
她和薛鹞刚刚狂奔时走的那条路,右拐、左拐、再右拐、再左拐,一个大拐弯,再来一遍右拐、左拐…
这样交替进行,就意味着——
“那条甬道斜着通往那个房子的,像……”
卢丹桃抬手在半空画了一个左括号,“像这样?”
“没错。其大致方向,是与那房子的西南角相接。”薛鹞点点头,随即目光投向眼前这条笔直延伸的甬道,
“就如同我们脚下这条路,看似笔直,亦可能暗合某种规律。”
卢丹桃顺着薛鹞的思路,手指又在半空之中画了一个右括号。
她蹙紧眉头,两条路组成了一个,那括号之间的地方是做什么的?
“那小树的方位。”
薛鹞朝前示意了一下,“若我所料不差,顺着此路一直往下,也许便能到达。”
他眯起眼睛,审视着前方。
不知是否已经走到了这条甬道的中段,此处的空间似乎比之前宽阔了些。
顶上萤石数量比别处更多,如同将一片微缩的星空搬到了地下。
借着这光亮,可以看到甬道两旁放置了一些用石头粗糙打磨而成的物件,像是半成品的家具,但造型都极为小巧别致。
别说成年男女,就连七八岁的幼童恐怕也未必能舒适使用。
“那都知道方位了,还找什么阳光啊?”
卢丹桃还在纠结着方才那个括号,却迟迟找不到头绪。
她百无聊赖地左右扫视,突然被一个物件吸引而去。
薛鹞被她的动作拽得往后一晃。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但还是耐心解释道:
“找树,找阳光。不是要知晓当前在甬道何处,而是为了出去。”
从一开始,要找到那棵小树,本就是为了辨别此处是在小猫山中的何处方位。
“快走。”薛鹞皱紧眉头,若是再拖拉下去,怕是要到夜晚了。
“等一下。”
卢丹桃扯住薛鹞的衣角,同时从喉咙无声的发出一句气音:吁~
气音在极度寂静的空间里,异常清晰地飘到了前方少年的耳中。
薛鹞耳尖不明显地动了动。
他忍耐地闭了闭眼,佯装没有听见。
脚下不停,打算无视背后传来的拉力继续往前走。
“诶,你等等我嘛。”
卢丹桃见他不停,反而加大力道使劲一拽。
薛鹞:“……”
他低头看了看已被拉得露出锁骨的衣裳,额角青筋不易察觉地跳了跳。
他终于停下脚步,无奈地转身,看向身后不知何时已经蹲下身子,正在不知摸索着什么的少女。
“你究竟在捡何物?”
“捡这个。”卢丹桃站起身,将手里捡到的东西炫耀似的递到薛鹞眼前。
——那就是一根笔直,两端圆滑的细条木棍子。
薛鹞皱眉看着她,“你捡个木棍子做什么?”
卢丹桃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他真是没品位,不懂得一根好棍子的稀缺。
“我要扎个头发。”
她转过身,很自然地转过身,背对着薛鹞,“给你,帮我弄一下。”
薛鹞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想把这棍子扔掉的冲动:
“非要现在吗?你
不是说饿?”
“很快的。”
卢丹桃往后仰了仰,“我这样披头散发,一不小心就被勾住了,多不方便。”
她咬了咬下唇。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她觉得这样散下来,跟那个怪人真的好像。
她害怕她,她不像和她一样。
“快点。”卢丹桃又往后仰了仰,催促着。
薛鹞:……
他看着少女纤细的背影,再次深吸了一口气。
一把夺过她的木棍子,左手有些笨拙地撩起她满头的青丝。
“我就怕呀,等会要是打起来了,你把我看成他们,一脚踢飞出去怎么办?”卢丹桃嘴上哔哔叭叭着。
蓦地。
薛鹞手中动作一顿。
几乎在同一瞬间,卢丹桃的呼吸也一窒。
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抬眼,视线在空中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骤然升起的警惕。
下一刻,他们不约而同地猛地转头,望向来时的那段幽暗甬道。
甬道之中,什么都没有。
“怎么……”卢丹桃嗫嚅着,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迅速将身子闪到薛鹞背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地盯着的方向。
怎么没有人追过来?
她从刚才躲进石头缝隙里时,就偷偷观察了好几次,没有任何动静。
他们两人这一路走来,除了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对话声,也再没有听到任何异响。
这不合理。
太不正常了。
薛鹞眯起了眼,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
方才那行尸…分明是看到了他们二人的身影。
按常理,他理应第一时间让怪人抓捕他们二人才对。
可为何,现在毫无动静?
空气中的静谧也透着诡异。
没有声音。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之前一直隐约可闻的,仿佛来自遥远深处的滴水声,不知何时也彻底消失了。
这一路上,仿佛整个地下世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活物。
突然。
一阵细微的铁链声毫无预兆地响起,打破了死寂,回荡到空间之中。
两人呼吸骤停,身体瞬间僵硬。
卢丹桃吓得魂飞魄散,紧张得紧紧闭上眼睛,整张脸死死埋在薛鹞背后。
薛鹞屏气凝神,全身肌肉绷紧,集中所有注意力分辨着铁链的方向。
忽而,他左耳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一丝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地面发出的窸窣声响,闯入他的耳中。
来源是——
两人左后方,一个被几块散落的石头和阴影遮挡住的角落里。
几乎就在薛鹞察觉到异响的同时。
一只冰冷的手,悄无声息地从那片阴影中伸了出来,以一种缓慢却异常坚定的速度,一把抓住了卢丹桃裸露在外的脚踝。
湿冷黏稠的触感从脚踝传来。
卢丹桃浑身一个激灵。
鸡皮疙瘩从被触碰的脚踝处炸开,一路直冲头顶,刺激得她每一根头发丝都直接炸开。
什么东西!!!!
为什么又是我!!!
积累已久的极度恐惧瞬间化作了本能的反抗。
卢丹桃动作快得惊人,眼睛依旧死死闭着,凭着感觉胡乱用力地朝那东西踹开。
一击得手。
她半刻都不敢停留,嗖地一下从薛鹞背后蹿到了他身前,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薛鹞在她动作的同时已然转身。
手臂一伸,将她牢牢地护在身后。
眼神锐利,死死盯住被此刻正倒在阴影里的那团东西。
那东西似乎被铁链捆着,在地上艰难地挪动了几下,发出铁链摩擦石地的声响。
卢丹桃拼命往薛鹞背后缩去。
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连带着太阳穴都在突突地生疼。
不行。
她不要再见到一次行尸了。
那一幕太可怕,真的太可怕了。
而且…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前面色凝重的薛鹞。
如果地上这坨东西真是行尸,万一又长了一张他家人的脸…
她真的怕他会彻底崩溃。
薛鹞崩溃就没打手了!
不行!
绝对不行!
先下手为强!干掉它!
卢丹桃捏紧拳头,给自己打了打气。
她左顾右盼,一下就挑中了背后那把看起来大小合适的石头椅子,弯腰将其搬起,走到薛鹞身侧,目测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深吸一口气,就准备朝那团黑影砸下去——
谁知,手臂刚扬起到一半。
就被薛鹞伸手牢牢拦下。
卢丹桃侧目看去,只见薛鹞垂着眼皮,石壁上幽幽的荧光仿佛在他周身蒙上了一层清冷的薄纱。
少年脸上的表情异常凝重,紧抿着唇,眼神复杂难辨。
他没有看她,只是对着她摇了摇头。
然后,竟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谨慎地,朝着那团仍在微微蠕动的黑影走了过去。
“诶!”卢丹桃低呼一声,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薛鹞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动。
卢丹桃咬紧了唇,又气又急地鼓了鼓腮帮子,最终还是无奈地放下了手中的大石头。
手臂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微微发酸,她甩了甩手,跑了过去,紧紧贴在薛鹞背后。
薛鹞凤眸微眯,死死紧盯着那东西。
随着距离拉近,借着四周萤石汇聚起来的微弱光芒,那东西的脸也逐渐清晰可见。
那是一张少年人的脸。
脸上布满斑驳,不知是脏污,亦是什么伤痕。
那少年似乎听到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眼皮费力地动了动,艰难地抬起头。
他朝卢丹桃二人方向伸了伸手,铁链咔咔作响,几乎淹没了他的声音。
卢丹桃屏住呼吸,心脏怦怦直跳,她朝前使劲伸了伸耳朵,集中全部注意力,才大概听清那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救……救我……”
第34章 你要做什么? 就在她双手要碰到少年裤……
“救…救我……”
少年断断续续的声音闯入耳中。
沙哑, 气若游丝,但说的是人话。
卢丹桃猛地一怔,脚步下意识地顿住。
她几乎是本能地转头看向身侧的薛鹞。
几乎在同一时刻, 薛鹞也缓缓转过头来。
四道目光,在昏昧不明的光线下骤然交汇。
石壁之上的萤石, 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勉强勾勒出彼此脸庞的轮廓,却将眼底的情绪映照得格外清晰——
那是如出一辙的震惊。
这地底除了他们以外,竟还有人呆在这?
一阵带着湿腐气息的冷风从甬道吹来,掠过卢丹桃的脖颈, 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
地上少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那铁链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捆缚住, 使他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趴伏在地。
他的头颅艰难地抬起,朝向他们的方向。
姿势痛苦,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他见二人只是驻足观望,并无上前之意, 那只未被完全束缚的手, 又用尽力气般,朝着他们的方向微微伸了伸, 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救…我”
他再次喘息着开口, 声音比刚才更加虚弱, “我可以…带你们出去……”
卢丹桃摇摇头, 死命攥着薛鹞往后退。
不用了,谢谢。
他们可以自己出去。
诈骗的本质,就是在人最困顿迷茫的环境,出现一个巨大的利益诱惑。
她在药铺被骗过一次,这次绝对不会相信了。
然而, 谁知道。
在她不想动的时候,薛鹞又动了。
他的手臂在此刻微微用力,率先掰开了她紧攥着的手指。
紧接着,他反手从怀中掏出匕首,刀尖在她身前的空地上虚点了一下,声音低沉却清晰:“你站在这,别过来。”
卢丹桃双眼瞬间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是疯了吗?
那个少年一看很奇怪啊。
她疯狂摇头,再次扑上去,不管不顾地抱住他的手臂:“不行。”
但凡这个少年有半点危险性,薛鹞单枪匹马上去,肯定会有危险。
要是他受伤,或者挂了,那她在这个地底也就跟着凉了。
无论是打手,还是盟友。
她都只有薛鹞一个。
薛鹞不可以有半点危险。
“不可以。”
卢丹桃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半抱着他的手臂,拼尽全力往回拉,身体因用力而微微后仰。
薛鹞显然没料到她反应如此激烈,力道如此之大。
一时未曾防备,竟真的被她拉着向后踉跄了半步。
他迅速稳住身子,带着几分愕然扭过头来。
“你……”
话音却在触及她面容的瞬间,戛然而止。
只见卢丹桃紧紧抱着他的手臂,仰着脸,一双杏眼微微泛红,眼底似乎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见他看来,用力咬住了下唇,那肉嘟嘟的的唇瓣被咬得陷进去了一块,脸上写满了紧张,担忧,来来回回地摇着头。
薛鹞顿了顿,到了嘴边要指责她又在撒娇耍赖的话,不知怎地,竟在喉头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他放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与耐心:“怎么了?”
卢丹桃喉头哽咽,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他太危险了。”
所以你别上去,我害怕。
后面半句,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有说出口。
太丢人了,她才不要说。
薛鹞眼皮低垂,目光落在卢丹桃依旧写满担忧的脸上,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就问问情况。”
卢丹桃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我们已经找到出路了。”
薛鹞抬眸看了看前方蜷缩的人影,又收回视线,“我就在前面,你看得到。”
“你真的是!”
卢丹桃简直觉得自己在鸡跟鸭讲。
薛鹞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啊?
一条寂静的地道,出现一个爬着喊要救他的少年。
这放在哪都是属于恐怖片好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焦急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此刻真的能体会到三打白骨精里,孙悟空看着唐僧执意要救白骨夫人的时候,是何等的心累。
卢丹桃蹙着眉头,坚决地摇头,坚持:“如果你一定要去,那我…那我以后就不跟你说话了!”
薛鹞:“……”
他看着卢丹桃那副气鼓鼓、一脸写着绝交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堵了回去。
他抿了抿薄唇,最终只沉声道:“站在这,别乱跑。”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清晰的、带着十足不满和委屈的:“哼!”
这个王八蛋!
他还真去!
卢丹桃狠狠剜了他一眼,然后倔强地扭过头,望向那条幽深死寂的甬道。
她不会再理他了,王八蛋。
好心被当驴肝肺。
她再跟薛鹞说话她就是猪!
大笨猪!
薛鹞默了默,从怀中掏出匕首,一步一步往地上之人走去。
他走到少年身前,蹲下身,并未靠得太近,手中那柄冰凉的匕首,轻轻搁在了少年裸露的脖颈处。
刀锋传来的冰冷触感,让地上的少年浑身剧烈一颤。
他竭力抬起沉重眼皮,只见昏暗模糊的视线内,他跟前蹲着一个容色极盛的俊美少年。
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高马尾垂落肩膀。
对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若有若无地轻勾着,声音不高:“想我救你,先告诉我,你是谁?为何会在此?”
匕首在他颈侧轻轻比划了两下,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但凡隐瞒半点,匕首就会即刻划破他的咽喉。
少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我乃寿州人士,因被人追击,误堕悬崖…落入河中…”
他断断续续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干涸得要渗出血丝,“……不知怎地……被冲到了这地底深处…”
“你如何被捆在此处?”薛鹞的问题紧随而至,不给对方任何思考编造的时间。
听到薛鹞的问话,少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与自嘲,“都怪我…贪心……初入此地时,又惊又怕,试图寻找出路…”
“结果误入了一间废弃的石室…翻得一张…老旧的舆图……我以为,那是离开这地下迷宫的图纸…”
他喘息加剧,“……岂料,就在我取走图纸的一瞬,意外触动了石室内隐藏的机关……我被砸晕过去,醒来后便发现自己被这些铁链……锁住,再也无法脱身……”
“受困于此多久了?”
少年虚弱地摇头,眼神涣散:“不…不知。此地……不见天日,没有日月轮转,我……无法知晓时间。”
“也没有见过旁人?”薛鹞再问。
“…你们,便是旁人…”少年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卢丹桃,眯起双眼,想似想要极力看清她的容貌。
薛鹞察觉到他的动作,身体往旁一侧,挡住了少年的视线。
少年视线收回,与薛鹞四目相对。
又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少年看似虚弱无力的身躯:“没见过人,那你是如何受的伤?”
少年沉默了一会,才艰难开口,语气极为虚弱,但透着一股羞耻:“我并没有受伤……”
他缓缓抬眼,目光涣散地看向一旁:“我受困于此许久,没吃过点食物,也未成饮过半滴水…”
“我腹中太过于饥饿…已然没有力气。”
沙哑的嗓音在甬道中回荡,带着回音。
原本赌气看向别处的卢丹桃,听着身后传来的对话,心中的愤怒渐渐被一丝疑惑取代。
她慢慢地回过头来,目光再次落在地上那奄奄一息的少年身上。
薛鹞却在此刻发出一声极轻的的嗤笑:
“你是说,你被人追杀,堕下悬崖,落入河中,非但没死,还被暗流准确送入这不知位于何处的神秘地底。”
“随后,你不仅大难不死,还轻易找到一间藏有图纸的石室,取得图纸后,仅仅是被机关困住,并未立时毙命,期间也未曾遇到任何其他危机?”
少年用力点了点头,“是…”
薛鹞心中冷笑,这样的胡言乱语,不用细想便知是拼凑之言。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幸运而又不幸的凑巧之事?
便是三岁小童都不会相信。
“真的吗?”
一个清脆的,带着几分认真探究意味的女声,突兀地在他身边响起。
薛鹞整个人猛地一愣。
他缓缓地,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发声之人。
只见方才还红着眼圈,一脸紧张地高喊着“他太危险”的,甚至不惜以“绝交”威胁阻止他的卢丹桃,
此刻竟快步从后面走了过来,毫不犹豫地蹲到他身边,距离那被缚少年不过咫尺之遥。
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闪烁着一种薛鹞无法理解的光,里面似乎混合着好奇,兴奋甚至是期待。
“你说的是真的吗?”她又问一遍。
薛鹞:……?
她是认真的吗?
“千…真万确。”地上少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信任弄得怔了一下,随即更加用力地点头。
然后,他似乎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脑袋一歪,彻底瘫软倒趴在地上,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回荡在这寂静的甬道之中。
得到少年肯定的回应,卢丹桃眼中那奇异的光彩更加明亮了。
薛鹞眉头紧锁,他一把攥住卢丹桃纤细的手腕,压低声音,问道:“如何荒谬之言,你也信?”
卢丹桃一见他这个死样子就来气,老是话里话外都显得她很蠢一样。
什么叫“你也信?”
她就是信怎么了?
刚刚的账她还没跟他算呢。
卢丹桃用力想甩开薛鹞的手,没甩动。
于是便梗着脖子,冲薛鹞用力地连续地点了点头,,掷地有声:“我信!”
“我信!我信!”
见薛鹞被她气得扭过头去,紧抿着唇,精致的侧脸绷出快出现咬肌。
卢丹桃才觉得心头那口气稍稍宣泄了一点。
王八
蛋,她气不死他。
而且,她是真的信。
这么荒谬离奇的经历,充满了坠崖不死、得宝遇险这些烂俗到极点的男频元素,这不就是龙傲天主角前期的经典桥段吗?
一个大胆的,让她心跳加速的猜测浮上心头:
地上躺着的这个看似狼狈不堪,奄奄一息的少年,极有可能就是原著男主,著名捡漏王,龙傲天——
严云。
想到这里,卢丹桃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和好奇,又往前凑近了些,几乎快贴到少年脸上,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他的容貌。
虽然脸上沾染了不少污血和尘土,但依旧能很清晰地分辨出,这确实是一张颇为平平无奇的脸。
分析文的帖子里说,龙傲天严云本人“五官端正,长相俊秀,在男人之中属于中上水平”。
而眼前这少年——
眼耳口鼻样样俱全,排列组合也还算和谐。
皮肤虽然看不太真切细节,但大致看来应该也不算坑坑洼洼。
也确实属于五官端正的范围。
至于中上,男人口中的中上,其实不就是等于“是个男的”吗?
这样一来,眼前这个少年,在容貌这一项上,也是完美地符合了男主的描述。
为了进一步确认这惊人的猜想。
卢丹桃深吸一口气,伸手推了推似乎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少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眼皮颤动了一下,微弱地回答:“……阿严。”
严!!!
卢丹桃大脑捕获到关键词,眼睛一亮,急急追问着:
“哪个严?严什么?”
一直冷眼旁观的薛鹞,耳尖微微动了动。
他缓缓回过头,深邃难测的目光在情绪异常激动的卢丹桃和地上气息奄奄的少年之间来回打量。
凤眸渐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少年停顿了几秒,似乎在积蓄力气,才再次开口:
“严肃的严…我……我自小…无父无母,流浪为生,没有大名……认识我的人……都叫我阿严。”
他这是在隐瞒身份。
龙傲天男主并非是无父无母,他只是家道中落,才成为了一个小混混。
卢丹桃对此清清楚楚。
不过——
隐瞒就对了!
按照分析文所讲,男主现在正处于人生的最低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的前十年。
——还没上岸,还在河里。
容貌对上了,姓名也对上了。
就缺最后一样——
在龙傲天男主左侧腰腹之间,有一个朱砂色的心形标记。
卢丹桃目光缓缓朝下,停留在阿严的腰腹之间。
薛鹞凤眸微斜,视线追随着她而去,想要看她的小脑袋瓜里究竟又在想什么。
却见卢丹桃突然歪嘴一笑,一双杏眼瞪着圆不溜秋的,直直盯着那少年两腿之间的位置不放,形容极其猥琐。
薛鹞:……
这个笨蛋究竟要做什么?
卢丹桃的心跳不由得再次加速,血液仿佛在耳边奔流。
只要确认这一点……
只要确认这一点,如果这个阿严真的是龙傲天男主,那她和薛鹞…
岂不是马上就要起飞了?
这地底的一切肮脏事,那些女子的冤案,那个没有皮的行尸走肉,这一切全都可以真相大白了!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她心中蔓延,烧得她双眼亮晶晶的。
虽然说第一次见别人就扒对方的裤子,确实有一点冒昧。
但是!
机遇与风险并存,而这次,她选择赌一把!
卢丹桃半眯起眼睛,锁定好目标,悄悄伸出双手,心理默默数着一二三。
而就在她双手接触到少年裤腰带的刹那!
一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擒住了她两只手腕,用一股不弄疼她,但也不让她挣脱的力度,将她整个人拽了过来。
“你想做什么?”薛鹞带着明显不悦和疑惑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幽幽传来。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鞠躬,实在是意外,晚一点还有一更,估计是12点以后吧(不能太高估自己的手速)[爆哭][爆哭]
第35章 嗤 嗤嗤嗤
——你想做什么?
这句话, 如果往大的说,可以牵扯出一番人生哲学。
往小的说,也可以把月度年度计划给掰扯一下。
当然, 这两个方向,都是归属正常人行列。
而现在。
卢丹桃作为一个嫌疑犯。
一个被当场活捉的猥亵未遂的嫌疑犯。
她只能就目前罪名说出自己的犯罪缘由。
她微微抬眼, 看向站在面前的薛鹞。
少年身形挺拔, 眉眼冷峻,此刻正牢牢扣着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她无法挣脱。
她再次试图挣了挣, 又小声地狡辩着:
“我就是想看看。”
“看一看?”
薛鹞简直要被这理直气壮的回答气笑了。
“你可知,你如今是在做什么?”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 竟想扒开初见男人裤子看看?”
他简直震惊。
这是十九年来最为震惊的一次。
她之前所在朝代,究竟是何等没有男女大防、礼教约束的奇异之地?
竟让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在初次见面的情况下,就想着要去当众脱下男子的裤子?
卢丹桃被他说得脸红耳赤。
“你小点声。”她跺了跺脚, 制止着, “那么大声做什么?这事光彩吗?”
薛鹞真的很讨厌。
他怎么不拿个喇叭整个地下迷宫到处喊?
“你也知不光彩?”
薛鹞额角青筋不受控制地跳动了几下。
他暗暗地上下打量卢丹桃几眼,少女虽消瘦了许多, 但眉眼间的灵动娇美却未曾消减。
那双杏眼, 此刻瞪得圆圆的, 里面写满了“你小题大做”的控诉。
薛鹞深吸一口气, 强行将心底那股不知从何而起的烦躁压了回去,不断提醒自己—
她是异世孤魂,不懂大雍的人情世故。
她曾救他一命,看着这份救命之恩上,他应当如同对待小妹一般, 好好护着她,教导她。
“日后不许再看。”
薛鹞交代道,忽而觉得不够周全,又补充了一句,“也不许想。”
卢丹桃忍了又忍,最后还没是没忍住。
她猛地抬起头,直直盯着薛鹞双眼,“你的占有欲能不能不要那么强?
她的小脸皱成一团,学着马景涛一样扯着自己的衣襟,“你这样,让我快要窒息。”
薛鹞:……?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再和你说话!”
卢丹桃吼完,回头看了看男主。
只见他依旧直直躺在地上,像极了躺板板的模样。
——但方向显然变了,而且肢体看起来真的很僵硬。
一看就知道在装死。
“都被听到了。”
卢丹桃哭丧着脸,狠狠瞪了薛鹞一眼。
她用力甩开薛鹞的手,带着十足的恼意喊道:
“你真讨厌!”
她这辈子最讨厌薛鹞了。
薛鹞:……
卢丹桃跑回阿严身边时,那长相普通的少年似乎“恰好”悠悠转醒,适时地睁开了眼睛。
他演技好差。
卢丹桃想,但他会配合地闭眼,还虚弱得说不出来,比臭薛鹞好太多了。
她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柔和关切:“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阿严似乎极为费力地动了动嘴唇,:“能…帮我将铁…链解开吗?姑娘。”
听。
他还喊她姑娘。
多有礼貌的一个人。
该死的薛鹞从来就没喊过她姑娘,更别说名字了。
两相一对比,阿严就显得珍贵起来。
卢丹桃重重点头,“当然可以。”
阿严闻言,努力扯开一个笑容,他费力地往后一指,“铁链的锁……许是在……那…”
卢丹桃顺势看去,待她看清之后,才发现那其实并不算是一个锁。
阿严之所以移不开,无非是角度和高度的原因。
卢丹桃扫过阿严的身体,重重的铁链将他捆在一起,就像裹粽子一样。
铁链的两端尽头,各自扣在身后石壁两个深深嵌入墙体的铁钩之上。
这捆绑的距离算得极其精准微妙。
阿严就相当于整个人被贴在墙根处,活动范围极其有限。
哪怕他挣扎一段时间,也只能爬出一小段距离。
至于想要将铁链从墙上铁钩上取下,几乎是不可能的。
卢丹桃收回打量铁链的视线,再次看向那瘫在地上的长相平平无奇的少年。
幸亏他是男主角。
不然换成任何一个NPC,也只能活活饿死。
阿严察觉到卢丹桃的目光,眼睛缓缓一转,疑惑地看向她。
“你等等我,我马上给你松绑下来。”
薛鹞抱着手臂,看着卢丹桃丢下这样一句话后,就小跑到石壁处,变着法子来回踮着脚尖,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将铁链取下的模样。
娇小的身子似乎都已经急出了汗。
他垂着眼皮,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情绪。
看着那少女忙碌却不得其法的徒劳努力,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算了。
他是个男子,纵使要给她一点教训,让她长点记性,也不必如此欺负一个小姑娘。
就在卢丹桃又一次蹦跳失败,气得想要跺脚时。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身侧后方伸了过来,轻而易举地越过她的头顶,将她折腾了半天也奈何不了的那段铁链握在了手中。
“我来。”薛鹞说道。
卢丹桃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却见薛鹞已经接手了她未完成的工作。
她抿了抿唇,没有说什么,倒是立刻转身走回了阿严跟前,蹲下身,一双杏眸亮晶晶地看着他,关切地问道:“你觉得如何了?”
这时,只听“咔哒”几声轻响,伴随着铁链摩擦的哗啦声。
薛鹞似乎没费多大劲,就将链从挂钩上解了下来。
阿严身上一松,他挣扎着扯开身上枷锁,有些踉跄地站起身。
随即朝着卢丹桃,郑重其事地跪拜下去,行了一个大礼:
“今日阿严,承蒙姑娘相救,如此厚恩,没齿难忘。”
薛鹞:……
他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自己手中刚刚解下的的铁链。
嗤。
他冷笑。
他懒得再看那两人,径直走到不远处,目光直直地看向来时那条,依然没有动静的甬道。
又忽而,耳边传来卢丹桃一声轻微的惊呼。
“阿严,你还好吗?”
薛鹞几乎是瞬间回首,只见她一脸紧张地搀扶着那似乎有些站立不稳的普通少年。
普通少年摆摆手:“还好,卢姑娘。”
“就是有一点不太好。”
薛鹞扯了扯嘴角。
还好。
又不太好。
嗤。
“什么呢?”卢丹桃问。
“我已数日未曾饮食,体力有些不支,姑娘是否有干粮之类的食物?”阿严答。
卢丹桃闻言,歪着头想了想,“有。但是我不知道算不算食物。”
“是什么?”
“药。吃吗?”
“也可以略尝些许。”
薛鹞:……
他默默地将视线转回去。
“要不你和我们一起走吧?多个人多个伴。”卢丹桃守在一旁。
看着阿严从她递过去的小瓷瓶里倒出一粒乌黑的药丸,迟疑了一下,还是放入口中咬了下去。
薛鹞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又扯动了一下。
和我们…
谁们?
问他了吗?他可没同意。
阿严将药丸咽下,坐直了身子,缓了几口气,才慢吞吞地回答道:“如果姑娘不提,阿严也会提。”
他顿了顿,继续道:“自从误入此处后,便在来路上做了标记,以防自己找不回来时之路。”
标记?
卢丹桃听到这话,下意识地转头,目光看向了正盯着甬道发呆的薛鹞。
她记得在房子里面的时候,薛鹞好像也跟她提过这样的方案。
难道男主现在已经遇到他的贵人了?
薛鹞察觉到身侧投来的目光,缓缓回过头。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相碰。
卢丹桃迅速转过脸去。
她才不理他。
薛鹞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再次专注于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甬道。
“可你之前在石室被机关打中昏过去了,那还能把标记找回来吗?”卢丹桃看向阿严道。
阿严笑了笑,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因为这一笑,竟仿佛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镇可靠,整个人看起来都不那么普通了。
“我这些时日,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命活下来,每日要做的事就是听着这附近的声响。”
他伸手指向后方幽深的甬道,“这甬道后方,会有隐约水流声传来。我刚来之时,也曾听见水流声。”
“我想,若能顺着水流声走,也许能找到我当初留下的标记。”
“水流声?”卢丹桃蹙了蹙眉,“我咋没听到呢?”
她喃喃自语,下意识地又想把头转向薛鹞的方向,打算问问他有没有听见。
眼睛一接触到他那双淡漠的眼睛,又唰地一下转回来,将原来的话吞下。
她才不要去问他!
阿严那双看似平平无奇、毫不出众的眼睛,在卢丹桃和薛鹞之间来回悄悄扫视了一圈。
脸上浮现出浓浓的好奇,出声打破了这莫名其妙的沉默,“还未曾问二位,高姓大名?”
卢丹桃指了指自己:“我叫卢丹桃。”
又指了指薛鹞:“他叫延……”
“阿鹞。”
薛鹞突然开声制止道。
卢丹桃:……?
阿严的目光再次在二人身上转了转,脸上的好奇之色更浓:“二位是兄妹?”
这个问题一抛出,卢丹桃和薛鹞一愣,又几乎是同时开口回答:
“萍水相逢。”
“战略盟友。”
薛鹞凤眸微斜,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瞥向卢丹桃。
卢丹桃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抖,咬了咬唇,完全不敢回视。
她怎么知道他会说战略盟友。
她偷偷抬眼看向阿严,瞪得圆溜溜的杏眸朝着薛鹞的方向飞快地瞟了瞟,
无声做着口型:再问一遍。
阿严顺着卢丹桃暗示的视线看向薛鹞,脸上露出一丝了然,领悟地点点头。
“不知道二位是什么关系?”
卢丹桃:……
这个男主的演技真的好差。
她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表情,和薛鹞对视了一眼。
两人再次异口同声:
“战略盟友。”来自卢丹桃。
“萍水相逢。”来自薛鹞。
卢丹桃:……?
她猛地转向薛鹞,杏眼圆睁,带着万分的不敢置信:“你!!”
她伸手指着他,气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你居然觉得我和你只是萍水相逢?!”
薛鹞缓缓转过头,视线几不可察地扫过她与那普通少年之间颇为接近的距离,扯了扯嘴角:
“你方才,不也觉得与我是萍水相逢么?”
卢丹桃气鼓鼓地瞪着他,,连连点头:“好。”
“很好。”
她发誓,这辈子要是她再主动理薛鹞!
那她就是猪!
薛鹞真的是她这辈子最讨厌最讨厌的人了!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长相普通的少年,“阿严。”
“卢姑娘?”
“既然你知道方向,那我们就出发吧?也不知道要找多久。”
她瞥了眼后侧的薛鹞,“你都不知道,之前我们可找太久的路了。”
薛鹞:……
嗤。
“好。”阿严挠挠头,依言站起身,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精神似乎好了
不少。
薛鹞最后回首,再次扫了一眼那条依旧寂静无声的甬道,迈开长腿,不远不近地跟上了前面两人的脚步。
甬道萤石明亮,寂静无声。
只有前方二人时不时说话的细碎谈话声。
“方才那药还有吗?卢姑娘。”是阿严略带沙哑的声音。
“你是哪里痛吗?”卢丹桃关切地询问。
“没,只觉得味道怪好的。”阿严的语气似乎带着点不好意思。
“真的吗?那我也吃一个尝尝看。”卢丹桃的声音里带着惊奇。
“如何?”
“真的诶!”
薛鹞:……
他的视线状似无意地从前方二人手中传递的那个小瓷瓶上掠过。
随后,他迅速而僵硬地撇开脸,下颌线的弧度显得更加冷硬。
嗤。
一声极轻极淡,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嗤,在这寂静的甬道内,悄然响起,旋即消散在空气中。
三人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伴随着断断续续的低语,逐渐向着甬道深处远去。
几个呼吸后。
甬道之中,一阵铁链拖行的声响缓缓地、诡异地响了起来。
一只干枯的手,颤巍巍地从一片阴影深处伸了出来,捡起了卢丹桃掉在地上的小木棍。
作者有话说:嗤嗤嗤嗤嗤嗤嗤
第36章 不行 阿鹞不能捐
昏暗的甬道深处, 仿佛没有尽头。
突然。
熟悉的铁链声的若有若无地闯入卢丹桃的耳中。
卢丹桃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冻结。
她猛地刹住脚步,倏然回身望去——
来时甬道沉寂如初,只有萤石散着微弱的光。
没有人, 没有动静。
“怎么了?卢姑娘。”
走在稍前一些的阿严察觉到她的异常,也随之停下。
“你有听见吗?”卢丹桃压低声音问道。
“什么?”
“铁链声。”
“铁链声?”
阿严凝神细听, 随后摇头, “没有。”
卢丹桃蹙了蹙眉,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听错了?
难不成她真的被吓出应激,有幻听了?
卢丹桃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距离自己三两步外的薛鹞。
她想问他, 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但是,只要一接触他的眼睛, 她想起他说与自己是萍水相逢的关系。
呵!萍水相逢!
卢丹桃心里的气唰一下就冒上来了。
她咬咬唇。
反正龙傲天男主在这,难不成还怕出不去吗?
阿严打量着卢丹桃的动作,瞥了眼身后三两步外的薛鹞,压低声音, 笑着问道:
“卢姑娘。”
“你与阿鹞兄弟, 其实是未婚夫妻的吧?”
“啊?”卢丹桃一愣。“你哪来的这些错觉?”
“我们只是萍水相逢。”
三两步外的薛鹞,耳尖微动, 几不可察地轻扯了一下嘴角。
萍水相逢, 她也真说得出口。
从一开始她借尸还魂便是冲着自己而来, 从乱葬岗到药铺, 再到这小猫山中。
无论他如何冷言相待,她都始终对自己锲而不舍。
天天嘴上喊着盟友,还擅自制定盟友条约,时刻勒令他无比遵守。
如今在外人面前倒是说是萍水相逢了。
这个笨蛋还挺行。
嗤。
阿严显然也不信卢丹桃这套说辞:“你们萍水相逢,怎么会在掉到地底之中?”
卢丹桃被问得一滞, 下意识快速瞟了薛鹞一眼。
见他丝毫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她心里气得不行,但又不能不说。
只得硬着头皮糊弄着:“这个……说来话长,也是意外,纯属意外。”
她又怕阿严再继续追问下去,连忙抢过话头,反客为主:“先说你的吧?你为何会被人追赶呢?”
话题被成功转移。
阿严脸上那点探寻的笑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重的苦笑:“我是为寻我那失踪的邻居家小妹。”
卢丹桃一怔:“小妹?”
“是。”阿严点头,眼神望向前方,仿佛在回忆,“小妹正值适嫁之龄,不服家中父母为她定下的亲事,一年前竟与相识不久的俊美男子相约私奔而去,从此杳无音讯。”
“可不曾想,半年以前,她老母寻到了我,说是在邻县的一家赌坊门外,见到了那个当初拐带小妹私奔的俊美少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我们特意堵了他,欲要问出小妹去向,谁知那俊美少年,却说他已然将小妹卖掉以换取赌资,并扬言着小妹已经他的人,我们管不住。”
“所以你就去青楼找?”卢丹桃问。
“是。”阿严点头,“找了好些日子,却没有找到,还连累这次意外摔进这地洞之中。”
他身子往前,弯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示意卢丹桃继续往前走。
高大的身影通过萤石微光投在石壁之上。
卢丹桃这才发现,这位阿严,虽然样貌长得平平无奇,但身材却异常高大。
要是把脸遮住,也算得上是枭雄身材。
“你是一来到这就是石室吗?”卢丹桃往后瞥了一眼,确认薛鹞还在后面,才跟上阿严的步子,开口问道。
阿严摇头:“非也。”
“我从悬崖往下掉后,先是落入水中。”
“醒来之时,正是一处阶梯,那阶梯向上延伸,通往一条甬道。
我顺着甬道前行,一路留下了标记,直到误入了石室之内,接触了那张图纸。”
“只有石室吗?”卢丹桃追问,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卢姑娘这话是何意?”
薛鹞视线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扫过前方二人。
“我是说,就没有遇到过别的吗?”卢丹桃问道,“比如说,别的人之类的。”
“并无别人。”阿严回头看了一眼薛鹞,视线又掠过那寂静的来时甬道,“你们便是来人。”
“那你也没有见到别的房子吗?”
“没有房子。”阿严再次摇头。
只有石室,没有房子…
两条路。
卢丹桃脑中灵光一闪。
“那就是说,这是有两条路。”她喃喃道。
“两条路?”
对。
两条路。
阿严这个男主角不懂。
是因为他走的是另一条路。
卢丹桃终于懂了。
为什么一开始她觉得很奇怪。
她和薛鹞明明在河中见到了那么多悬尸,但被冲下来以后却什么都没有。
明明河水分层是因为地下水途径盐矿而造成,而她和薛鹞来到之后,却没有见到半点盐矿。
等待他们的,只有怪人。
这一切都因为这个地底有两个入口。
一个是她和薛鹞进来的那个。
另一个是严云进来的那个。
她和薛鹞进来的入口,有可怕的怪人。
严云进来的那个入口,有很多的宝贝。
她和薛鹞,从地下暗流而进,通过怪人的山洞,再走了一个左括号的甬道,再遇到了一座房子,房子前方有大量的萤石,如同漫天星辰。
然后,她为了保住大笨猪薛鹞的命,带着她跑向了右括号甬道。
接着就遇到了一个,因触碰机关,而被铁链捆住挂在石壁之上的阿严。
而她刚刚在遇到阿严之前,还在想的一件事,就是这个()括号之间的地方,里面会是什么。
为什么会要特别弄像括号一样的路,搞那么复杂、
现在她可能有点想明白了。
之所以会弄,也有可能是不得不弄。
因为括号中间的地方需要被守护,所以需要有外面的两条路……
如果这样的话…
“卢姑娘?”阿严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什么两条路?”
“没什么。”卢丹桃瞥了薛鹞一眼。
她得留着去薛鹞面前装一波大的。
她要让他心服口服,把盟友这两个字刻心刻肺。
她转向阿严,“阿严,你觉得我们距离出口还有多远?”
阿严望向前方寂静的甬道,沉吟道:“我觉得,马上就到了。”
“可不是要听到水流声才能找到吗?”
阿严摇头,“非也。”
“此处的水流声并非持续不断,也并非每日都能听到。”
卢丹桃一怔,“不是每日都有?”
阿严点头,“正是。”
“那水流声极为奇特,似乎只在每日特定的时刻才会出现。”
“而我当时刚进这地底之时,在石室之中,恰好听到了这股定时出现的水流声。”
话毕,他加快步子,领着卢丹桃二人,在甬道之中寻了一个隐蔽的小拐角,走了进去,行至一处看似与周围无异的石壁前停下。
“就是这里了。”
阿严停下脚步,语气笃定。
他指着墙角一处阴影,“我所记下的位置,就是此处。”
卢丹桃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墙角阴影里放置着两个造型古朴的石雕小童。
小童作跪坐姿势,双手向前平伸,捧着一个类似铜盘的器物,表情看不清,但整体看起来就是问人要钱的态度。
“这是你搬过来的?”卢丹桃下意识地问。
“非也。”阿严笑着摇头,“这是原本存在于此的。”
“当时我进入石室时,也在门口见过类似造型的守门小童。”
“守门童子,献祭祈福。”薛鹞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正是,阿鹞兄弟说的没错。”严云点头附和,语气带着几分庆幸,“我当时在门口久久寻不得方向,见到这两小童,一时念起,将随身物件放了上去。”
“谁料,竟还真的能开门。”
哦。
卢丹桃瞥了那石童一眼,心中了然。
就是捐东西作为买路钱呗。
阿严惊喜地看向薛鹞,“阿鹞兄弟一看就不是寿州人,没想到竟对寿州古旧习俗如此熟悉。”
“这两个小童的典故,连我都不知晓了。”
“我在书中翻阅过。”薛鹞随口说道。
他垂着眼皮,目光落在那两个石童上,看不出情绪。
当年,兄长给他的来信之中,就曾随信送来过一对类似的小玩意,还在信中与他详细说过这典故。
这是寿州一带的古旧习俗。
认为在门户关键处放置此类童子,需过往者附上随身一物,或金钱,或食物,献于其掌中盘内,以示驱散霉气,祈求前路平安。
没想到,会在此地再见。
“既然如此,阿鹞兄弟,”
阿严转向薛鹞,“你便尝试一下,将身上任何一物,放入这石盘中即可。”
薛鹞歪了歪头,沉吟了半刻,似乎在考虑放什么。
“不行。”卢丹桃突然出声,“阿鹞不行,阿鹞不能捐。”
她动作极快,一手拉住薛鹞,一手拉住阿严,行云流水般将二人位置调换。
“阿严你去捐。”
阿严被推到小童前面时,还未反应过来,一脸懵懂:“阿鹞兄弟就站在小童旁边,为何不能捐?”
“这是因为……”卢丹桃一时没编出来理由,“反正阿鹞不能捐。”
薛鹞:……
嗤。
作者有话说:预告一下,也许今晚那章开始可能会有一点点惊悚,胆子特小的宝宝可以囤一下。
(但是我会再调一调)
第37章 牵住 紧紧地牵住了他的几根手指
“不能捐?”
阿严疑惑地望向卢丹桃, 目光掠过她挡在薛鹞身前的动作,又扫过面前的守门小童,脸上浮现一丝了然的笑意:
“卢姑娘是担心这小童会将阿鹞兄弟献祭了?”
卢丹桃:……?
“这倒没有。”
她只是单纯觉得, 像他们这样的NPC,和气运之子之间有壁罢了。
像是投石问路, 或是要爆什么装备的事, 当然得由男主来做。
阿严笑了笑,只当她少女心思羞于言说,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少女春心萌动,是好事。为了阿鹞兄弟, 很是正常。”
“若是我那小妹…算了。”
他抛却往事,低下头从衣服之中翻找着。
薛鹞闻言, 目光转向卢丹桃,只见她睁圆了眼,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平平无奇的少年操作。
他嘴角扯了扯,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目光淡淡落回阿严身上。
阿严全身上下翻找, 几乎将全身翻遍了,才终于找出一枚铜钱, 轻轻放入童子手捧的石盘中。
铜钱落入石盘那刻, 石墙应声震动。
卢丹桃震惊地看着石墙如电视剧里演得一样。
中间凹陷, 裂开一半, 缓缓滑动过后,最终露出一道狭窄入口。
门开了。
“果真是这里。”阿严一脸惊喜,率先走了进去,
“卢姑娘,阿鹞兄弟, 就是这里。”
“我们得快点进去,这石门会定时合上。”
卢丹桃探头向内望去。
一阵清凉的风迎面拂来。
风中夹带了山谷间独有的清冽气息,与这地下甬道的闷湿冰凉的风完全不同。
看起来,前面似乎真的有出口。
“快来。”阿严招手,“石门马上就要合上了。”
犹豫片刻。
卢丹桃和薛鹞对视一眼,先后进入门内。
就在三人踏入的瞬间,仿佛计算好了一般,身后再次传来沉重的轰鸣。
石门一关,隔绝了室内与甬道。
室内里面昏暗非常,虽说也有萤石挂在墙壁上,但根本照亮不了什么。
“嗷!”
突然,卢丹桃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呼。
“还好吗?卢姑娘。”
走在前方的阿严闻声回头,关切问道。
“还好。”卢丹桃疼得龇牙咧嘴,“就是太黑了。”
石门突然关上,她一瞬间还没有适应过来,就只觉得眼前一片黑。
啥都看不清。
整个人走得磕磕碰碰的,一个不小心,就撞到不知什么坚硬的物件。
阿严笑着回道:“这地方确实太昏暗了,我得去找一个灯笼方可。”
“此处也会有灯笼吗?”卢丹桃问道。
“也许会有,也未可知。”阿严温和的笑着。
薛鹞跟在后头,目光轻扫过前后走着的二人,最后落在阿严那脚步不见丝毫迟疑背影上。
嘴角几不可察地轻轻扯动了一下。
嗤。
“所以,我们现在要先去找到灯笼?”卢丹桃忍着膝盖的疼痛,像个半瞎一样跟在阿严身后摸着走。
“是要如此。”阿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卢丹桃只好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后面,双手警惕地向前伸着,免得再撞到什么。
万一撞到她的脸,那就完犊子了。
然而,随着她跟着阿严逐渐往里走。
空气中,似乎开始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奇异的味道。
这个味道…
卢丹桃不自觉东闻闻,西嗅嗅,努力分辨着味道。
这股味道,似曾相识。
她肯定自己在哪里闻到过。
那是一个很常见的地方,那里似乎常年都萦绕着这种独特的味道。
究竟是哪里?
这究竟是什么味道?
眼睛不能视物,还闻到熟悉又陌生的味道,脑子还找不出结果。
卢丹桃心里有点不上不下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在她心头转来转去。
不行。
卢丹桃咬咬唇。
她实在害怕这种黑黢黢看不清东西的状态。
她伸手用力揉揉眼睛,尽力让它快速适应周遭的昏暗。
揉三四遍后,虽然视线依然模糊,但起码能看清东西。
卢丹桃抬起头,目光流转,掠过顶上的萤石,四周的柜子木架。
最后移到似乎正在翻找灯笼的阿严身上。
只见他走姿缓慢,翻找间透露着一股悠闲。
萤光微弱,却依然将他的高大的身影射在柜子上。
就在此时,阿严的身影因翻找的动作,微微侧转,他被投射出在木柜上的高大影子,也随之晃动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一
个被她忽略的细节,在她脑中飞快划过。
卢丹桃的目光猛地凝固,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僵在原地。
好几个呼吸后,她才一步一步地,极其缓慢地向后退去。
不料。
才退了几步,后背就猛地撞上了一个坚实而温热的物体,,卢丹桃惊得往旁边一跳。
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及时地伸了过来,精准地抓住了她手臂。
紧接着,一个几乎只是气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躲什么?”
是薛鹞!
卢丹桃双眼瞪得大大的,眼中惊恐未消,她死命捂住嘴巴,双指指着前方严云的方向。
薛鹞眸光一凛,快速朝她所指的方向瞥了一眼,那双淡漠的凤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
他伸出手,一把将卢丹桃搂在怀里,带着她闪到一处隐蔽的角落。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靠得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卢丹桃贴在薛鹞身边,听着他的心跳声,压低了声音,用气音急促地说道:
“他有问题。”
薛鹞垂下眼眸,看向身侧的少女。
她小脸紧绷,杏眸中带着恐惧,捏住他衣袖的手似乎还能隐约察觉到颤抖。
他轻声开口,带着一种让人稍稍安定的味道:“他哪里有奇怪?”
卢丹桃闻言,下意识地歪过头看向薛鹞。
经过这一小段时间的缓冲,她的眼睛已经能隐约看清很多东西。
就比如她现在,就能隐约看清楚薛鹞那双正看着他的眼睛。
“哪里有问题?”薛鹞又问道。
他的声音似乎比方才又低沉柔和了些许。
卢丹桃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刚才明明还很讨厌薛鹞。
觉得他整天也不知道在生气什么,走起路那马尾晃啊晃,就像一头拽得不行的野马。
可当这个王八蛋一到她面前,用这种压低了的声音耐心问她时,她就又有点忍不住想跟他全说出来。
她悄悄声,凑近薛鹞的耳边,说道:“我怀疑他,不是阿严。”
其实这个猜测,她早就有了。
就在进来甬道之前,在往那守门童子扔物件之时。
薛鹞眼中暗光浮动,目光扫过她紧绷着的小脸,轻声问道:“你从哪看出来的?”
卢丹桃攥紧了他的衣袖,心里还砰砰直跳。
“他前言不搭后语。”
一开始,她也相信阿严就是龙傲天。
因为他说的话不管是从原著分析文层面,还是逻辑层面都没有毛病。
就连捆住他的铁链都没有问题。
那确实是正常人没有办法挣脱的束缚。
然而,随着他们在甬道中前行,他后来所说的那些话,完全就是前言不搭后语。
一开始他说,自己未见天日,不知道在这待了多久。
但当她问起距离出口还有多久的时候,他又说——
“我觉得,马上就到了。”
当时她觉得很奇怪,问他说:“可不是要听到水流声才能找到吗?”
而阿严却回答:“此处的水流声并非持续不断,也并非每日都能听到。”
“那水流声极为奇特,似乎只在每日特定的时刻才会出现。”
卢丹桃贴近薛鹞,轻声:“既然未见天日,又怎么知道是每日特定时刻。”
“如果他在第一次听到水流声的时候,就以这个为刻点,那他在回答你问题的时候,就应该说大概有几天。”
“嗯。”薛鹞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表示认同,“确实如此。”
“再者。”卢丹桃咽了咽口水。
许是薛鹞的手臂体温有点高,又或者她把这些话说出来了,并且还有一个薛鹞和她共同分析承担。
她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再者?”薛鹞重复。
“再者,他言行不一致。”卢丹桃开口道,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些。
“据他所说,他是到了石室以后,因为碰了那张图纸,所以被机关砸晕,被挂在了石壁上面。”
“那按理来说,他并不认识路。”
卢丹桃用空出来的手捂了捂自己的下巴,“对,他是说过,他听了水流声,可当时有水流声吗?”
就算有听声辨位的能力,那也要先有声音吧?
可当时他唰唰唰就带着他们两,走到这个石壁前面来了。
“他早就知道了这条路。”
“他是故意带我们过来的。”
“嗯。”薛鹞应声,侧过脸看向她比先前要松乏的表情,“还有么?”
“第三……”
卢丹桃抬起眼,直直盯着薛鹞,萤石散发出的光映在她眼中,像是闪烁的星星。
“第三就是,他在演,在演另一个人。”她皱了皱鼻子:“而且演技很差。”
按照分析文里说的,这个龙傲天非常与众不同。
别的小说中的龙傲天霸道,张狂,嘴角一歪龙王归位。
但这本小说并不是这样。
他可以称得上是小说界的一股清流。
这个男主,性情温和,与人为善,知恩图报,是少之又少能让部下安度晚年的非典型龙傲天。
但她跟这个阿严短暂的相处后,卢丹桃敏锐地感觉到…
他不是那样的人。
虽然他说话时措辞礼貌,动作看似彬彬有礼,笑容也常常挂在脸上。
但所有这些组合在一起,给她的整体感觉就是两个字——
违和。
卢丹桃找不到一个形容词来表达当时的感觉。
硬要打个比方的话。
就是让她想起她刚上大学时,在公交车上遇到的那个男人。
那时车上有个男人,车里人多,他就站在她旁边。
长得非常文质彬彬,穿着一身商务西装,耳朵里带着蓝牙耳机,一路上侃侃而谈,聊着各种她听不懂的商业名词。
可不知为何,卢丹桃就是觉得他整个人都很浮,很假,那些侃侃而谈流于表面,像是在背诵台词。
果然,没过多久,她就感觉到身侧的背包传来一阵细微的异动。
她低下头一看,赫然发现那个男人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伸进了她的包包里。
阿严给她的违和感,就与当时公交车上的那人一模一样。
像是一种精心包装下的不协调,一种刻意模仿却不得其神的别扭。
再加上刚刚,在这昏暗的石室中,她更加仔细地观察了阿严的行为。
那个说这里太黑,要去拿灯笼的他。
不论是走姿,还是取物。
“阿严处着这个石室之中,就完全跟回家了一样。”卢丹桃最后总结道,语气笃定。
lie to me和读心神探里都说了。
人的行为和他的心理是极其相关的。
一个意外掉到地底的人,一个误打误撞进来石室,又误碰机关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行为逻辑?
所以。
他不是严云。
不是原著的龙傲天男主。
那这个人是谁?
“卢姑娘,你们在聊什么呢,如此开心?”阿严那温和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前方不远处响起。
紧接着。
“噗”一声轻响,一团昏黄的光晕骤然亮起。
卢丹桃身体一僵。
下意识紧紧抓住薛鹞的衣袖。
但又觉得不够放心,手直直向下摸索,掠过薛鹞小臂,滑到他手掌之中。
然后,不管不顾地、紧紧地牵住了他的几根手指。
薛鹞整个人一怔。
少女手掌触感细腻,掌心似乎还沁出的冰凉的薄汗。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抽回手。
握住他手指的小手似乎察觉到他的后退,用力的捏住,不肯放松。
薛鹞垂下眼眸,再次瞥向身侧的少女。
她的小脸苍白,紧绷得没有一丝血色,眉心那颗红痣鲜艳如同血粒。
……罢了。
薛鹞终究没有再动作,任由她紧紧牵着自己的手指。
只默默将视线转移,投向几步开外的阿严——
阿严提着一个灯笼,站在距离他们五六步开外。
石室内的空气虽有流动,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奇怪气息,但终究不算通畅。
灯笼之中的火苗并不旺盛,只能驱散周遭一小片的黑暗。
连阿严的那张平平无奇的脸都未能照得齐全。
他一半脸映在烛光下,另一半脸隐在黑暗中。
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出扭曲摇晃的长长影子。
左
手稳稳地提着灯笼,右手则朝着卢丹桃二人的方向轻轻招动着,
“二位,快过来啊。”
第38章 心跳 有我在,摔不到你
看到眼前这一幕。
卢丹桃直接呼吸骤停。
她真的觉得她要昏过去了。
薛鹞清晰地感受到握住自己手指的那只小手越发冰冷, 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他朝卢丹桃瞥了一眼,见她整个人呆呆的,一整个被吓傻了的模样。
他蹙了蹙眉, 反手攥紧她的手,将她挡在身后, 牵着她走上前去。
卢丹桃整个人呈现石化状态, 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凭借着本能,任由薛鹞牵着。
一边努力平息着自己的心跳。
冷静,桃子。
这不是恐怖小说。
冷静。
“卢姑娘。”
卢丹桃猛地抬头, 只见阿严不知何时已近在咫尺,正一脸疑惑地看着她:“你, 是怎么了?”
“她只是胆小。”薛鹞淡淡说道。
严云毫不意外地笑了笑,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莫说卢姑娘一个小姑娘家,便是我,初初进来此处时, 也被吓得不行。”
卢丹桃听在耳中, 又觉得阿严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假。
她从薛鹞背后探出眼,警惕地望去。
阿严手中的灯笼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晃动着。
昏黄的光晕扫过四周, 照亮他们三人周遭的方寸之地,
尽管被照亮的范围不多, 但卢丹桃还是能一下感受到, 这间石室的异常宽阔与空寂。
这个石室,与其叫石室,倒不如称为“空间。”
这已经不是一个室的范畴了。
阿严似乎对他们的反应并不在意,提着灯笼,转身率先走在前面, 步伐不疾不徐。
卢丹桃的目光定在他手中那盏不断轻微摇晃的灯笼上,那点昏黄的光在她眼中明明灭灭。
她的心也像被那根提竿悬着似的,七上八下,找不到一个安稳的落处。
忽而。
一个直立的人影毫无征兆地闪进了她的视线中。
卢丹桃浑身汗毛瞬间炸起,猛地往薛鹞身侧一缩。
薛鹞及时将她往身后一拉,侧眼扫了过去。
阿严笑着:“卢姑娘不用怕。”
他将灯笼往那“人”跟前一照,“这是假的。”
“是雕像。”
雕像?
卢丹桃缓过神来,环顾四周。
这一仔细看,才知道,他们此刻正行走的这条路的两侧,居然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雕像。
卢丹桃觉得,这些玩意不应该叫雕像。
应该叫假人。
只有这两个字,才能准确表达出那种令人极度不适的诡异感。
萤光之下,每个雕像都栩栩如生。
所有的动作,姿态,都与正常人极像。
虽然她并没触碰到,也不知道这是具体什么材质制作成。
但哪怕她就这样远远瞧上一眼,也能看出无论是需要的原料,还是耗费的时间,亦或是…用来参考的模特。
其背后所付出的代价,估计都是难以想象的巨大。
这样大的工作室。
卢丹桃再次认真地打量这个地方。
如果她是没穿越之前在艺术展上看到,她也许会高呼一句我去艺术大佬。
但在这里,在这个地底,藏着这样一个这样的空间,卢丹桃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不怕假人。
她只是对制造出这一切的未知的背后之人背后之事,感觉万分的不安。
这里的一切,跟那些怪人有没有关系?
又跟眼前这个,看似温和,却处处透着诡异的“阿严”,有什么关系?
卢丹桃收回打量雕像的视线。
再次将目光投向走在斜前方的阿严。
只见他依然是那副温和的表情,走起路来也不急不慢,根本没有半点着急离开这里的样子。
反倒像个观光客,整个人悠闲自得。
而且,自从进来这里,他也不太和他们两个交谈。
整个人像是快要完成什么任务一样,浑身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和期待。
卢丹桃顺着阿严灯笼指引的方向,看向道路的尽头。
那里,隐约可见有左中右三个的出口,
无论哪一个,都是昏暗无比。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阿严,他究竟想把他们带到哪去?
忽然。
她一直被薛鹞握着的手指,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
卢丹桃下意识回头。
立马就被薛鹞拉着放慢脚步,与前方的阿严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不能再往前走了。”
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道,
“停下来,稍后我带你离开。”
卢丹桃闻言,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回头望向来路。
石门已经关上了。
而且在里面,也没有外面那两个守门童子。
怎么离开?
“凭风。”
薛鹞似乎预料到她所想,轻声说。
风?
卢丹桃先是一愣,然后往周围嗅了嗅。
一抹很是稀薄,但始终存在,源源不断的凉风,从前方吹来过来。
虽然微小,但清凉,能冲散那股让她感到不安的味道。
是的。
风。
薛鹞目光扫过前方最右边的那个出口。
风就是从那来的。
薛家军征战北漠,经常会遇过在荒漠中迷失的事,荒漠无树,无水,最多的除了沙石以外,便是风。
为了避免发生强烈祸事。
薛家军特别钻研了利用风来辨别方向的方法。
在这地底,如将风向之法稍加变化,便可为他所用。
他与卢丹桃坠入河中时,为清早。
河床不大,他二人醒来时,应是当天。
正如卢丹桃所言,她所见小树的树影倾斜方向是他的方向。
即是,卢丹桃所面向为东。
他二人从房子东南方而来,则为树的西北方。
寿州地处西北,时值夏日,盛行的是东南风。
按照阿严方才带着他们七拐八绕的路径,结合他心中默记的步数和转向。
薛鹞推断,他们目前所面朝的大致方向,应为东。
靖国公府未出事前,他虽无法奔赴边境,但也要熟知西北边境舆图。
这是薛家子弟的必修课。
小猫山位于寿州城西北方,整座山呈南低北高的走势。
没有山峰遮挡,夏日强劲的东南风,或许能通过某些缝隙孔洞,直接灌入这地底深处。
那么,三个出口中。
唯有右边那个,是真正的出口。
他只需带着卢丹桃从那个通道离开,便可脱离此处。
但首先,他们不能顺着阿严的脚步走。
“怕高么?”薛鹞问道。
卢丹桃摇摇头。
“好。”薛鹞微微颔首。
松开了牵着她的手,指向旁边一处未完成的石像。
“你爬上去,躲好,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
他方才早已仔细观察过,这石像造型提供了天然的踮脚处,可攀爬。
像身宽大,顶部平坦,若是爬上顶部蜷缩起来,藏一个卢丹桃是没问题的。
卢丹桃一怔。
薛鹞这么一说,她才注意到这旁边还有个大石像。
她缓缓看向石像,又缓缓转了过来:“那你呢?”
卢丹桃轻声问道。
“我去引开他。”
卢丹桃皱紧眉头。
说实话,她很讨厌这句话,无论是电视剧还是小说。
感觉好像只要这一句话出来,后面的剧情都会自动化走be流程。
她张了张嘴:“你……”
薛鹞见她神情,以为她又是害怕自己就此将她丢下不管,
压低声音说道:“放心,我会回来接你的。”
语罢。
见卢丹桃整个人还是傻愣愣,一脸不情愿的呆在原地。
他蹙了蹙眉,直接抬
起手,两指并拢,朝着石像的方向做了个挥挥的动作,示意她马上爬上去。
卢丹桃看了看前方似乎并未察觉,依旧匀速前行的阿严,又看了看薛鹞。
最终咬咬唇,小心翼翼地一脚深一脚浅地往石雕上爬。
薛鹞说得确实没错。
石雕不仅好爬,还很大,足以容纳下两个卢丹桃。
卢丹桃趴在石像顶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视线,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严云依旧提着那盏昏黄的灯笼,不紧不慢地走着。
而薛鹞则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两句。
灯笼的光晕微弱得可怜,仅能照亮脚下前路。
对于身后少了一个卢丹桃,阿严竟像是毫无所觉,一次也未曾回头。
很快,那灯笼的光晕便消失在了石室走廊入口。
连带着薛鹞的身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卢丹桃收回视线,缓缓地转动脖颈,再次扫过这片堆满假人雕像的地下工作室。
耳边无声。
偌大的空间里,似乎只有她的心跳在咚咚作响。
薛鹞说,他会回来接她。
会不会真的回来,卢丹桃不知道。
这种话,谁都说不准。
正如小时候放学,或是大雨滂沱,亦或是烈日晴天。
她的父母永远都在说会去接她,却永远都不会出现在校门口一样。
这句话的作用,其实跟“下次一起吃饭”几乎没有差别。
卢丹桃鼓了鼓腮帮子,换了个姿势坐好。
她抱着腿,将下巴放在膝盖上。
目光投在虚空处,静静等着。
石室之内没有阳光,没有月亮,连滴水声都没有。
卢丹桃只能依靠自己心中默数来估算时间。
然而。
许是这里太安静,使得她的注意力难以集中。
每次一数到5、6、7、8。
她的大脑就会自动接上2234。
害得她又得懊恼地,从头开始数起。
从来就没有算过完整的一分钟。
算了,不数了。
卢丹桃直接躺倒,瘫在石像顶上。
反正也没什么。
等待和失望,她早就习惯了。
大不了等会她再想想怎么爬下去好了。
跳下去肯定是不行的。
重则骨折,轻则毁容。
这两样,她都不想要。
那要怎么弄呢?
就在卢丹桃已经想到左中右等会走哪个口时——
空间之中传来来微乎其微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卢丹桃倏地抬头,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几乎是本能地,迅速反应过来,猛地伏低身体,整个人趴在雕像之上,尽量放轻自己的存在。
然后小心翼翼地调整头部的角度,将小脸微微抬起,眼睛努力眯成一条细缝,尽可能地往下瞟去。
只见微弱的萤光之下。
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正朝着这个方向快步走来。
他的步伐敏捷轻灵,高高束起的马尾在行走见一晃一晃,像极了一批脱缰的野马。
卢丹桃眼睛缓缓睁大,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那个身影。
视线因长时间停驻,而显得有些模糊,直接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是薛鹞!!
他真的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接她!!!
薛鹞步履迅捷,转眼便走到了雕像下方。
停下脚步,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卢丹桃藏身的位置。
两人的视线,在昏朦的光线中隔空交汇。
少女趴在石像边缘,垂着头,眼睛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盈盈发光。
薛鹞扯了扯嘴角,朝她伸出双臂,手掌摊开,做出一个承接的姿势,言简意赅:
“跳下来。”
卢丹桃下意识地往下望了望。
黑暗让高度变得难以判断,她心里有些发怵,想着要不要先站起来再跳会比较好。
薛鹞见状,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似乎嫌她磨蹭。
向上伸出的双手又抬高了几分,催促着:“快。”
“有我在,摔不死你。”
他这张嘴可真讨厌。
卢丹桃心里想着。
但奇怪的是,就是这熟悉的讨厌,反而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许。
卢丹桃不再犹豫,最后看了一眼薛鹞高高抬起,最好准备的手臂。
眼睛一闭,心一横,纵身向下一跃。
跃动带起了疾风,吹拂起卢丹桃未扎起的头发。
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心脏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然而,这令人恐慌的下坠感极其短暂——
下一秒,她的腰肢便被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牢牢箍住,将她往前一带。
卢丹桃整个上半身毫无缓冲,结结实实地撞入了一个虽清瘦却异常温暖的胸膛。
少年的怀抱,带着奔跑后的微热,与她浑身沾染的阴冷形成了鲜明对比。
撞入怀中的那一刹那。
卢丹桃似乎听到了一阵混乱而剧烈的心跳声。
那心跳声又快又急,震耳欲聋,咚咚咚地敲着她的耳膜。
一时间,她竟分不清那是源于她自己的,还是他的。
薛鹞其实并未完全做好准备,卢丹桃跳得比他预想的要干脆。
少女独特的身躯带着下坠的力道撞进来,他闷哼了一声,但环住她的手臂却纹丝不动,下盘立稳,将那下坠的力道尽数化解。
他顺势将她轻轻向上一提,然后稳稳地放在地上。
视线在她身上快速扫过,确认她四肢完好,没有明显损伤后,立即反手一把握住她微凉的手,低声道:
“走。”
作者有话说:作者非工科生。
很多资料都是来自网络,然后用到剧情上
有出入的地方,请大家多多见谅[彩虹屁]
第39章 说说话(修) 少年的掌心干燥而温暖……
卢丹桃垂眸, 视线落在二人紧密交握的手上。
少年手心温暖而干燥,修长的手掌牢牢牵住她整只手,拉着她径直走向前方那个昏暗的出口。
四周寂静, 只有两人微乎其微的脚步声。
萤光微弱,模糊地照亮四周, 薛鹞那束高高扎起的马尾, 就在昏暗之中,东晃晃西甩甩。
不知道怎么的,卢丹桃突然很想和薛鹞说说话。
她往前快走了几步,打破沉默:“你刚才是怎么引开他的呀?”
薛鹞闻言, 脚步未停,只是略略回头看了她一眼。
少女眼睛瞪得圆不溜秋的, 歪着头,小脸上满是好奇,一瞬不瞬地直直看着他。
微弱的光源落在她清澈的眼底,竟像是天上细碎的星河。
路过黑暗, 失去微光, 那双杏眸又像是未曾沾染过灰尘的明珠。
他突然想起方才在另一出口处所见到的景象,阴冷, 渗人, 布满诡异的痕迹。
以及阿严在那处的奇怪举动。
如果告诉她, 她估计又要被吓到呆滞了。
薛鹞心想。
薛鹞垂下眼眸, 掩盖住眼中的情绪,随意糊弄了句:“我趁他不注意,随意便跑出来了。”
“不能吧?这么简单?”卢丹桃满脸不信。
这话一听就知道在混弄她。
如果这么简单就逃掉,那阿严大费周章是要干嘛?
那她爬上爬下又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训练她的原始基因吗?
薛鹞在她小脸上扫了一圈,没有回答。
他只回过头去, 将她的手更紧地往自己身侧一带,同时加快了脚步:
“走快点,别磨蹭。”
就在薛鹞硬拉着卢丹桃快步离开石雕范围之后。
一个原本蜷缩在石雕底座旁的干瘦人影,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人影脸上大得
异常的眼睛,缓缓转动,视线追随着那两道径直往走向出口的身影而去。
嘴角极其僵硬地向上勾了勾。
卢丹桃一被薛鹞拉着踏入右侧的出口通道,就立马察觉到这条路似乎与先前那间石室有所不同。
虽然依旧昏暗。
但空气似乎流通了些许,石壁上也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非天然形成的刻痕。
墙壁之上似乎还挂着两灯。
她目光把整个通道上下左右都扫了个遍,最后才落在前方带路的薛鹞身上。
前方少年还是一如既往的牵着她走在前头。
身姿还是一如既往的挺拔。
那束马尾还是一样甩来甩去,发尾轻打在他后腰,然后扬起,又拍下。
卢丹桃看在眼里,就感觉那发尾是轻打在自己心里似的。
她不由得抿了抿嘴,又抬眼看向薛鹞。
薛鹞怎么不跟她说话?
他平时话有这么少吗?
那张嘴平时不是惹人嫌得厉害吗?
卢丹垂下眼皮,她太重了?
弄到他手臂上的伤口?
脑子里转了又转,始终想不出一个所以然。
她眼睛滴溜溜转了圈,又想了想。
最后鼓起腮帮子,冲着薛鹞的背影说道:“这都怪你。”
“怪我?”少年的哼笑声从前面传来。
“当然怪你。”卢丹桃语调轻扬,理直气壮地接话。
“要是你让我看看他那,我早就可以发现不对劲了。”卢丹桃说道。
薛鹞:……
他额前的青筋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都这种时候了,她居然还不死心。
他倏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萤光下,只见身后的少女仰着脸,一副理不直气也壮的样子。
她这副模样,薛鹞差点被气笑了。
“你甭痴心妄想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可能让你看的。”
他斩钉截铁地驳回,转过头去,语气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然后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况且,哪怕让你趴下看个清楚,你也无法当即分辨出他的可疑之处。”
“你这是在讽刺我吗?”卢丹桃听起来很是气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这人真讨厌。”
薛鹞轻嗤了一声,“嗯,我讨厌。”
“那你可以跟不讨厌的去。”
“谁呀?”少女疑惑问道。
“你刚不是跟得挺欢么?”薛鹞回。
话音落下,背后就没有了回音。
薛鹞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往后瞥了一眼。
却见她脸上没有半丝怒气,也不知有没有听到他的回话。
一双眼睛圆不溜秋的,像是很好奇一般,往前路探看。
他默默回首,沉默片刻,看着昏暗的前路,感受着吹到脸上的微风,开口道:“放心吧,很快就出去了。”
这次不会找很久的路。
薛鹞在心里补了一句。
卢丹桃一听他这话。
原本快要压不住的嘴角瞬间垮了下来。
这个人为什么老爱立flag啊?
但。
她不由自主地垂眸,再次看向两人依旧紧紧交握的手。
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他之前也说去引开阿严,最后不也是真的引开了吗?
而且,他还真的如约回来接她了
应该不会的…
正当她脑中这句话尚未完全浮现——
说是迟,那时快。
电光火石间。
咻——
一支箭从侧边飞穿过来,直直插入二人身旁的石壁上。
薛鹞猛地转身,一手迅速将卢丹桃整个掩入怀中,脚尖用力一点地面,带着她轻盈地向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的吧……”
卢丹桃缩在薛鹞怀中,脑中那尚未完全成型的两个字,随着他这骤然一退,轻飘飘地从唇齿间溜了出来。
她愣愣地从薛鹞臂弯的缝隙间探出头,望向那没入石壁的箭。
视线努力聚焦后,这才看清——
那根本不是什么箭。
而是一支提柄。
提柄插入石壁,灯笼摔在地上,昏黄的光芒挣扎着跳动几下,照亮了这个不大的空间。
阿严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的右侧方,基本完全把前路堵死掉。
卢丹桃瞳孔一震。
她就说吧!!
她回头狠狠瞪了薛鹞一眼。
非要立flag!!
得到薛鹞写满疑惑和莫名其妙的回眸。
卢丹桃:……
她真服了,没有追过剧没看过小说的古代原始人。
“原来,被发现了?”
阿严笑出声,打断了卢丹桃的思绪。
卢丹桃转眼望去,只见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透着笑意,那似乎是一抹夹带赧然的笑。
整个人看起来,完全就是动漫里的变态大boss。
“义父说得没错。”他止住笑,声音恢复了原来的温和,“我的演技确实还不够。”
话音刚落,他毫无预兆地动了,猛地出拳,挥向薛鹞。
卢丹桃被薛鹞巧妙地往后一推,力道恰到好处地让她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整个身子紧紧贴在石壁上。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两个人打得有来有回,速度极快,看上去动作都是大开大合。
拳拳到肉。
打得风声唰唰响。
卢丹桃整个人贴在墙壁上,怂得不行。
心中又是害怕又是焦虑。
既担心自己会被人当成沙包一样踢飞,又害怕自己的存在会变成薛鹞的累赘。
万一他顾忌到自己的安全,而不敢发挥全力,那就糟了。
毕竟他爱惨了她。
卢丹桃眉头一锁。
她可不能再让薛鹞为她挡刀了。
薛鹞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卢丹桃的动向,见她傻愣愣地贴在墙上。
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壁虎。
他眉头不由一皱,正欲寻个空隙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更安全的位置
免得她被误伤。
也免得妨碍着自己发挥。
谁知她突然身子一佝,鬼鬼祟祟地溜到一个凹陷进去的坑洞之中。
缩了起来,只探出一个脑袋看着。
薛鹞挑了挑眉。
看来还不算太笨。
卢丹桃躲在洞里,瞧着薛鹞和阿严二人从远处一直打到她面前。
又从她面前打到远处。
阿严拳头狠辣,招招都往薛鹞的要害上打。
而薛鹞…
薛鹞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
卢丹桃一愣,这人作弊!
好样的!
借着,她却见薛鹞手中匕首寒光倏然一现,划过一道刁钻的弧线。
下一瞬,一小块薄薄的东西从阿严的脸颊侧边飞了出来。
在空中划过一个抛物线,竟不偏不倚,“啪”地一声掉落在了她跟前。
卢丹桃杏眼圆睁,快速趴下,往前爬出一点点,伸出手,打算去捞那块小东西。
可就在她指间触碰到那东西的前一刻——
一只瘦削如枯枝的手,从她背后的石墙中骤然伸出,一把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将她往后拖去。
“唔——!”
卢丹桃的惊叫被完全捂死在了喉咙里,双眼因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而惊恐地睁到最大。
她本能地向旁边的石壁抓去,指间与石壁相触一瞬,最后指间只留下空气。
在身体被拖离原地的最后一刹那。
她挣扎着抬起的视线,恰好撞见了前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阿严那被薛鹞匕首划过的脸颊,正从中间缓缓裂开,一道狰狞的伤疤在皮下若隐若现。
卢丹桃脑子“嗡”的一声。
那是什么东西?!
下一秒,她便被彻底拖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薛鹞一记凌厉的侧踢,精准地踹在阿严的胸腹之间。
将他踢得闷哼一声,往后连连倒退了七八步,直到后背重重撞飞到地上,才勉强停下。
薛鹞趁此间隙,目光瞥向另一旁的拐角——
那正是阿严的来时路。
他手臂上的伤势已隐隐作痛,继续打下去也占不了什么优势。
如今之计,便是带上卢丹桃,从那个拐角先离开此处,避开阿严。
心思既定,薛鹞迅速转头。
朝卢丹桃藏身的那个坑洞望去,准备给她一个示意,让她跟上。
然而,目光所及之处,竟是空空如也。
刚才那个缩得像鹌鹑一样的卢丹桃,竟已不知去向。
薛鹞心中猛地一沉。
这笨蛋…又跑哪儿去了?
他往周围一打量,迎目便是四面的墙,几个出入口皆在自己的可视范围之内。
方才他打斗时,眼角的余光并未扫到卢丹桃再次鬼鬼祟祟溜出来的身影。
既然如此,那唯有——
薛鹞凤眸微眯,目光冰冷如刀,扫向地上正挣扎着要爬起来的阿严。
那个笨蛋胆子小,从进入地底开始便不敢离开他的身边。
巴不得整个人都绑在自己的身上。
她不可能独自离开。
只会是被人带走。
带走。
在他眼皮子下被带走。
他视线掠过阿严,又扫过周围。
这附近,唯一能在他视线死角,并且能悄无声息将人带走的,就只有那里。
薛鹞缓缓转头,视线最终如同实质般,钉在了卢丹桃方才藏身的那处凹陷进去的石墙。
卢丹桃,也许就是在这石墙之后。
他不再犹豫,将手中匕首一反,刃锋朝向自己,用刀柄尾部对准石墙,准备上前查看究竟。
忽而。
背后风声急至。
“还有空暇惦记小情人呢?”阿严挥动不知从哪找来的长刀,直直砍向薛鹞。
薛鹞侧身一闪,空着的左手如鬼影般探出,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不偏不倚劈在阿严持刀的手腕上。
“当啷”一声,长刀脱手落地。
他的手指却并未停留,顺着阿严收势不及的手臂往上,五指精确无误地扼住了阿严的咽喉。
猛地发力,将对方狠狠抵在了石壁上。
凤眸低垂,语气冰冷,问道:“她在何处?”
巨大的冲击力让阿严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的假脸皮已然半裂开,真假混合的脸上闻言后闪过一丝怔然。
薛鹞眼中全是不耐,轻嗤了一声,“你不会以为自己有多聪明吧?”
“你于那甬道处呆了那么多天,无非是要引我们上钩。”
“见我手持匕首,不敢冒进。看她年纪小,单纯好骗,便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从言谈,到举止,都观察着她的欢喜,而顺应而为。”
“无论是讲过往来历,亦是装病喊饿,都是为了激起她的同情心。”
“说,你们要她有何用?将她带到哪儿了?”
薛鹞手中用力,指间扣紧阿严喉间的穴位。
阿严的脸庞被墙壁挤压得微微变形,隐隐露出下面截然不同的肤色。
他因窒息而脸色发青,却还能咧了咧嘴,挑衅道:
“你猜。”
薛鹞挑了挑眉:“我本无意杀你,毕竟留着你,我也许能问出写别的东西。”
“但你执意不肯说…”
他指间发狠,击向阿严下颌处的死穴。
谁知。
阿严的脖子在一瞬之间,竟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左右一扭,关节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轻易挣脱了他的束缚。
身子一偏,侧身挥拳,朝他袭来。
薛鹞心中微凛,往后一退。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阿严方才那招脱身的手法,尤其是那拧转脖颈、卸力反击的姿态。
薛家拳的脱身之法?
薛鹞凤眸微眯,死死盯住阿严那张开始龟裂的脸,声音带着一丝的紧绷:
“你是谁?”
阿严手掌一翻,从衣服之中掏出一把匕首,速度既往薛鹞腹中捅去。
“我是你的黄泉引路人。”
薛鹞凤眸一暗。
滋——
一抹刺目的鲜红,猛地溅上了旁边灰暗的石壁。
血色浓稠,沿着石壁粗糙的纹理缓缓滑落,滑过凸起的石棱。
最终,一滴,一滴,滴落在地面上。
滴答。
水滴沿着石壁缓缓滑落,在水面上溅起细小水花。
卢丹桃靠着石壁,蜷缩在角落里。
她紧紧咬着已经毫无血色的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脸上布满惊恐,死死地盯着正一步步朝自己缓慢走来的那个人影。
来人一头长至腰间的头发,身形佝偻,四肢扭曲,一双眼睛大得惊人。
——正是她和薛鹞刚进这个地底时,遇上的那个女怪人。
卢丹桃的呼吸几乎要停滞,看着它那只瘦削得如同枯枝的手朝她伸来。
卢丹桃猛地将眼睛闭上。
可视觉虽然屏蔽了,但触觉犹在。
卢丹桃只感觉那双手缓缓抚上她的脸,撩起她的头发。
然后便止住动作,一动也不动。
她等了片刻,依然没有等到半点动静。
卢丹桃尝试着缓缓睁开眼睛。
只见那怪人正坐在自己面前,用那双大得凹陷的眼睛,直愣愣地打量着她。
而后,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紧接着,她嘴角的肌肉极其不自然地抽搐着向上拉扯,努力地做出了一个能让卢丹桃飙泪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地底开始收尾惹,后面的剧情会没这么惊悚[加油]
第40章 怀抱(大修) 薛鹞将她微微抱得更紧了……
烛光摇曳的通道中。
薛鹞蹲在阿严身前, 单手扼住他的咽喉。
视线缓缓扫过插在阿严手臂间的匕首,嘴角轻轻扯了扯。
伸出手,从他脸上撕下一张那种薄薄的假脸。
假脸之下, 是一张长相粗犷的少年面孔。
眉眼带着稚气,一道长疤从眉骨直划到脸颊, 更添几分凶悍。
此刻他脸色苍白, 却仍死死瞪着薛鹞,眼神像饿狼般凶狠,仿佛恨不得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你是薛家的什么人?”薛鹞指间揉了揉假脸。
触感柔软,薄如蝉翼, 却做工粗糙。
也就是在这地道之间,方可糊弄一番。
“呵。”少年报以冷笑。
薛鹞随手将面具塞进怀中, 目光一转,钉在少年脸上。
“薛家军部下?”
少年翻了个白眼,不予理会。
薛鹞挑眉,“那就是了。”
少年虎眼一瞪:“……你。”
“你的身法是谁教的?”薛鹞追问, “薛家旧部现在何处?”
见少年依旧沉默, 他伸手握住插在对方手臂上的匕首,猛地一拧。
少年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姓裴的你这个狗日的, 你有本事就一刀捅死小爷。”
薛鹞闻言, 难得一怔。
“姓裴…你以为我是裴棣?”
“呸。”粗犷少年朝着薛鹞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薛鹞侧身避开, 目光如刀, 斜眼看向眼前之人。
“裴狗。”粗犷少年又啐了一口。
“你为何认为我是裴棣?”薛鹞问道。
他目光微动,想起之前在药铺时,也曾被山贼错认成裴棣。
而这个阿严,最初也仔细打量过那个笨蛋。
“你是因为卢丹桃的眉心痣?”
少年翻了个白眼,拒不回答。
见他这副看似绝口不言, 实则表情全显露在脸上的样子。
薛鹞心头突然冒出一阵熟悉的无奈,他下意识往那凹陷处看了一眼,低声且快速说道:
“我叫薛鹞,乃靖国公幼子。”
只见粗犷少年瞳孔猛地一缩,又强自压下惊色,斜眼睨他,“我凭何信你?”
薛鹞并不想说出他的表情已经相信的话,嘴角微微一扯:“你方才所使的脱身之法,便只有我姐弟四人才会知晓。”
薛家拳在他父亲那时便已经在边境普及,作为百姓之间的防身之术。
眼前的男子会薛家拳,并不奇怪。
奇怪就奇怪在,他会脱身之法。
此乃大哥所创,目前会的此身法之人,唯有他们四人。
而此人,方才口中曾提及过他的义父。
他俯身凑近阿严:“你这身本事,是你义父所教?”
薛鹞紧盯着阿严,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心中一个希望的苗头骤然窜起。
“你义父,是谁?”
大哥和长姐已殁,那剩下的…
“是我二哥?”
阿严双眼猛地瞪大。
他激动得往前一蹦,血从手臂上飙了出来,他瞥了一眼,一把捂住,急切问道:“你果真是小公子?”
薛鹞:……
他想过这少年还会再掩饰几番,来回拉扯,没想到…竟如此便向他确认身份。
但他不想多言,又看了那凹陷处一眼,又快速问道:
“我二哥与薛家军旧部,现在何处”
阿严冷笑一声,低下头。
烛火将他垂眸的影子拉得老长。
“二公子还在城中休养。可薛家…哪还有什么薛家军旧部。”
“薛家军在三年前早就全军覆没。”阿严冷笑着,“都没了。”
“那狗皇帝下了旨,设了计,使薛家军皆活埋于山谷山谷之内,无一幸免。”
“整整三年,他们不肯放过一个人。我们几个因为休假侥幸逃脱,但也一直被鹰扬卫通缉到现在。”
阿严苦笑了声:“千算万算,没想到会死在自己人手里。”
“所以我混进来,就是要找裴狗报仇。”
“杀不了狗皇帝,难不成还不成裴狗?”
阿严恨恨道:“早就听说他这几天进了小猫山,肯定是来黄有才正在开挖的盐矿。”
“我原本想着从矿洞之中进来,谁知误打误撞掉下悬崖,反而进了这诡异的地洞,……”
“你说这个地洞连着盐矿?”
“没错。”阿严点头。“黄有才前些日子在山下发现了盐矿,借着拘捕旧部的名头,搜罗了些年轻壮汉,押到矿洞里替他干这些勾当。”
他挠了挠头,“为了赚些银钱,我也去干过。”
“我在这转了几天,发现了有一个出口是连着矿洞,原本想直接离开,谁知道就中了机关…”
薛鹞再次侧首,目光锐利如刀,投向那处安静得空空如也的凹陷处。
那里,原本应该藏着卢丹桃。
如果不是阿严带走了她,那带走卢丹桃的,便是另有其人。
薛鹞起身快步走向凹陷。
凹陷不深,也不浅。
刚好藏下一人。
卢丹桃方才就是躲在此处,看他与这人打斗。
两边身后皆是石墙。
她怎会凭空消失?
他蹲下身,伸手往里面一摸。
这才发现,侧边墙上竟有一处拐口。
掳走她之人,许是从这拐口爬进,然后趁她不备,从背后将她带走。
“那卢姑娘是裴狗的女人。”阿严起身,悠悠烛光下,他高大的身影在墙上拉出长长的一道。
“公子怎么会与她混在一起。”
“她不是卢姑娘。”薛鹞低声。
她只是一个误入此地的异世之魂,与这大雍朝的所有肮脏勾当,都毫无瓜葛。
“什么?”阿严不解。
薛鹞没有回答。
蹲下身,指尖在地面上划过,触碰到几根细长的发丝。
他仔细捻起,凑到摇曳的烛光下一看。
头发干枯毛躁,毫无光泽。
这不是她的发丝。
他曾替她梳过两次发髻。
发丝入手轻柔而顺滑,细密而光泽。
如果不是她的,
那只会是那披头散发的怪人在拉扯她时,无意间掉落在此处的。
薛鹞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如果真是那怪人,那那个笨蛋估计此刻已经被吓得半死了。
·
卢丹桃背紧紧贴着的石壁,蜷缩在角落,被怪人方才的那个诡异的笑容吓得心脏骤停。
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直强忍着的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唰一下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怪人见状,那双呆滞的眼睛似乎动了动,慢慢收起笑容。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看向了另一个方向,然后缓慢起身离开。
卢丹桃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又是一颤,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伸手,想要抓住那片熟悉的衣角。
不料,却一把抓了空。
卢丹桃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五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慌涌上心头,她立刻改为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襟,彷徨地垂下头,没有勇气抬眼去看那个逐渐靠近的身影。
微乎其微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跟前,轻得几乎要被卢丹桃自己的心跳声淹没。
就在她以为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时——
她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只手,皮肤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朝上,上面放着几个颜色暗淡的野果。
卢丹桃缓缓抬头,只见那怪人正歪着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她。
见她抬头,又将捧着果子的手往前递了递。
“不用了…谢谢…”
卢丹桃下意识地摆手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怪人蹙了蹙眉,执拗地又把手往卢丹桃面前伸了伸,差点戳到她的鼻子。
卢丹桃咬了咬下唇,犹豫片刻,颤抖地伸出手,飞快地从中捻起了两个最小的。
谁知她刚握住果子。
那怪人却又动了,一把将手中剩余的果子全都塞进她手中。
然后转身回到不远处坐下,又恢复了之前那种直愣愣的凝视。
手中果子太多,卢丹桃拿不住,有一两个滚落下来,掉进她的怀里。
随着果子滚落的,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她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
也不知道薛鹞死了没有。
他好像和她一样,都只吃了一点东西。
昨天晚上那只兔子,他几乎没怎么动,大部分都进了她的肚子。
那个阿严那么能打。
薛鹞手臂上还有伤。
而且还是为她挡刀造成的伤…
要是薛鹞死了,那她也是凶手之一。
不行。
卢丹桃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地将脸上的泪痕擦去,
她不能坐以待毙。
害怕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薛鹞现在可能正受了伤,在某个角落里苦苦支撑,等着她去救他呢。
薛鹞没有丢下她。
那她也不能丢下薛鹞。
她得想办法离开。
卢丹桃偷偷地抬起眼帘,小心翼翼地投向不远处的怪人。
她还是那样,佝偻着腰背,定定地望着自己。
目光专注得令人毛骨悚然,却又奇异地让她察觉不出危险。
自从她被这个怪人从那堵墙后面猛地拉进来之后,便被半拖半拽地带到了这个地方。
可也仅此而已。
除了将她带过来,怪人并没有对她做出其他更具伤害性的举动。
她只是这样看着她,有时会靠近,给她梳梳头发,摸摸她脸颊。
在她被吓得一缩时,怪人会停顿一下。
然后,就像刚才那样,找来果子给她。
包括前两次见到她时也一样,无论是和薛鹞在大石头上,还是在那间房子前。
这个怪人的恶意,似乎始终都是对着薛鹞。
当时她有一种错觉——
这个怪人似乎认识她。
而现在,这种感觉变得更强烈了些。
可怎么会呢?
人的关系就那么几种,亲人,朋友,爱人,敌人。
这个怪人和她,哪哪都扯不上。
就算是原主……
原主是京都人,这是寿州。
难不成这个怪人还能是京都人?
还是说…
卢丹桃伸手,摸上她的脸。
是因为她的脸?
但不管怎么样,就目前来看,
这个怪人对她没有恶意。
最起码是没有杀意。
那这样,她或许可以尝试一下,想办法让她放自己离开。
卢丹桃暗暗攥紧了衣角,鼓起勇气认真清楚怪人的脸——
看不清。
没事。
看不清更好。
看不清就等于闭着眼背台词吧。
卢丹桃抿抿嘴,她知道怪人好可怜,是受害者。
但正如薛鹞之前和她说的,他们两个现在属于来者不善的来者。
在怪人们的眼中,他们就是敌人。
而且,她真的被这个怪人一开始的诡异行为吓到了。
卢丹桃深吸一口气。
在心里打好腹稿,又酝酿了下,再给自己打了打气。
别怕,桃子。
最后鼓起勇气,开口说道:
“…你好。”
话音刚出口,卢丹桃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不是,这个时候她在你好个啥。
“我…”
她紧张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尽量补救着:“谢谢你的果子,我叫丹桃。”
“你叫什么名字?”
怪人动了动,脑袋歪的角度
更大了些,像是在非常认真地倾听她说的每一个字。
那双凹陷的大眼睛慢慢转过来,和她的视线在半空交汇,但她并没有开口。
卢丹桃蹙了蹙眉,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她真是蠢死了。
一时太紧张,都忘了这个怪人嘴巴被缝了起来。
这怪人不会被刺激到了吧?
卢丹桃抬眼看去——
看不清。
不知道怪人的情况,卢丹桃也不敢多看。
她迅速掉转视线,环视周围,只有隐约石壁上的萤光,大概能支撑她看清怪人所在的位置。
至于出路在哪,压根不清楚。
如果要想出去,就得先有光。
可这个怪人怕光……
卢丹桃抓紧了手中那几枚干瘪的果子,决定再试探一次。
死就死吧!
她连续做了几个深长的呼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再次试探着:
“我…我怕黑。这里太暗了。能…能点个火吗?
一瞬间,整个石室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沉的寂静。
唯有滴滴答答的滴水声。
卢丹桃紧张得心脏快要跳出喉咙,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服边缘。
她承认,她说这句话是有赌的成分在。
贸贸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极有可能会刺激到怪人。
但是如果不点火,她就看不清,看不清就分辨不了方向,她就没有办法出去救薛鹞。
她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搞什么迂回战术了。
“能…能点火吗?”卢丹桃鼓起勇气,又问了一遍。
怪人静默了很久,久到卢丹桃几乎以为她不会回应。
然而,她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遥远的事情。
最后,她才极其缓慢地、动作有些僵硬地站起身,走到更阴暗的角落,在那里摸索了片刻,翻出了一个看起来十分破旧的灯笼。
她拿着灯笼,迟疑了一下,才拖着脚步走回来,将它递到了卢丹桃面前。
动作间,带着一种不情愿,又似乎不想违逆卢丹桃要求的矛盾。
灯笼到手,卢丹桃颤抖着手,将它点亮。
跳跃的烛光,不仅驱散了黑暗,也给了卢丹桃一颗落在实处的底气。
卢丹桃紧绷的心情放松了些,第一时间打量四周。
这一看,才知道。
原来,这里并非她想象中的简单山洞。
这算得上是一间宿舍。
有几张木床,几把椅,几个柜子,甚至还有一面边缘锈蚀、镜面模糊的铜镜。
而她所坐的木床的床沿之上,竟然挂了个牌子,上面写着——
芸娘。
芸娘?
这是她的名字吗?
卢丹桃回头,看向递给她灯笼的怪人。
却不知何时,她已经躲到另一边暗处的床上,整个人畏缩着,浑身似是在颤抖,不敢将头转过来。
见她这副对光恐惧至极的模样,卢丹桃心头莫名有些愧疚。
她快速将灯笼往自己身后挪了挪,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投向怪人方向的光线。
卢丹桃暗暗将四周打量一遍,默默记好山洞的出口位置。
然后,深呼一口气,尝试着喊出木牌上的名字。
“芸娘?”
芸娘猛地一颤,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眼神依旧是直愣愣的,带着未散的惊恐,她缓慢地转过头,呆呆地望向卢丹桃,
“不用害怕。我已经把光挡住了。”
卢丹桃放低声音,她歪着头,努力观察着她的表情,双手背在身后偷偷地抱紧灯笼。
烛火隔着脆弱的灯笼纸,烤着她的掌心,但卢丹桃却没有感觉到炙热。
她心里在狂跳。
按照芸娘对火的恐惧,如果她抱着灯笼,冒险一搏,也许可能冲出去。
这样就不需要再跟她绕圈。
也不需要再顾忌会有什么刺激她。
卢丹桃转头,往洞口看去。
就是她害怕,要是她直接冲出去,会不会又跟上次一样,这个芸娘把其余的怪人都喊过来。
虽然她目前还感觉不到恶意,但她都不知道芸娘带她过来,是为了什么。
万一就刺激到了呢?
这次薛鹞不在。
只有她自己。
她不会飞,也不会蹦来蹦去。
要是怪人被刺激到了,要捅她。
也不会再人给她挡。
卢丹桃的手贴近了灯笼。
满脑子都是跑和不跑。
她再次抬眼,看向阴影中的芸娘,却心头猛地一跳——
不知何时,芸娘已经停止了颤抖,正抬着头,一眨不眨地静静地盯着她。
见卢丹桃回望过去,芸娘的身体微微动了动。
卢丹桃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会看到自己刚才看向门口,然后要对自己下手吧。
下一瞬,却见芸娘抬手,从衣服中掏出一根小木棍,歪了歪头,回忆了一下。
单手握住单手握住那根小木棍,学着某种姿势,像炫耀似的递到她面前。
卢丹桃愣住了。
芸娘是在模仿她。
当时她在甬道里捡到小木棍递给薛鹞看的时候,芸娘居然也在场。
芸娘究竟跟了他们多久?
卢丹桃垂下眼皮,心里砰砰作响。
这样被人一直跟着的事情,她小时候也经历过。
因为她是个好人,从小就是。
所以那一回,当她看到班里那位因为车祸伤到脑子的女同学,长期孤单没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她走了过去。
许是受她的影响,那个女同学逐渐变得爱笑开朗。
也逐渐爱跟上她。
从跟着她去吃饭上厕所,到跟着她回家,最后到偷偷藏到她的衣柜里面,等到大半夜她熟睡了以后,睡到她的旁边。
这个诡异的行为持续了很长时间。
直到她那不回家的父母,突然半夜回来了。
这事才暴露。
卢丹桃很记得,当时那女同学死活不愿走,是警察最后教她话术,让她出来说,那同学才冷静了下来。
卢丹桃看向芸娘,对方正歪着头看她。
那个笑容,竟让她觉得,与那女同学后期的笑,很是相似。
卢丹桃眨了眨眼,深呼吸几个来回,使自己冷静下来。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中逐渐成形。
她站起身往芸娘走去,声音还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你给我扎头发吧?”
芸娘呆滞了几秒,随即用点点头,又努力扯动嘴角,像是想笑。
卢丹桃强忍着害怕,走到她跟前,背对着她,感受这那双枯枝粗糙的手缓缓撩起她的长发。
“我有一个朋友,他也很会扎头发。”卢丹桃酝酿好情绪开口道。
她目光看向不远处的灯笼,烛光照着她眼睛有些发酸。
芸娘的影子倒影在石壁上,看起来与方才没有不同。
“可他现在失踪了,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重伤。”卢丹桃看着墙上影子,继续说道。
影子歪了歪头,似乎也有点好奇。
“你说怎么办呢?”
影子摇摇头。
“我有点担心。”
影子动作慢了下来。
卢丹桃感觉的头发上的力道变得轻柔了许多,似乎带着一股安抚的味道。
她抿了抿唇,说出最后一句:
“我想去找他。”
“你能帮我吗?芸娘。”
梳发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卢丹桃的心跳漏了一拍,缓缓抬眼。
只见芸娘垂下头,与她四目相对,眼中缓缓泛起血丝。
紧接着,一把将她推到床上,双手用力捂住她的嘴巴。
“不…能…”芸娘嘶哑地低喃:“不…能去…”
卢丹桃睁大眼睛,拼命挣扎,泪水从眼角滑落。
她也是发大癫。
居然鬼迷心窍,想着用警察教的话术来糊弄疯子。
还不如直接冲出去。
卢丹桃竭力挣脱她的手,喊着,“芸…娘…娘…”
“…娘…”
虚空之中,似乎一道轻柔的女声闯入脑海。
芸娘猛地睁大眼,惊恐地看着手下之人。
“阿娘。”
“阿娘,我爱慕他,我想去找他。”
芸娘倏地松手,捂着耳朵,连退几步,身体开始疯狂扭动,口中
喃喃不休:
“不能…娘不许…”
烛光投在她身上,拉出一道扭曲摇摆的长影。
卢丹桃惊魂未定,呆呆望着墙上疯狂晃动,关节以奇特角度扭曲的影子,眼睛渐渐睁大。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闪电一般劈入她脑海。
她知道了!
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一直觉得,这些怪人身体扭曲的姿态有一种不出的熟悉感了!
是木偶人!
这些怪人,她们的姿态,就像那些关节处由球窝连接,做出各种灵活乃至诡异姿态的木偶人!
这个地下的所谓怪人,全都是别人的木偶。
想法一出,卢丹桃整个人都慌得不行。
她不敢继续往下想,她甚至觉得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在冒着冷气。
卢丹桃看着芸娘依然完全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虚无,仿佛与周遭的一切隔绝。
尔后,那双眼珠子,又似是卡顿一样,一帧一帧往她看来。
卢丹桃瞬间浑身血液冰到极点。
满脑只有一个想法——
她得走,她得找薛鹞。
现在就去。
她喘了两口粗气,弓着腰,趁着芸娘还在卡帧状态,飞快地从洞口溜了出去。
一路狂奔,脚步声在寂静的通道里回荡,她不敢回头,不敢流泪,也不敢去想芸娘有没有追来。
满脑子都是风的方向——
薛鹞说过,风能带路。
不知拐过了几个弯,眼前昏暗的通道仿佛没有尽头。
就在她心跳如擂鼓时,猛地撞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卢丹桃吓得几乎要尖叫出声,却被来人一把揽入怀中,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
“是我。”
“不怕。”
耳边传来熟悉的嗓音,低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卢丹桃抬起头,撞进那双总是淡漠的凤眸里。
而此刻,这双眼睛正专注地凝视着她,眸底深处仿佛藏着一丝未散的焦急。
早已忍耐很久的眼泪瞬间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她想也不想地一头撞进薛鹞怀中,小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前,贪婪地汲取着那份熟悉的气息,呜咽着:“我们走吧。”
“我害怕,你快带我走吧。”
“我好害怕。”
少女温热的眼泪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薛鹞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抬起手,一手稳稳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后脑,将她往自己怀里按得更紧了些。
少年奔跑后身上带着微湿的热气,混合着熟悉又清冽的味道,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包裹。
卢丹桃只觉得浑身被惊吓到的细胞,仿佛瞬间就被这气息抚慰,慢慢安定下来。
她抽噎了几下,不自觉地往薛鹞的颈窝里钻了钻。
冰凉的脸颊紧贴着他裸露在外的温热肌肤,耳边传来他颈间有力而急促的脉动。
一声又一声,敲打着她的耳膜。
又像似能配合着她的心跳,让她逐渐变得平静、安稳。
几个呼吸之后。
“你得跟我道歉。”她瓮声瓮气地说,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道歉?”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都怪你。”
薛鹞似乎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笑,胸腔传来微微的震响:“嗯。”
“都怪我。”
卢丹桃听他这样干脆地应下,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其实也不能全怪他,是自己没注意身后。
而且,芸娘也没对她做什么,反倒是她发现这里的大秘密。
一个人对付那个超能打的大只佬阿严,薛鹞也很努力了。
她正想抬头,说点什么缓和一下。
却感觉薛鹞将她微微抱得更紧了些。
随即,少年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落在她的发丝间:
“对不住。”
没把你看住。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刚刚整理了一下大纲,把阿严的身份提前了,所以修了一下。[求求你了][可怜]
地底这几章国庆前应该就结束了,加速一下后面有比较轻松的[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