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向他们走过来的女孩,外表看上去分明和过去没有变化,甚至整个人都是平静的。
像是倒映在大海上一整片无云的天空,也没有太阳……不像他曾经见过的样子,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传闻里的港口mafia首领。
织田作之助这么想着,本来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是伴随着对方越走越近,异能力天衣无缝竟然下意识发动了。
为什么?是因为察觉到了危险吗……可明明感知里没有杀意,这位首领也不可能想杀他们。
织田作之助皱起眉,被预测的几秒钟未来里也并没有什么不对,她会走到他们面前,开口询问——
织田作之助提前伸手挡在太宰面前,首领在几步之远的位置停下了,抬起头看着他。织田作之助几乎瞬间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一片冰冷的海水,深红色的夕阳浸没水面,却带来不了半点温度。
织田作之助用力将太宰向一旁推开,伸手拔出腰侧的枪,首领会在更远的地方停下。然后转瞬之间,他的枪口会被握住,剧痛从手腕传来,脱手的枪转过一圈后顶住了他的下颌。
织田作之助忽然转身抽走太宰手上的书,这次的首领没有停下,而是刹那间出现在他眼前,轻轻抬手摁住了他的手臂,问——
“书,在你手上吗?”
织田作之助自预知中猛地惊醒,眼珠颤动肌肉紧绷,异能力收回,霎时就明白了。
有些太过锋利的刀,手指还未触碰就会有被割伤的感觉,他过去作为杀手遗留下来的敏锐从未消失,所以才感觉要被割伤了。
可是为什么,明明过去见到对方时,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这点疑惑无人解答,在织田作之助什么都没有做的现实,首领安安静静地走过来了,同样慢慢问出了那句话。
而这次,片刻的死寂后,是太宰率先偏开视线,不答反问:“首领小姐千里迢迢,好不容易来横滨过来一趟,就是为了这个吗?”
首领像是想到了什么,从织田作之助的角度,能看到一点忽然垂落的眼睫,透过阳光在眼睑投出一点阴影,一时又像是他曾经见过的样子了。
可是她回答的是,“我赶时间,现在得拿走它。”
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
几乎算得上对峙的几秒,太宰问:“……它是什么?”
“核心。”首领道。
“另外的世界也有吗,是什么?”
“宿傩手指,二十根。”
“还有呢?”
首领停顿了一下,“指环。”
“果然,书会那么容易被我拿到的原因在这里啊……这些东西都是你需要的?算是游戏最后的任务?”
“算最后任务前的准——”
太宰突兀打断她,“你要走了,对吧。”
陈述句,很笃定,说完甚至还像是笑了一声,“因为对你来说,游戏打通关,这个世界已经不好玩了吗?”
几声呼吸的停顿后,首领低声回答:“没有游戏可以让人逃避现实一直玩下去。”
“这种地方倒是一如既往的坦诚啊,首领小姐。”
太宰冷淡道:“虽然过去就很让人讨厌,但没想到暴露真正样子之后,居然还能更让人讨厌。”
首领默然片刻,点了点头,向太宰伸出一只手,意思很明确。
太宰捏住书的手更紧了,然而僵持片刻,最终还是失力般松开手,将书丢向了面前的人。
“我果然还是讨厌你。”他面无表情重复了一遍这句很早之前就说过的话。
但这一次,面前的人停住片刻后,收起书,却没有反驳,只是轻声说了句,“抱歉。”
这个词从对方口中说出,足够令人感觉到荒谬,甚至有些天方夜谭了。至少织田作之助是近乎有些错愕的,而太宰治也显然身形僵住,呼吸顿住一瞬后,依旧转过身,不去看对方离开的背影。
像是一场短暂的梦境被打碎,首领的离开和到来一样仓促。
织田作之助搞不清这段交流究竟在说些什么,只在片刻转身后,看见朋友低头注视着一枚握在手心里的指环。
他看上去几乎想把这东西丢掉了,不管哪里都好,然而最终还是一点点合拢了手指,低低道,“……骗子。”
……
【主线任务:自未来的起始与终结
当前世界核心已集齐,你要前往另一个世界,在命定的时刻到来前做完最后的事】
【系统提示:请玩家前往地图并盛町,寻找NPC入江正一,通过特殊道具前往十年后地图。当前任务限定时间,请抓紧完成】
“你当游戏系统当上瘾了吗?”
通过传送的时间很短,眼前只是片刻模糊,就已经回到了并盛町的山吹宅。玩家停了停,转身下楼走去,边走边这么问了一句。
系统装死没回应。
并盛町内一片安宁,正值周末,三三两两走在路上的人群大多气氛轻松而愉快,享受着闲适的假期。
隔壁的沢田宅很安静,没有半点过去的吵闹声音,连奈奈妈妈也不在,不清楚去哪了。
玩家路过时转头看了一眼,只能看到紧锁的门窗,不停留的脚步很快越过,沉默地将其留在身后。
任务要求前往十年后地图,提起这个词下意识被想到的就是十年后火箭炮,但蓝波不在,而系统给出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名字……至少在玩家的记忆里,并盛町似乎没有一个名为入江正一的NPC。
也可能她见过,只是没有留下印象。
系统给不出具体的指引方向,玩家也没时间在偌大的地图上大海捞针,好在想从并盛町里找人,有人比玩家方便多了。
转过身,玩家向桃巨会的总部走去。
青木这段时间大概过得不错,只从游戏势力面板上层层升级,进度飞快的桃巨会评级上就能看出来。
可喜可贺,上次差点被鬼夺走性命的经历没给他留下什么心理阴影。这位桃巨会负责人依旧精神满满,活蹦乱跳地在自己的商业大路上猪突猛进。
或许很久以后,真能被他做出一个大会社来也说不定呢。
异能力星锚用来赶路某种程度上很方便,眼睛能看到的地方瞬息可达,使用速度足够快之后,连停顿的影子都不会留下。并盛町也并不算大,加上分辨方向的时间,几分钟足够玩家抵达桃巨会总部的门口了。
很巧,青木就在这里。
守在总部门口的两个下属看清来人后立刻低头鞠躬,在他们齐齐的问好声中,透过大门,玩家看见了青木正向门口走来的身影,边走边还和身边一个红发戴着眼镜的少年说着什么。
玩家的目光停在红发少年身上,又缓缓抬头望向他头顶的名字,脚步停住。
——更巧了啊。
“……咦?大姐头!”
被声音吸引了注意,抬起头的青木看见玩家,有点不敢相信似的眨眨眼,似乎是确定了一下后,脸上立刻绽开了惊喜的笑容。用力抬起手挥了挥,快步向她走来,声音都高扬几分,“大姐头您是来找我的吗?您终于回来了啊,这次离开了好久!并盛町发生了很多事,我正好想跟您汇报一下呢!”
“本来想让你帮我找个人,”玩家慢慢道,“不过现在不用了。”
青木惊讶,“您要找谁?”
玩家答非所问,“你旁边的人叫入江正一?”
青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伸手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笑容灿烂向玩家介绍道,“是啊,大姐头您不知道,正一小兄弟就是上次倒霉差点没命的那个孩子,咱们的人送他到医院,最近好了一直带礼物来感谢我们呢!”
玩家想起来了。
之前青木遇见鬼,似乎就是为了保护一个倒霉的孩子才受到致命伤,而那个孩子晕倒被送往医院了。
青木冲玩家眨了眨眼,试图意会玩家别提他之前的情况,又向入江正一介绍玩家,“这位是我们桃巨会的大姐头,心地善良又强大可靠,人很好的!快叫大姐头!”
红发少年似乎见过玩家,对青木滤镜拉满的形容词将信将疑,但最后还是抿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推推眼镜又抓抓头发,最后也没好意思对着一个同龄人叫出这个称呼,只是有些含糊地喊:“山吹小姐……”
玩家对于他的称呼并不怎么在意,目光定定注视他几秒后,忽然问青木:“你最近经常带着他吗?”
青木愣了愣,说:“正一确实经常过来,前天沢田兄弟的老师失踪了,拜托我们帮忙找,可惜我们没找到。不久前好像沢田兄弟和隼人好像也不见了,还有您的朋友京子,她哥哥也过来拜托我们帮忙——这段时间正一都在和我们一起呢。”
玩家盯着他,像是陷入了什么思考。
入江正一默不作声,静悄悄往青木身后挪了挪,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
人做了坏事总是容易心虚的。他想起那些失踪的人,蓝波君和一平,两个女孩,并盛中学的棒球明星,甚至还有那位委员长。如果不是因为帮桃巨会忙的借口,他想要一个个靠近那些人非常不容易。
虽然也很内疚,觉得对不起青木哥,但只是被送到十年后应该没什么关系吧……他也去过几次呢,而且被那样威胁,还有什么世界毁灭,完全没办法啊!
入江正一默默在心里祈祷着,别被这位看上去就很难招惹的人注意到,也千万别被发现破绽。
奈何天不遂人愿。
长相漂亮的女孩目光定定盯着他,片刻后忽然歪了歪头,冷不丁吐出了一个几乎让他瞬间胃痛炸毛的词,“——十年后火箭炮。”
“在你手上吧。”她语气确定地说。
第222章
入江正一。
一个在并盛町平平安安,宁静和平地度过了十四年人生,最近几个月却忽然开始进入了命途多舛,时运不济阶段的中学生。
虽然早在不知道哪一天起,他就感觉并盛町似乎变得吵闹起来了,但本来还模糊得没有实感——直到几个月前有个叫蓝波的小孩掉进了他家阳台上,很快又有位奇特的快递员给他们寄了一箱蓝波的东西后,事情就彻底一发不可收拾了。
当时的他被妈妈拜托,顺着蓝波身上的地址一路将这个孩子,和那一箱大约是感谢的礼物都送回沢田家。
这本来应该是件很简单的事,只是走一段路,去一个有些陌生的住宅区而已。
如果不是他在目的地见到了一大串恐怖到放在怪谈小说上也不为过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凶神恶煞的小混混,会爆炸的小孩,打架,头上冒火还会把头变得巨大的短裤怪人,可以腐蚀墙壁的剧毒蛋糕,还有随时随地乱飞的手榴弹……短短一个下午,他的世界观就被这地狱一般的经历彻底粉碎了的话。
就连现在这个被青木哥叫做大姐头的女孩,他想起来,当时也是见过的。
只不过比起其他吵闹的人,她看起来更像是旁观,或者说忽视这些吵闹。只在那个头顶冒火的少年晕倒在门口后出现,蹲下来戳了戳对方,似乎被逗笑了一下,随即就把人从路边带了回去,时间短得几乎看不真切。
而他抱着箱子逃命般被吓了回来,至今都仍记得那可怕的一天,时不时晚上做噩梦还会回想起来,无法控制地陷入胃痛状态。
再后来,就是他不小心弄炸了一枚箱子里的粉色炮弹,误打误撞发现自己竟然可以前往十年后的世界。
于是为了看看自己的未来能否实现如今的,成为音乐人的梦想,他开始反复尝试去往未来查看。
这并不是多愉快的事,只是他不甘心自己竟然见不到一个可以实现梦想的未来,因此钻了牛角尖。
但一切命运的馈赠果然早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就像他在穿梭未来的旅行中,忽然就收到了十年后自己留下的讯息,里面不仅详细说明了未来的情况,留下了一份详细的计划让他实行,顺便还有大量能令他彻底社死的秘密威胁。
就像他后来战战兢兢,按照信上的内容靠近指定的人使用十年后火箭炮——并且因为和青木哥的联系,让那些人似乎都不设防他的靠近,大大节省了时间力气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他就直接被人抓了出来,彻底暴露。
这是何等的倒霉啊! !
入江正一面色惨白,一时不知道该捂住抽痛的胃部还是该双手抱头,战战兢兢等待着审判时刻的到来。
但等待良久,等来的却不是任何教训,反而当他小心翼翼抬头望过去时,只看见原本盯着他的女孩收回了视线,语气轻描淡写道,“你那里还有存货吧?”
入江正一呆呆地看着她:“啊……“
“给我用一次。”
入江正一反应过来,震惊:“啊——?!”
……
片刻后,场地转移到了桃巨会内早就准备好,但实际没用过几次的首领办公室。入江正一被人看着从家里抱来了剩余的所有十年后火箭炮弹药,将这个带来所有噩梦的源头箱子放在桌子上,心惊胆战看着等待了有一会的女孩伸手取出一枚翻看。
憋了一会,还是没忍住,他小声说,“要不,你再考虑一下吧。虽然本来只会和未来的自己交换五分钟,但现在其他人都还没回来,不确定十年后会是什么样子……”
一旁的青木无声默默点头。
“我知道。”玩家头也不抬,“我就是去找他们的。”
“可是,可是……”入江正一有点着急,“未来的我计划里没有你呀,你过去的话万一打乱、万一遇到什么危险回不来怎么办?”
话音落地,原本还有些担心地站在边上,只默默点头表达自己的态度青木瞬间头皮一炸,猛地伸手捂住了入江正一的嘴,打圆场,“哈哈大姐头的本事肯定不用我们操心啦,她担心沢田兄弟想去看看也没办法——”
“不过大姐头也要注意安全,一切都小心啊,我们等你回来!”
被摁住的入江正一蔫下来了,又开始用小心翼翼的眼神瞄着她,仿佛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玩家却半点没什么生气的样子,也没有应声,只是以某种奇怪的目光再次盯着入江正一和青木看了一会,才重新低下头,平静道:“我也有自己的事要过去做。”
玩家想起来当时那场导致青木死亡的袭击了,原本以为只是意外和巧合,救下的也只是个无辜被牵涉的路人。可现在想想,对于并盛町这张地图,他或许也是个独特的,连接某种关系的存在。
或许玩家都没意识到的时候,融合已经给了这个世界一次危险至极的攻击,而因为青木,因为过去玩家做的那些事带来的影响,才让她无知无觉与这次危机擦肩而过。
可这个世界不能永远靠侥幸度过。
“我必须要去。”
玩家重复了一次,在两人眼睁睁的目光中,举起手中粉色的弹药,不再停留骤然抬手向脚下砸去。
“砰——”
一声闷响,粉色的烟雾顷刻炸开,喷薄而出包裹了她整个身形,越过时空前只有最后一句话忽然传入耳膜。
是入江正一忽然想起来,惊慌大喊着的,“等等,但十年后的世界有很多啊,你不在计划上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去沢田先生身边——”
声音消失了。
接替他响起来的是游戏系统的提示音。
【检测到玩家当前任务进度,正在为您解锁特殊地图——解锁成功! 】
【并盛(侵入之终):无数的节点于此铺陈,亿万兆平行世界行将步入毁灭,只剩唯一的奇迹存在十年后的未来。
当前危害程度:高级。请玩家努力探索! 】
【警告!本次跨越无法锁定具体世界,游戏将尽可能依据锚点靠近,并在扫描确定之后进行转移,请玩家做好准备,多次尝试! 】
玩家:“……”
玩家:“…………”
什么破乌鸦嘴。
虽然其实入江正一的担心都没有错。
这个世界不存在玩家的十年后——她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怎么会有未来,当然也不可能会在他们十年后的计划里。
所谓的十年后火箭炮大约也只是游戏借口的幌子而已,真正能将玩家送往十年后,并且让她停留在那里的,只能是游戏。
而现在,没有来自未来的干预,玩家没办法准确定位到想去的那个未来,似乎也不奇怪……不奇怪个鬼啊!
玩家有点后悔没把特殊锚点焊沢田纲吉身上了。
当初她为了追敌人到处乱用,还觉得自己废物利用开发了新用法的时候,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吞没全身感知的眩晕感消退,脚下逐渐传来踩到实地的触感。玩家认命地睁开眼,望向这个十年后的世界,准备去看看这里什么情况。
入目第一眼却是许多熟悉又不相同的景色。
人类对于未来的描述往往会添上许多科技的色彩,尤其是对时间长度没有概念的孩子,比如曾经在作文里写过自己的梦想是开巨大机器人的沢田纲吉。
可实际上,十年时间能改变的东西太少了,只能为这座熟悉的城市添上几栋崭新高楼,道路商店装潢更崭新亮眼的外貌。
她降落在一条无人的僻静小巷中,而走出两步抬头望去,日语的招牌遍布。不远处一栋高大的标志性建筑上,并盛医院一行金色的字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里竟然还是并盛。
但第二眼扫向人群,出乎意料多的红名顷刻撞入眼帘,隔着三五米就有一个。大多是西方人的面孔,穿着统一的服装,鲜红的姓名前方俱都挂着【密鲁菲奥雷】的头衔,简直到了密密麻麻的程度。
玩家几乎是愣了一下,仿佛一个隔了许久没回家,结果回来猛地一看发现自己家全数被蟑螂老鼠占据的倒霉房主。
下意识地,仿佛想起了什么,一种不妙的感觉涌上心头。她的脚步骤然顿住,随后瞬身消失在原地,迅速向着沢田宅的位置赶去。
几道呼吸的时间后,玩家站在一处房顶上,失去表情地向下看去。
下午的阳光猛烈,光线晃得人视线模糊,却依旧能清晰看见明晃晃预示着某些事实的景象。
沢田宅依旧矗立在她记忆中的位置,只是当然,隔壁不再是她的住所,而是换成了一个相当陌生的姓氏。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块小小的地方如今挤满了红名,用重兵把守来称也不为过。两边道路森严管制,让行人一眼看见就畏惧不敢靠近,而他们目标的一户建门窗大开,许多人在其中往来穿梭,将原本温馨的住宅一一评估为纸面上的情报。
奈奈妈妈去哪了?沢田纲吉呢?彭格列又在干什么。
没有人为她解答这些,而很快,站立在房顶上的玩家也被敏锐的红名们发现。
不奇怪,毕竟一个忽然独自出现在上方,还直勾勾盯着他们的人没谁能忽视。
守在门口的黑衣人们迅速摁住耳麦报告情况,并做出了最合理的猜测,“是不是彭格列逃脱清剿的余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耳麦那边,队长发出不以为意的轻慢嗤笑,“不奇怪,毕竟这里可是那位十代目的老家,自从彭格列倒下就总有他们的漏网之鱼忍不住跳出来——去拿下她,死活不论。”
下属肃然应声,和三两个同伴围了过去,点燃起火炎发出警告,含着威胁的声音冷厉:“立即下来报出身份,否则我们就要动手了!”
被警告的对象却被什么反应。
不,她有反应,她动作极缓慢地扫视了他们一圈。眼神毫无波澜,站在最前方的黑衣人几乎瞬间感觉一阵刺骨的寒意掠过身体,在对方的目光中几乎以为自己是个死人。
在这样的注视下,他脑海中警铃大作,面色一厉,凭借千锤百炼出的战斗直觉猛地握住了武器,灌注火炎。
可这也是他能做出的最后一个动作了。
下一秒,绚烂到极致的橙红色火炎铺天盖地覆满了视野,让众人几乎惊愕在原地。
他们不受控制想起了或多或少听过的传闻,据说这种颜色的死气之炎,是人类所拥有火炎波动中最罕见,也最为强大的一类属性——大空之炎。
而能点燃这样纯度的大空火炎的人,在整个里世界都能数得出名字,比如那位曾经为密鲁菲奥雷大敌的彭格列十代目,听闻就有着这样强大耀目无比的力量。
可被派驻到这里的密鲁菲奥雷作战人员们绝大多数对其只闻其名,不见其形,甚至一度有些质疑。
直到如今,这个从未见过的人手中点燃了最为纯粹的火炎,手中不知何时握住的刀光几乎破开天际,以摧毁乃至碾压的姿态向他们所有人动手。
血色飞溅,惊慌遍布,无人能够抵挡,他们才终于清晰意识到那些传闻究竟有多么真实。
“怎么办?这是哪里来的怪物,我们根本没有胜算!”有人惊惶大叫。
“没有找到她的任何信息,她简直像是凭空出现的……现在该怎么办?!”有人惊惧不已。
最后只剩下队长仓促的刺耳尖锐喊声:“快,快告诉白兰大人,快将信息传给白兰大人——”
“白兰大人一定有办法对付敌人!!”
————————
改完了!
祝大家新年快乐,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圆圆满满!
第223章
中原中也找到太宰治时,是在鹤见川的一座桥上。
不用细看,他站在桥上隔着一段距离,望见不远处河面上一团黑色不明漂浮物时,就明白自己终于找对地方了。
从这家伙常待的福利院,那个织田作之助口中得到他离开的消息,再辗转横滨多处地方,总算找到这个该在的时候总不见影子的家伙。
中原中也一边发消息通知分开找人的魏尔伦和兰波,一边恶狠狠地撸起袖子,踩进水里不客气地把这坨不可回收物从河岸边拖了上来。
对着人间失格不能用异能力,实在是很麻烦的事,好在太宰治也不重。即便看上去顺流而下很久,一身大衣泡够了水,也能轻易被拎出来。
中原中也将他湿淋淋地丢在草地上,转过头拧了一把自己衣摆上的水,还没拧完就听到一声呛咳的声音。
太宰治侧身蜷起了身体,捂着喉咙,看上去全凭本能地咳出了呛在喉咙里的水。咳完之后喘着气,脱力似的又躺了回去,从始至终眼睛都没睁开过。
十六岁的少年面孔苍白得毫无血色,浸水的黑发贴在脸侧脖颈,加上缠在眼睛和身体上,隐约露出边缘的雪白绷带,整个人简直可怜得浑然天成。
哪怕只要他张口说句话,就能让人清晰认知到这人究竟有多可恶,此时此刻的迷惑性也大得要命。
然而中原中也不怎么能看顺眼这副表情,毕竟通常这家伙会露出这副可怜样子,都是在首领面前装模作样试图搞事情,告黑状,假模假样地演戏的时候,并且受害人一般都是中原中也自己。
“醒醒,喂!没死吧?!”中原中也叫了一声,揪着领口试图把太宰治拽起来。但还没提起来多少,黑发少年就又没骨头似的瘫软下去,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半死不活样子。
“行了,别装了太宰,这条河淹不死你吧,我们找你有正事!”中原中也用力晃了晃他,粗暴地想把他晃醒,还有点纳闷,“你什么情况,之前都还好好的,怎么一回横滨,首领不看着又开始找死了?”
太宰治终于有点反应了,眼皮慢吞吞掀开一点,伸手打掉中原中也揪住自己衣领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烦人的小蛞蝓,随意打断别人的入水进程可是超过分的行为,会被诅咒的。”
“如果不是有事,谁有空来找你。”中原中也不爽。
太宰治没问究竟是什么事,只是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抬头看了看天,语气仿佛没感情的机器人棒读,“啊,头有些晕了,肯定是在河里不小心和石头亲密接触了,睁开眼又看见了蛞蝓妖怪,得去医务室看看才行了——”
“喂?!”中原中也被这粗糙的演技震惊到了,也为这份态度讶然,拉住转身就想走的太宰治,语气都有点闹不明白的混乱,“什么意思,你应该也看到了吧,首领的记忆,她肯定瞒着我们出什么事了啊,你不准备帮忙吗?”
没等太宰治回答,另外两道脚步声在身后停下,显然被通知的人已经赶回来了。兰波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温和却郑重:“太宰,你能看出来的东西一定比我们更多,我们需要你的那份情报。”
心情很不好的魏尔伦语气阴沉沉地补了一句,“不配合的话我就杀——”
后面的话没能说完,被兰波表情不变的一肘用力怼得咽了回去。
太宰治没有说话,背对着他们站了一会,还在往下滴着水的发丝衣摆被风吹动,透出一股冷冰冰的凉意。
片刻后,漠然得无波无澜的声音终于传来,“知道真相,然后呢?她需要别人一厢情愿的帮忙吗?”
“但我们不是别人。”兰波微微皱着眉,语气却很笃定,“不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坐视不管。”
“是吗?”太宰治短促笑了一声,“那我要是说,她准备离开,彻底抛弃掉这里,回到她自己的世界去呢?你们是准备挽留阻拦,还是去帮她更快走脱?”
兰波三人一时怔住了,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回答,而太宰治终于转过了身,视线冷淡地一一扫过他们,最后彻底别开目光。
“人类所渴求的一切事物,从得到的那一刻就注定会有失去的一天。”
他面无表情垂下眼,语气没什么情绪,像是虚无缥缈的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告诉他人:“不惜延长痛苦生命也要去追求的东西,一个都不存在。”
鹤见川河水缓缓流动着,落叶飘零在水面上,与站在岸边的人类短暂相遇又错身。
太宰治也没有再说些什么的欲望了,同样迈步与他们擦肩而过,思绪淡而散漫地思考:之后是要继续被打断的入水,还是去看看哪棵树长得比较好,试试用脖子跟它比拔河呢。
身上好重,也有点冷,就算是秋天,入水的感觉果然也没有夏天好。不过鹤见川是条善良的好河,泡在里面想必很快就不会有知觉了吧。
走出几步,身后中原中也的声音忽然响起,低声叫他:“喂,混蛋太宰。”
太宰治恍若未闻,继续往前。
“你觉得实验室里诞生的人造生命,会有什么轻松的人生,和被好好对待的命运吗?”
中原中也垂落在身侧的手臂早已握紧成拳,他同样没管太宰治有没有听,只是一字一句继续说道:“我早就知道,如果不是遇见兰波先生和老哥,如果不是首领出现,我现在的生活绝不会有多好。杀人机器,战争武器,随便什么,总之不会是个人。”
“中也……”魏尔伦低低叫了他一声。
“你应该也看见过一点那些记忆吧,虽然模糊又很短,但出现在战场上的数量又有多少?我不知道首领究竟是什么人,又究竟在什么地方诞生,但猜也猜得出来她要去面对什么。”
中原中也胸膛剧烈起伏一下,钴蓝色的眼睛里在阳光下依旧亮着毫不逊色的光,他咬着牙,“你觉得首领会是轻易就放弃什么的人吗?那家伙和你一样是个胆小鬼!一副看上去就不想理会谁,也不会被打动的样子。但实际上我们追上去了,她又什么时候放弃过我们?你这个天天自杀的家伙应该比谁都看得清楚吧!”
太宰治的脚步终于停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如果不是遇见了什么困难的事情,她绝不会这么做的!以前我们不知道就算了,现在知道了难道也要坐视不理吗?”
中原中也冷笑了一声,“不过你这家伙不敢去也正常,只管缩在你的壳子里好了,就算没有这份情报,我们也会自己去找首领的。”
他气势汹汹准备离开,披在肩膀上,下摆湿透的外套在空中和风撞出哗啦一声。而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一道低得几乎让人听不见的声音,“她拿走了书,回并盛了。”
“什么意思?”出声的是旁听已久的兰波,皱着眉问。
“总之,不论想阻止她,或者做别的什么,大约只都有一个人能办到。”背对着他们的太宰治答非所问,“但那个人现在应该也不在,否则她不会这么着急。”
兰波似有所感,中原中也回过头,只有魏尔伦抬眼问了一句,“谁?”
“——彭格列的十代目。”太宰治语气低低道。
“什么十代目?谁啊,我怎么好像没听说过?”
东京,五条悟一头白毛胡乱翘着,被他抓得乱七八糟,却依旧回想不起来这个听起来有点耳熟的名号。夏油杰也微蹙着眉,看着面前的人不说话。
只有被找上门来的甚尔双手抱臂,冷冷嗤了一声,“没听过?那我换个说法,她找的男朋友,经常挂在嘴上的沢田纲吉,这个总听过了吧。”
五条悟恍然大悟,握拳一砸掌,“喔!”
“这就说得通了啊!那家伙说不定是个恋爱脑呢,我们去把这位十代目叫上,肯定让她说清楚!”
五条悟一手拽住夏油杰,另一只手相当自然地用力拍在甚尔肩膀上,“走走,咱们赶紧去她老家,是叫并盛吧?晚了别让她跑了!”
甚尔嘴角抽搐了一下,避开这个自来熟家伙的手,“要去你们去,我还有一堆家务等着做呢。”
五条悟睁大了眼睛,猛地一个回头,才看清这人身上还没脱下来的围裙,顿时震惊,“等等——你这金盆洗手得也太夸张了吧,盘星教那个谁不是说你以前还有个术士杀手的名头吗?而且去看、呸,去帮忙怎么也比做家务重要吧!”
“我能帮什么忙。”
甚尔懒洋洋靠在门上,嘴角的疤痕冷漠挑了挑,“那小鬼一天天不知道在做什么,我还能追着上去给她擦屁股吗,她也未必觉得我能派上什么用场。”
“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找到这来的,但能干涉她的人已经告诉你们了,自己去找吧。别打扰我在家陪老婆。”
夏油杰微微拧眉,注视着甚尔,有些不理解,“你之前不是还很担心遥吗,为什么现在……”
“因为我们不可能改变她的想法。”甚尔打断他,“那小鬼想做什么,谁拦得住?”
他冷笑一声,“没报酬还徒劳无功的事情,我可不去做,要离开还是别的什么,只要死不了,干脆由她去算了。”
在另一个世界跟某个家伙待在一起最久的甚尔,比谁都知道她肯定隐瞒了些什么身世,也比谁都清楚,阻拦只会是徒劳无功。旁人不论如何挣扎,最终的结果也只会是目送她走上自己的道路。
甚尔不想目送,也不想看着那小鬼在两边挣扎,一直不知不觉挺好的。
他转身推开家门,然而一抬眼,就看见佳织的身影正一声不响站在门后,目光定定注视着他。
甚尔顿了一下,还没说话,妻子抬步上前,巴掌先一步“啪”地打在了他的手臂上,“甚尔君,老毛病又犯了吗?”
这副气势汹汹的教训姿态看得门外的五条悟都下意识后仰了一下。
但甚尔依旧没出声,而下一刻,垂下的头被妻子双手捧住,佳织和他对视着,一字字不容拒绝道,“——不准逃避。”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如果和小遥有关的话,就一定是很重要的事。”佳织认真道,“去帮忙吧,甚尔君,我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她将甚尔身上的围裙解下来,然后把人往门外推了一把,对五条悟两人道,“小遥就拜托你们了——”
“那是我们都珍爱的孩子,不论如何,请一定要让她平安。”
第224章
并盛町,青木和入江正一守在办公室里,一个也没敢离开。
眼看着桌面上时钟的指针一点点划过,从五分钟到五十分钟,从窗户照入室内的阳光都逐渐偏移。然而看着用过十年后火箭炮的地方,既没有出现一个十年后的玩家,也没有出现点别的动静,仿佛偌大一个人凭空消失了一样,青木两个人就都有点慌。
“大姐头要去多久啊,不会和沢田兄弟他们一样,好久都不见人吧……”他碎碎念。
“不知道啊,我以前自己用只有五分钟,而且都会有十年后的我过来。”入江正一小声说, “不过如果按沢田先生来看,山吹小姐就算顺利,也肯定还要一段时间的。”
“那我们别说泄气话,相信大姐头肯定一切都好的。”青木给自己打鸡血,“那可是大姐头啊!”
入江正一声音更虚弱了,“但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青木刚不赞同地想反驳,然而他话音还没落地,粉色的烟雾忽地在眼前炸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雾气中影影绰绰现身,眨眼间出现在了之前的位置。
青木猛地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先听到了几声低低的喘息,浓重的血腥味传来,让人心中先顿生不妙。
再等烟雾缓缓散开,彻底看清楚的青木骤然睁大了眼,一旁的入江正一则倒吸一口凉气,发出惊恐的声音,“血?!”
血,很多血,红色的液体从刀上,从衣角发丝上,一颗颗坠落在地板,发出细微却清脆的滴答声,仿佛一场急促落下的细雨。
而垂头站在那,似乎仍在平复自己的身影,就像刚从血水中捞出来,或者在地狱收割了一波性命的死神,光从一身衣服就能看出一定经历了很长时间的激战,抬起眼时,甚至连青木都被吓了一跳。
“大姐头,你没事吧?!十年后有很多敌人吗?我,我要不要去叫医生——”他慌得不行,完全忘记了面前的人甚至能把他从黄泉拉回来,不科学到医生压根管不了。
终于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被游戏丢回来的玩家深呼吸一次,收起长刀叫停青木,“没事,不是我的血。”
就算有玩家的血,也早就随着伤口的修复补回来了。
“大姐头……”眼看着玩家身上确实没有伤口,青木松了一口气,但很快他的脸又皱成了一团,问,“那您回来,是事情都解决了吗?”
这次玩家停了一会,才面无表情回道,“不,是垃圾游戏的防沉迷,强制中场休息。”
玩家已经数不清自己去过多少个未来的世界,又在那里渡过多久了,唯一记得的只有那种随时随地都能看到红名,从一个战场脱离,立刻又会陷入另一片战场的急促感。
密鲁菲奥雷,这一行字母仿佛什么笼罩在每一个未来无法摆脱的噩梦,哪怕玩家当下解决得再多,下一个世界也总能看见他们。
并且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个世界她选择了动手开始。每次降落,那些红名就仿佛开了自动索敌一样,一定会选择攻击玩家。并且敌人也越来越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了解她的招式,像是某种要逼出她极限的试探。
玩家甚至有种诡谲的,自己被某个藏在背后的敌人,隔着世界锁定了的感觉。
有一群存在正居高临下地站在天幕之上注视着她,如同看着一只突如其来闯入自己游乐园的小虫子。发觉足够的趣味之后,他们有的单手撑着下巴,笑眯眯伸手拨动丝网,试图困住她。有的挥动手指,想要碾死她。还有的……还有的不清楚了,因为所有远远不断涌过来的红名,最后都变成了尸体,反倒让玩家开始发现用火炎攻击的新方法。
直到游戏都像是看不下去了,弹出警告将她丢了回来,强制玩家短暂停歇喘口气。
虽然玩家没觉得自己有多累。
青木没听懂玩家的形象比喻,只是看着玩家,一副想劝又不知道该怎么劝的纠结表情。
入江正一倒像是听出什么来了,小声问,“你去了很多个世界吗?那些世界是不是都出问题了?你,你找到未来的沢田君了吗?”
玩家一顿,没有回答。
入江正一抓抓头发,声音小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了,“那些世界是不是有很多敌人?未来的我说十年后的世界会被一个叫白兰的人统治,然后被毁灭,我完全想象不出来啊……”
“白兰?”像是听到什么关键词,玩家忽地抬头,“他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能力?”
她想起来了,明明隔着世界,为什么会有人像是开了透视?那群敌人口中的首领白兰大人会是原因吗?
“啊?”入江正一被问愣了一下,“我,我不知道,计划里没有告诉我这个。”
“没有吗……”玩家的表情回归默然,不再抱有希望。
但不论后面是否藏着什么秘密,玩家很明白的是,这位白兰一定是敌人。
——不论哪个世界,名为彭格列的家族都毁灭在了他的手上,而那些世界里的沢田纲吉也都出了事。
在亿万兆个无穷无尽的世界里,反复听到这样一个消息,简直像是什么不真实的噩梦……
玩家不再去想这个,等到游戏终于弹出提示之后,她吐出一口气,重新拿起了一枚十年后火箭炮的弹药,在入江正一面色一变,震惊“你这么快又要去吗?”的声音里,再次砸到了地上。
粉色烟雾升腾而起,在一片耀目的阳光下,重新站上十年后并盛土地的玩家抬眼,冷冷注视着前方围剿过来的敌人。
蓝发的少女手上拿着一枚正滴滴作响的探测器,将目光投向玩家,语气活泼,“白兰大人说只要来彭格列十代目老家,就肯定能用这枚仪器探测到敌人,原来是认真的呀!”
青发的男人声音优雅低缓,“铃兰,别大意,白兰大人还说了,”
他抬眼看过来,“——这会是个很棘手的敌人。”
“六吊花。”玩家冷冷吐出这几个字,重新自背包中拔出刀来,刀尖斜斜指地,指环上点燃的火炎一路跳跃过刀背。
“小心,她的大空之炎调和能力很特殊,会吞噬我们的火炎。”青发男人含笑着,慢慢抬起了手,“对于这样的敌人,可不能让她近身啊——”
……
桃巨会总部的街道外,几个不约而同聚集过来的身影,几乎同时来到了这块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陌生是因为,他们其实没几次真正踏足这里,熟悉则是……他们偶尔会从玩家的随口提及中听到一些对于这里的形容。
但真正过来,就会发现这只是一座安静的,再平凡不过的普通小城市而已。一眼看上去没有多少不同寻常的东西,跟玩家口中提起的完全不同,甚至跟她本身都有些格格不入。
是因为滤镜拉太大了,还是单纯只是会带来不同的人现在不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玩家的住处也不见人影,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
“……来晚了吗?”中原中也低声问。
“找不到的话,还有一个地方或许可以去问问。”太宰治垂眼道,“那位彭格列十代目消失得突然,但也有人有过寻找的动作,她想要得到具体情况,大约会过去调查。”
街道另一边,五条悟挠头,“人生地不熟的,我们要去哪里找人啊。”
“我们上次见到过的那位青木先生。”夏油杰提醒,“他应该也是遥的人,不论如何,先去问问看他吧。”
……
这一次玩家回来的间隔时间很短,时钟上分针刚走过半圈,粉色的烟雾就再次从原地炸开。
办公室二人组再次站起来,心惊胆战地盯着散去的雾气看了半天,看到重新出现的玩家没缺胳膊少腿才松了一口气。
玩家不太理解他们,“我又不会死,你们担心什么?”
青木愁眉苦脸,入江正一一脸胃痛,没法解释这种开盲盒式等待的煎熬感。
虽然说着不会有事,但这次玩家身上显然更狼狈了一些,散乱的头发披在肩上,脸颊边也多了一点似乎被火焰烧灼过的焦黑痕迹。衣服更是东破一块,西裂一道,完全没法看了。
这种时候就很想念过去的作战服了。
玩家皱着眉想,随手抓起头发,边扎边往办公室后的休息室走去,顺便抓紧时间翻翻商城里有没有类似的道具。
等几分钟后再次出来时,玩家就一副已经休整好了的样子。仿佛的经历那么多场战斗完全带来不会疲乏,有的只是调整好了,越来越习惯的作战状态。
这一次再度拿起粉色弹药时,玩家停顿了一下,道,“你们不用守在这。”
“我有预感,”玩家抬起头,目光一如刀刃反射阳光般雪亮,缓缓道,“马上,我就快要找到他们了。”
烟雾炸开,身影消失不见。
青木和入江正一面面相觑半晌,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继续提心吊胆,最终还是转过头选择先叹了口气。
“……沢田先生,对她一定很重要吧。”入江正一小声道。
去到未来其实是件不算好的事,他很清楚这点,即便自己为了追求一个实现梦想的人生,已经穿越过时间几次了。
但此时看着一次次反复尝试,没有半点迟疑的人,他仍旧忍不住有点心情复杂。
……简直像是推巨石的西西弗斯了啊,到后面已经分不出究竟是确定自己能把巨石推上山顶,还是陷入了执着的循环。
只是为了一个人,就能做到这样吗?
“对大姐头来说,是这样的。”算得上从最开始,一路跟随注视到现在的青木确定道,“至少我从没看见,大姐头对第二个人有过这种态度。”
忽然有通讯铃声在办公室响起,吓得两个人一激灵,等青木反应过来接通接话,就听到下属同样在电话那头抖着声音喊,“青木哥,有人,有人要找你——”
青木茫然,“谁?”
下属欲哭无泪,“不知道啊,有三个,不对,有六个人都来了,就在门口,您赶紧过来看看吧!”
入江正一默默又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胃,面色苍白扭曲,“总觉得,又要开始胃痛了啊……”
第225章
这一次睁开眼,天边的光影依旧照进熟悉的场景,无数红名围满视野,或者说,他们早已经做好普通人的清场工作了。
身前不远处,已经见过许多次的强大敌人也再次出现。一抬头对上这么一张脸,玩家伸手握住长刀,向前踏出一步,就已经是进入备战状态的冷厉姿态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那个扎着青色长马尾,顶着桔梗这个名字的男人,却没有让同伴拉开距离率先动手,反而捧着什么东西孤身走上前来,礼貌道:“白兰大人想见你一面。”
玩家瞥他一眼,提刀横手就劈,没有半点要废话的意思。而桔梗大约从那位白兰口中得知过玩家可能会有的态度,当场反应极快仰身躲过,即便下一刻就浑身僵硬地被火炎突脸威慑,也硬是控制住身体没有反击,甚至捧在手里的东西也稳稳当当。
一面幽蓝的光屏自他手中弹出,映出了一张清晰的俊美面孔。发色雪白,眼下一枚纹路奇特倒皇冠印记的男人单手撑着下颌,似乎正观看着这边的影像。旋即懒散的,含笑的青年声音传来:“哎呀,脾气可真不好呢,这位小小姐。”
“——但我跟其他的白兰可不一样,这个世界的纲吉君,也还活着哦。”
玩家的攻击姿态停住了。
她收回武器,移过目光,注视着这位终于现出真身的幕后之人。
“我可是真心实意想见你一面啊。”他笑容盈盈,语带感叹,看上去简直再亲切好说话不过,“一个突然闯入我们世界的不速之客,我对你非常好奇呢,对了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你看不到吗?”玩家的态度很冷淡,“用你那个预知的,或者别的什么能力。”
白兰没有否认,甚至笑容都没什么变化,“预知也不是万能的啦,这么大的世界里突然出现一个npc ,就算是玩家也没办法第一时间找到呢。”
玩家微微扬起了眉,眼神中流出一点可以称之为古怪的情绪。
“不过一些信息还是可以推测出来的。”白发青年已经自顾自说下去了,一边说一边习惯性拿起了桌上的包装袋,伸手拈出一枚雪白小巧的棉花糖含进了嘴里,于是声音也变得有些含糊起来,“彭格列的十代目,纲吉君,对你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吧,你们是什么关系呢?家人,朋友,亲人……哈哈,总不会是来自过去的恋人吧?”
“——咦,咦咦?不会吧,我猜对了?”
他盯着玩家脸上的神情,在某一刻窥见一点细微变化后,立刻露出惊讶的表情,“天啊,那个纲吉君,在某个世界里居然年纪很小的时候就有过这么强大又漂亮的女朋友吗,这种发展可从来没有过呢,太有意思了吧!”
“……”玩家冷冷盯着他。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啦,”他笑吟吟道,“你的表情太好懂了,是完全没经受过这方面的训练,还是只是听到纲吉君的名字就会被动摇呢?”
“你废话好多,”玩家终于打断他的喋喋不休,“而且中二期还没过完吗?”
过去的玩家大约不会想到,有一天这句话会从自己口中说出来,毕竟通常这都是别人用来吐槽她的。
然而此时此刻,完全没有比这更合适的词了。
玩家从白兰身上,捕捉到了一点过去的影子。
把这个世界当游戏的人,除了最开始的玩家,竟然还有这样一个存在。并且他显而易见更加冷血,傲慢,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个真实的世界。
过去的玩家还只是把统治世界当成随口的玩笑,而面前这个人,他是真的付出实践了啊——每一个世界都是。
……什么老套的终极幕后大反派。
在脑子里这么想着,但玩家也懒得再理会下去,至于什么去见一面,更是当做耳边风吹过去了。
这个世界显然也不是沢田纲吉被倒霉召唤过去的世界,既然如此还浪费什么时间,她只想快点找到他们。
然而奇怪的是,这次的游戏迟迟没有转移世界的动静,也没有给出找对了地方的提示,安静得像死机了一样。
白兰似乎早预料到了,好整以暇道:“别急着走啊,你在这个世界还有很多时间呢。就算不想见我,你难道不想见见这个世界的纲吉君吗?他跟十年前可是完全不一样哦。”
“马上,要不了多久,”他的语气里多出一点深长意味,“密鲁菲奥雷和彭格列的谈判就要开始了,能和纲吉君坐上谈判桌,我可是期待这一天很久了呢。不准备来看看吗,不速之客小姐?”
“……你到底想做什么。”
“为什么这么问?我可是从一开始就说了,想见你一面呢。”白兰笑语晏晏,“毕竟对我来说,每个世界都只是封闭的游戏场,突然见到了来自场外的人,好奇也是难免啦。”
这话说出来鬼都不信。
但他摆明了要在这浪费时间,而玩家大约一时半会也确实离开不了——怪异的是对于这点白兰似乎了解得比玩家还清楚,至少她自己都还没弄明白,这垃圾游戏长短不定的转移时间究竟是怎么计算的。
这位幕后反派一定掌握了什么其他的信息。
屏幕另一边,白兰像是早已经知道选择的最终结果,胜券在握,优哉游哉,支着下巴等待着玩家的回答。
而没等多久,他果然等到了一句,“你在意大利?”平铺直叙的疑问句,却显然是松口的标志。
白兰的笑容顿时扩大,甚至有几分甜蜜了,“别担心,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捧着屏幕的桔梗优雅让开身体,显露出身后下属们带来的,一个巨大的银白色机械装置。
“铛铛铛!超炎指环传送系统,单人版!”
屏幕里的白兰也坐直了身体,语气轻快地当氛围组,“这也是我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研发出来的装置,为了这次见面,可是特意把它送过去了——都来不及进行超远距离的传送测试呢,你可是它的第一位客人。”
“……”
“…………”
“你当我是小白鼠吗?”玩家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这种一听就不靠谱的机器,谁想去试啊。
“哪有,我可是很相信你的,特殊NPC怎么可能轻易出事呢。”白兰笑眯眯道,“不过想要启动它,还需要你贡献一点别的东西——看见上面屏幕显示的数字了吗,只有注入的火炎达到这个数量的炎压,才能真正开启它。”
“嗯,看时间的话,会议已经开始准备,纲吉君应该也快到了吧。”他扭头看了一眼时间,随后兀自点了点头,招财猫似的挥了挥手,“加油加油,我和纲吉君都在意大利等你哦。”
屏幕暗下,白发青年彻底消失在了玩家的视线中。
桔梗收起通讯工具,抚胸优雅一礼,浮夸的动作做得浑然天成,“请。”
……
“白兰大人,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会突然对出现在并盛的一个敌人那么在意。”
意大利的密鲁菲奥雷总部,高楼之上,守卫在一边的红发男人,同为六吊花之一的石榴看见通讯结束,终于带着些疑惑问出来了。
在彭格列总部失守,首领被迫和谈的如今,作为密鲁菲奥雷首领的白兰本应该全心享受自己的成果才对,而不是忽然将心思放在远东的一块小地方。
“如果您担心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过去为您将她烧成一块焦炭。”他这么自然地说着,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半点不觉得这次的敌人会有什么不同。
“哎呀。”白兰却像是被逗笑了,“可不要小看她啊,虽然你还没有去过,但其他的世界里,石榴可是无一例外都被压制,甚至输得一塌糊涂哦。”
“况且,我可不认为她是敌人——明明是在最合适的时候,送到我手中的宝藏啊。”
能在世界之间穿梭,多么让人心动的能力,对于即将通关这场游戏的白兰来说简直是彩蛋般的惊喜。
“果然,纲吉君就是我的幸运星,”他悠悠抬眼望向高楼的落地窗外,总是笑眯眯的眼睛完全睁开,露出一抹紫水晶似的浓郁色泽,“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亡,总会给我带来想要的东西。”
石榴皱了皱眉,虽然还是很难想象自己会输给这么一个小姑娘,但对于白兰的话,他连半点质疑的想法都不会有,“既然她很危险,那么白兰大人您——”
“所以才会动用超炎传送的机器。”白兰打断他,语气轻飘飘的,“一次性输入那么多死气之炎,即便有着再深厚的火炎储量,恐怕也要虚弱一段时间吧,况且她不久前还是个完全不懂操控这股力量的新手。”
身体在转椅上轻巧转了半圈,旋即站起身,白兰重新弯起了眼睛,“我可是在非常谨慎,非常小心翼翼地去接触这位珍贵的客人啊。”
“走吧,石榴,纲吉君应该快抵达和谈会议的地点了,我们先去传送室迎接客人的到来——”白兰含笑的声音确定,“她不会犹豫多久的。”
第226章
死气之炎是生命能量的具现。
这是人尽皆知,几乎刻入世界底层的法则,表现出来的特征也相当明确——当死气之炎消耗过量时,人体会同步反应出疲劳,精神枯竭等等状况,如果被强制汲取殆尽,甚至会有生命危险。正如任何力量的使用都伴随着风险,无可避免。
当然,白兰的目的只是削弱,所以他几乎是卡着其他世界预测到的,那位不速之客展现出来的火炎量极限来设定的炎压数字,让她失去一段时间的反抗能力罢了。至于对方很大可能还远没有把自身的力量全数暴露,他观测到的情报并不完整这种事……白兰颇为不以为意。
这里可是他的地盘,既然羊入虎口,哪还有逃出生天的道理。
底下五层的实验区域灯光明亮,人类穿行其中,像是行走在银色迷宫盒子中的蚂蚁。白兰信步向前走,在最中央摆放着巨大机器的房间里,意外又不意外地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呀,小正。”他笑眯眯打招呼,“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被他称呼为小正的,是一个带着眼镜,穿着密鲁菲奥雷白魔咒制服的红发青年,身形清瘦,典型的科研人员模样。
但理论上作为下属的人,转过头看见白兰时,说出口却是明确的不赞同意见:“白兰先生,为什么突然就要启用这台仪器——它还没有经过测试,根本没办法保证使用者安全。”
“安心啦,小正。”白兰从手上拿着的棉花糖袋子里拈出一枚放进嘴里,仍旧是笑着的表情,语调轻飘飘道,“要相信我们的客人,可不会那么容易就出事啊——”
在他的声音中,运转的机器爆发出耀目闪光,强烈的轰鸣声吞没话语的尾音,吸引了所有人注意。直到白光如潮水般涌出又散去,有模糊的身影踉踉跄跄从机器内走出。没两步便单膝跪地,捂着胸口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迹,高束的马尾滑落身前,尾端萎落地面,狼狈得要命。
在他背后,传送系统像是彻底承受不了,猛烈的火光倏忽从内部爆发,“砰”的一声沉闷震响后,飘出一股浓重黑烟。
“……”
价值无法估量的机器肉眼可见就这么报废了,实验室内却倏忽陷入了一阵死寂,不是为了损失,而是为了被传送过来的人。
护卫在白兰身后,原本还等着看敌人有多大能耐的石榴顶着对方看了很久,表情异常迷惑,“——桔梗?”
原本还想反驳白兰话语的入江正一则硬生生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问,“……原来这就是白兰先生的客人吗?”
但连白兰都难得也有些意外了,“怎么回事?”该过来的人呢?
临阵脱逃?不应该啊。就算对故弄玄虚的秘密不好奇,对方难道对纲吉君可能遇到的危险也不担心?况且那么多世界,能一个个闯过来的人,怎么可能是什么会轻易退缩的性格——而且把桔梗推过来又是为什么?
脑子里的疑惑思索刚转过半圈,一道刚听过不久的女孩声音忽然在前方不远处响起,平静问:“在找我吗?”
实验室内霎时死寂一片。
……
突如其来响起的声音就像凭空出现的人,带给人的惊吓感不亚于半夜见鬼,至少在场众人看上去面色都不怎么好看。
来人却不甚在意的样子,从桔梗身后走出,偏头打量了一圈。目光先是落在实验室内,立刻显而易见不喜欢地皱了皱眉,随后又看向了入江正一。
“……”入江正一的后背有些发凉,某种熟悉的,莫名的胃痛感缓缓开始发作。
面前的女孩看过来的眼神很奇特,像是早就见过,甚至认识过他,又像看见了什么颇为罕见,全然没见过的东西。入江正一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好在对方看过来的时间也短暂,入江正一头皮发麻地和她对视后,她便像是看清楚了什么,视线移开,不再投以注意力。
第二个被看见的石榴则在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的一瞬间就应激似的,杀意猛地绽出,条件反射差点就想动手攻击了。然而被杀意锁定的对象只是瞥了他一眼,很快就不感兴趣似的掠过目光,最后落在白兰身上。
她平静道:“我过来了。”
“……哎呀。”白兰许久之后才重新端上了他那张总是游刃有余的笑脸,语气意味不明地感叹,“真是给了我好大一个惊吓啊,不速之客小姐,所以你究竟对我的作战队长做了什么呢?”
白兰的话语落地,桔梗很快露出羞愧的表情,他的客人却微微扬了扬眉,像是奇怪,又像是冷嘲,“我能做什么。”
她瞥了一眼桔梗,目光流露一点嫌弃,“问问你自己的半成品垃圾传送门吧,用一次扣一大半血,几条命才够浪费的。”
桔梗虚弱苦笑了一声,“白兰大人,她……注入火炎之后把属下推进了传送系统,这次启动的炎压太高,所以暂时没能适应……”
在属下断断续续地讲述中,原本该处在桔梗位置的女孩自始至终表情冷淡,仿佛这种出乎意料的操作是完全正常的事。白兰眼珠微微移动,像是头一次认识似的落到她身上。
既然超炎传送只送过来桔梗一个人,那么第二次的出现,显然是她自身的能力……虽然在这之前,白兰可从来没见使用过。
但好消息还是有的,至少死气之炎是实打实被消耗了,即便看上去仍维持着冷静强大的姿态,她的面色也显然比不久前苍白了许多。
虚张声势而已。
听完一半,确定自己答案的白兰抬了抬手,示意护卫的石榴去将桔梗带走,一边上前两步,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沉没了猜疑的阴影,重新又浮现出轻盈的笑意:“既然是意外,那就不提了,欢迎来到密鲁菲奥雷——作为客人,我带你去参观一下十年后的世界吧?”
“白兰先生。”入江正一叫住他,像是想说什么,却被竖起的一根手指打断。
“嘘,小正。”白兰语调轻柔,“可不能让客人被怠慢哦,有什么事稍后再说。”
“好了,跟我来吧,这位……嗯,还不准备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不速之客小姐?”白兰转头看向玩家,眉眼弯弯。
“……”被望着的女孩沉默了片刻,才简短丢出几个音节,“山吹。”
“棣棠花吗?真是个不错的姓氏呢。”白兰语调扬起,相当自来熟,“走吧,小山吹,十年后可是有很多不同的东西哦,让我想想——对了,或许你想看看现在的彭格列是什么模样?”
白兰颇有兴趣地等待着回答,以为对方会再次动摇,至少会想要知道这个世界大概的情况。
他并不害怕激怒对方,只要有明确的软肋就是好事,而对于一个他完全不清楚底细的人,自然是能挖掘到的信息越多越好。
然而极短的停顿之后,他等来的却是几乎称得上冷漠的一句,“不用了,这里不是我想去的世界。”
“……”白兰有些微妙偏头看向这个年纪不大的女孩,片刻后,忽然又笑了起来,“不要这么早说出拒绝啊,小山吹。”
许多自诩理智的人即便知道事实,都无法不为相似的世界动摇,因为人类是会被情感控制的动物——无一例外。
“既然对彭格列不感兴趣,那么这样吧,我们去见见纲吉君好了。”白兰自顾自做出决定,语气轻快,“毕竟在其他世界,你肯定见不到他站在你面前的样子,这可是很珍贵的哦。”
————————
稍后还有一章
第227章
从地下实验区域的电梯出来,走过二层的挑空过道时,玩家转过头,透过大片明净的玻璃幕墙,在希尔维亚的记忆之外第一次望见了这个国度的景象。
虽然她过去可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开出新地图。
比起并盛,在横跨大半个世界的时差影响下,意大利天边的光影已经有趋近黄昏的色泽。不再强烈的阳光洒落,笼罩着玩家入目所及,大片蔓延至远方的银白金属色地界,许多穿着相同制服的人影正错落其中。
显而易见,她所看见的这片区域都属于密鲁菲奥雷的总部。虽然比起普通mafia家族,它几乎像一个放在地面上,明目张胆的大型基地了。
白兰正在前方引路,后背毫不在意地完全暴露在玩家身前,自顾自地走过玻璃外倾倒洒入的天光。
玩家的视线从室外收回,落在他身上。
对比其他身上几乎是刻板化写着反派标签的存在,这位外表俊美,脸上总是带着笑容的意大利青年看上去似乎并不可怕——也只是看上去了。
倘若仔细去察觉,伪装的外表之下,他身上某种危险的气质始终若隐若现存在,仿佛随时会不稳定地炸开,将整个世界拖入深渊的恐怖武器。
……或许在其他玩家没见过的平行时空,名为白兰的存在已经毁灭过世界了也说不定呢。
虽然玩家面前这个自称和其他世界的白兰不一样。
虽然他还是个黄名。
垃圾游戏的提示未必有多准,【火炎消耗】的虚弱debuff仍旧在个人面板上挂着。玩家知道这位反派大约在谋划着什么,只是他的谋划未必能成功,玩家也想知道为什么系统在这个世界就卡住了。
……所以他到底还要墨迹多久,有什么阴谋诡计不能赶紧端上来?非要继续演着戏,仿佛不等到一个仪式就绝不开场一样。
还总以一副看好戏似的态度等待着,像是期待玩家会对这个世界,对十年后的沢田纲吉露出什么表情,以此来逗乐子。
——真的是什么超龄的中二病吧。
“不要在心里偷偷说我坏话哦,小山吹。”白兰声音骤然响起,明明没有回头,却跟有读心术清清楚楚听见了玩家的吐槽一样,语调含笑,“有时候也要稍微有点耐心,美丽的风景总是值得等待的,不是吗?”
在下方的一层区域,密鲁菲奥雷的下属们正布置等候着仿佛谁的到来,远处有黑色的车队逐渐驶来。
直到某一刻,白兰忽地停步,侧身偏过目光,像是看见什么了,声音里扬起一点感叹似的语气,“果然每个世界都是那么准时呢,纲吉君。”
他亲密似的伸手搭在玩家肩上,微微施力推着玩家也转过身,视线落到下方,“看,他到了——”
玩家停顿一瞬,没能顾得上拨开白兰的手,眼中先映入了一个清晰的身影。
挑空三层的楼层视野极好,自上向下看去,能清楚看见人群簇拥中,缓步走入的棕发青年。
而在他们看过去的同时,倏忽一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自人群中抬眼,目光锐利而准确的落在他们所在的方向。
这几乎像一个跨越时空的对视。
自玻璃外撒入的天光铺陈,这片天光方才落在白兰和玩家身上,此刻又被光滑洁净的地面承接,倒映出一片模糊的天空。
天空之下,倒置的人影在相遇。
可在那双被阳光照成灿金色的眼瞳中,看到的却只是一片毫无异常的景象。
“别担心,这里被幻术师的雾之火焰包围着,就算是纲吉君也不可能看见我们。”
白兰的声音近在咫尺响起,又笑着问,“如何?他和小山吹你想象的比起来,是不是差别很大?”
“……”
玩家没有回答。
她其实没怎么想过沢田纲吉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
毕竟对玩家来说,年岁增加往往意味着离死亡更近一步,所以她更习惯生活在当下。而沢田纲吉,他在玩家的印象里也总是少年的模样。
有着毛茸茸的支棱头发,总是被他自己抓得乱七八糟。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面对魔鬼教师的迫害常常眼泪汪汪,看着玩家时,又像是总藏着一点喜悦的,常有飞鸟掠过的天空。
是软绵绵的,鲜活明亮,有少年气的。虽然手忙脚乱地面对变得乱七八糟的生活时,常常碎碎念着吐槽,但玩家知道,在不为人知的心底,他珍惜着那样的时光。
有些时候,也是璀璨的,勇敢的,正如那一点橙红的耀目火炎,总为了保护而点燃。
玩家没想过沢田纲吉长大后的样子。
可如今垂眸看向下方那个男人,却又并不怀疑,那就会是沢田纲吉以后有可能变成的模样。
穿着一身昂贵的,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身形修长而挺拔,行走在人流中无人不瞩目。曾经稚气的眉眼竟然被时间打磨出了极为清俊的轮廓,神情中依旧有着过往的温和,只是周身气质已经更多了或许是久居上位所带来的沉静稳重。
“包容一切的大空,最温和的强硬派——彭格列十世。”
白兰的声音仍在耳边感叹,“在得到他的所有情报后,我完全没办法相信,纲吉君在少年时候竟然是个被称作废柴纲的普通孩子。甚至最后登上十世的宝座,也是因为被身为第一杀手的家庭教师逼迫,无法拒绝,真是太惨了啊。”
“……你说错了。”玩家仍垂着眼,低声反驳道,“他会来到意大利,成为彭格列的首领,一定是他自己的选择。”
不论这样的选择是为什么而产生,但那一刻,一定是他自己选择背负,并且一直坚持到现在。
……直到遇见白兰。
玩家不怎么了解mafia家族之间的接触方式,但也清楚,一个家族的首领需要前往另一个家族本部进行谈判,这绝不是什么对等的姿态。
彭格列家族被摧毁,是玩家在每个世界都能知道的消息,从那些小怪口中,从敌人傲慢的态度里。但她还是第一次从彭格列首领,从独身前来,身边没有一个守护者,孤立在敌营中的沢田纲吉的角度,如此清晰地明白这件事。
下方的身影在短暂的停留后,敛去超直感察觉到的异常,继续在密鲁菲奥雷成员的指引下走向会谈室。
白兰却仍停留在原地,微笑着说,“听起来,小山吹很了解纲吉君呢,你一定很喜欢他吧?”
这就算是喜欢吗?
玩家不置可否,只是冷淡道,“我了解的不是这个世界的沢田纲吉。”
“有区别吗?”白兰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一只手托着下巴,思考道,“大部分的世界里,纲吉君的人生路线都很类似。小时候是被欺负的废柴,遇见家庭教师后开始被训练,最后成为继承彭格列的首领。小山吹你的世界里应该也一样吧?既然这样,是哪一个纲吉君又有什么区别吗?”
“你在胡说什么八道?”玩家几乎被这种论调惊住了,皱着眉转过头,“他们当然不一样。”
“可他们都是一个人不是吗?况且十年后的这个纲吉君这么可怜,”白兰语气带了些蛊惑,“你不愿意留下来帮帮他吗?”
“……”
这是一句更奇怪的话了。
玩家无言瞥了白兰一眼,回答道,“我不可能留下。”
即便长相完全相同,历经也无比相似,可每个世界的人就是不一样的。
对玩家来说,她只遇见过,相处过,抓住过一个沢田纲吉。就算其他平行时空有再多的他,但是,玩家低声道,“——他们都不是我的沢田纲吉。”
幼时老师曾告诉她,“你以后会遇到很多人,和他们建立种种关系,这也是人类存在的根基。”
“亲人,朋友,”老师握着她的手,一一指向书上的字眼,苍老的声音缓缓念道,“爱人……”
人类是一种会被遇见的事物改变的生物。
或许有人会觉得,亿万兆个平行时空中,只出现过一个的存在近乎奇迹。可对于玩家来说,她遇到过的那个沢田纲吉,又何尝不是独一无二的奇迹。
所以,“你可以直说了,你目的究竟是什么。”
玩家抬头看向白兰,语气冷漠,“反正不论什么都不会成功的。”不如趁早抓紧时间,她还赶着继续换世界找人呢。
“唉!”白兰夸张地大叹了一口气,看上去似乎真的有几分惋惜了,“好吧,那我也没办法了,既然你这里说不通,我也该去和纲吉君开始和谈了。”
“你知道的,其他世界的纲吉君都出事了,现在这个纲吉君说不定是所有平行时空里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存在,我还是很珍惜他的。”
白兰重新露出笑容,道,“走吧,小山吹,一起去会谈室,虽然你没办法参与进去,但也有属于你的旁观区哦。”
至于他的目的,自始至终也没有真正说出过。
白兰继续带路向前走,彻底通过了二楼的环形走道,前往三楼中心。
走出电梯时,他们却忽然迎面撞上了另一道身影——是个年纪不大,身形瘦弱的女孩,穿着一身同样属于密鲁菲奥雷,样式却更加奇特的制服。
白兰似乎意外了一下,但紧接着就侧过身,不清楚是想接住人,还是想挡住这场突如其来的会面。然而玩家怔了一下,抬手先一步拉住了她。
一张毫无情绪的面孔仰起,漂亮的大眼睛也空洞异常,眼下嫩黄色的花朵胎记动了动,她轻声说:“谢谢。”
“尤尼酱,”白兰的声音失去了惯来的笑意,“你怎么过来了?”
“我想和她,”被称为尤尼的女孩像是在克服什么似的,目光转向玩家,缓慢开口道,“说一句话。”
“尤尼酱是又看到什么预言了吗?”白兰彻底失去了表情,“但不该说的话,不能乱说。”
“什么是不能告诉我的?”玩家冷不丁开口了。
她的一只手正被尤尼握着,并且随着白兰的话,被握的越来越紧,仿佛救命稻草,直到玩家出声才松了一点。显而易见,白兰的存在给尤尼带来了很大压力。
白兰转头看向玩家,僵持片刻后,终于像是妥协似的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我就知道会这样,尤尼酱,有什么要说的就说吧,让我也来听听。”
玩家看向尤尼,片刻后,只见她抬起手,轻轻将手放在玩家的左手上,掌心虚虚环绕着指环。
某种灼烫的感觉一触即分,尤尼的声音低低响起,“你会回到想去的地方——”
所以,不要在乎,不要动摇,不要被束缚。
尤尼抬头看向玩家,在那双湛蓝色的眼眸中,玩家恍然像是看到了另一个鲜活而璀璨的灵魂,隔着陌生的世界和她短暂会面。
第228章
黄昏在天边沉沦。
高楼内已点燃灯光,辉煌光明一如白日,分毫毕现地照亮每个人影。
将会谈时间定在这个时候,其实是很奇怪的行为,但想也知道,这只会是白兰做出来的事。
他是占据主导地位的那个,对于更需要这份和谈结果的彭格列来说,当然只能客随主便。
棕发的青年首领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偌大的会谈室内。
密鲁菲奥雷的成员们安静站立着,雪白的制服在明亮灯光下流淌出近乎冰冷的色调,以一种隐隐包围的趋势散落周围。
除此之外,他的视线落向右面一扇漆黑色的玻璃墙上。
或许目光也有重量,又或许仍旧是超直感的功劳,他能察觉到那扇墙后有人存在——是那个他在楼下时就发现了的人。
对方似乎不是敌人,因为那份安静的注视不含任何恶意,甚至如果不是他的感知足够敏锐,未必能察觉。但能在密鲁菲奥雷总部行走自如的人,大约也不会是彭格列的朋友。
他没有带守护者前来,仅有的几个司机与护卫也留在了下方,此时此刻看上去分外势单力薄。然而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他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只是在心里慢慢叹着气想:……这次的和谈大约不会太顺利了。
有人进来了。
棕发青年转过头,在齐齐的问好声中,终于见到了姗姗来迟的身影。
“呀,纲吉君。”来人自来熟地打招呼,眉眼弯弯,笑容轻快灿烂得全然不像是那个传说中坐镇密鲁菲奥雷的首领。以恐怖诡异的判断力指挥着家族,残酷冷血碾过里世界所有存在,深不可测的幕后黑手。
“抱歉抱歉,因为一些事所以来晚了一点,没让你久等吧?”
“没关系,我也刚来不久。”棕发青年站起身,脸上自然露出了一个温和的表情,叫出了他的名字,“白兰。”
……
玩家没有去听两位首领之间礼节性拉满的谈话,也不再向那边投以注意力。
她站在一间位于会谈室隔壁,却能隔着一道玻璃清晰看见对面景象的房间里,没什么耐心地低头戳开了游戏光屏,再次敲了敲来到这个世界后就再也没弹出消息的游戏系统。
或许转移世界对它而言也不轻松,自从去往十年后的时空开始,系统的反应就迟缓了许多,活像是一个只能被固定事件触发的刻板程序。所以哪怕这个世界出现的不是围剿,而是一系列称得上古怪的发展,它也不会有什么反应,只是照旧等待着固定事件的到来。
但这一次,可能是在玩家不耐烦的态度下,终于检测到了滞留世界时间意外地延长,它缓慢弹出了一个报错程序进度条:
【正在筛查该世界异常情况,请玩家耐心等待——】
垃圾游戏。
来自隔壁的声音清晰传来,即便不去注意也阻挡不住传入耳膜,在这方面白兰倒是贴心得要命,仿佛生怕玩家会漏下一点他们和谈的景象。
虽然玩家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听的。
无论和谈能不能成功,最后彭格列能不能在密鲁菲奥雷的统治下继续存在,还是说他们要继续漫长的争斗,结果和玩家都不会有什么关系。
这个十年后的沢田纲吉,或许会和其他世界一样,和彭格列共同覆灭。毕竟面对危险,他只会挣扎着站在能保护所有人的最前面。
又或许像白兰所说,这个世界不一样,沢田纲吉会安全地活下来……甚至找到方法,能重新战胜白兰。
这些都是玩家看不到的事了。
“说起来虽然奇怪,但是纲吉君,这其实是我第一次和你真正坐下来谈话哦。”
白兰的声音传来,“在其他的世界里,虽然也会有这一次和谈,但很遗憾,我们每次都没能真正聊上一句呢。”
“是吗?那看来我很幸运。”棕发首领不动声色地微笑着,嗓音温和清润。
玩家想起了白兰异常的能力。
现在看来很明显了,他应该是能观测到其他世界发生的事,而不是玩家最开始以为的预知。
所以无数个世界里,玩家落地的一瞬间就会被准确围剿,因为她每次都是出现在一个地方,在第一次动手打草惊蛇了之后,对白兰来说或许就显眼到不能更显眼了吧。
这个世界的白兰,应该是更早注意到了玩家的存在,所以没选择动手,而是做好了准备想要做什么。
……所以到底是想做什么?
不满足于只是看到其他的世界,还要真正涉足,因此想留下玩家当小白鼠,研究出穿梭平行时空的能力,或者别的什么吗?
听起来有点扯,但想想那个人,又好像是最有可能的原因了啊。
“不对哦,纲吉君,真正幸运的其实是我啊。”
前方的会谈还在继续,白兰语调轻快上扬着,说着,“不论是和纲吉君相遇,还是现在能坐在一起,都是其他世界没办法发生的事。”
眼下倒三角的皇冠刺青映衬着紫罗兰色的眼眸,完完全全框住了坐在面前的,沢田纲吉的身影,白兰含笑道,“所以决定留下你一段时间,真是再正确不过的事了。”
这话说得实在奇怪,棕发青年微微蹙了蹙眉,一时没有回答。
而看着报错程序的进度条走到一半玩家同样皱皱眉,终于抬起头,将视线移开重新投了过去。
但下一刻,玩家突然从白兰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又怎么会有留下小山吹的可能呢。”
“她对于我们这个世界,可是相当冷酷啊,简直让人怀疑铁石心肠的程度了,好在还有纲吉君你在。”
白兰站起身,灯光下投出的阴影完完全全笼罩了沢田纲吉的身形。落地窗的世界步入深蓝,开始逐渐倒映出房间内的景象,甚至是玩家的身影。
某种泥沼般的恶意微妙开始蔓延,但白兰脸上的笑容仍旧灿烂,语气如同情人般轻柔道,“马上,你就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了——”
棕发青年似乎察觉到不对了,可甚至来不及反应,落地窗碎裂的声音微弱又无比清晰,被雾之火焰包裹的,从未见过的子弹出膛,终于在穿透他心脏的前一瞬显露了身形。
“很高兴和你的聊天,纲吉君,希望你有个好梦。”白兰居高临下道,“晚安。”
血肉飞溅如花。
沢田纲吉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错误筛查停止,已检测到当前世界重要人物死亡,正在为玩家重新转移时空! 】
【警告!警告!玩家当前正处于被特殊力量牵引状态,请尽快稳定灵魂,挣脱锁定,避免转移失败! 】
【警告!警告——】
一切光影都远去了。
所有的噪音混杂着,到耳边只剩尖锐的嗡鸣,冰冷的,仿佛冰水兜头浇下的刺骨寒意蔓延全身。
几乎颤抖着的身体几乎本能动了,异能力种下锚点,瞬身冲出。
但下一刻传遍全身的,是几乎能把骨头撞碎的痛感,四面沉重的牢笼轰然显露身形,将脆弱的玻璃变为了坚不可摧的巨山。
“啊——”仿佛从喉咙里撕裂挤出来的痛苦声音终于响起,重重的一拳接一拳落在玻璃上,血肉破溃见骨也半点不停止。
白兰哈哈大笑着,表情愉悦观赏着变得透明的玻璃后清晰显露出来的景色。一头被激怒到几乎破开皮囊显露出来的,正在痛苦颤抖,陷入疯狂的美丽野兽。
他对上那双浮现狰狞血丝的眼睛,几乎缩成针状的瞳孔,甚至还故作惋惜地疑惑,“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呢?小山吹,纲吉君可是因为你而死的啊。”
他含笑道:“我从最开始就说了,我可是很珍惜所有世界只剩下一位的纲吉君的,很可惜,你不愿意留下来帮助他。那我就只好继续其他世界做过的事,送他步入安眠了。”
“白兰——”像是从骨骼嘶鸣中响起的声音嘶哑,让人听不真切,只有几乎具象化的怒火爆发,“你找死!”
“但小山吹没办法出来杀死我啊,这个为你量身打造的旁观席,可是我准备了好久的呢。”他一个个含笑数着,“默尔索监狱能够阻挡异能力的特殊材料,霓虹咒术师的帐,我研制的甚至能够挡下核弹爆炸的幕壁——我测算过,就算是小山吹的力气也绝不可能打破的,对了对了,还用上了彩虹之子的奶嘴。”
不为人知的地下,有装置无声无息运转着,汲取世界基石散发的庞大力量。
白兰啪啪为自己鼓了鼓掌,“想要留下异世界的珍宝,可是非常不容易的啊!”
他的身后,密鲁菲奥雷的下属们已经开始收起尸体,彭格列的指环被摘下,送到了白兰手上。
“73马上要集齐了。”
白兰将指环举到眼前,透过小孔望向玩家,唇边露出了一点奇特的笑容,“马上我就能成为这个世界的神明——所以,小山吹,把你的秘密说出来吧,你又是什么存在呢?”
“不要想着离开了,刚刚你没能成功脱离,对吧?”他微笑道,“你知道吗?每个世界里你出现的时间都很短暂,只要纲吉君死亡,你立刻就会离开,简直像是在大海捞针一个纲吉君还活着的未来啊。”
“其他的白兰没办法充分了解你的价值,因为他们总是早早就动手杀死了纲吉君,就在这场和谈里。但我和他们不一样,我非常幸运地更早看到了你的存在,所以推迟了纲吉君死亡时刻的到来。”
白兰柔软冰冷的语调仿佛毒蛇吐信,“看,在你不知情的时候,已经走过了一个个纲吉君死亡的未来,现在只是亲眼见到了这一幕,又何必这么愤怒呢?而且你也说过,他不是你的沢田纲吉,不是吗?”
轰然一声闷响。
白兰的话语倏忽停下,眯起眼望过去,清晰地自血迹斑斑的玻璃中央见到了一点碎裂的痕迹。
半身染血的困兽已经站直了身体,紧紧握住了拳头,青筋起伏的颈侧,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个清晰地,几欲滴血的火焰状斑纹。
最后一拳重重砸落在碎痕中央,纹裂如蛛网般绽开。锋利的碎片飞溅,划过她的眼下,一滴鲜血忽而眼泪般自几乎空白的面孔上坠落。
“哎呀。”白兰原本轻松的姿态收敛些许了,他注视着面前一步步走来的女孩,“真是意外,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啊。”
……
高楼之外,几个被密鲁菲奥雷家族吸纳的诅咒师正待在楼下,守着帐的节点。
这对他们而言是份不错的工作,毕竟比起五条悟被封印,混乱到几乎像是在养蛊的霓虹本土,地广咒灵稀的国外好混不少。况且白兰给他们的工作高薪又轻松,还极少干涉他们的自由。
如今突然被叫到这来,释放一个强制禁止术式使用的帐,对他们来说虽然有些奇怪,但也不是做不到。
意大利能有什么强大的咒术师,他们几个联手付出束缚布下的帐不可能会被人打破,漫不经心这么想着,几人放松警惕地打了个哈欠。
直到下一刻,无边血海倏忽蔓延至眼前,仿佛幻觉又无比真实。他们怔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帐被打破的反噬瞬间冲回身体,刹那间夺走了他们的性命。
血海仍在蔓延,速度没有半点降低,依托于负面情绪的咒力沸腾着,让领域扩张出了前所未有的宽度。
“……你竟然一直在隐藏?不,不对,是那些人还不够你用出其他的能力?”
高楼之内,白兰脸上失去笑容了,他手上的玛雷指环点燃起强盛的火炎,力量充斥着身体。可不远处的敌人明明已经连点燃火炎的能力都没了,甚至本应该是虚弱的,但此刻却像是挣脱了缰绳的凶兽,用各种前所未见的攻击方式风暴般向他席卷。还有那把刀,他莫名的不想被攻击到。
“真是好大一个惊吓啊,小山吹,你身上到底藏着多少谜团呢?”
玩家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声音嘶哑,“——去死!”
再次险险避开一道攻击,白兰皱紧眉,已经能预感到或许事态不会如他想象的发展了。
落地窗粉碎,他顺势后退跃下,然而入目之处的血海竟然一眼望不到头。
领域是咒术师实力的顶点,白兰不清楚这片血海有什么能力,但很快转过头,就看见了一片近乎悚然的景象。
这里是在密鲁菲奥雷的总部,首领遇袭,无数下属已经前赴后继冲来,最前方的就是六吊花。
可是没用,没人能挡住被放出笼的野兽,甚至他们都没能靠近,只是想要冲上前攻击,身体血肉就忽然爆开,化为了这无边血海中的一滴血水。
惨叫声遍地,无人再敢靠近。
白兰的火炎向她冲去,炎压恐怖的一击落地,却没能留下半点作用。
敌人的身影消失了,白兰猛地转过头,双手合十凭空用火炎抓住刀锋。但下一瞬,一道身影就出现在眼前,力道恐怖的一拳重重落在脸上,将他整个击飞了出去。
他脑海里有无数个世界的庞大知识,有数不清的,说出去都足以撼动世界的情报,可此刻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却毫无还手之力。
白兰仓促单膝落地,伸手捂住脸,片刻后,竟然有断断续续地笑声从他口中响起。
“看来我真是激怒了一头不得了的怪物呢。”他抬起头,看向单手拖着刀,正一步步向他走来的敌人,“这个世界的游戏竟然这么快就要结束,让我也预料不到啊。”
“但是,小山吹,”白兰嘴角微笑的弧度渐渐拉扯变大,“你的情报被我看见啦,你猜后面的世界,你会遇到什么样的陷阱呢?”
他不再抵抗,甚至在玩家的刀锋前坦然暴露出全身的弱点,语气中有了点真心实意地感叹,“对我来说,这个世界就像一场游戏,所有人都是按部就班的npc。”
“平行世界是一个个不同的存档,有些通关了,有的还在进行中,能称得上玩家的,也就只有我和纲吉君而已。”
玩家走到了他面前。
“小山吹,你的出现很让我意外,但也仅限于此了。这一个存档的我被击败,但亿万兆个平行时空中,你还会见到千千万万个我。”
白兰微笑道,“下个世界再见了——”
长刀抬起又落下,【即死】的效果触发弹出,彻底终结了他的生命。
【正在检测当前世界状况……
系统提示:该世界为平行时空,请玩家不要为注定发生的事情动摇】
【当前牵引状态已失效,正在为玩家转移世界——
检测到有特殊指引,正在前往指定世界! 】
天光变幻一瞬,从黑夜转为白昼。
【当前世界已降落,地图:并盛町(十年后)】
【检测到玩家进度,当前任务已更新——】
【主线任务:自未来的起始与终结
你已来到了真正的十年后世界,请尽快寻找队友,完成任务】
但玩家只是低着头,站在原地许久,直到系统再一次发出催促的消息,低哑的声音才响起:“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
玩家的声音极轻忽,仿佛被风吹开的雾气,低低的,轻轻地说,“我不应该答应的。”
不该答应沢田纲吉留下的请求,不该建立一个最不稳固的关系,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理性,可此刻,咒力仍在身体里沸腾,告诉她——谎言骗不过自己。
她在最不正确的时候被一颗真心所打动,明明知道自己不可能有什么好的未来,却被傲慢,被不该有的侥幸心理遮蔽,向沢田纲吉应下了绝无可能实现的约定。
她本来不应该这么不理智,这也绝不是她会做出的决定,哪怕当时看似理性地提前打了一堆预防针。
可那场烟花下,彼时的玩家感受到的是不由自主,不受控制,像是被风吹乱的发丝,被风卷起的落叶。她看着沢田纲吉的眼睛,鬼使神差答应了这场近乎混乱的告白,哪怕最后也是藏在心底下的也带着一丝不理解的茫然。
这是喜欢吗?
不清楚。
她察觉到自己被动摇了,只是她还未想明白为什么,这份察觉就先一步被忽视。
后面发生的事又太多了,恶鬼的袭击,突如其来的瓦里安,出现的新任务,新世界,仿佛命运不停歇地掀起波澜。
转换成新关系的玩家和沢田纲吉甚至没能相处多久,就已经要奔赴各自的战场。而在那段短促的时间里,或许是过去他们的相处就已经足够亲近,或许是两个在情侣关系方面都初出茅庐的新手,完全没有谈恋爱应该要做什么的意识。
他们只是按照过去的样子继续待在一起,对于成为情侣这件事甚至没有什么真实感。
哪怕后来玩家对所有人都坦然提起自己有了男朋友,她也只认为这是没必要隐藏的事实,半点没意识到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带着些快乐地分享喜悦的行为。
就像里包恩老师说了无数次,让她不要太惯着沢田纲吉了,玩家也从来不觉得自己对沢田纲吉有过什么偏爱。
那只不过是一点下意识的选择而已,只不过会多注视他几分,只不过,玩家懒得去多看其他什么人。
后来,玩家在大正度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那期间不停歇的战斗和厮杀填满了她所有的思绪,关于并盛町的一切被短暂藏起,连同一点不自知的思念,共同埋在记忆深处。
只是偶尔在赶路暂歇的夜晚,望着火堆上跳跃的焰色,午后阳光正盛,抬头看向无限的晴空,乃至见到第一场雪时,会忽然想起熟悉的面孔。
比起另一个不敢去细想的世界,不敢回忆的过往,在想起沢田纲吉和并盛町的日子时发会呆,短暂放空大脑,似乎是更容易也更轻松的事。
这是喜欢吗?
不清楚。
终于回来以后,微微松懈下来时,玩家下意识想先去见他一面,想确认他是否安全,再继续来面对自己的事,不论是好是坏——
只是天不遂人愿。
从记忆的漩涡中回归后,命运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地迫近,强行灌给她悲惨的未来和另一个人的努力与计划,裹挟着玩家回归到原有的道路。而游戏给出了前往十年后的任务,唯一绑定队友是沢田纲吉……仿佛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她也继续这么做了,前往十年后。
哪怕已经不太清楚自己要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了。她究竟是为了做完最后的任务,回到自己的命运上去,还是想去见一个人。
这是喜欢吗?
……不清楚。
直到此刻,站在无数平行时空的交错点,亲眼目睹完这场同一个人的死亡,原本就紧绷的弦彻底崩断,连自己都不清楚的愤怒爆发成火焰,将理智彻底焚成灰烬又从其中清醒过来后。
曾经被忽视的察觉,被掩埋的喜欢,不自知的悸动和挣扎,一切的一切终于如山呼海啸般汹涌袭来,冲垮堤坝,将玩家彻底淹没。
在这沉重的,湿淋淋的,仿佛窒息般无法呼吸的情绪中,痛苦得几乎要捂住心脏弯下腰来的刺痛感下,她忽然就明白了。
原来这就是喜欢啊。
她喜欢并盛町,喜欢曾经度过的每一天生活,喜欢奈奈妈妈做的饭,喜欢认识的朋友和伙伴们。她喜欢佳织姐姐,喜欢那个温暖的家,她很高兴认识甚尔,认识夏油杰和五条悟。她为兰波先生如今的改变而喜悦,觉得中也和太宰是很好的朋友……
她也喜欢沢田纲吉。
——山吹遥喜欢沢田纲吉。
可是原来喜欢,是这样令人难过的事吗?
游戏仍在催促,仿佛命运的不容转圜,所有忍耐到现在的情绪终于涌了上来。玩家忽然感觉到一阵几欲作呕感,可是弯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一滴眼泪,倏忽坠落手中。
……她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第229章
并盛町,桃巨会总部。
昔日宽敞通透,光照良好的首领办公室,此刻被一群人塞得满满当当,硬生生把青木和入江正一衬托成了两只缩在阴影里挤挤挨挨,不敢吭声的小鸡崽。
青木其实是知道那些人的。
只不过除去亲眼见过的高专二人组,其他人只是他从大姐头口中偶尔得到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模糊影子罢了。
如今猛地看见真人,竟然勉强也能对上号。
“又见面了,你们也是因为……过来的吗?”黑色卷发的法国人勉强笑着和撞见的东京几人打声招呼,只是眼角眉梢仍有藏不住的忧虑。
这是从不罢工的好员工,横滨的恐怖游乐园负责人。
“为什么我什么都看不到,明明我才是哥哥……”他身后站着的金发男人不知道第多少次又弹出来一句,面色阴霾,语气郁结。目光阴沉沉扫过办公室内其他人时,看上去很想把他们的脑袋都打开,看看和自己有什么不同。
自称兄长……这位好像是大姐头提过的,突然洗白的反派啊。
他没能成功干什么,全靠后面的橘发少年摁着,“别捣乱啊老哥,要是闹事你就别在这待着,早点回横滨去。”
大姐头靠谱的好下属,好队友,中原中也君!
身形高大的黑发男人面无表情,“那个小鬼,事先说明,不论发生什么,我对你们想要的结果都不抱太大希望。”
这是金盆洗手的家庭主夫,听说大姐头说,是一个姐姐附带的便宜家人来着。
“喂喂!别这么丧气啊,”戴墨镜的高个少年不太爽地抓了把头发,“咱们这么多人,逮也能把她逮回来吧,那家伙还欠我一次比试呢,别想这么容易就爽约。”
这个认识,虽然是学生,但是很强的咒术师五条君!
站在一边的丸子头少年半垂着眼,视线很准确地落在了地板残留的一点血迹上,低低附和了一句,“至少我们应该先去看看。”
这个也认识,靠谱的夏油君。
“我说,”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办公桌后的人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但已经伸手拈起了一颗粉色的弹药,语气冷淡,“还有空想这些的话不如做好准备,首领小姐应该已经去往未来了……十年后火箭炮,真是糟糕的武器。”
——这位是大姐头提过的,脑子很好用,就是有些微不足道的,令人烦恼的小爱好的太宰君吧。
望见对方抬眼看过来,仿佛确认似的目光,青木僵硬了一会,还是默默点了头。
所有人的视线一瞬间都齐刷刷投过来了,但对比清楚一些情报的太宰治,其他人显然还不算了解:“那是什么东西?”
“一种被打中后,可以和十年后的自己交换五分钟时间的特殊武器。出产自意大利一个小家族,被彭格列管控得很紧。”太宰治淡淡解释道,又低头瞥了一眼,“没想到这里竟然有这么多。”
青木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身旁的入江正一用力抓紧了。
五条悟睁大眼睛,满脸稀奇:“意思是用了它之后,我们就能去十年后的世界了?真的假的。”
“试试就知道了。”甚尔道,但很快又冷嗤着补上了一句,“但真正起作用的应该还是那小鬼身上的东西,我们能不能找到她,估计也得看这东西了。”
什么东西?
他们摊开手,露出静静躺在掌心的,雕纹相似同出一辙,能明确被感知到蕴藏着某种不知名力量的指环。
“如果没猜错,运气好的话,我们应该能直接去到她身边。运气差一点耗费时间也能找到,就像那个大正时代的世界一样。”
“——问题在于,它想让我们去到她身边吗?”
这是个某种意义上很没道理的问题,仿佛他们并不是这些指环的主人,而是短暂借用了一段时间的陌生人。
可事实也的确如此,他们知道自己顶了一个守护者的名号。但一来他们从没有什么要效忠的家族,二来绝大部分人甚至连守护者这个称号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清楚。从始至终,他们只是选择了去追逐,帮助一个人而已。
偏偏被选择的人,从始至终都给予他们最大的自由,甚至更不将这段特殊的联系放在心上。
于是明明可以称得上信物的,力量强大的这些指环,竟然和拿着它的人一样,成为了被丢在命运之外的无用品。
……它想让他们过去吗?
指环在掌心一个接一个地发出细微的嗡鸣,各色的火炎涌出,将璀璨宝石烧得透亮。分不清是它们在自主共鸣着,还是应和着主人的注视。
但很明显,他们的选择都无需多言了。
“既然如此……保罗,恐怕你不能跟我们一起离开。”兰波开口,在魏尔伦表达反对前,先一步确定道,“但十年后的我们可能会出现在这里,麻烦你到时候向那些人传递消息,最好控制住他们的行动,保护好其他人。”
兰波不相信任何陌生的强大存在,包括来自未来的自己,而恰好,他们这群人都是些危险人物。
“……如果一定要的话。”面对来自搭档的安排,魏尔伦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下了。
一个面临危险去往未知地方的行动就这么轻描淡写定下,入江正一甚至还没从他们的话语中回过神,就看到这些人拿起了十年后火箭筒弹药——
“——等等啊!”
红发的男孩大惊失色,捂着胃痛的肚子惊恐万分地试图冲过去阻止,“别全部用掉,至少给我留一枚啊!有一位笹川了平先生还没被送到十年后呢!”
他没能成功抓住那些人。
粉色烟雾炸起,被包围的六个人消失,却只在原地置换出了三道各异的身影。
……
十年后的并盛町。
假如有人能够透过地面望见地底之下藏着的东西,那么恐怕会震惊地发现,这座地下几乎被挖空了的小城究竟藏着多少庞然大物。
归属于密鲁菲奥雷霓虹分部的梅洛尼基地,就是其中最大,也最毫不遮掩的一个。
十年后的未来几乎是被密鲁菲奥雷统治的世界,非73射线遍布每一个地区,将彩虹之子逼入死亡的阴霾。彭格列溃散,守护者散落。而由分部负责人,六吊花之一的入江正一所掌控的这座基地,更是沉沉笼罩在并盛町头顶上的乌云,随时将把闯入这个世界的沢田纲吉等人卷入无情的风暴。
——这是沢田纲吉他们得到的情报。
而在今天,为了查清楚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也为了找到回去的方法。在经历过一段疯狂训练增强实力的阶段后,他们终于在这个黎明决定出发,潜入梅洛尼基地一探究竟。
未褪去的夜色在天边遮掩行踪,轰然的爆炸打斗声在身后炸响,是十年后的云雀恭弥,彭格列最强的守护者设下陷阱独自一人对抗敌人,为这场行动吸引火力。
而沢田纲吉和其他人则戴上通讯设备,悄无声息从通风管道中潜入进去,力求准确地前往目标最有可能存在的区域。
这不是一场容易的行动。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却依旧义无反顾地前往,在敌人陷阱如蛛网密布的巢xue里艰难爬行,遇见一个个敌人,马不停蹄地经历一场场战斗,几乎没有喘息的余地。
回到过去的信念仿佛一根垂落的蛛丝,吸引着他们不顾一切,咬牙向上攀爬。
没多久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守护者们和沢田纲吉等人不受控制地被分散,这座基地在无孔不入的监控中发现他们后,竟然像是活过来一样。各处区域的房间开始拼合又分开,像被人操控着不停打乱的魔方,将无数强大的白魔咒与黑魔咒成员送到势单力薄的他们身边,想要逐个击破。
但是——
“好像有点不对。”
狱寺隼人喃喃着说道,他和十年后的守护者笹川了平正藏身在一个角落里,目光落在前方急匆匆跑过的一队白魔咒成员身上,“他们不是搜查我们的……他们是想去支援什么地方?”
分明不久之前,这座基地还在为自己身体内闯进了老鼠而愤怒,正将全部力量都投入到寻找杀死他们中。可为什么突然之间那些原本搜查他们的人就变了副脸色,急匆匆冲向其他地方。
难道是有新的敌人闯进来了吗?
“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们都要极限地继续往前走了!”笹川了平压低嗓门催促,“再不走这里很快就会再次变动,把我们暴露出来!”
“知道了,草坪头!”狱寺隼人不太爽的皱眉顶了一句,两人趁着巡逻空缺位置,急匆匆起身离开。
整座基地再次摇晃,危机自四面八方袭来,从未停歇。
沢田纲吉还算幸运地碰到了密鲁菲奥雷中的异类,一心研究,甚至想帮他完善招式的斯帕纳。此刻正藏身在对方研究的小实验室内,抱头躲着伴随空间剧烈活动,不停从架子上往下砸的东西。
空间开合变幻,忽然轰隆一声巨响从很远的上方传来,仿佛是有人硬生生撞开了这座位于地下的基地,明晃晃的变故发生不能更明显。
可暂时已经没人有空去想了。
变动终于停止,狱寺隼人和笹川了平在一扇敞开的大门前止步。少年岚守抬眼看过去,发现自己冤家路窄,竟然碰见了曾经打败自己的电光伽马。
而山本武则背着受伤的拉尔,在结束一场战斗后重新改变的房间里,遇见了挡在前方的幻骑士。
同一时间,脱身战斗的云雀恭弥和库洛姆等人,也从另一个方向进入了基地。
战斗一触即发,这座位于地下的庞然大物,仿佛一时间陷入将要崩解的预兆了。
……
什么样的敌人最让人忌惮呢?
是实力强大的,变幻莫测的,还是那些意志觉悟突出重围,成长速度堪为惊人的少年?
不,都不是,至少眼下他们都不足为惧。
对于现在的入江正一来说,是一个莫名其妙突然降临,不在计划内,却完全无法阻挡的敌人。
他站在监控着整座基地的屏幕前,手下是注入火炎就能如同玩具一样操控空间的仪器。然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从入口处闯进来的身影,一层一层目标不偏不移地向下,一间一间将所到之地全部毁灭,无数黑白魔咒的成员前赴后继涌去,却最终都变成了扑火的飞蛾。
“……她究竟是什么人?”他喃喃着,不可置信地仰头望着偌大的屏幕。
分解出基地平面图的实时显示上,数枚鲜红的警告提示在下方弹出。入江正一知道,这是十年前的云雀恭弥控制匣兵器不稳毁掉的区域,但这点损失还在他的预料之内。然而上方,一条清晰地,代表无法控制的黑色房间连成的线还在向下蔓延,甚至眼看着都要到他所在的司令室了,可他却对此无能为力。
还未来得及毁掉的监控画面放大又缩小,极力想显示出敌人的样貌来,可对方的速度实在太快。监控只能短暂偶尔留下半截属于女孩的,背影笔挺的身形,模糊的侧脸在惊人的漂亮之外,更多的却是某些足以令人胆战心惊的漠然意味。
最恐怖的,是她身后跟着的那个高大的,银白色,在灯光下几乎反射某种属于精密机械光辉的人型造物。
这是什么?匣兵器,还是莫斯卡的特别版本,为什么能被对方控制着使用如此强大的火炎力量?
实在不可思议。
胃部不受控制地在身体内痉挛,几乎想反出一团苦水,入江正一苦笑地继续移动区块,想着哪怕多挡住一会对方的去路。
至少现在,来自十年前的沢田纲吉和确定背叛的斯帕纳已经被找到,并且正被围攻着,他的计划已经实现大半。
身后站着的两个切尔贝罗没忍住,叫了一声,“入江大人,您没事吧。”
入江正一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问道:“……怎么了?”
“您的脸色现在很不好看。”切尔贝罗直言不讳,忧心忡忡,“敌人太棘手了,是否要通知白兰大人,紧急增员进行支援?”
“——不!”
入江正一语气激烈地拒绝,情绪起伏得让自己都愣了一下,勉强才找回理智反驳她们道,“别忘记我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是拿到全部彭格列指环。现在目标已经快完成了,只要赶在她之前让沢田纲吉认输,一切就都结束了!这种时候,难道要向白兰先生说我们失败了吗?!”
“可是……”切尔贝罗欲言又止。
“好了,不用再说了,就这样决定。”入江正一不容否决地打断,“让那些人再拖延一段时间,还有幻骑士,叫他埋伏在沢田纲吉继续向下的路上。能拿到彭格列指环最好,拿不到,我们也还有其他办法——十代守护者那些人怎么样了?”
“已经被带到下面关押起来了。”切尔贝罗恭敬回答道。
“好。”入江正一再次深呼吸,指甲用力掐了掐掌心,重新睁开眼时,眼底的情绪只剩下了坚决与执着,“我们现在下去。”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监控屏幕,带着两个从不离开的切尔贝罗走向直通向最下方的电梯。
直到电梯门关上前的最后一眼,入江正一鬼使神差抬眼,忽然从屏幕的最右方看见一张清晰的,抬眼望来的面孔——
那是已经是距离司令室最近的一个监控。
另一侧的大门打开,守卫倒在地上,孤身站在门中央的敌人抬头。
入江正一的面色倏忽一片苍白。
面对不清楚底细的强大敌人,最好的选择是隔离,入江正一做出来的选择完全没错。
可他还是低估了敌人的恐怖程度。
……
沢田纲吉在下行的通道内飞速穿梭。
大空之炎的推进力一直是各属性中最大的,更何况经过训练之后,他已经能完全控制住火炎的输出功率。哪怕此时身后还拉着个人,在半空中飞行穿梭也依旧灵活自如。
但很快,又一个敌人的存在阻挡住了他的脚步。
——幻骑士,一个令他都感到讨厌的存在。
沢田纲吉原本以为自己会迎来一次和之前别无二致的战斗,他也准备好了应对的攻击。然而,拥有雾之火炎的幻骑士将灵魂献祭给了地狱,在身体上击溃他之前,先一步恶心地发动了幻术能力,让许许多多的同伴出现在眼前,阻挡,甚至攻击沢田纲吉,意图先击溃他的精神。
这些幻觉被幻骑士称作和真正的同伴性命相连,沢田纲吉不知道是真是假,却依旧不敢去赌,最后只能用零地点突破先将他们冻住。
……唯一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的是,同伴之中没有山吹同学,对方连幻觉都不存在于十年后的世界。
强制冷静的思绪中,对此刻战斗的思考占了绝大多数,对同伴的担心占了另一小部分。浅淡的思念稍纵即逝,如水沉入深海,消失在战场上。
沢田纲吉抬起眼时,已经又一次抬起了手。
柔性火炎在身后支撑,他悬停在空中,仰身向上。耳机中播报着机械的声音,提醒他炎压的攀升,眼中的隐形镜片清晰显示出积蓄的刚性火炎程度,双方即将达成平衡——
敌人的身形又一次发生变化了,被献给地狱的灵魂彻底变成了某种污浊又可怕的存在,然而实力也同等地在拔高,拔高到普通的X BURNER已经没办法打败的程度。
双手炎压还在不断攀升,沢田纲吉身体甚至都在两股庞大能量的相持开始颤抖了,但他仍没有动作,脑海中一片平静,只剩下最简单的判断。
身后是斯帕纳和里包恩投影的担忧,这股炎压的强度远远超过了他们最开始设定的程度,身前,则是又一次发表可笑言论的敌人。
等待炎压达到身体承受极点的这段时间里,沢田纲吉却几乎有些走神了。
面前的敌人很强大,很可怕,什么乱七八糟的地狱鬼怪,放在以前他恐怕早就吓哭了吧。
可是现在,哪怕恐怖的骷髅身躯横亘眼前天地,嘶吼的声音不绝于耳,他的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判断:能打过。
这算是进步吗?恐怕让山吹同学看见,要惊讶很久吧。
身体已经很疲惫了,哪怕有零地点突破·改吸收火炎进行补充,精神也有些麻木。毕竟再进来的短短不到一天时间内,他已经经历了太多场战斗,甚至有些时候招式已经变成不需要思考的本能。
所以才总是走神,想起存在于十年前的那些人。
但是还要再坚持一下啊,他的同伴们还在这座基地里,他们想找的东西也还没有找到。
——怎么能在这里被挡住。
左手缓缓前伸,掌心对准了敌人,前所有未的刺眼光亮骤然自手心爆发,炎压达到顶峰,一瞬汹涌成庞大的光柱。这股恐怖的力量直冲向前,不止让幻骑士的身影在光柱中彻底消散,甚至在解决敌人后依旧去势不减,硬生生接连轰开了三个区块的楼层。
碎石砸落,幻觉消退,露出了被遮掩的前路。
他们仰头,自轰出的缺口出看见了找寻许久的巨大机器一角。
这已经是足以令人惊喜的事情,毕竟沢田纲吉一行人来到敌人的基地,费尽千辛万苦,就是为了找到这个机器然后回家而已。
但更令他们惊讶的,是片刻之后,缺口上方传来的一声苦笑:“……纲吉君他们已经到了,你现在能告诉我,你究竟是谁,想做什么了吧?”
“是正一的声音。”斯帕纳疑惑开口,“他在跟谁说话?”
显然,上面对话的人已经不在乎被他们听到了,可另一个人的声音却迟迟没有回答。
沢田纲吉的心脏忽然剧烈跳动起来,某种猜测忽然跳入脑海中,毫无道理也说不清楚的缘由,却就是这么出现了。
他猛地向前一步,双手在身后涌出火炎,刹那间身形向上冲去,仿佛离弦的箭矢。里包恩和斯帕纳显然都没预料到这一出,猝不及防被带出去一段距离才反应过来,“阿纲,别冲动!”“彭格列,先听听正一的解释!”
他们误以为沢田纲吉是想去向入江正一寻仇,而随着距离越来越靠近,上方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我从来没见过你的存在,不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
入江正一故作冷静地劝道:“你最好离开,不要搅进这摊浑水里,虽然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这里绝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另一个人终于回答了,声音微哑,低得几乎听不真切,道,“……有的。”
沢田纲吉已经穿过被打出的缺口,在楼层之上站定了。
额前点燃的火炎猛地跳跃一瞬,因为主人的心绪剧烈起伏而不稳定晃动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前方的景象。
巨大仪器下的一个玻璃牢笼中,同伴们正躺在里面,沉睡不醒,但看上去也处在安全的地方。牢笼之外,两名他曾经见过的,切尔贝罗的人倒在地上,两团垃圾似的被随意堆在一起,看着像是被打晕了过去。
而照片情报中的敌人,入江正一脱掉了密鲁菲奥雷的制服,一身T恤看上去几乎有几分稚气。此刻正面色苍白,捂着肚子丧气似的蹲坐在一旁,看上去既无能为力,又无可奈何。
在他身侧的显然就是和他对话的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双腿垂落。低着头,高高束起的黑发也垂在颈侧,遮掩了大半张脸的神情,手上把玩着一个遥控器似的东西。在察觉到沢田纲吉落地的声音后,几乎是瞬间停在了那里,整个人一动不动,既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
沢田纲吉也僵住了。
分明强制冷静的大脑已经判断这一切就是真的,分明他绝不会认错眼前的人,可情感依旧疯狂报警,叫他睁大了眼睛一动不敢动,生怕一动所有东西会化作幻觉消失不见。
这一切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山吹同学会出现在这里?她明明,明明应该在做自己的事,就算赶回并盛町了,又是怎么找到十年后,怎么找到这座基地里来的?
如果是假的……可她为什么那么真实,真实得让人想落泪,明明哪怕最恐怖的幻觉也骗不过超直感。
直到一声惊讶的“希尔?”打破寂静,沢田纲吉才猛然回过神。额头的火炎瞬间熄灭,他睁圆了几乎涌出眼泪的眼睛,仓促地,跌跌撞撞地大步迈出向对方跑了过去。
“山,山吹同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这么危险的地方,你怎么突然过来——”
颠三倒四的话语几乎乱得不成语调,隔着水光的视线中,他看见僵坐在那的女孩身体像是颤抖了一下,仿佛是从什么噩梦中惊醒,才终于迟缓抬头,愿意看向他。
“……阿纲。”
他听到一句低哑的,如梦初醒般的语调。
————————
(笔芯[比心]
第230章
死亡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人类自诞生在世界上的那一刻,便将要走上自己的命运,而后在时间的成长中一步步向终点靠近。纵然其中会有难过,痛苦,和留给旁人的哀伤,可那都是不重要的,因为所有人都是如此。
这是玩家一直都清楚的事情,她的命运也比旁人更清晰,终点更明确,她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本该没有问题。
本该。
在她最开始的命运上,无形的剧本写好了朝阳般的未来。黎明计划成功实施,她会砍下虫母的头颅,带着荣耀归于联盟,为这个微不足道的故事落下Happy Ending的尾声。
在被篡改的命运上,她则会死在和虫母的战场上。在她身后,群星陷入寂灭,虫兽迎来了彻底属于它们的时代,在宇宙间肆虐,开启新故事的篇章——
可那都是太宏大,太遥远的叙事了。
她其实从没有真正得到过死亡所带来的一切。
她是天生的战争兵器。
近距离厮杀时,虫兽死亡前的嘶鸣再强烈,也只是吵闹的杂音。远离她的战场上,战友的死亡每时每刻都可能发生,但这是笼罩在所有人头顶上的阴影。她在希尔维亚的记忆中见到了老师,队友的死亡,可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那并不真切。崭新的,由希尔维亚塑造的命运又紧迫降临,不让她有时间去细想。
……所以死亡会带来什么,直到见到那一幕时,她才终于在近乎撕裂般的痛苦中意识到。
可更大的阴影也在这一瞬间降临了。
无形的枷锁在背后催促她走上新的命运,终点近在眼前,她也早已看到了清晰的结局,自己会在那一刻走向这个世界的死亡。
这一次,站在终点前注视的,是沢田纲吉。
一瞬间,玩家无比恍然地意识到,这样痛苦的事情,竟然要由自己带给他了。
……
死亡是很可怕的事情。
人类自诞生世界上的那一刻,便要在自己的命运中挣扎,而后于时间不留情的催促中不受控制一步步向终点靠近。其中会有鲜血,眼泪,和留给旁人的哀伤。那些人将经历一场撕心裂肺的痛苦,或许很久都无法从中走出来。
玩家自拐弯的命运中遇见了让自己第一次清楚这些的人,却已经失衡坠落,无力阻止它们的发生。
……
“……阿纲。”
她用力克制发抖的双臂,轻轻抬手,终于落下反抱住了面前的少年,睫羽如蝶翼般神经质颤抖着垂落,在苍白的灯光倒映下藏住了一点折射的水光。
……
“…………”
几步之外,入江正一眼神逐渐不可置信地睁大,仰头看着眼前这一幕,露出了仿佛看见宇宙在眼前发生大爆炸的空白表情。
——什么情况?谁能告诉他这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这两个人,一个他从十年前召唤过来的救命稻草,一个凭空出现的恐怖大魔王,为什么这两个人会认识啊!
纲吉君,你为什么直接就扑上去抱住她了?你十年前没有这么胆大的性格吧!你没感觉到她身上的渗人压力吗,没闻到那么重的血腥味吗? !超直感呢?起点作用啊喂!这家伙是台行走的超危险核武器啊! !
还有大魔王,你怎么就从桌子上跳下来了,怎么就这么纵容,看起来脾气好得不得了地被纲吉君用力抱住了? !你刚刚面无表情一路从上面杀下来的样子呢?你还伸手反抱住纲吉君,以你的人设不应该反手勒断他脖子吗? !
你们这两个家伙为什么都露出这副表情啊!纲吉君,你一边哽咽一边在说什么呢,危险的明明应该是这座基地吧。大魔王,你在应什么声啊,倒是反驳啊。搞得好像什么被拆散很久的鸳鸯一样!
——你们两个,怎么看也不该是这种关系吧!给我把世界调整回正常频道啊! !
……完蛋了。
胃部前所未有地扭曲起来,发出一种他明明没有感受过,却不知道为什么万分熟悉的抽痛感。
入江正一回想起两个人不久前的对话,虽然对方不太理人,但他还是在恐慌状态下说了一大堆……
他好像,真的不小心做了什么,棒打鸳鸯还戳人伤口的事情啊。
“啊——”入江正一抱住脑袋,发出小声的哀嚎。
没哀嚎一会,斯帕纳不知何时挪到他旁边,嘴角含着棒棒糖,同样盯着旁边那两个人看了一会后,恍然大悟,说出了被入江正一极力想要逃避的答案,“……是情侣啊,彭格列的女朋友来找他了吗?”
“独自一个人找到这里来了,真厉害啊,”曾经的老朋友,现在的同事,眼看着叛变之后很快又会变成新部门同事的斯帕纳转过头,“正一,她对你好像没有敌意。”
他一直不认为正一会是什么助纣为虐的人,此时此刻,事实也已经很明显了。
斯帕纳敏锐又一针见血道,“你到底有什么在瞒着我们?”
“……是啊,我本来应该要演一场戏的。”
入江正一面色恍惚抱着头,发出心如死灰的声音,自言自语喃喃道:“原本的计划里,我把纲吉君他们引入这座基地,用战斗打磨,淬炼他们。最后要作为大反派出场,在关键节点反水,告诉他们应该面对的最终敌人是谁……”
而不是变成搞笑人物,拆散情侣的恶人,甚至还抢走了纲吉君的吐槽役工作!
事情不应该是这么发展的啊!
沢田纲吉的家庭教师也走过来了,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地刮过入江正一一圈。又转过头,黑黝黝的眼珠落在两个如冬天里小动物似的,可怜兮兮终于聚在一起的少年人身上,难得沉默了片刻,没有不解风情地打断。
拥抱是安慰痛苦的良药,这句话不管在哪里从来都适用。他的蠢弟子在这个世界努力了很久,也该有点奖励的甜头了,而另一个……他没能看见希尔经历了什么,但第一杀手足够敏锐,对方出现在这里之前,显然也跋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棘途。
所以,他代替弟子先问了,语气确定:“你应该有很多事想告诉我们吧,白兰倚重的下属,梅洛尼基地的负责人,入江正一。”
里包恩平静吐出的这一串头衔,像是终于把入江正一从脱轨的状况中拉回来了。
他回过神,露出了一抹苦笑,目光从不知生死倒在一边的切尔贝罗身上划过,说不清自己现在的心情究竟是什么样的——某种程度上,他其实应该感谢做完这一切的人才对,虽然对方本意大约不会是替他摆脱控制。
但监视者终于不在了,整座基地的监控又基本毁了个干净,他成功从远在意大利的沉重压力下争取出宝贵的时间,没准备浪费。
“这是个说来有点话长的故事。”入江正一从地上站起来,还因为腿麻踉跄了一下,但这个动作没影响他转头,将目光望向一旁的桌面——那上面正放着不久前还被恶龙守护的宝藏,一座由指环和匣兵器堆成的小山。
“还是等纲吉君的守护者们醒来之后一起听吧,毕竟讲两遍实在太浪费时间了。”
里包恩皱起眉,“狱寺他们现在怎么了?”
“他们被我逼进了可以隔绝火炎的纳米合成防护壁里,吸入麻醉气体昏迷了,现在就可以用遥控器把他们放出来。”
至于遥控器在哪,入江正一再次露出了辛酸的表情,没好意思说刚到这里就被人抢走了。只能默默撇过头,小心觑罪魁祸首一眼。
然而他的视线落过去,正对上的却是目露警惕的沢田纲吉,棕发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结束那个情绪失控下的短暂拥抱了。此刻正挡在大魔王前面,一手握着对方的手腕,一边用仿佛看什么需要严厉防范的恐怖敌人的目光盯着他,一副生怕会他突然冲上来伤人的模样。
某个恐怖的家伙居然也默认这副被人保护的姿态了,安静地站在沢田纲吉身后,看着完全不像之前那个攻击性拉满的人形兵器。
只是入江正一目光在沢田纲吉身上停留稍久,视线向旁一错,就对上了她抬眼看过来的暗红色眼睛。
入江正一:“……”
半点不怀疑只要稍微有不对,她能在眨眼的时间内碾碎现场所有人,除了被圈进保护范围内的沢田纲吉。
简直倒反天罡了啊,纲吉君,你但凡回个头看看呢!
“希尔。”好在里包恩没指望入江正一,先叫了一句,但还没再说些什么,遥控器已经被抛了过去。
入江正一手忙脚乱地接住,狼狈推着眼镜一抬头,就对上了众人的目光,立刻也呆了一下。
守在沢田纲吉身后的女孩看上去似乎半点不担心他会做什么手脚,或是将守护者们的性命用作威胁,这点不合时宜的信任也说明了很多东西。
沢田纲吉迟疑地侧头喊了一声,“山吹同学……”
下意识很确定在自己离开和对方回来的这段时间里肯定发生了什么,却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问……因为那似乎也不是一段好的记忆,山吹同学的状态显然不对劲。
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吗?
没等沢田纲吉细想,入江正一已经按下了遥控器的按钮,玻璃囚牢里喷出一股浓郁的雾气,很快有人咳嗽着醒来。
在这股混乱的动静里,入江正一恢复了镇定的表情,率先开口,“还是我来说吧,大……山吹小姐,应该是已经从十年前的我口中知道了一点计划雏形吧,比如我是怎么把你们带到十年后,又有什么目的。”
“但在坦白计划之前,有一件事我要先说明白——”他深吸了一口气,“纲吉君,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是你们的人。”
……
原本安静的梅洛尼基地最底层,这个藏着大秘密的地方前所未有热闹起来了。入江正一从头开始说起一场瞒天过海的计划,说起他们共同的敌人,说起十年后那个彭格列十世不留退路的决意,仿佛一场无声的惊雷炸响。
玩家垂着眼,自始至终将目光笼罩在沢田纲吉身上,注意力却有些涣散了。
短短不到一天内,太多的事情铺天盖地涌来,将时间拉到了一个足够令人感到疲惫的长度。见到熟悉的人后,紧绷的心弦终于缓慢松开,让凝固住的状态重新开始流动。
守护者们似乎被放出来了,玩家听到狱寺隼人暴躁的声音,很有精神。他们最开始似乎以为自己还在幻术师的幻觉里,因为见到了玩家,但很快又像是接受了玩家出现的事实。
紧接着,他们愤怒地质疑入江正一,对峙僵持,最终却还是被现实说服。
里包恩的通讯又传来位于意大利主战场的好消息,得益于瓦里安的存在,密鲁菲奥雷的全面进攻溃散,局势暂时不会有更危险的变化。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
直到在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的时候,白兰的投影弹了出来。熟悉的声音混杂电流,几乎是响起的一瞬间,恐怖到极致的杀意不受控制涌出。玩家的脑子骤然空白一瞬,再度回过神时,整个人已经挡在了沢田纲吉身前,险之又险拔出刀来,粉碎那个虚幻的影子。
“山吹同学——”
沢田纲吉的声音在耳边仓促响起,或许是因为玩家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他的语气急切又担忧。手臂被拉住,玩家才发现自己的手似乎又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怎么了,山吹同学,你没事吧?!”他急急在问。
玩家迟缓地摇了摇头。
而前方的投影在这短暂的骚乱后,高高在上的态度像是卡顿似的停了片刻,随后才传来短促一声轻快的笑。
“小山吹?你果然来到这个世界了啊,终于找到你的纲吉君了吗?”
“白兰先生!你,你到底——”入江正一的声音既慌乱又紧张,几乎像一根被骤然绷紧的弦,随着投影里白兰自顾自的讲述而越来越在断裂的边缘徘徊。
“但这个世界可不同哦,你们要面对的敌人也是超进化版的,嗯哼,虽然小山吹早已经认识了,但我不妨让你们也看看吧。”
傲慢的语调含笑讲述着,为所有人展示一幕幕恐怖的画面,玩家却已经听不真切了。
直到最后,白兰几乎强制性地和沢田纲吉定下十天后的选择战,他轻柔的语气满含恶意,再次喊出了玩家的称呼,“小山吹,你觉得这一次,你的噩梦会重演吗?”
投影在笑声中关闭消失不见,玩家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只剩下滚烫的杀意在翻涌。
似乎有许多人聚拢到身边来了,耳边持续不断有人说着话,嗡嗡作响。
玩家迟钝反应了一会,才听清楚他们在问什么。
他们在问玩家为什么突然过来,是不是遇到过危险,又到底经历了什么。
沢田纲吉的面孔出现在最前方,琥珀色的眼睛倒映着灯光,几乎流露出一片焦急的海洋。
他等了很久,才等到玩家低低的回答,“……因为我想见你,所以过来了。”
轻易得仿佛这一路过来的阻碍都不存在。
以及,“——我要杀了白兰。”
至少走向死亡之前,她要解决掉所有威胁。
————————
玩家:pts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