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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并盛町开始的异世界游戏》青春校园小说_闻吟初

    第211章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世界第一杀手先生都觉得,残存在身体里的直觉,有时候远比大脑的记忆更清晰,更不讲道理。


    就像变成婴儿身体,选择抹去一切记忆后,每次握住枪柄,子弹出膛,他依然能短暂察觉过去那个自己存在的影子。


    就像在某一天的黄昏时分,他鬼使神差走向了一个或许曾刻入习惯的酒馆,坐下来点了一杯马天尼。


    酒的味道并不差,但远不到会令他下意识驻足的地步,更别说成为身体的习惯……能让他做到这一切的,只有不久后随之走入的人。


    或许有些存在就是这样,无论什么地点,何种时间,甚至无关他是否有记忆——只要遇见,那么不论重复多少次,就总会回到正确的位置上去。


    不过一切的情绪放到现在,也只剩下轻描淡写的一句,“因为我见到她了。”


    彭格列地下基地的训练场中,他的学生正呆愣愣地看着他,显然不太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围其他人表情也多半是困惑,只有问出问题的拉尔和似乎察觉到什么的碧洋琪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旋即沉默了下来。


    里包恩却没怎么在意众人的想法,更无意多提自己当时的心绪,将一切径直略过后,稚嫩的声音开口道:“虽然没有过去的记忆,但在见到希尔的妈妈后,我去问过九代目,有关于卡拉布利亚家族最开始崭露头角时,彭格列对于她们,以及这位新任首领的应对方式和态度。”


    “欸?”沢田纲吉发出了迷茫的声音,下意识问道,“应对什么?”


    “你以为附属家族代表着什么?”家庭教师显然很清楚学生在想什么,黑黝黝的眼睛瞥过去一眼,态度几乎冷漠道,“他们的一切都受彭格列掌控,无论是手上的生意还是首领的更替,甚至是对其他家族的态度——”


    “虽然很多时候,只要表面够风平浪静,彭格列不会也没空去多加干预。但这也并不意味着,当风浪被掀起时,九代目还会坐视不理。”


    “——所谓里世界的霸主,从来不只是一个名号而已。”


    里包恩的最后一句话语落地,在场众人的面色俱都不由自主紧绷起来,显而易见感受到了这番话里的风雨欲来。


    在大家紧张的目光中,里包恩继续道,“可惜刚开始的卡拉布利亚对于我们来说还是太不起眼了,最初的记录不够完全。而后面真正被引起注意时,第一个接触新首领的,”


    他停顿了片刻,“是我。”


    “?!”沢田纲吉睁大了眼睛,原本还在紧张的面色瞬间震惊,顶着家庭教师的目光,声音都磕巴了一下,“那里包恩你,你是去——”


    黑西装的小婴儿居高临下看着学生,在沢田纲吉眼中逐渐出现一点希望的光芒后,唇边勾起了一点弧度,残酷打破了他的希望,“没错,我是去杀她的。”


    ……


    西西里的夜幕下,背景音寂静又嘈杂。


    嘈杂的是已经遥远成背景音,却从未停歇的地下赌场的喧哗,寂静的是地面之上的氛围。


    记忆还在继续,和她们擦肩而过的意大利男人在微微颔首后已经离开,而玩家仍皱着眉,试图否定脑海里莫名其妙跳出来的想法。


    下意识的联想有时候实在过于荒谬,面对一个路过的陌生人,玩家竟然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里包恩先生。


    可这种事情怎么也不可能吧?按科学情况来看,里包恩先生现在说不定都没出生呢。


    况且这两个人的存在明显天差地别,一个是气质成熟的婴儿,一个虽然看不清脸,但无疑是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说是他的父亲还可信一点。


    ……虽然这个世界从来也没有科学到哪里去就是了。


    不过,无论玩家的想法如何,在接下来的记忆中,对方恐怕都会占据一场重要的戏份了。


    玩家转过头,看着同样抬眼望过去,但比起疑惑,显然更多是对事情即将产生变化的察觉与警醒的希尔维亚。


    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她的声音,含着对身后随行众人的淡淡警示,“做好准备,小心行事——今晚恐怕没那么容易过去。”


    当两头强大的猛兽踏入同一片地盘时,总会有一些奇特感应,而倘若他们的目标相斥,那么显而易见,一场冲突在所难免。


    只是不清楚鲁索家族在其中会扮演怎样一个角色,猎物,诱饵,抑或是准备好陷阱的猎人?


    前往拍卖会现场的路途不算长,不过一路上,甚至她们卸去武器后被带往的休息室里都装饰着各色的鲜花,繁杂得几乎与这座建筑的古典风格都有些冲突,不协调到引人发笑了。


    说不是为了讽刺卡拉布利亚声名在外的称呼,恐怕都没人会相信。


    这样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法,令人嫌恶,特意提出来却又显得小题大做。至少艾丽莎她们看明白的时候也只能冷笑一声,眼不见为净地别开脸。


    “真希望他们今晚拿出来的手段能好看一点,”她道,“不像现在这样,只会可笑地浪费我们的时间。”


    艾丽莎的想法很好,但会做出这些动作的家族,其他方面显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在拍卖会开始之前,到达休息室没多久,鲁索家族的首领便出现在门口。带着全副武装的下属,打着问候的名头,以傲慢的态度明里暗里提点她们破坏了里世界的规矩。


    他说着或许自己都不相信的,狗屁不通的潜规则,斥责她们最近的行为,以下达最后通牒的口吻扼令,“收回胆大妄为的手,别再跨越界限一步,否则你们承担不起后果!”


    “一个苟延残喘至今的姓氏,本来也不是能跟我们相提并论的存在,”他几乎轻蔑道,“即便这段时间费尽心思吸纳了那些不起眼的小家族,也没办法把自己伪装成什么大家伙——老老实实回到本来的位置上吧,女孩们,好好待在温暖的花园里不好吗?”


    这完全是明晃晃的挑衅与讽刺了,艾丽莎握紧了拳头,咬牙忍耐着想要一拳揍在他脸上的冲动。


    直到站在落地窗边,自始至终垂眼望着玻璃下方拍卖场的希尔维亚转过了身,第一次将目光投到这位鲁索家族的首领身上,语气平和问道,“后果是什么?”


    意料之外,没有人回答。


    夜色在灯光之外暗涌,刚刚还在喋喋不休的男人不知何时忽然被消去了声音。


    他的目光直勾勾看着希尔维亚,整个人似乎连呼吸都停滞了,浓重的情绪凝成了具象化的贪婪。


    艾丽莎几人都要忍耐不下去了,他才猛地惊醒似的移开视线,重重呼吸几声,面色染上了一点怪异的激动潮红,喃喃自语道,“……不,如果是你的话,想拿到这些应该更简单才对。要能是搭上那些大家族,甚至是彭格列……”


    他的面孔上逐渐流露出一点后悔似的情绪,仿佛即将失去什么才刚看见的宝物,甚至情不自禁去张开口说些阻止的话了——


    “所以,后果是什么?”希尔维亚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想法,映着玻璃上的影子,身形高挑而挺拔的女性将手插入兜中,姿态随意,依旧平和道,“彭格列的怒火?抑或你们不值一提的反抗?”


    “还是说,”她甚至笑了笑,“你们在彭格列的禁令下做了那些买卖之后,还有胆子上报,蒙骗他们来压制我们?”


    这句随意的话语落地,仿佛惊雷倏忽在鲁索首领的脑海中炸响,后悔的情绪霎时灰飞烟灭,他表情瞬间惊怒起来,“你怎么会知道?!”


    希尔维亚的语气依旧温和,“你既然知道我向你们的产业伸了手,又怎么能指望我什么都没察觉呢。”


    她自始至终都是一副没什么变化的态度,哪怕听完了鲁索近乎威胁的挑衅,见到了他冒犯的态度,也依旧像是和世界隔着一层屏障,不动不摇。


    只不过在此时此刻,这种平静却更像是看待跳梁小丑的居高临下,嘲讽意味几乎溢于言表了。


    至少她面前的鲁索首领显然被气的不轻,面色又青又红,变换不定,最后成功定格在了凶狠上。


    落地的玻璃窗外,数枚射灯忽然晃过雪亮的光芒,最后落在中间的高台上。


    偌大的拍卖场中三三两两坐落着前来的客人,他们的面孔浸在昏暗的阴影中,只有注视着高台灯光的一双双眼睛倒映着亮光。


    死寂的休息室中闷闷响起窗外的声音,下方,出身自鲁索家族的拍卖师走上高台,笑着说出了主持的开场词,欢迎大家的到来。


    ——拍卖会开始了。


    鲁索首领脸上的凶狠阴沉忽然就消失无踪,像是在得到某种信号后,终于想起了被遗忘的事。


    他重新回到了最开始的姿态,甚至露出了一个风度翩翩的笑容,伸出手做邀请状,“差点忘记正事了,女孩们,请移步下去就坐吧,相信今天的拍品一定会符合各位心意的。”


    “怎么?有埋伏等着吗?”希尔维亚的身形半点不动,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眼中映出窗外明亮的光点,“这么有把握能解决我们,彭格列的人来了?”


    “怎么会呢,”他意味深长道,“我只是有一份礼物要送给各位而已,如果不去的话,恐怕你们都会后悔——”


    窗外传来几声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高台上,数个黑西装的大汉放下了抬上来的货品。


    那是三个蒙着黑布的,像是铁笼子的东西,约莫只有半人高,乍一眼看过去仿佛什么珍稀的宠物。


    拍卖师略微高昂的声音响起,“今天我们的第一件拍品,不是拍卖单上的蓝宝石,而是一个临时加入的惊喜!诸位请看拍卖场的布置,漂亮的花朵环绕,想必已经很很明显了吧!”


    他转身张开手臂示意,大汉们用力扯下了蒙在笼子上的黑布。明亮到几乎刺眼的灯光下,一张张下意识躲避,却还是避免不了齐聚而来目光的美丽面孔,清清楚楚暴露出来。


    那是三个被打扮的精致漂亮,却被迫如同宠物一般蜷缩在笼子里的女性,或哭泣或麻木的女性。


    “——来自鼎鼎有名的卡拉布利亚家族盛开的鲜花!”


    他的声音更激昂了几分,“大家都知道,这个家族最近发生了许多动乱,或许在某一天就会彻底消失。那么,这就是最后一批新鲜的花了,鲁索家族耗费了许多心力才将她们收集起来——现在,一百万里拉起拍!”


    片刻的安静之后,嘈杂的讨论声彻底打破宁静,而后是此起彼伏的激烈竞拍声。


    休息室内却陷入了彻底的死寂,只有男人的大笑声刺耳异常,“赶快去吧各位,再晚一些,你们的姐妹就要被卖出一个好价钱了!”


    她们猛地站了起来,艾丽莎紧握住的拳头在颤动,极致的怒火几乎让她整个人都要发抖了。


    她死死盯住铁笼中的身影,其中有一张万分熟悉的面孔,“瓦伦蒂娜……你们这群混蛋!”


    这位鲁索首领彻底撕破了假面,冷笑道:“多谢夸奖。”


    气氛一瞬间剑拔弩张,几乎要摩擦出火药味,直到希尔维亚抬眼,平静的语气慢慢道,“我有时候很好奇,敢在这样的距离挑衅,你是完全不将我们放在眼里——”


    “还是过于自信自己的生命,有所保障?”


    声音落地的下一瞬,鲁索首领的脸倏然变色,他猛地后退一步,身旁的下属也及时上前拔出枪想要挡住敌人的攻击。


    然而希尔维亚的动作却远比他们更快,几乎只是眼前一花,浑身上下就传来剧烈的痛楚。视线天旋地转,他的身体被重重摔在地上,两个下属手上的武器也被轻而易举夺下,落在了敌人手上。


    他眼睁睁看着那两把已经开了保险的枪在对方手里流畅地挽了个花,旋即一把顶在了他的头上,一把径直抬起,指向落地窗外的高台。


    “有时候想要拿回我们的人,未必需要按规则来办事,不是吗?”


    希尔维亚笑了一声,枪口威慑性地更用力压了压,而另一只手头也不回地,骤然向外叩响了扳机——


    “——砰!!”


    子弹出膛剧烈声音在室内炸响,握住枪的手却在后坐力下却几乎丝毫不动。玻璃被轻而易举穿透,发出碎裂的声音。随后是自拍卖师脚下射入高台的沉闷震响,与延迟响起的,几乎掀翻拍卖场的尖叫。


    敌袭的警报声刺耳,整个拍卖场乱成了一锅粥,阴影中的杀手抬眼,注视着这场如约上映的闹剧沸扬至最高点。


    “艾丽莎,看好他们,我下去一趟。”


    在这片喧闹中,希尔维亚垂眼注视着面前僵在地上的男人,即便清晰地自他眼中看出一点惊惧之外的异样,也只是轻描淡写道,“放心,很快就结束了。”


    ……


    “怎么会,骗人的吧?!”


    训练场里,沢田纲吉完全不可置信,“你去杀山吹同学的妈妈?为什么啊!你们不是朋友吗?!”


    里包恩表情无辜,“我可是杀手。”


    想想也知道,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初遇不可能和睦到哪里去吧,更何况他当时还是顶着彭格列的名号被派出去的。


    那时仍然存在的附属家族鲁索上报,有家族胆大妄为,不但触犯禁令,还谋划向彭格列庇护下的拍卖场下手,几乎是在挑衅里世界霸主的权威,向他们宣战了。


    对于这样的存在,彭格列当然要给予一点警告。


    而在意大利,第一杀手的出动总是伴随着鲜血蔓延——事实上他枪口对准的目标能活下来,甚至和他成为朋友,这种情况已经堪称天方夜谭了。


    里包恩并不清楚当初发生了什么,曾经的他在挣扎之后选择放弃记忆,果断而决然地斩断过往。


    很久以后的重逢后,当他还是向自己妥协,从九代目口中寻找过往时,往事也早已埋藏在尘埃中,只成为情报记录上的只言片语。


    如今另一方彻底消失,更是不会再有提及的机会。


    这是他的选择,里包恩从来没打算后悔。


    只是偶尔在回忆的缝隙中漏下点滴思绪时,即便是他,也难免会产生一点稀薄的好奇与浅淡的遗憾。


    ——想知道当初的自己,究竟见到了怎样的风景。


    ……


    隐于暗处的杀手先生此时的心情很复杂。


    他正坐在这座拍卖场的边缘,阶梯式的座位排布给予了足够的高度,让他得以在这个几乎能俯瞰全场的位置,居高临下,无声地注视着发生在眼皮下的闹剧。


    他的周身没有半点灯光,一切都静谧沉寂在黑暗中,甚至连身形也被半掩在阴影中。


    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这里还有一个人,正在一片骚乱中依旧安静而优雅地坐着。


    视野够好,又足够隐蔽,还是一个只要握住枪,就能将其对准下方任何一个人的位置——换句话说,简直是暗杀的绝佳地点。


    而他的目标也出现在了视野中。


    一个……非常显眼的女性。


    姿态随意却能看出刻入骨子里的挺拔,单手握着枪,一副毫不避讳自己就是引发慌乱的罪魁祸首模样。


    逆着惊慌躲避,仿佛找不到出口的无头苍蝇似的人流。她正目标明确,一步步走上高台,也走向那片近乎刺目的光亮,半点也不在意自己是否会被暗地里的枪口锁定。


    这是自信到几乎漠然的态度,而她似乎也确实有这个实力,紧急冲入拍卖场的守卫挡在了她面前。然而甚至没来的及动用热兵器,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黑西装大汉们就已经干脆利落地被解决了大半。


    踩着敌人的身体,她一步步走上了高台,而后俯身解开了铁笼上的锁。


    显而易见就要这样带走那些拍卖品。


    事情发展与鲁索家族汇报上来的情报一致,按理来说,他该握住自己的枪了。


    然而一切都太过顺理成章,天衣无缝到杀手先生都有些想叹气了,为了自己这一趟或许没办法顺利的任务。


    两个胆大包天的家族,都想要把彭格列当枪使,却不肯把事情做得更漂亮些。


    不……或许一个是没办法做得更好了,而另一个,则是明晃晃地将异样送到他的眼前,让彭格列不得不收下这份投名状——附属家族背叛欺骗他们的事实。


    但杀手可不是负责处理这些的。


    杀手的任务,就只是杀人而已。


    同样融入阴影中的枪口被抬起,冷硬的枪身仿佛闪烁着幽黑的光。拨开保险的声音轻得像是死神低语,对准目标的姿态,也轻易得似乎只是垂眼摘下一朵花——


    然而在扳机被扣下的前一刻,站在光亮中的黑发女性忽然转过头,向这边静静望来一眼。


    不久前如同蜻蜓点水般,在脑海中短暂掠过的面孔再度浮出水面,几乎惊心动魄,让人屏息的美貌清清楚楚展现在眼前。


    但比起容貌,更让人心惊的,是几乎扑面而来如同针刺般的危险性。


    她同样抬起手上的枪了。


    杀手先生很难说清自己此刻的心情,是难得有些愉悦的好笑,还是骄傲乃至傲慢的下意识评定,抑或居高临下的欣赏?


    骨节分明的手上,稳稳握住的枪口微不可查偏移了些许距离,随后,两声枪响几乎同时穿透耳膜——


    子弹拖曳着星火交错而过,属于他的那枚斜斜没入高台的地面,又以一个奇诡的角度钻出,却被似乎早有预料的人轻易偏头避过,只剩一点残余的风掠过了耳边的发丝。


    高台上的人已经完完全全转过了身体,平静的目光遥遥望过来,周身完好无损,对于这场突如其来的暗杀也没有露出半点该有的意外神情。


    而第一杀手先生抬眼,看见属于对方的子弹穿过了上方装饰的花束,被打穿的茎干显露出焦黑色泽。


    在他的目光中,一朵雪白的,仍含着露珠的玫瑰倏忽落下,正坠落在他的枪口。


    第212章


    ——假如有个成年男人,穿着打扮像里包恩先生,开枪的姿势像里包恩先生,那么提问:他会是里包恩先生的父亲,还是里包恩先生本人?


    玩家正站在不远处,无言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顺便把自己脑子里有关于这位杀手的猜测彻底清空。


    ……因为毫无疑问,对方就是玩家认识的那个人。那个许多年以后比起第一杀手,更多的是以家庭教师的身份与姿态出现在并盛町的小婴儿。


    哪怕他们的身形天差地别,气质也迥然相异。


    玩家初见时的家庭教师成熟稳重又优雅,就算顶着一具稚幼的身体,也向来都是从容自若的模样。


    这位杀手先生则年轻英俊,有着这个年纪独有的意气风发。虽然因为职业习惯常年保持着足够的神秘内敛,却也依旧能从一举一动中,让人清楚地看出一点因为强大到足够碾压的实力而滋生出的,近乎任性的轻松姿态。


    可当他们握住枪的模样在记忆里重叠,一些从未变化的东西便清晰浮现,旗帜鲜明地宣告着真相。


    更何况还有这招独特的枪法。


    只不过玩家从没想到,他和希尔维亚竟然会在这个时候遇见。初遇时,又竟然会是这副场景。


    再想想最开始只被当做是背景板设定的,一直以玩家“母亲的朋友”自称的里包恩先生……感情这两个人是不打不相识吗?


    虽然看他们的样子,这场交锋也远远称不上打的程度就是了,充其量也只能算试探。


    或者说,一个独特的打招呼方式。


    但抛开意外见到熟人的这点小插曲不谈,多看了这个年轻版的里包恩先生两眼后,玩家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到了另一个人身上——那个她几乎算得上陌生的希尔维亚。


    对于枪械这种东西,玩家并不少见。


    哪怕如今因为游戏系统的影响,她使用冷兵器的时间远比摸枪的时候多。但无可置疑,自诞生以来,热兵器永远是能凌驾于时代之上的强悍。


    在她现实世界的战场上,由于机甲的存在,两种兵器的差距已经被大大抹平——谁能说超振荡激光切割刀就不比能源枪好使呢?


    可使用热兵器作战依旧是主流,如果不是跨星系的战场能源短缺又供应不上,机甲短兵相接被迫成为唯一的对策,恐怕没人想下去跟海潮般的虫兽群近身搏斗。


    玩家也并不意外下面那个“希尔维亚”此时开枪射击的熟悉与举重若轻,她几乎从刚能训练开始就握住枪了,希尔维亚的战斗经验只会比她更多。而哪怕两个时代的武器天差地别,内里的逻辑也总是通用的。


    对于战斗,她们向来都是高分学生。


    可抛开这些表象,更让玩家觉得怪异的是对方仿佛融入骨子里的思维变化,对事态的掌控,和顺应时局,顺水推舟的作风。


    连一直站在这段记忆最佳观众席的玩家,都自始至终摸不透这个希尔维亚的情绪和想法。不清楚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决定,定下目标,开始了自己严丝合缝的一系列计划与安排。


    ……这个某种意义上最熟悉的人,又一次让玩家清晰地从她身上看见了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差异。


    玩家已经不再思考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也不再疑惑七八年的时间威力竟然会这么大,能将同一个人塑造成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


    或者说,玩家只是再度无比明确地肯定了一点——


    她们本来就是两个不同的存在。


    ……


    记忆再次开始了变幻,一个又一个场景不停歇地跳跃着,将站在最中间的玩家发散的注意力收敛,继续观看故事的发展。


    希尔维亚将被抓住的女孩们带了回去,而暗处,杀手压了压他黑色的帽檐,愿赌服输般选择了旁观。


    在另一只原本握着枪的手上,掉落的雪白玫瑰被虚虚拢在指骨中,花瓣边缘反射着微光。


    希尔维亚离开了拍卖场,顺路将鲁索家族的首领也一起带走,在安置好自己的人后,径直前往了他们的总部。


    杀手先生早已经等在了这里,两个人再次相遇时,只是在微笑中致意颔首,仿佛从没有发生过一场幽影中的交锋。


    希尔维亚和彭格列的九代目会面了。


    这是玩家第一次见到这位让沢田纲吉进入如今生活的罪魁祸首,虽然他此时还未彻底走入老年,仍是个温和中夹杂着威严的合格稳健派首领。


    他和希尔维亚的会面还算友好,除了这场风波中卡拉布利亚的态度实在没什么可供挑剔的地方外,也因为他的态度其实很宽和。


    这位稳健派首领显然很清楚面前的人一定会在里世界搅起一场风浪,也明白自己没办法阻止这一切——除非彭格列亲自下手打压。


    可这并不值得。


    她们的家族,已经被压抑得太久了。


    因此也只是叹息一声,给予了他们都心知肚明的宽容与告诫,“不要波及太大,当海面上的风暴太过汹涌时,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希尔维亚只是颔首道:“多谢,只希望我们与彭格列,能走到可以同等托付友谊的那天。”


    九代目哈哈笑起来,“相信这一天不会远的。”


    他们的声音透过未合拢的窗户落向风中,会客厅外的小花园中,太阳明媚地照亮草地,喷泉飞溅出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着漂亮的虹彩。


    这场短暂的交谈结束后,希尔维亚推门走出,抬眼便见到了正等候在外的身影。


    “Chaos。”


    依旧一身黑色西装打扮的杀手先生站在阳光下,姿态却显而易见闲适了许多。抬眼见到她时唇角勾起,语气随意地道,“要去喝一杯吗?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酒馆。”


    希尔维亚眉眼扬了扬,“我以为你会更介意被利用了一次,卷入这场麻烦。”


    杀手先生“唔”了一声,不紧不慢道,“麻烦有时候也不全让人心烦,不是吗?”


    希尔维亚一时没有回答。


    或许是西西里的阳光足够明朗,亦或许此刻夏风正好吹起,落在眼中足以恍然成重叠的波澜。


    可这个国度的夏季总是阳光明媚的模样,她初到时的那场暴雨才更像是一次意外。


    杀手先生再度挑了挑眉,露出询问的表情。黑发的女性首领回过神,说不清抱着怎样的想法,含笑答应了下来。


    一场开头有些奇异的友谊就此铺开了题序。


    ……


    “用这种方式交朋友,该说果然是你的作风吗?”


    基地里,抱臂靠在门口的拉尔语气淡淡评价道。


    她还记得彩虹之子们最初相遇的样子,七个阿尔克巴雷诺都是有着独有天赋,在各个领域做到最高的人,自然都有自己的骄傲。


    刚开始做西洋跳棋脸任务时,他们磨合得并不好,其中最坚硬难以打动的莫过于某个第一杀手。但时间推移,他们也算结下了一些能被称作友谊的东西。


    没想到另一个世界中,对方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朋友吗?”里包恩却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随后压了压帽檐,阴影遮掩面孔上的情绪,“或许吧。”


    他并没有当初的记忆,却比谁都清楚过去那个自己会是什么样子。正如他最开始告诉学生的,意大利的男孩们从幼稚园开始就学会给自己找女朋友了。


    一个意大利男人,mafia,最不缺的就是经手的鲜花与情话,还有对女孩的追逐。


    而卡拉布利亚那位女性首领,恰以美貌和实力闻名里世界。


    面对这样的存在,很难说那个他究竟曾抱有过何种心态。


    不过,“过去我们的关系确实不错。”


    至少一直到被选中成为阿尔克巴雷诺一员的之前,他们的关系虽然止步为友谊,却也称得上亲近。


    原因无他,假如调取当时的记录来看,就会发现那位首领自始至终都不容动摇地走在自己选定的路上。


    在这场相遇之后,对方通过该事件与彭格列搭上了线,面见了九代目,为自己往后的征伐筑下了起点。


    此后的数年,从附属到同盟,从西西里岛走向南意大利。她从黑暗中的鲜血厮杀里走出,为家族占据了一块完整的领地,鲸吞蚕食,撕扯下了足够的利益。


    她一手将家族拉扯到如今的地位,路途上的风景不足以令她慢下步伐,一些人的存在之于她也不过是点缀。


    对这样的人来说,大约愿意伸手接下一份友谊,才更称得上意外吧。


    “直到成为阿尔克巴雷诺之后——”


    在众人齐齐望过来的目光中,黑西装的小婴儿停顿了一下,随即摊了摊手,坦然道,“就没有然后了。


    “欸?!!”


    愚蠢的学生再次露出了被戏耍的震惊表情。


    ……


    说是朋友,玩家心想,其实这段开头奇怪的友谊过程也很莫名其妙。


    这对友人能够相处的机会很少,所进行的最多活动,也不过是在某个时间走进同一家酒馆,坐下来喝完一杯酒,随意地聊聊最近的事。


    希尔维亚太忙了,仿佛要赶在某个期限到来前做完自己所有的事似的。她总是穿梭在各个要解决的事件中,哪怕眉眼间的倦怠越来越浓,也没有要半点停下的意思。


    在势力争夺最激烈的那段时间,玩家无数次见她在深夜垂眼,仿佛坐在棋盘前计算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想,只是出神而已。


    这种时候,她身上总有一种灵魂疲惫到将要枯萎凋零的感觉。像是无形的潮水漫来淹没口鼻,打断溺水之人的挣扎自救。


    但等第二天的阳光升起,她又变回了那个强大的首领,没有半点要倒下的样子。


    而杀手先生,他本来还好,直到某一天开始突然也变得很忙。


    玩家听见他向希尔维亚提起过自己在做的事——和几个有意思的人一起,完成一些还算有趣的任务。


    奇怪的是,哪怕都很忙,这两个人也没有完全将酒馆抛之脑后的想法。


    明明酒对希尔维亚来说没有作用,玩家很清楚。只要多喝几次,那具强悍无匹的身体就能将酒精彻底适应,足够一入口就分解得一干二净。


    而第一杀手握枪的手必须要足够稳,显然也不可能放任自己产生醉的感觉。


    但慢慢地,他们仿佛将这当成了一个放松的场所。


    希尔维亚的记忆也说明了这点。


    血火纷飞的战场总是一闪而过,子弹和刀光在眼前亮起又很快黯淡,到后来连火药炸响的声音也被消磨得几近于无。谈判桌前的人换了又换,有时候玩家甚至没来得及记住上一个的人,就已经被下一个新的身影所取代。


    唯一改变的是,那个能够坐在对面人身份显然越来越高,对待希尔维亚和卡拉布利亚家族的态度也越来越尊重。


    但这些记忆对于希尔维亚来说显然不太重要,至少它们被加倍速似的拉快前行时,酒馆里的交谈仍旧闲适而轻缓。


    直到某一天,桌前坐下的,是已经有了些衰老痕迹的彭格列九代目。


    “你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时间,比我想得要更快。”随着年纪增加,越发显得好脾气且和蔼的九代目笑着感慨,“也远比我想得更好。”


    至少他看得出来,一场场风波里波及的人群,失去的生命,都已经被对方尽力压到最低点。


    而逆着潮水走到如今地位,希尔维亚这个名字在里世界的风评竟然也还算不错。一众家族们即便讨厌自己的利益在一些时候受到损伤,却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实力与品格——


    某种程度上简直是堪称奇迹的存在了。


    希尔维亚也露出了一点笑意,“不负所望,也总算能机会能坐在您面前。”


    “我也期待这一天很久了。”


    九代目向她推去一枚錾刻着家纹的徽章,那是彭格列友谊的证明,也是同盟家族契约的代表,“愿彭格列与你们,今后还有很多时间能坐在一起。”


    “亦如我愿。”


    希尔维亚接下了这枚信物,也标志着这场结盟的成立。但在分别之前,她却拿出了另一个不大的黑色盒子。


    “听闻彭格列有一位古老的雕金师,能够将宝石雕琢成材,激发其中的力量。”她语气温和道,“虽然有些冒昧,但我想拜托您请他出手,帮我做出一套指环。”


    她揭开了木盒的盖子,露出了里面黑色的缎面,以及上面躺着的,一颗璀璨到不似实物,却碎裂成了七块的宝石。


    九代目有些惊讶,“这是……”


    “这是我的爱物。”希尔维亚垂眼注视着它,目光几乎带着一点眷念,“……假如那位雕金师愿意出手,不论什么报酬,我都心甘情愿支付。”


    “不必如此。”九代目反倒露出了安慰的表情,“放心吧,那位老先生会帮忙的。”


    这段画面很快也消失不见,只留玩家怔在原地许久。


    ——原来系统给她的指环是这样来的,可是为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能源石碎成这样?


    没人能回答玩家的问题,记忆还在继续。


    而这次,各色场景切换的速度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模糊了,仿佛经历这一切的人已经被磨损到了几乎影响记忆的程度。


    希尔维亚开始逐渐减弱自己在家族中的影响。


    艾丽莎与最初的一众女孩们已经成长到了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模样,希尔维亚从不把她们当做雏鸟庇护在羽翼下。而在被手把手的训练和教导,在战场上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许久后,她们已经足够扛起如今偌大的家族慢慢往前走了。


    只不过被强行拔高到这个位置的家族还不够稳定,还需要希尔维亚守候在她们的身后,在时间中慢慢沉淀下力量。


    酒馆的记忆也开始被加速。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从某一天起,杀手忽然就不再来了。


    即便过去,希尔维亚常常也只是独自一人坐在熟悉的位置上,慢慢喝完一杯不会有任何作用的酒。


    站在她身后的玩家看着这一幕,有时也不免生一点惊讶和奇怪。


    直到记忆再一次被短暂放缓的一天,玩家在希尔维亚身侧,属于杀手先生的位置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小婴儿身影。


    那是……里包恩先生。


    ……


    “什么叫就没有然后了?”沢田纲吉目光迷茫且震惊,“难道后来你们不认识了吗?!”


    “可以这么说吧。”


    里包恩语气随意敷衍着弟子,半点看不出曾经在这段过往中拼命挣扎过的模样。


    虽然那时,他几乎已经算死过一次了。


    在成为阿尔克巴雷诺,或者说,变成婴儿身体的那一刻,很多事情就被完全而彻底地摧毁。


    不论是他本身,还是他所拥有过,期待过的关系。


    一段堪称折磨的消沉之后,那个骄傲的第一杀手选择彻底放弃自己的过去。剥离一切记忆,留下的记录里连希尔维亚的只言片语也未曾提及。


    他隐去了这个人的存在,完完全全将这段止步友谊的关系埋葬在新生前的旧坟墓里,干脆利落到几乎令人惊异。


    ……却从未想过,或许爱好捉弄的命运并不准备就此放过凡人。


    里包恩再次见到她了。


    见到的第一面,就明白为什么过去的自己不愿意留下半点延续这段关系,甚至出现在对方目光中的可能。


    可事实残酷的是,知道这一点的同时,里包恩也已经出现在她面前了。


    这无关对方的原因,一切都很好,他们之间的氛围与过去相比似乎也没有变化。只有吧台昏黄的光影下,那双暗红色眼睛里映出的婴儿身体显得分外可笑而怪异。


    假如是失去记忆前的他,想必无论如何也不想让这一幕发生吧。


    只是没有预料到,正因未曾留下任何话语,才让里包恩下意识坐在了这里。


    这样的阴差阳错,几乎像是什么逃脱不掉的报复似的,要使人叹息了。


    里包恩早已不记得当时的自己是否想过后退,毕竟海面下暗流涌动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心绪而已。


    但在几个月后的同一天,短暂的沉寂之后,他还是走向了那间酒馆,在灯影昏昧下的黑发女性的目光中,默认接续了这段友谊。


    好在,或许是因为没有曾经的记忆,又或许因为经历了许多事,早已不是容易被动摇的年纪。里包恩反而能真正将对方看作一个宝贵的,有些奇妙的朋友了。


    虽然有时候也会觉得,这个朋友留下来的秘密和小麻烦,实在有些多。


    比如——


    里包恩的目光扫向众人,在狱寺隼人身上短暂停留又离开,随后黑西装的小婴儿摘下帽子拍了拍,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


    “行了,故事讲得差不多了。”


    他迈着轻巧的步伐,一副将要走下指导台的模样,完全无视沢田纲吉徒劳伸出挽留的手。


    “等等啊里包恩,你这不是什么都没说吗!”沢田纲吉眼睁睁看着家庭教师无情的侧过脸,仍试图挣扎,“还有山吹同学呢?为什么只有我们的世界会有她们——你倒是解释清楚啊!”


    “我的情报到此为止。”里包恩哼笑一声,“剩下的,可是其他的价钱了。”


    “——太过分了吧!”


    沢田纲吉发出欲哭无泪的声音,旁边低着头的狱寺隼人手用力地越握越紧。


    直到某一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忽然抬起了头,咬牙道:“十代目……其实,我也见过她的!”


    第213章


    自从见到熟悉的里包恩先生后,玩家想,好像一下子就被摁开了什么奇特的阀门,熟悉的人接二连三出现。


    当然,比起玩家曾见过的样子,出现在记忆里的他们身影都更加年轻……甚至年幼。


    一间偏僻而阴暗的仓库内,玩家看着希尔维亚脱下风衣外套,俯身拢在了倚靠在墙角昏迷的年轻女性身上,而后手臂穿过腿弯,将她抱了起来。


    原本抱膝蹲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发呆似的注视着熟悉面孔的玩家也跟着站了起来,亦步亦趋跟在她们后面。


    棕色的长发越过外套的遮挡,流水般泄出一缕,希尔维亚却没有在意,只是径直向仓库外走去。


    身后,数个身形狼狈的敌人已经被压制在地,卡拉布利亚的人接管了这处地点,所幸唯一的人质没有出什么意外。


    走出阴凉的仓库,灿烂的阳光照亮地面。身形娇小的女性像是感知到了光明,迷迷糊糊醒来,头挣开外套抬起时,仰起的脸正对上了希尔维亚垂下的目光。


    这位刚被救出来的女性有着一双漂亮的棕色大眼睛,面容白皙柔和,是可以被称得上可爱的美丽……和沢田纲吉几乎像了七成。


    ——是年轻时的沢田奈奈。


    阴影,混乱和血腥都被牢牢挡在身后,她睁开眼时,只呆呆盯着希尔维亚看了数十秒,仿佛没回过神,仍迷糊在睡梦中。


    直到希尔维亚走到车边,脚步停下,她反应过来似的,才猛地睁大眼,脸上骤然涌起红晕,两只手捂住嘴,“啊呀!你,你是——”


    问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用的是日语,而这里是意大利。


    但没等她切换语言再开口,守在一边的下属打开车门,希尔维亚俯身将她放到座位上,才同样用日语开口道:“感觉怎么样,没事吧?”


    在异国他乡听到熟悉的语言显然令人惊喜,沢田奈奈眼中瞬间涌出喜悦的光,连连摇头道:“我没事!”


    只是摇着摇着,忽然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她骤然停住,环顾一圈这个陌生的地方,有些迷茫,“这是哪?我不是在罗马吗?”


    “好像有点头疼,”她捂住了头,“我怎么了?”


    希尔维亚顿了顿,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语气温和地安抚:“没事的,你只是遇见了一些猖狂的小偷,不小心被迷晕了。”


    许多暗流涌动被轻描淡写掩盖,比如在里世界的情报中,这是一场有关于彭格列残存敌对势力的报复。比如他们绑架了一位彭格列的贵客,慌不择路逃到了卡拉布利亚附近的地盘,才被希尔维亚知悉及时赶到。


    比如这位毫不知情的女性,并不清楚,自己竟然和一个里世界的庞然大物有了牵扯。


    “我正巧撞见,所以将你带了回来。”希尔维亚问,“你应该是来旅行的吧,有什么同行的人吗?我可以替你联系他。”


    沢田奈奈被轻易转移开注意力,露出一点甜蜜而羞涩的表情,不太好意思说,“我是和丈夫来度蜜月的,这是他求学的国家——啊呀!”


    她像是才想起来,“他现在一定很着急,麻烦您给他打电话吧!”


    希尔维亚点头,单手撑在车门上,彻底隔绝身后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晦暗,“在此之前,先跟我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好吗?我会通知他过去。”


    沢田奈奈当然没什么意见,这位许多年后玩家遇见的,温柔包容的长辈,年轻时也有着迷糊和容易相信他人的天真可爱。


    正如她此刻脸上扬起明媚的笑容,眼睛明亮地看着希尔维亚,说着“谢谢……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我叫沢田奈奈”时,露出的几乎让人不忍心拒绝的期待。


    至少希尔维亚没抵挡住。


    沢田家光赶来得很快——从追查到敌人踪迹时,卡拉布利亚就将消息传回过彭格列,只是希尔维亚不清楚来的人会是谁,又是谁将无知无觉的沢田奈奈扯进了泥潭。


    而当看到风尘仆仆,急促匆忙的沢田家光时,即便是她也不免有些惊讶。


    在这对年轻的夫妻重逢后,沢田奈奈被带去检查身体,沢田家光则私下里和帮忙的同盟家族首领道了谢。


    “谢谢你救了奈奈,”他靠在墙上,仿佛紧绷的弦终于松懈下来,高高提起的心脏落回原处,“也没有告诉她……那些事,甚至没让她被吓到,我欠你一个人情。”


    希尔维亚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接他的话,只是问道,“你准备一直瞒着她吗?”


    沢田家光没有犹豫道,“当然,奈奈性格天真善良,不适合知道这些事,我也不会把她带进这个世界。”


    “她已经被牵扯了。”希尔维亚言简意赅,“如果你能做到,那就做得更好一些,彭格列的年轻狮子。”


    沢田家光听出来面前人语气里的不赞同,皱了皱眉,叹了口气道,“这次是意外,我没想到他们能凑巧发现奈奈,又有幻术师在……等我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但以后不会有这种事发生,奈奈待在远东,也不可能接触这些——”


    他肯定的话没能说完,被医生检查完的沢田奈奈推门走出房间,已经来找他们了。


    沢田家光噤了声,迎向妻子,希尔维亚也不再言语。


    这场短暂的相遇只是萍水相逢,不论是对她还是沢田奈奈来说都是如此,虽然有些不喜欢沢田家光的做法,但还不至于一定要干涉其中。


    沢田家光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他没把一个外人的意见放在心上,脸上的表情重归热情爽朗。来接人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他拉住妻子简单进行道别后,在希尔维亚的目送中,很快就要离开。


    然而向外走了没两步,被拉住的妻子却忽然停步,她挣开了丈夫的手,丢下一句“等一下”,转身小跑回了目送他们离开的人面前。


    在一众惊讶的目光中,沢田奈奈仰头看着希尔维亚,脸上泛起一点红晕,有点羞涩,却没有丝毫迟疑,一口气说道:“——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那个,我是说我们以后可以发消息……还有,我想再见你的话,可以来找你吗?”


    希尔维亚怔了怔,还是在沢田奈奈逐渐紧张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好。不过,”她顿了顿,“意大利的治安不好,不适合游玩,还是不要再来了。”


    “那你可以来东京吗?我会好好招待你的!”年轻的棕发女性眼睛莹莹发亮。


    在她身后,刚刚还说着妻子不会再和里世界有交集的沢田家光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几乎是毫无防备地看着这一幕发生。


    被安排好的未来轻而易举发生偏离,萍水相逢眼的两个人看着就要变成另一段关系。


    他看了看新婚的妻子,又看向希尔维亚,眼中清清楚楚写着一行震惊的大字:——只是几个小时而已,你是怎么把我老婆哄骗走的? ! !


    记忆里的声音渐渐模糊成背景音,玩家想起了和奈奈妈妈初见时,那句轻快的“我和你妈妈是朋友哦”,和沢田家光简单略过,不情愿提起的“她救了奈奈一次”。


    ……原来是这么发生的啊。


    这段记忆逐渐褪色远去,玩家跟着希尔维亚走了两步,光影在身侧模糊变化,兀然拉快之后,她一抬眼,走入了一段新的清晰场景中。


    这次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一个小号的,大约才八九岁的狱寺隼人。


    这个银发碧眼,分明有着一张秀丽面孔的男孩,在某天忽然浑身狼狈闯到了希尔维亚面前。仿佛一头受伤的幼狼,眼中闪着执拗的光,捂着伤口咬牙问道,“听说你很厉害,我要加入你家族的话,有什么条件?!”


    彼时正在处理一场袭击事件的希尔维亚自废墟中偏过头,看向几步远的距离外被下属钳制住的男孩,微微皱起了眉,“嗯?”


    ……


    彭格列基地里,被说出来的只有一句简单的见过,然而狱寺隼人表现出来的情绪,却显而易见说明着远远不止如此。


    至少在沢田纲吉转头看过去时,是被惊诧到了的:“狱寺君……?”


    其他人的反应也相差无几,原本垂着眼的山本武意外似的偏过了头,里包恩的脚步停住,小春“哈咿”了一声,又连忙在京子的提醒中捂住自己的嘴巴。


    连碧洋琪都看向了弟弟,“隼人?你——”


    众人目光汇集之处,狱寺隼人缓缓松开了紧握成拳的手,仿佛要做好什么心理准备,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看上去几乎是准备下决心了。


    但在他开口之前,沢田纲吉先一步用力摇了摇头,“狱,狱寺君,不用勉强自己啊,其实不告诉我们也没关系的……”


    沢田纲吉知道狱寺隼人肯定知道一些东西,甚至亲身参与过其中。


    毕竟很久之前,从里包恩最早提起关于山吹同学妈妈的情报开始,他就一副深有隐情的样子。对山吹同学的态度也一直很奇怪——呃,虽然这个可能也有他们两个性格实在相斥的原因。


    可也实在不能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和山吹同学的妈妈有过矛盾,有一些不想再提起的往事。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只是为了解答自己的疑问,就要硬生生挖出来展露在大家面前,也未免太过分了——即便心底再沉重,再担心山吹同学,沢田纲吉也完全不想让这种事情发生。


    “不,十代目!”


    面对沢田纲吉担忧的目光,非常罕见地,狱寺隼人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咬紧牙拒绝。


    沢田纲吉微微怔住,但说出这句话后,狱寺隼人翻涌的情绪终于短暂平静下来,至少从表面上看是如此,连语气都低了一些,“没关系的,都是一些已经过去的事情……也许告诉您才是应该的。”


    这么久以来,他认识了很多人,在十代目身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经历了很多事,和瓦里安的人争夺指环,跟朋友一起并肩作战。又来到这个时代,被敌人打败……甚至还被那个棒球笨蛋教训了一顿。


    如果再没点成长,还要抱着过去那些事耿耿于怀,真是连自己都要看不过去了啊。


    训练场内气氛安静下来,弓着腰盘腿坐着的狱寺隼人垂下脸,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合拢,像是找了个合适的切入点,低声开始了自己的讲述:“我第一次看见希尔维亚夫人,是在彭格列的宴会上。”


    那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至今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唯一清晰的就是那短暂的一面中,留下的深刻到如今的印象。


    意大利黑手党的社交季宴会漫长而繁多,那位夫人却极少出现,公认的难以见到。但那一次不同,因为那是一场不管对哪一方而言都异常重要的宴会。


    彼时的他仍站在父亲的阴影后,被姐姐牵着,懵懵懂懂自衣香鬓影中抬头望去,便看见了九代目身边,第一次以公开态度站上同盟家族位置的黑发女性。


    满场珠光酒气,众人遥遥举杯,水晶和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流光。可当她垂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的致意时,却几乎压下了全场的光芒。


    当时小小的银发男孩几乎被慑住了,呆愣愣看着这众人无声献上尊敬的一幕,直至许多年后都印象深刻。


    这也让他在日后走上命运的岔路口时,因为这一面之缘,一头扎入了另一个方向——


    第214章


    偌大的训练场内安静得要命,只有狱寺隼人的声音响起,在墙壁上荡出一点空旷的回音。


    “十代目,您知道的,我很早就离开了出身的地方。”


    狱寺隼人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只落在目光下方一小块空地上,低声讲述的语调也没什么情绪,“后来为了证明自己,也为了能生存下去,我尝试过加入其他的家族。”


    那时候的他刚得知关于母亲,关于自己身世的真相,过往的人生在一夕之间轰然崩塌。


    所有人都在欺骗他,所有人都背叛他,他成了一个不被期待出生的私生子,连一年只能见到三面的亲生母亲也在一场离奇的车祸中死亡。


    说不上是反抗还是愤怒,抑或只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在这种地方继续生活下去,狱寺隼人在八岁离家出走,从此再也没回过头。


    但八岁的孩子在mafia的世界太难生存下去了。


    虽然学了一点使用炸药的攻击手段,可比起这个,他在里世界更出名的显然是只会弹钢琴的文弱少爷。


    “那些家族没有一个愿意留下我,就算有,也只是把我当成可以消耗的报废品而已。”


    狱寺隼人放在膝盖上的手又一次握紧了。


    “狱寺君……”


    沢田纲吉有些担心地叫了他一声,但又不知道是不是该说些什么安慰。毕竟那段时间无论如何也被对方熬过来了,如今说再多好像也只是空话。


    好在狱寺隼人完全不需要安慰,只是听到沢田纲吉的声音,他就立刻转过头,表情丝滑切换成非常不屑的冷笑,顺便踩一捧一,“放心吧十代目!那群家伙没一个有您的眼光,根本看不到下属的价值,您完全没必要把他们放在眼里!”


    “……哈哈。”最开始也完全没想要下属,甚至觉得狱寺隼人太吓人了的沢田纲吉干笑两声,默默移开了目光。


    不远处,碧洋琪收回视线,垂落的烟粉色长发遮蔽面孔,让人看不出她黯淡落寞了些许的神情。


    “后来呢?”


    稚嫩的声音恰时响起,打断无声涌动的情绪,将话题拉了回来。


    “后来,”狱寺隼人顿了顿,重新垂下眼睫,“虽然碰了很多次壁,但我还是想再试一次。”


    意大利的冬天对于八岁的孩子来说太冷了,撞了数不清南墙,甚至从此开始讨厌那些大人的狱寺隼人在独自挣扎中,偶然听到了希尔维亚这个名字。


    那些轻视他,不将他放在眼里的大人们分明粗鲁又傲慢,却只是谈论起这个名字,语气中便会添上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叹与尊敬。就像他们谈起彭格列,谈起任何一个足够轻易捏死他们的大家族。


    区别在于,这只是一个人名而已。


    于是男孩想起了自己曾短暂见过的身影,想起了那份始于强大的从容——


    他决定再去试一次。


    说不上是幸运抑或不幸,在走投无路之前,他成功被接纳了。


    ……


    面前的男孩实在太狼狈了。


    看得出他已经想尽力维护自己的体面,但不论是和冬天格格不入的衣着,还是他灰头土脸地仿佛刚从哪个战场上摸爬滚打下来,还染着焦黑色泽的脸,都显得异常落魄,甚至那头银发也灰扑扑的。


    这种模样下,哪怕他尽力想展示出自己凶狠的,不容小觑的一面,却依旧显得可笑又可怜。


    简直像什么被抛弃流浪了很久,遇到另一只被母狼带领的族群后想要加入其中,于是挺直了身体,龇牙咧嘴,想尽力变得有用一点,威风凛凛一点的幼兽。


    然而玩家没什么同情心。


    站在记忆里的玩家第一次看见这副样子的小狱寺隼人,稀罕又惊奇的绕着他看了一圈后,紧接着冒出来的就是这里没办法拍照的遗憾。


    这样难得的一面居然没办法留下来,拿回去嘲笑某个暴躁的家伙,未免也太可惜了啊。


    好在希尔维亚比恶趣味的玩家拟人多了。


    面对这么一个突然冲出来,喊着要加入家族的陌生孩子,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觉得胡闹,也不是让属下将他带走,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


    视线短暂地相对,沉默片刻后,或许是看出了男孩藏在凶狠外皮下的色厉内荏,抑或许看见了一点他几乎已经走到被执念折磨边缘的未来。


    她向幼兽走去,示意下属放开禁锢对方的手,而后脱下了大衣。


    厚重的衣物残存着温热的体温,在靠近之后,兜头落下拢住了在冬季寒风中无知觉颤抖着的瘦小身体。


    希尔维亚屈膝半蹲下来,目光平视着骤然僵住,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的男孩,无奈似的叹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选择我……但算了,先在我这呆一段时间吧。”


    “在长大之前,”她摸了摸狱寺的头发,“至少先让冬天过去。”


    小狱寺显然没预料到这样的发展。


    族群的母狼头领收留了在寒冷中煎熬的幼兽,给予他庇佑,如此轻易而宽容,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昔日印象中强大的,不可攀登的身影和面前的人重合,遥不可及的固有形象在此刻被彻底击碎,重新捏塑成一个具体的人。


    一个……温暖如母亲的人。


    ……


    “后来,我成功加入了卡拉布利亚家族,在那里呆了一段时间。”狱寺隼人低声道。


    这样完全算得上好的结果,和他如今表现出来的态度完全不一样,让以为又会听到一场拒绝的众人都有些讶然。


    “可狱寺君你……”沢田纲吉有些迟疑地开口。


    山本武倒是比所有人都干脆多了,坦然自若直白问道:“难道是在遥的妈妈那里被欺负了?”


    “棒球混蛋你在胡说什么!她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


    怒气来得易如反掌,山本武的话音刚落进耳朵,狱寺隼人当即炸毛,立刻暴躁地吼了回去。


    山本武:“……”


    山本武无辜地眨了眨眼。


    众人无言地向狱寺隼人投去了一言难尽的目光。


    耿耿于怀归耿耿于怀,你这维护的意味倒是非常明显啊。


    狱寺隼人对自己显然没有半点认知,梗着脖子生了一会气后,又泄气似的胡乱抓了抓头发,才道:“希尔维亚夫人……对我很好。”


    只是有时候,正是因为感受到了足够的温暖,失去时才更让人难以接受。


    ……


    事实上,直到被带回卡拉布利亚的总部,洗漱干净被换上厚实合身的新衣服,又重新被带到希尔维亚面前时,小狱寺才终于回过神来。


    房间内温暖如春,铺着编织繁复的地毯,壁炉的火焰“哔啵”跳跃燃烧,带来具象化的暖意。


    将他带回来的人正坐在窗边的一方小圆桌旁,翻阅着什么报告文书,手边的红茶蒸腾出热气。


    她的对面摆着一份同样的红茶,只是加上了牛奶,与搭配的两份蛋糕。


    看见进来的小狱寺后,对方头也不抬地将甜品碟子往对面推了推,显而易见是给他准备的。


    毕竟现在还不到吃晚饭的点,而对于一个如果饿着肚子的小孩来说,用这些先垫垫足够了。


    但小狱寺站在门口,一动都没有动。


    对他而言,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由这段时间跌跌撞撞生存,接二连三碰壁所滋长出的警惕心一下下发出迟来的报警。一边不停地告诉他:没有大人会无条件对一个弱小的孩子好,那些强大的mafia不可能会有善意这种东西,她一定是有所企图。


    一边又有自嘲的声音响起:就凭现在的自己,就算拿出去卖掉估计也换不回值得对方注目的钱财吧。不够强壮也没什么本事,只剩下一张还算不错的脸,但在她面前说出这个都显得可笑了。


    小小的银发男孩紧绷着站在那,胡思乱想,天人交战,全然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正在变来变去。


    半天没等到人过来的希尔维亚看完一页文书后,抬起头就看见这一幕,像是被逗笑了。


    她伸手敲了敲桌子,打断了小狱寺的纠结,“现在才想起来警惕,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小狱寺浑身一僵,心事被人戳中,脸上倏地腾起羞窘的热意。


    希尔维亚却没有在乎这些的意思,只是轻描淡写道,“来吃点东西吧,不饿吗?至于其他的事情——你有足够的时间来问我。”


    显而易见,她并不是有闲心才坐在这喝下午茶,而是为了让一个孩子安心。


    意识到这点,银发的男孩心弦忽然就松下了,抿了抿唇,低头到椅子上坐好。


    窗外明亮的阳光透过切割的花窗落在桌子上,气氛安静地流淌,直到希尔维亚手中的文书逐渐翻到了底,小狱寺的蛋糕也被吃完了大半个,才终于有声音低低开口了,“你知道我。”


    “是。”希尔维亚合拢了文件,毫无隐瞒的意思,随意道,“离家出走的钢琴小王子,想要加入新家族的炸药小子,你的消息在里世界还算新鲜。”


    “那为什么你还愿意留下我,他们都不想要一个没用的人,还是说你也缺人形炸弹——”


    “我不缺。”干脆利落的声音打断了小狱寺的话,希尔维亚终于抬头看向他了。对视三秒后,一人狼狈地躲开了目光,停止了不知为何忽然涌起的委屈和发泄,一人则轻轻叹了口气。


    “和这些都没有关系,”希尔维亚平静道,“我留下你,只是因为你来到我面前了。”


    其实倘若如今的狱寺隼人年纪再大一些,便会敏锐从自己的经历中察觉到不对。


    无论什么组织,想要长久生存,都要补充新鲜血液。他找过那么多mafia家族,怎么可能一个都不接纳他。一个长相俊秀,受到过良好的教养,自小从里世界长大,炸药也用得不错的苗子。无论怎么看都比街边上的小混混更有用,绝不可能沦落到被拒之门外,甚至被浪费在随便一个战场上的地步。


    他找的那些小家族拒绝他,甚至恐吓威胁他——只是为了将他赶回家而已。


    狱寺隼人的父亲从没有放弃过这个孩子,一直在背后关注着,并早已向里世界展现出了自己在教导儿子的态度。而他出身的姓氏也足够富裕,有实力让那些附近的小家族愿意演一场戏,收取些好处。


    即便是真的有心将他收下的人,碍于父子的关系和交恶一个家族的代价,也只能选择冷眼旁观。


    在这张无形的网里,想要破局,只有两个选择:硬扛着一个人熬过去,或者去找那些强大到不在乎这些关系的大家族。彭格列,加百罗涅,以及更远一些的北意大利。


    但一个孩子再远能去到哪里呢?他甚至不会有自己正被困在一张网里的意识。


    希尔维亚曾偶尔听过这件事,虽然觉得这种方式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却也没有硬要向着另一个地方插手,去帮一场忙的想法。


    直到如今阴差阳错,男孩忽然闯出了那片区域旧有的包围,一头扎在了希尔维亚面前。


    更恰好的是,他最后一次选择的家族,愿意,也有那个实力去解决那些微不足道的小麻烦。


    ——事实上就在几分钟前,他的父亲才刚向卡拉布利亚来过电,隐晦说过关于自己和孩子正在闹别扭的事情。


    只不过在希尔维亚不动不摇的态度下,对方最终还是败下阵来,选择了体面的“那就请您照顾这孩子一段时间”的说法。


    如此轻易。


    “别胡思乱想了,好好休息。”


    思绪收拢,看着面前的小身影,希尔维亚的语气中多了一些温和的意味,“至少这个冬天,我不准备省一份饭钱。”


    她没有选择将这些事告诉狱寺隼人,对尚且年幼的孩童来说,这太残忍了。


    而对面的小狱寺垂着头安静了很久,胡乱垂落的银发遮掩了神情,再抬头时,只有眼尾多出了一点红色的痕迹。


    “那冬天之后呢?”他闷声闷气地问。


    希尔维亚怔了怔,看着那双紧紧望过来的眼睛,忽然露出了一点笑意。


    “想留多久都可以,我的家族也还算富裕。”她含笑道,“足够养一个孩子了。”


    第215章


    “从八岁到十一岁,我在希尔维亚夫人身边待了两年零三个月。”


    狱寺隼人翻过了搭在膝盖上的手,修长的手指微微舒展,他垂眸注视着掌心浅淡的纹路。


    这双手从前只有弹奏钢琴,读书写字留下的痕迹,后来添上了握住火药的茧子与不可避免被炸伤产生的疤痕。冬天流浪时生过一点冻疮,又很快在好药下愈合,外表上看连丝毫的印记都没有。


    就像他在希尔维亚夫人身边,羽翼笼罩下的那几年。


    那是一段只要提起就足够为人艳羡的时光。温暖舒适的住所,合身恰当的衣物,美味丰盛,被记住喜好的食物,一切理所当然地被拥有。


    而他能见到的,卡拉布利亚家族的所有人都对他照料妥当,乃至态度也如同对待本家的后代——只因为他是被首领接纳下来的存在。


    他重新拾起了书本,和家族的孩子们一起接受教育。钢琴变成了可以遵循本心选择的喜好,即便想要训练自己,也有最好的老师指导。


    希尔维亚夫人很忙,可只要提出请求,他总能有一点和对方独处谈心的时光——虽然总是他说着自己这段时间的生活,读到的书,而希尔维亚夫人耐心地听着,偶尔问一句是否有需要,或者不适应的地方。


    甚至在他提出想要继续自己使用炸药的攻击手段时,那样强大的存在也会亲自站在训练场上,指点他怎么更好地保护自己……


    现在想起来,如同手上没能留下痕迹的冻伤,这些记忆也像虚无缥缈的幻梦一场。


    “既然她对你很好,”有声音在上方慢慢问,“那你后来又为什么选择离开?”


    摊开的手指微微抽搐着蜷曲,狱寺隼人恍惚了一瞬,仿佛有熟悉的身影隔着记忆遥遥向他回首,问出这么一句话。


    他张了张口,语气艰涩起来,“……可是她不需要我,她的家族也不需要我。”


    ——那个明明是宽容将他庇护在身下的存在,却拒绝了狱寺隼人想要向她走去的未来。


    ……


    记忆中的时间仍在流动。


    玩家看着希尔维亚真的开始养孩子的画面,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动了。


    虽然这个养也用不着对方亲自上手,只是交给下属,再多叮嘱关照几句而已,但也足够离奇了——所以狱寺隼人之前天天一副耿耿于怀着什么过往的样子,感情是真有这么回事啊!


    站在记忆里的玩家看着希尔维亚和狱寺隼人谈心,心情异常复杂。


    哪怕已经觉得对方和自己是两个人,但看到这一幕,体感依旧不亚于正面见了鬼。


    玩家不太能理解她为什么会做这些,至少玩家完全不觉得自己会有耐心养孩子的一天。


    可看着对方颔首听着面前男孩说话的样子,身影与老师过去的模样相似到几乎重叠……恍惚一瞬,下意识又感觉,这个画面似乎也没那么难接受了。


    可她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来到这个地方,又到底想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玩家的问题,玩家自己也看不清楚。


    记忆终究只是记忆,不会有游戏语音的旁白,也不会有突然开始解释自己行为的主人公,只有一个人所见所闻的画面,以及层层堆叠,遮掩了一切的秘密。


    玩家只能继续看下去,注视着记忆中时间的参照物增加,在越来越成熟干练的艾丽莎之外,又多了一个变化更多的银发男孩。


    或许这个年纪的孩子正处于生长最快的时候,常常画面切换,他就又变了个模样。


    和希尔维亚对话时从拘谨到自然,从总是不太好意思表达自己的需求,到敢拽着衣袖小声抱怨最近总见不到她的身影。从一个人在训练场偷偷练习炸药,到受了伤之后,乖乖坐在希尔维亚面前等着被上药。


    仿佛一只被养熟后,逐渐开始亲人的猫。


    时间如同一首舒缓的钢琴曲,弹奏着流淌的金色阳光,将许多东西都短暂地掩埋沉寂了下去。


    行走在卡拉布利亚总部庄园的男孩身形拔高成小小少年,无论是外形还是性格,都开始接近玩家最开始见到过的样子。只是更少了一点总是藏着心事的阴郁,和刻入骨子里爱钻牛角尖的执拗,多了一些自然而然的骄傲。


    一切似乎都在变好。


    直到某一段时间之后,玩家忽然开始重复听到一个熟悉的词——


    艾斯托拉涅欧。


    这本来是一个专攻研究和武器制作的家族,曾出产过许多含有特殊力量的子弹,于里世界算得上声名赫赫。甚至比起mafia家族,他们更像是什么研究机构,披着一张伪装的外皮。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做出的东西在里世界大肆流通,广受好评,有口皆碑。


    他们钻研的武器都有着奇异的力量,独特到让很多人都好奇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是上帝给予了灵光,还是魔鬼的大方交易?


    可惜他们将自己的秘密藏得很好,没人能探究到。


    直到某一天,阴影下的晦暗被捅到阳光中,大白于世界。所有人都看清了,原来没有上帝,也没有魔鬼。一切成果都归功于他们背地里完全践踏人伦道德,使用人体实验进行研究的行为,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本身就成为了魔鬼。


    里世界翻起了轩然大波。


    这样蔑视人形和道义的做法,即便是mafia们也没几个能接受的,作为龙头的彭格列很快集合众家族对艾斯托拉涅欧做出了审判。


    判决的结果本应该是无可辩驳的摧毁绞杀,至少明面上必须如此,甚至连那些曾经流通过的武器也要一并销毁——


    可是力量动人心。


    总有家族默不作声,私底下藏起手上的武器,甚至藏起一些艾斯托拉涅欧逃脱在外的成员,不难猜出之后想要干什么。


    简直像是捅了一个大毒虫窝,表面上的毒害消失了,各家各户却都开始滋生小虫窝,遗害遍布整个里世界。


    面对这种情况,即便是彭格列也束手无策,只能在表面上严防死守地管控,下达一旦发现,立刻剿杀的命令。


    这些风起云涌的变幻本来不关卡拉布利亚家族的事,毕竟希尔维亚最开始就没让下属用过那些东西,她也并不多看得上所谓奇特的力量。


    但是——


    玩家想起了里包恩先生说过的话。


    “你的母亲,当初可是追剿艾斯托拉涅欧家族出力最大的一位。”


    ——最开始所有人都不认为希尔维亚会掺合到这汪泥潭中去,她在外的名声向来还不错,近年来也少有大动作,眼看着就是一副要退居幕后,培养接班人的架势。


    可事情出乎意料,面对艾斯托拉涅欧家族这副后续结果,这位女性首领竟然罕见地强硬起来。没给任何包庇的家族面子,一旦被抓到蛛丝马迹,现场只会剩下一片废墟。从前遇事极少直接下狠手,也总会给敌人留有逃脱的余地的作风,也变成了毫不留情地斩草除根。


    伴随着残存的艾斯托拉涅欧风声鹤唳,沦为阴沟里躲藏的老鼠,许多家族被揪到明面上受到损失,绝大多数人对希尔维亚投来的审视目光也开始发生变化。


    而伴随着交恶的势力越来越多,卡拉布利亚逐渐成为了一块显眼的靶子,周围布满了引线被点燃,岌岌可危的火药桶。


    断断续续的试探性袭击开始频繁出现,即便造成不了什么损伤,也足够一个庞然大物烦恼。


    所有人都以为希尔维亚疯了,下了一步彻头彻尾的坏棋,为了讨好彭格列连家族未来都不顾。


    虽然在她的威慑下,旁人一时半会动不了卡拉布利亚的地位,但她总有力不从心的一天。


    只有站在一场雨夜记忆中的玩家,看着车灯交错刺破夜幕,人群喧哗,血液自尸体中涌出。而希尔维亚一手持枪,一手握刀,迎着数不尽的枪口,带着下属自化为废墟研究所中走出时,才恍然看见了一个真实的存在,挣脱了外壳短暂浮出水面。


    爆炸产生的火光硝烟已经被大雨扑灭,匆匆赶到的敌人们正用武器对准她,却没一个敢真正动作。


    雨夜安静到死寂,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混合着雨声响彻。艾丽莎安静地撑着一柄黑伞,随立在希尔维亚身侧,挡下坠落的雨幕,身后是数个同样平静的下属。


    她们就这样一步步向外走去,敌人也只眼睁睁看着,直到最后,都没一个人敢开枪。


    都说这样的希尔维亚是失去理智的疯子,可谁会知道——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她。


    这场大雨过后,仿佛走到了什么命运的审判点,那些交恶的家族对卡拉布利亚的袭击终于从小打小闹升级成为了真正的攻击。


    家族的生意停摆,驻地被攻击,连她自己都常常遭遇暗杀。


    彭格列曾想要提供威慑和庇护,但被希尔维亚拒绝,排行第一的杀手先生提出过要帮忙,也同样被否定。


    希尔维亚的态度很平静,“过一段日子就好了。”


    在她看来,某种意义下,这甚至对卡拉布利亚算得上是个机会。


    希尔维亚从没有让家族永远保持在最顶峰位置的想法,毕竟她要做的事已经快做完了。


    她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可如今的卡拉布利亚仍有大半的根须倚靠在她身上,一旦消失,就注定一场巨大的动荡到来。


    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收缩势力,休养生息,留下个好用的名头,日后或许能为艾丽莎她们在彭格列手中换取一些筹码。


    其他人大约不能理解她这样的思考,连家族的众人也只是秉持着这是首领的命令,才毫不犹豫地执行她的想法。


    所有人中,唯有被希尔维亚带回来的狱寺不同。


    过去的男孩已经长成少年,并且有了自己的想法——他想要帮助辅佐首领,想要让这个善待他的家族长长久久地繁盛下去。


    于是面对暗处无数敌人围攻,家族却只能被动防御的这段艰难的时间,他成了反应最大的一个。


    他不能理解希尔维亚只要求家族成员减少外出,防备攻击,却不去解决被围攻根源的行为。并决心要自己行动,帮家族解决麻烦。


    小少年离开总部,前往了一处家族的重要据点——这是很容易的事,卡拉布利亚没人会对他设防。


    在这处据点中,他在计算推测出的时刻如愿等到了敌人,并成功带领留守的家族成员对敌人进行了反击,甚至找到了在背后袭击他们的其中一个家族。


    而这场作战除他自己受了一点不轻的伤以外,没有任何损失,称得上大获全胜。


    对当时的小少年来说,这足以令他带上一点兴奋的骄傲情绪,想要在向往的人面前好好说一遍了。


    可在希尔维亚知道这件事后,后续发生的所有情况,却全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第一时间,希尔维亚封禁了他在家族内的所有权限,明令禁止他调度成员的行为。


    虽然从最开始,也并没有任何人赋予他这样的权限,只是因为首领的态度才默认他的地位而已。


    而现在,首领的第二个命令是将他禁闭在总部中不允许外出,第三个命令,是收走了他手上的那些炸药。


    当时的狱寺隼人万分愕然,丢开所有人冲到了希尔维亚面前,受伤地质问她为什么?


    希尔维亚的回答却是:“这样的事不能再发生第二次了,你不需要为家族做这些。”


    他几乎在委屈中生出愤怒了,“我只是想帮你忙而已,难道这也有错吗?我明明做得很好啊!”


    “这不是你违反禁令的理由。”希尔维亚注视着他,“我有我的安排,况且……”


    和初见时没什么变化的首领叹了口气,伸手落在他肩头的伤口上,语气依旧是无奈且温和的,“你也不需要帮我的忙,好好长大到有能力离开的那天,这样就够了。”


    “离开……为什么?”狱寺隼人全然怔愣住了,仿佛意识到什么,呆呆问道,“我不是家族的人吗?我不是你培养的下属和学生吗?”


    彼时的希尔维亚微微惊讶了一瞬,像是才知道他居然是这种想法,沉吟片刻后道,“你可以是我的学生,但没必要加入我的家族。”


    她的目光和狱寺隼人对视着,说出下一句话时甚至仍含着一点笑意,确定道:“你的未来不在我这里,你会去到更适合你,也更让你喜欢的地方。”


    笃定得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曾经的狱寺隼人不明白为什么,不可置信于这样果决的,仿佛命运划定的审判。


    他一直觉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放弃。


    明明从踏出家门,走进里世界黑暗中的第一天起,当初八岁的男孩就已经做好了会面对些什么的准备。血腥,受伤,乃至死亡。


    他不愿意自己这双手永远干干净净地弹着钢琴,握着纸笔。他想要强大,想要力量,想要做到自己想做的事——不论是反抗家族,还是让那些讨厌的大人不敢打自己的主意,抑或走上自己选择的道路。


    所以他握住了炸药,任由硝烟的味道浸染指尖,也如愿以偿有了一些能够保护他人的力量。


    为什么还会被拒绝?


    过去的狱寺隼人认为自己又一次被抛弃了,无法忍受继续待在这个地方,于是三天之后,他再一次离家出走,逃离这个地方。


    遇到沢田纲吉之前,他甚至下定了从此绝不加入任何家族的决心,甚至痛恨一切对他伸出橄榄枝的人。


    他也曾以为这就是自己的终点了。


    直到不久前的狱寺隼人才彻底想明白,那个遇到自己真正归属前的男孩,究竟有多执拗,多狭隘。


    目光永远只执着地注视着前方蜿蜒在黑暗中的路,手上永远像握着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抓着哪怕会伤害自己的力量。


    这样的他让夏马尔选择了抽身离开,大约同样,也让希尔维亚夫人否定了他的选择。


    当初耿耿于怀的结局,现在看来,或许很多故事在开头就埋下了注定分离的伏笔,也写下了预测未来的注脚。


    第216章


    训练场内很安静,说完故事结尾的狱寺隼人沉默了好一会,仿佛灵魂仍短暂停留在那段他一度想要忘记的时光中。


    其他人也怔然无言了许久,狱寺隼人对往事介怀这么多年,可此刻讲述描摹出来,被听众听到的,还是一个无比强大,令人尊崇却又温柔的身影,几乎能让人切身体会到讲述者当初面对她时的心情。


    无法忘记的耿耿于怀好像也情有可原了。


    而对沢田纲吉他们来说,比起里包恩简略到有些简陋的,几乎全是官方字眼和报告传闻的介绍,狱寺隼人话语中的人也鲜明生动多了。和他们曾经想象出来的,遥的妈妈的形象有些偏离,却又异常的符合。


    仿佛确实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养育出那样的灵魂。


    因此面对狱寺隼人此刻低落下来的情绪,沢田纲吉犹豫了一会,脑袋晃了晃,尝试安慰,“狱寺君,事情已经过去了,你——”


    踌躇着斟酌用词的话没能说完,狱寺隼人却像是已经听完了,忽然用力一锤身侧的地板,抬起头,凌乱滑落的银发显露出一双熠熠生辉的翠色眼睛,声音很大:“谢谢您的指点,十代目!”


    他以一种仿佛抱着随时要赴死决心的语气,斩钉截铁道:“等我们回到十年前,我会去意大利看望希尔维亚夫人,向她说抱歉的!”


    “欸……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指点了什么的沢田纲吉呆了一下,结结巴巴道,“那,那很好啊……”


    山本武哈哈笑了两声,双手背在脑后,提醒了一句:“既然这样,回去之后对遥的态度也好一点吧,狱寺。”


    沢田纲吉眼睁睁看着狱寺隼人的脸色瞬间肉眼可见变化,不是知道是对说这话的人,还是对某个并不在这里的身影,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我的态度怎么了?”


    山本武无辜:“你每次像是在故意挑衅啊。”


    非得吃亏了才能老实一会。


    狱寺隼人咬牙切齿,“谁知道希尔维亚夫人的女儿居然会有一副那家伙的鬼性格啊!”


    “哈哈哈,不是说她们两个很像吗?”


    “开什么玩笑,希尔维亚夫人这辈子也不可能摁着谁的头往桌子上砸。”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但永远被欺负,永远不服输的狱寺隼人嗤之以鼻,“只是长得像而已。”


    “山吹同学也没那么凶吧……”沢田纲吉弱弱辩解了一句。


    好歹每次也是被挑衅到了才会欺负回去——虽然这个次数有点多就是了。


    “就是,遥同学很好的!”坐在一边的三浦春大声反驳,“不许仗着她不在就说坏话,小春可是会告状的!”


    滤镜拉满的笹川京子轻声:“遥其实很温柔的……”


    一群人不赞同的目光显然让狱寺隼人更气闷了,又不愿意反驳沢田纲吉的话,只能偏过头,弓着背闷声闷气抱怨,“反正除了长相,她和希尔维亚夫人完全不一样。”


    ——是啊,没有人怀疑这两个人之间的母女关系会不会有问题,她们长得太相似,性格上的差别又太大了。


    里包恩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坐了下来,没有告诉狱寺此刻他所想的事是否能实现,只是垂落目光,半掩在阴影里的面孔看不出情绪。


    对于这些发生在意大利的往事,里包恩多少知道一些,甚至算得上半个旁观者。朋友的身份总是很方便,他曾从希尔维亚口中听到过“遇见了一个离家出走的小朋友”这样含着笑意的话语,也听到过“我和老师比,果然还是差远了”的,带着一点叹息的声音。


    他大约知道这些代表了什么,却很少去深入探究,就像希尔维亚也从不探究他身上发生的事。直到此刻听完狱寺隼人的讲述,才从另一个角度补全了故事。


    不过这一次,片刻后,里包恩忽然开口问道:“……在她身边的这些日子,狱寺,你从没有见到过希尔是吗”


    这个问题算得上明知故问,毕竟里包恩亲眼见过狱寺隼人最初遇见对方时的态度。那种恍惚之后的怀疑,审视,都是无可辩驳的陌生。


    果然,几息呼吸后,狱寺隼人低低的声音传来,“没有……也没有听到过相关的消息。”


    他在卡拉布利亚总部生活的那些年,完全不知道首领还有个女儿存在。哪怕最后默认山吹遥就是希尔维亚的孩子,但或许某些时刻,他心里也升起过古怪而沉闷的情绪。


    里包恩将视线移到沢田纲吉身上,和似乎察觉到什么,屏住呼吸看过来的蠢弟子对视。


    “阿纲,做好准备。”没有给一些时间让弟子思考的意思,家庭教师平静地给出了自己早有猜测的推定,“希尔的身世,九成可能与艾斯托拉涅欧家族的实验体,或类似的产物有关。”


    换句话说,大概不是普世意义上的,人类。


    ……


    对于狱寺隼人离开这件事,希尔维亚似乎没有太多惊讶的情绪,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


    相对于传来这个消息时艾丽莎有些紧张的神色,坐在办公桌后的女性首领只是停顿了片刻,便偏过头望向窗外。


    “春天了啊……”


    她自树木垂落的枝叶中望见了一点新芽。


    “首领——”艾丽莎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没办法开口。


    对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甚至隐隐有了代行者称号的艾丽莎来说,坐在前方的人早已不只是首领这么一个身份了。恩人,家人,师长,永远强大,永远站在所有人后方的存在……可任何事情都没办法永恒存在,艾丽莎已经能日渐察觉对方的疲惫了,不是身体上,而是刻在灵魂上的倦乏。


    艾丽莎甚至已经对之后会发生的事有些模糊的预感,那是足以令这个家族所有人都恐惧的未来……正如她现在甚至害怕这件事会成为对方的一道伤口。


    好在很快希尔维亚便回过头,像是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似的,安抚似地露出了一点笑意,瞬间让所有的担心都变成了虚幻的泡影。


    “让他去吧,每个人都要走上自己该走的道路。”首领以惯常的温和语气道,“让家族的人在背后看顾一二,不必出面,他已经有能力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如果有一天那孩子回来,你们像从前一样对待他就好,我答应了,这里永远有他的一席之地。”


    “首领……”


    对待叛逃无比严苛的里世界从未有过这样事情,这副说在乎又显得太过宽容,说不在乎却不少半点爱护的态度,让艾丽莎几乎是哑然了片刻。


    然而留下这句话之后,希尔维亚很快低下目光,继续看手上的文件,仿佛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很多时候就像这样。


    玩家想,让人根本看不清她究竟在思考些什么。


    玩家知道自己身上有很多坏毛病。


    任性,没耐心,脾气差,经常性无视不重要的人。少有跟人解释,只有别人听话的份,现实世界里隔几天就能把性格冷淡的副队气到破功。游戏里如果有投诉玩家的功能,那npc估计也是排着队来的。


    虽然对此玩家完全没有要改正的意思。


    但希尔维亚不一样。


    至少从表面上看,她足够温和宽容,性格沉稳,行事缜密。玩家能在她身上看见许多人的影子,老师,副队,甚至是联盟里那些老谋深算的老头……唯独没有曾经的她自己。


    恍然一个虚假的存在。


    这大约也是对着两张相似的脸,却从没有人怀疑过,她们会不会是同一个人的原因。


    不过秘密总有揭晓的时候,这场记忆看到如今,也将要落幕,或许很快玩家就能看见自己的出现了。


    这个时间也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一众家族对卡拉布利亚的围攻终结于艾斯托拉涅欧的第二次覆灭,只不过这一次,是他们自己的实验体从内部发起了血腥的屠杀与清洗。


    手段远比希尔维亚更残忍,更疯狂。


    此后一段时间,像是有人在暗中盯住了意大利的mafia们,数个家族被灭门的消息传来。最后也是最令人瞩目的一次,是一个在里世界也称得上强大的家族,据说动手的人是内部有着北意大利第一强者之称的兰奇亚。


    里世界人人自危。


    风雨飘摇的当下,没什么人还有注意力关注其他危险程度不高的地方,而卡拉布利亚默不作声击退了残余的围攻家族,收拢势力,家族风格转攻为守,短暂沉寂了下来。


    也是在这段时间,一个雨夜中,希尔维亚像是得到了什么消息,独自外出前往一处艾斯托拉涅欧残留的研究所,自那里带回来一个年仅十余岁的女孩。


    艾丽莎得到消息赶过去时,只看见黑色的兜帽摘下,女孩露出了一张和希尔维亚几乎像了八成,只是更加稚嫩的脸。


    她安静站在原地,不声不响,对任何人或事都没有半点反应。注视着前方眼珠一动不动时,目光空洞得仿佛出现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躯壳,不存在半分灵魂。


    艾丽莎几乎瞬间想到了什么,霎时气到发抖,暴怒道:“他们竟然——他们怎么敢的!”


    艾斯托拉涅欧人体研究的恶魔行径名声在外,但艾丽莎从没想到他们有一天竟然会向自家首领动手,是追剿时受伤留下的血液,还是有其他的泄露? !


    相较于艾丽莎的怒火,正垂着眼睛,用手帕擦去女孩脸上雨水的希尔维亚却显得平静多了。片刻后,她直起身体,转身看向站在身后的家族众人,轻描淡写道,“这是我的继承人。”


    她单手搭在女孩肩膀上,如出一辙的面孔显露出某种宿命般的关联,指环上橙红色的宝石熠熠生辉。


    艾丽莎睁大了眼睛,惊异于这样果决的决定。望向首领的神情后又似乎猛然察觉到什么,不敢继续猜测下去,和家族众人一起低下了头。


    片刻后,希尔维亚低低叹了口气。


    “她会继承我的名字,我的目标,走向自己的命运。”女性首领轻声道,“那场命运里无关你们的存在,不过有些时候,需要你们给她一些帮助。”


    艾丽莎猛地仰起头,终于说出了那句藏在所有人心中的恐惧,“——您要离开我们了吗?”


    希尔维亚点了点头,看到家族成员们一瞬间溢出不可置信的目光也没有半点动摇的意思,只是简单安抚了一句,“放心,她还需要一些时间醒来,我也会做完该做的准备。”


    “……您是累了吗?”艾丽莎怔怔问。


    “不,我只是,”希尔维亚像是罕见有了提及过去的心情,甚至怀念般笑了笑,“在很久以前,就应该和我的世界一起步入死亡了。因为不甘心,想要为它再挣扎一下,才会来到这里。”


    她的目光移向身侧熟悉又陌生的稚嫩面孔,语气中竟然有了些歉意,轻声道,“不过现在,我只能拜托她来收拾我的烂摊子了。”


    艾丽莎她们并不能完全听懂希尔维亚的话,只能从中察觉出一点无法动摇的决心。真正听明白了的,是站在所有人身后的,另一个虚幻的影子。


    一动不动,沉默许久的玩家垂着眼,凝滞出和希尔维亚身旁的女孩一模一样的身形。


    艾斯托拉涅欧只是明面上的借口而已。


    真正能够让她出现的,是游戏。


    ————————


    还剩最后一章就结束西西里副本了


    第217章


    人类会思考自己的来处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但他们至少都有一个统一的归处与答案。


    作为没有清晰过去的存在,玩家很少去想自己是如何诞生的,只是现实中一场科研的巧合?抑或那些实验人员赞颂的为了对抗虫兽而诞生的奇迹。


    回头是很浪费时间的行为,总归她走到现在了。


    现在看见希尔维亚身边的女孩身影,听见她的话语,好像曾经被忽略的问题改头换面又重新摆在了眼前。


    玩家是怎么出现的?


    是现实世界里十八岁的希尔维亚,还是游戏世界里,被人操控,被人捏塑出来的躯壳?


    她曾以为的人生,真的属于她吗?


    ……


    “如果我没猜错,希尔和她的母亲,应该有着非常独特的联系。”


    假如说这世界上的每个灵魂都是独立存在的,他们会有各种各样的父母,最终在每个世界长成不同的样子。那么这对母女,便几乎是互为因果的关系。


    “这种奇迹般的存在,用人工培育,基因干预来解释,才能勉强说通一部分。”


    家庭教师目光注视着弟子,语气不疾不徐,似乎想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些该有的情绪。然而颇为难得地,沢田纲吉没有给出任何他猜测中的反应。


    就像过去每一次,他提到希尔时,少年从未动摇的态度。


    “瞎猜这些不好啦,”沢田纲吉短暂地惊讶了一下又恢复如常,像是一片在云彩中短暂被遮掩,又飞快澄澈的天空,甚至还小声抱怨了一句,“想知道的话,等回去之后问问山吹同学就可以了吧……”


    他旁边的其他人也没有多害怕的样子,非要说的话,担心的情绪都远远超过了其他。


    其余没回过神来的还是十年后的大人们,完全没预料到好好的回忆忽然就转成伦理科幻频道。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碧洋琪抱臂,语气有些古怪,“这位山吹,是他的女朋友?”


    站在旁边的风太被这句话震回神了,下意识啊了一声,惊奇道,“十年前的阿纲哥居然有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也是互相喜欢,青春期少年们的把戏罢了。”碧洋琪依旧是那个一针见血的碧洋琪,“虽然没明说,但他可也没有半点藏着掖着。”


    就像现在,里包恩问弟子,“这不是你想要的答案吗,阿纲,还是说你不想接受这个结果?”


    而沢田纲吉的回答是带着带着一点怨念,却几乎理所当然的吐槽,“我说过了,山吹同学就只是山吹同学而已,不管什么身份都不影响——她还说自己是外星人呢。”


    语气中已经全然是没有第二种可能的笃定,就像刚才他很清楚地知道只要自己去问,对方就一定会告诉他一样。


    至于其他的情绪就更加没必要了,因为,“就算是山吹同学自己,估计都不会在乎这些吧。”


    不如说根本没什么东西能让对方困扰停留多久。


    她始终是向前的,是被人追赶的。


    ……


    对于我究竟是谁这个问题思考了十秒,玩家还是选择放弃。


    这种问题太深奥了,完全不适合她,况且玩家也还不至于为了一场虚无缥缈的所谓记忆就怀疑自身的存在。


    她是谁?是希尔维亚,是山吹遥,也是现在这场游戏的玩家。没有什么比她自己的认知更明确,更值得被相信。


    不过有一点倒是很确定了。


    记忆中的这个希尔维亚接触游戏存在的时间或许远比玩家察觉到的更长,甚至对方本身会出现在这个世界,并且一路走到如今,估摸着也是因为它的缘故。


    再莫名其妙的变化总会有个源头,玩家现在的问题就只剩下一个:它和希尔维亚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记忆中的人没有给出解答,按部就班继续着自己的计划,玩家只能自场景变幻交替的空隙中得见事态的发展。


    首领有了继承人的消息如同一阵风吹遍了家族,可除了一些心腹,极少有人能真正看见这位继承人的面孔——被藏得很好的庄园深处,未曾等到灵魂的身体一直在沉睡着。


    而不久后,以盟友的身份,希尔维亚向彭格列的九代目提出了一项申请。


    “……因为一些原因,我需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也许没有机会再回来。但我的继承人还未长成,”她的态度异常坦诚而平静,“卡拉布利亚不是适合她生长的土壤,她也不能过早被捆绑在这个位置上。”


    “在离开之前,我会将她送往其他地方,只希望彭格列的羽翼,能够给予她一些庇护。”


    已经彻底显出老态,浑身气质也越来越平和的九代目闻言,目光中带上了一点细微的讶然。


    但很快这点情绪就消失无踪,九代目非常清楚一位合格的继承人对于家族来说有多重要。


    就彭格列来说,哪怕他几年前刚经历一场来自儿子的叛乱,如今在家族高层的声音催促下,同样也要为如何选定培养一位继承人而烦恼。更别说里世界许许多多正经历着换位动荡的家族,最近就有同样向彭格列求援了的加百罗涅。


    虽然希尔维亚更相信外人,而不是自己家族的选择有些古怪,但其中总有她的考量,作为占据同盟主导地位的家族也有义务提供帮助。


    九代目很快答应了下来,语气中多了些许笑意,“听起来,你似乎已经选好了地方。”


    “是,在远东。”希尔维亚的语气温和了些许,“奈奈生活的城市,她说愿意帮我照顾那孩子一些时间。”


    “并盛?有家光在,那地方确实很安全。”九代目眼角的纹路微微舒展,“他的儿子——纲吉君如今也正是大孩子的年纪了,或许能和你的女儿交上朋友。”


    希尔维亚顿了顿,没有否认女儿的说法,只是在片刻后将目光望向窗外,唇边露出了一点笑,“我也希望她能在那里交上朋友,至少度过一段还算快乐的时光。”这也算唯一能补偿一些的地方了。


    “至于奈奈的儿子……”希望归希望,比谁都了解曾经那个自己的希尔维亚摇了摇头,含笑叹了口气,“只希望她不要太欺负那孩子就好了。”


    “……宠爱的孩子,总是要让父母忧心一些。”九代目垂下目光,仿佛被触动到什么地方似的,有些叹息,“我的老朋友,加百罗涅的首领来拜托里包恩去训练他的儿子迪诺时,也同样为孩子与家族的未来担忧。”


    “对了,离开前要去见一面里包恩的话,就去加百罗涅的总部找他吧。”九代目没有问希尔维亚要去做什么,也没问为什么会回不来,只是平和道,“他近期都会在停留在那里。”


    ……


    “你倒是很了解她。”里包恩对沢田纲吉的回答不置可否。


    “不需要了解也能知道的吧。”沢田纲吉语气幽怨,“而且不要偷换概念啊,我问的明明是为什么其他世界里没有山吹同学,不是要问她的身世啦。”


    他抓了抓蓬松的头发,一副泄气的样子,碎碎念道,“如果是平时知道这些事情,我可能会因为更了解山吹同学一些高兴……但现在我一点都没听明白啊。”


    “那你赚了。”小婴儿不为所动,冷酷无情,“听到了很多值钱的情报,待会要加训哦。”


    “——等等啊?!这是强买强卖对吧?而且你完全没说完啊!”


    “答案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


    里包恩站起身,伸手握住列恩变成的怀表,拨开看了一眼,颇为满意,“两个小时,正好到下课时间。”


    “你哪里告诉我了?”愚蠢的弟子还在纠缠。


    “啪”的一声,怀表合拢,里包恩抬头看了沢田纲吉和他身后的伙伴们一圈,最终还是嫌弃似的摇摇头,给出了简短的提示。


    “——奇迹。”


    ……


    和九代目会面没多久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晴天,希尔维亚前往了加百罗涅的总部。


    那是片位于海边的小城镇,处处透露着南意大利独有的风情,整个镇子都在加百罗涅的庇护之下,地势最高的地方,总部便坐落在其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在近海的崖边。船即将靠岸的时候,希尔维亚从海里捞出了一个倒霉的,差点被吸进船舱发动机底下的金毛小落汤鸡。


    他是从靠海的山崖上摔下来的,不清楚在训练,还是其实想逃跑,或者只是非常巧合而倒霉地脚滑了。总之边哭得稀里哗啦,边喝饱了一肚子海水,被捞上船的时候已经是半昏迷状态,却还在非常有毅力地抓着任何靠近的人,断断续续地哭诉恶魔教师的恐怖,一副就算死也要逃离的模样。


    从他口中听到了里包恩的名字,半蹲下来查看情况结果被落汤鸡抓着衣袖不放,听人哭诉了许久的希尔维亚哑然失笑,“看来他当老师也当的很有威慑力啊。”


    而这位小倒霉蛋的身份也很明显了,被加百罗涅首领特意请家庭教师来教导的独子,迪诺。听说有着非常废柴而软弱的性格,不过如今看来,至少敢于逃离的决心还是很不少的。


    或许是听见了声音,又或许预感到自己可能上了贼船,躺在甲板上的金毛落汤鸡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旋即喉咙里咕哝的声音停止了。


    灿烂而温暖的阳光下,他呆呆地看了希尔维亚许久,忽然蹦出来一句,“我已经上天堂了吗?”


    没等回答,他就又开始痛哭起来了,只不过这次哭的是“爸爸,我看不见你最后一面了——”,并很快成功把自己哭晕了过去。


    希尔维亚好笑地摇了摇头,在船靠岸之后,带着这份独特的礼物走向了早就在岸边等待的黑西装小婴儿。


    “学生这种生物,有时候就是很令老师棘手啊。”里包恩拎着学生的衣领,一边把人拖着走,一边语气苦恼道。


    “是啊……”希尔维亚微微恍了恍神,很快转过头道,“不过你的老师生活看来还不错。”


    里包恩哼笑了一声,“我做家庭教师当然也是一流的。”


    “那不知道能不能,拜托你日后再多照顾一个学生了。”希尔维亚含笑道。


    仿佛真的是一位家长,担忧将要独自远离家乡的孩子,于是在最后的时间四处铺路,将安排细致到了每个能想到的地方,嘱托了每一位能给予照拂的长辈。


    ……


    训练场内,小婴儿语气平静,“奇迹总是罕见而稀有的,其他的世界没能被选择,当然也不会存在那样的存在。”


    东京百鬼夜行,横滨灾害频发,里世界暗处阴影涌动。谁会发现在自己习以为常的生活背后,有多少不应该存在的东西,正在肆意前行呢?


    他曾怀疑过某些存在代表的意义,但到头看来,或许那些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纠错机制所带来的,可以被称之为命运的存在。


    可不论是命运还是奇迹,总是容易消逝的。


    “继续训练吧。”里包恩道,“你们也该开始进阶学习了,从今天起,会有新的老师来为你们教学。”


    不过现在这些东西,暂时也不需要被他们知道,毕竟这些来自十年前的,另一个世界的少年们,一直都只是为了回到自己的世界而努力的。


    沢田纲吉呆呆“欸”了一声,似乎思绪还落在里包恩的回答里,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就转到这里了,下意识回过头看向拉尔,茫然道,“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有脚步声从训练室外的走廊中不紧不慢传来,原本靠在门框上的拉尔平静开口,随后像是示意似的,偏头让开了一点位置。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在来人身影出现之前,一团烧得旺盛的深紫色火炎率先奔涌出,如同流星般骤然呼啸着冲向了沢田纲吉的方向——


    ……


    时间如同奔流。


    这场记忆彻底落幕之前,玩家看到的全是希尔维亚在不停推算可能到来的未来后,一个个准备好的计划。


    如果她的继承人脱离既定轨道该怎么办,如果继承人开始探究世界真实性该怎么办,如果继承人死亡……该怎么办。


    可真的将人送上前往并盛的飞机后,希尔维亚反倒彻底平静下来了,仿佛事情终于到了定局。


    家族内,熟悉的成员们齐聚,艾丽莎紧紧跟在希尔维亚身后,仿佛生怕某一刻对方就会突然消失。


    希尔维亚对此有些无奈,她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办公室,先烧掉了那些推演的草稿,才对艾丽莎道,“好了,让大家先离开吧,何必这么兴师动众。”


    “最后一点时间,艾丽莎,陪我聊聊天吧。”她微笑道。


    艾丽莎眼眶通红,默不作声执行了命令,随后低头坐在了希尔维亚身边。


    “其实我很高兴这些年能遇见你们,让我成为一些人的依靠,有足够明确的目标。”希尔维亚语气温和,“毕竟有很多年,我都是这样过来的。”


    “将我离开的消息封锁住,还能再庇护你们一段时间,但我希望我的离开可以让你们变得更好。”她轻声道,“所以不要沉浸在害怕和悲伤里太久,准备好面对危险,我相信温室里积蓄了足够力量的树木,在大自然中能长得更高。”


    “首领……不,姐姐!”艾丽莎的语气中含着一点哭泣的音节,“为什么非要离开,不能留下来吗?什么都不用做,我们可以保护你的。”


    “可是艾丽莎,我已经累得走不动了。”


    从初遇到如今,容貌始终没发生什么变化的黑发女性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已经独自走过了许多岁月,灵魂疲惫得不成样子,“我想我该休息了。”


    艾丽莎低头捂住脸,不受控制地低声抽泣起来。


    “没关系的,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件轻松的事。”希尔维亚温声安抚道,“就让我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


    她站起身,慢慢向办公桌后走去。


    窗外属于夏天的阳光依旧明亮而鲜活,树影摇动着属于意大利的炎热。遥远的隔海之外,女孩自教室中睁开了眼,好奇地推开桌椅,站起来打量着这个新鲜的世界。


    写在黑板上自我介绍的名字,和希尔维亚办公桌上,被取好写在纸面的名字一样。


    ——山吹遥。


    希尔维亚呼出一口气,褪下左手中指上的指环,将其轻轻搁在了纸上。


    她转过了头,目光望向窗外金色的阳光,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浓,直至彻底灿烂成从前的样子。


    “老师,简,艾修……你们来接我了吗?这一趟任务可真是漫长啊……”


    高挑的身影在投入房间的金色阳光中逐渐变得虚幻。


    耳边的声音在远去,记忆中的一切都在坍塌,黑暗自远处开始吞噬光线。


    自始至终都是旁观者的玩家迈动僵硬的步伐,伸出不知何时变成实体的手,握住了那枚指环。


    黑暗终于在此刻塌缩至脚下,失重感贯入身体,玩家骤然后仰坠入噩梦的深渊中。


    游戏机械的提示音在耳边响起:


    【检测到特殊副本,西西里旧梦已结束,正在为您计算奖励……】


    【奖励已确定,现实记忆开始解锁——】


    【警告!当前奖励为特殊形势存在,请确保解锁时您正处于睡眠状态,否则将会强制进入梦境


    本次记忆解锁依托超品道具星之指环(金)存在,请确保您正携带着指环,且已被指环认可】


    【系统提示:记忆解封开始前,请玩家明确一个事实。您的世界,是一本真实的世界。 】


    ————————


    解谜,解谜,马上写完就到十年后,然后就可以收尾了!


    第218章


    很久以前,对于自家在课程与任务的间隙时间,常常还能抽空沉迷游戏的队长,副队简曾奇怪过:“你为什么会喜欢这些?”


    她抱起双臂,淡淡点评道,“操控着一些被捏造的角色,进行重复性极高的闯关,这有什么乐趣可言吗?”


    队长手里拿着一个老掉牙的,简直可以进古董博物馆的按键游戏机把玩着,头也不抬,随口回答道,“让他们去探索属于自己的不同世界,这就是我的乐趣。”


    简的语气冷漠而刻薄,“假如他们知道自己的人生只被寄托在一个不入流的小游戏里,命运与世界都由人随意捏造,那么他们恐怕会立刻想一头撞死。”


    “唔。”队长成功被她的话吸引到抬起头了,暗红色的眼眸里落入休息室暖白色的光源,恍惚能让人从中得见璀璨的星海。


    简冷淡地偏开一点视线,余光只能看见队长露出了一点思索的表情,束成马尾的黑发垂落在颈边。


    这个肉眼看上去,全然不像能在战场上有着杀神名号的女孩,在片刻的思考后给出了很有她风格的答案,“我觉得不会,毕竟是主角嘛,没办法轻易就丢掉自己的命运去死的——”


    “再垃圾的世界也会有命中注定的救世主来拯救,这也是游戏制作人恶趣味的一环吧。”


    简不置可否:“听起来你倒是很有经验。”


    “是吗?”队长眨了眨眼,随即好玩似的露出了她惯常的轻快笑容,语气随意,“但你不觉得,有时候我们的世界也像是一场游戏吗?”


    “并且依照人设复杂程度来看,”队长自顾自为自己点点头,信心满满,信誓旦旦,“没错,我应该是主角才对。”


    ……


    时间远去,玩家的灵魂沉入一切记忆的最初。


    ——作为排序编号为S18002的实验体,她的人生从七岁开始。


    那时她第一次睁开眼,敲碎了培养仓的玻璃后,迎接了无数喜悦至癫狂的声音。


    实验员们称赞着奇迹的降临,将这次基因前所未有的融合称之为神的手笔,甚至跪倒在她面前。


    但在做完所有检测之后,他们又惋惜于这样的基因稳固时间竟然如此短暂,甚至同样的融合实验也无法复刻出相同的成功,哪怕是复制体都无法诞生。


    或许正如奇迹本就无法被人所掌控。


    为了最大限度利用好这个奇迹,也为了实验能够走入新的境地,培育出她的人第一次将她带出了实验室,前往了记忆传输装置,将所有关于人类社会的常识与知识灌输进了她的脑海中。


    于是,她第一次有了关于世界的认知。


    世界是广袤的星海,人类本来是星球上的尘埃,如今却以最大程度成为了宇宙间的庞然大物。人类在星海间有着许多敌人,其中最恐怖,也是威胁最大的一支族群,名为虫兽。


    “你诞生的原因,就是为了帮助人类,彻底杀死它们。”这场实验的主导者,某种意义上可以被她称之为父亲的人,将手压在她的头上,一字一句将话语刻入她的脑海,“这就是你存在的意义。”


    S18002给出迟钝的回答,“意义,是什么?”


    “是你注定的,逃离不了的命运。”他含笑着说,轻柔的语气中夹杂着隐隐的疯狂,“做不到,就去死。”


    彼时还不清楚死亡意味的实验体抬头,在父亲冰冷的态度里记下了这句话。


    但所幸,命运为她翻开了下一页。


    ——名为希尔维亚的女孩,她的人生,从九岁开始。


    那一年,培育出她,乃至无数个实验体的,见不得光的实验所第一次被挖出,大白于青天之下。


    作为唯一存活的实验体成果,肉体与精神皆为sss级的特殊人类,无数人类与部门为了她的生死与何去何从争论不休。


    那是决定编号为S18002的女孩命运的一天。


    可对她来说,这只是分外平常的一天。


    这一天中,被精密安排好的训练和配合实验迟迟没有到来,她被送到了一间防守严密的暗室中。


    恐慌和害怕的情绪都不存在,她也并不为此奇怪,或许这是什么新的训练方法,抑或那些研究员们又钻研出了一些新实验,常有的事了。


    被送来了,她就安静地坐在墙边,低头重复摆弄着自己的玩具——按键操控,像素风格的屏幕,一个对这个时代来说近乎古董一样存在的一台游戏掌机。


    这是在某次实验后,一位研究员看着她推开书无聊发呆时,突发奇想送来的东西。其实也不怎么好玩,它早已经坏了大半,可玩的游戏不多,画风粗糙又幼稚,这个时代最年幼的小孩子都懒得看它一眼。更何况对于她来说,多摆弄几遍后,什么时候该摁下什么按键都一清二楚。


    可莫名地,她就是很喜欢这个小玩具,喜欢到哪怕早已经对里面的游戏结局烂熟于心,也愿意一次次重新开始。


    不过这一次,游戏玩到一半,房门打开,似乎有人迈步走了进来。


    步伐很规整,不急不缓,逐渐走到她面前后却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说话。


    对方不说话,她也懒得搭理,只是专注地盯着手上的小小屏幕,操控着游戏里的勇者主角解决最后的恶龙大boss 。


    直到最后恶龙的血条掉光,屏幕上炸开一朵又一朵绚烂的烟花,勇者小人在队友的簇拥下走上高台,欢呼着扬起了象征胜利的旗帜。


    【Game Victory】


    她终于有空抬头,看看这位居然有耐心等着她打完游戏的不速之客了。


    一个老人。


    鬓发霜白,皱纹深深,能从外形上看出被风霜浸染的痕迹。可他姿态始终挺直,一丝不苟,几乎一眼能看出被行伍作风浸染到了骨子里的出身。


    除此之外,老人脸上的神情收敛着沉重,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仿佛一张蒙尘的厚毯。


    在她脸上流露出一点困惑后,老人和她对视着,终于说出了自己过来的目的,“——你愿意,成为黎明计划的执行人吗?”


    她歪了歪头,没有回答。


    这是个对她而言很不公平的问题,因为她不清楚半点前因后果,哪怕其实这个问题被能问出来,都是老人争取了很久才得到的结果。


    但没等她问清楚,话刚一出口,老人自己就先觉得失言了。


    对老人来说,即便知道面前的女孩被非法植入了许多社会记忆,但他仍然不由自主将对方当做与外表年龄相符合小女孩对待。而他问题对这个年纪的孩子而言,自然是很难被理解的。


    老人低头,看见了她手上的游戏,再次开口时,就变成了画风天差地别的比喻,“……你愿意和游戏里的勇士一样,一路锻炼,最后打败恶龙吗?当然,现实一定会比游戏里残酷得多。”


    “你要我拯救世界吗?”


    她终于开口了。


    “不,只是如果不变成勇者的话,你就会被当成恶龙。”苍老的带着某种她听不明白的情绪,语气沉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那群人不会允许你脱离掌控活下来。”


    “那么当主角有什么好处?”


    她平静地,继续这么问道。


    老人像是怔了一下,片刻后,声音沙哑地回答,“走上这条辛苦的路,不会有什么好处能弥补你损失的生活,只是在最后,大约,会有很多人记得你吧。”


    屏幕上,像素的小人高举手里的旗帜,脚下是恶龙的尸体。


    环绕着他们,一群小人高兴地又唱又跳,一行胜利的字眼出现在最上方。


    于是,她摁息了游戏屏幕,站起身。


    “好吧。”她说,“我想试试。”


    老人望着她,目光中又出现那些她看不懂,只觉得沉重的东西了。


    老人问:“……孩子,你有名字吗?”


    她摇了摇头,“没有,我觉得S18002不适合当一个名字。”


    老人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既然这样,那我为你取一个名字吧。”


    一只苍老的,宽厚温暖的手掌向她伸出,“我会去申请负责黎明计划的监管人……以后,我就是你的老师了。”


    故事的最后,身为联盟军部高层之一,这位退休已久的老将军一力担下所有的责任。为了她的未来,用力画上了一笔或许并不明媚,但足够温暖的色彩。


    此后,她第一次有了名字,有了家人。


    第219章


    记忆还在下沉。


    ——头衔为联盟军校特殊部队第九小队队长的希尔维亚,她的人生,从十五岁开始。


    双3s级的能力与基因编辑实验体的身份,既遭人忌惮,又没有人愿意浪费。进入军校训练,彻底掌握这份力量,她用了六年。


    就像游戏人物在和最终boss决战之前,往往都要经历一次次枯燥而重复任务,以此来提升自己的等级。汗与血要撒在训练场上,双手永远要有握住武器的习惯,精神第一千次与机甲共鸣时消耗到枯竭,也要在一千零一次爬起来咬牙继续连接。


    但这段过程也并不艰辛,比起实验室中的生活甚至称得上轻松,身为监管人的老师,以最大限度给予了她关爱与自由。


    她逐渐长成了记忆里最绚烂的模样。


    而走马上任众所周知的刺头第九小队的队长,用这个名头在战场上,从虫兽口中夺下赫赫战功。将整个第九小队变成明星队伍,变成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火焰,她用了三年。


    如同头狼一样驯服桀骜不驯的队友,又带领他们啃下一个又一个硬骨头任务,失败率为零的记录从没有人打破。军校里的年级首席,战场上的杀神,明日之星,能够终结一切危机的救世主。归属于身的称号数不胜数,荣耀与瞩目如日轮高升——


    于是,在刚成年的这一年,她拥有了人生中最好的一切。


    可以被当成伙伴的队友,四面八方聚拥而来的赞誉,被保护的人们用祝愿与热情的追捧为她戴上桂冠。


    没有人再敢明目张胆耻笑她的身份,质疑她的立场,她被称为百年来最有可能解决杀死虫母,彻底解决虫兽危害的第一人。


    一切都如此圆满而美好。


    ……可并不是所有游戏中,勇士都能成功打败恶龙,为世界带来崭新的明天。


    被奉为黎明的存在,她的人生,在二十五岁那年结束。


    世界的变化快得让人没有反应时间,明明被追剿着,已经接近覆灭边缘的虫兽一族,不知什么时候起忽然有了源源不断的崭新力量。


    各类在极短时间内进化成更新品种的虫兽层出不穷,虫母的繁殖能力,和虫兽的自愈能力也更加恐怖。


    在战场被斩杀成两半的虫兽,甚至有可能在下一秒长出残缺的脑袋与躯干,变成两只完全相同的恐怖生物。


    熟悉的敌人在短短五年内有了近乎另一个层级的力量,而人类只能茫然地接受这一切,拼尽全力挣扎,却依旧在战场上被打得节节败退。


    更可怕的是它们的伪装能力和学习能力也在疯狂进化,当战士们从沦陷的星球里救出仅剩的一城人时,可能这一城人早已成为了脑虫的寄体。


    人类的社会在恐慌中摇摇欲坠,没人知晓行走在街道上时,与自己擦肩而过究竟是人还是虫。


    执政高层千疮百孔,人类命运危如累卵,反抗与自救似乎都变得毫无意义。


    她曾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终于落幕,救世主的称号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民众自暴自弃的情绪与怨恨一同反扑,将需要保护的后方也变成了岌岌可危的火药桶。


    除此之外的,活下来的人还需要对抗悲伤。


    危机无处不在,即便她如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始终镇守在前线,却也只能听着一个又一个熟悉的人死亡的消息从四面八方传来。


    甚至有一天,消息的主角,变成了她的老师。


    那个越来越年迈的老人,本应该在全联盟最安全的星球上生活着……可这个世界早已经不存在绝对的安全。在一场突发的事故中,为了救下即将被虫兽撕咬的孩童,苍老的战士再一次冲到了最前方,用生命换来了另一个孩子的未来。


    收到消息的那天,虫兽们一如既往涌向这颗位于最前线的星球,想要消耗人类的力量,从这里撕开防线的第一道口子。


    但在那天,虫兽们迎来了最疯狂,最酷烈的残杀。向来理智的威慑兵器发了疯,以几乎想将自己燃尽在战场上的姿态屠灭了一波又一波的来犯,杀到从来不惮以生命做武器的虫兽都开始犹豫,直至副官将力竭的她从血肉炼狱里拖了回去。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像是一夜之间长大,她彻底变了个模样。仿佛曾经灵魂里所有炽热的,冲动的,不理智的部分都在这一场战斗里烧成了冷灰。


    黎明计划的执行人,在失去监管者之后,终于明白所谓黎明的重量。


    ……可人类已经无法再度迎来黎明。


    在被虫兽彻底覆灭之前,联盟决定启用最后的计划。即用所有的精锐辅助人类最后的救世主,实施斩首计划,杀死唯一的虫母,为人类的存活做最后的挣扎,不惜生命,不惜代价。


    哪怕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错漏百出。


    虫母所在的星系位置,什么时候那么轻易就能被推算出来了?拱卫于它身侧那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军队又怎么能如此顺利被破开?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并且明显得几乎不加掩饰。虫兽的目标从头到尾只瞄准了一个,将联盟仅剩的有生力量全部覆灭,一网打尽。


    可是。


    “我们已经别无选择。在消耗中被活生生磨死,还是踏进陷阱拼尽全力举起武器进行最后的反击,答案都已摆在面前。”


    “还有一点,陷阱总得摆上足够的诱饵。至少它们给我们的虫母坐标,经过确认,是真实无误的——希尔维亚少将,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希望。”


    身披军装的人平静道,“我们仅剩的,飞蛾扑火的希望。”


    这是不得已为之的反抗,也是人类最后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唯有拼尽走上绝路的勇气,才能在绝望的尽头,触碰到希望的光。


    曾经第九小队的成员们,过去的战友或是仇家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在了这条路上。


    “队长!继续向前吧,不要回头!”


    “你有自己的使命,不要为我们的离开停留。”


    “……希尔维亚,抱歉,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队长……”


    “队长……”


    “——愿我们天堂重逢。”


    被称为人类最后希望的救世主成功了。


    亿万虫潮中,联盟最强的机甲碎裂,而她拼尽全部力量,忍着基因崩溃的最后时刻,碾碎了虫母的躯壳,自血肉中挖出了一颗如同心脏震动的血色宝石。


    被称为救世主的人,失败了。


    在她杀死虫母的同时,远隔星海之外的故乡,守护人类的最后一道防线被虫兽冲毁,一切都在恐怖的甲壳震颤中消亡殆尽。


    整颗星球上,无数被留作陷阱的虫兽发出尖利的欢呼嘶叫,在死亡的虫母前鼓动翅膀,摩擦触角,爆发出浓郁至极的信息素。


    它们早已经进化出足以分裂虫母的力量,她所杀死的,不过是旧日里那个曾诞生进化出无数虫类的孕囊,真正指挥的首脑早已转移。


    如今已经无人能阻止它们族群征伐的脚步,连宇宙中的恒星也要熄灭,为遮天蔽日的灾厄让路。


    虫兽嘶鸣中,眼中的一切仿佛都定格为了黑白,唯有手上碎裂的能源石,与那颗依旧跳动着的宝石散发刺目的辉光。


    失去一切的救世主躺在属于她的战场中央,眼前视线模糊,濒临死亡的最后时刻之前,她选择仰头吞下了这颗心脏。如同吞下自己一路走到如今的所有艰辛,厄运,牺牲与死亡。


    她为杀死虫母而诞生,可最后能得到的,也只剩下这颗冰冷的心脏。


    ……


    “主角?”


    曾经那场偶然的交谈中,对于自家队长的回答,副队简微微扬起了眉,像是有点惊讶,但很快又回归了果然是你的表情,“那你觉得,主角应该要做什么?”


    “哈哈哈哈哈,”队长被逗笑了,眉眼弯起称得上绚烂的弧度,“都说了是游戏,主角当然是要去做主线任务的。嗯,一般是拯救世界?二般可能是毁灭世界吧。”


    简的声音紧跟其后,“假如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由人一手捏造,过去不曾善待他,未来也未必美好。那他也会继续走那条路吗?”


    队长随口道:“如果是主角的话,会的吧,都说了他们没办法轻易丢掉自己的命运去死啦。”


    那时刚刚得知了自家队长身世的简,安静而沉默地垂眼注视面前人片刻,问道,“你说你像主角,所以,你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吗?”


    “……我的未来应该不会残酷到这份上?”队长看上去像是思考了片刻,才说,“我也不知道以后的我能做到什么份上,毕竟老师总还说我没到成熟,呃,成年的年纪呢,不过——”


    “只要还没到死路,我就不会停下来,往前走总比待在原地好。”


    “毕竟,”女孩仰起头,简在她眼里看见了完完全全被装进去的自己,也看见了自己脸上有些失控的情绪。然而队长语气仍旧轻快,“我一直觉得,命运对我还算偏爱。”


    ……


    名为山吹遥的女孩,她的人生,从过去死亡的那刻开始。


    吞下这枚心脏的瞬间,仿佛游戏画面忽然卡壳,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一个自称高维维护者的生物凭空出现在她眼前,向她说明了有关于虫兽突然进化的缘由,说明了由融合带来的一切变化。


    原来一切都是错误的,因为融合的缘故,虫兽族群误打误撞得到了属于另一个已经毁灭世界的核心。而那个世界的主基调,是进化和繁衍。


    也说明了她的世界,其实不过是高维世界眼中另一个被屏幕框住的游戏。


    如果没有这场由融合为虫兽带来的进化,她本应该顺应自己的命运,让勇者在故事的结尾终结恶龙,为世界带来黎明。


    可如今故事面目全非,世界疮痍满目,角色消亡殆尽。


    她躺在凝固的时间里,眼中的光芒几近熄灭,只是安静问:“融合,究竟是什么?”


    【您可以将其理解为,病毒,厄运,或是无可避免的熵增。它不存在明确的意识,不存在具体的躯壳,只是一股可以被称作伪命运的力量】


    “遇见它,算我们的运气不够好,是吗?”


    【是的,您的世界只是恰好在故事尚未走完前,遇见了最麻烦的一类融合——假如时间延后,结束的故事中已经被确定的命运便无法更改。抑或假如融合的另一个世界属性平和,仅凭你们的力量也足够抵达结局】


    她扯了扯唇角,“……那么你现在过来,是为了欣赏世界灭亡的景色?”


    【抱歉,维护者不存在欣赏的情感。我来到这里,只是因为世界核心碰撞,在世界树中荡开了能被注视的涟漪


    如果没猜错,作为故事的主角,您应该在不久前刚破碎了一颗属于自己的核心,而后又吞下了第二颗——这原本是不应该发生的事,如今世界被卡停,您现在的存在,也成为了脱离故事的异常体】


    “你要杀死我?”


    【不,我的意思是,您很珍贵】


    维护者,一团虚无的,始终古井无波的白光,在这个静止的世界将声音传进了她的脑海:【或许您想知道,您的世界还有一个抹消融合,重新再来的机会】


    她的眼珠终于微微颤动了一瞬。


    维护者没有错过这个瞬间,言简意赅给予了她最明确的选择。


    ——只要她愿意去其他世界完成任务,保护好一些正被融合威胁的世界,积攒够足够的力量,或许就可以改变她的世界即将毁灭的命运。


    ……或许。


    躺在尸体堆里,定定仰望着无垠星空的人沉默许久,才开口,“先让我听听吧。”


    她问,“你想让我怎么做?”


    维护者简单道:【您需要做完两个部分。第一,在融合开始前,您要通过自己的影响力在其中一个世界扎下根,让自己不被世界意识排斥——否则您会被视为融合的同类,无法在毁灭降临前接触到其他世界】


    【第二,我们可以为您提供一具躯体,在融合开始后,由您驱使深入到那些世界中去。走完一些故事线,与故事中的人结识。最终在他们的帮助下找到减弱融合,拿到核心的机会。


    当核心齐聚时,我们就能有机会以这具躯体中的所有力量为依凭,为世界驱逐融合,施加保护】


    “……听起来,那会是一场很漫长的任务。”要再一次认识许多人,经历许多事。


    【是的,但不必担心,我们会尽全力给予您帮助】


    这一次,她沉默了更长时间,才语气疲倦道:“……可我已经没有这样的心力了。”


    维护者的声线有些波动:【您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这句话现在听起来更像诅咒。”


    维护者静默下来,几声呼吸后,才听见她叹息般的一句,“那你又要怎么救回我的世界?”


    【假如得到了足够的能量,借助您手中的两颗核心,我可以将您的世界中一切被融合影响的损失尽数抹除,让故事回到原本的结局


    而到那时,您可以自由选择是否回归原世界,回到未被改变的命运中去】


    “这样吗……”在许久的寂静之后,她唇边慢慢牵起了一点弧度,“那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已经烧成灰烬的柴薪不能死灰复燃,在故事大结局濒死的主角,没办法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再次鼓动起伤痕累累的灵魂。


    既然这样,“你应该能做到吧,将过去的我找出来,送进你制造的躯壳里,让她继续做完你计划的第二部分。”


    那时候的她,还相信黎明的存在,相信自己会成为主角……相信命运的偏爱。


    这次轮到维护者沉默了。


    【我可以做到,但就像一本书只能有一个结局,倘若留下前半册的故事继续书写,那么被推翻的后半册就会彻底消失。也就是说,现在的这个您将消失在世界中,不会有任何未来】


    “没关系,足够了。”


    即便成功,将世界拨回正轨,迎来圆满结局的故事也不需要一个无法回到从前的主角。


    “属于我的那些亲人和友人,只在这个世界,只在我的记忆里存在。”她终于露出了一个可以被称之为微笑的表情,“我本来就该去陪他们啊。”


    【……我无法确保过去那个您会听从我的指引】


    “很简单,就让我玩一场游戏吧。”她道,“让十八岁的我玩一场盛大的,快乐的,结局圆满的游戏。”


    “发布任务,逐级奖励。”


    让她喜欢上这个游戏,以最纯粹的态度探索崭新的世界,遇见不同的人,得遇不同的羁绊。


    “建立连结,指引未来。”


    只要那个世界存在能被她珍视的人,那么不论有多少疑虑,她都绝不会坐视危险的发生。


    “最后,在这场任务成功之前,不要告诉她任何关于现实的事。”


    如果无法实现让世界回归从前的愿望,那么,让那个最自由,最意气风发时候的她,将一切的记忆留存在一场不用背负任何东西的游戏中——


    这就是她最满意的葬礼了。


    一段漫长的,仿佛将所有结果都思考了一遍的时间过后,维护者声线平板的机械音终于在这个寂静的世界响起来了。


    【如您所愿】


    名为山吹遥的女孩,她的记忆被从过去打捞起,从十八岁那年开始。


    【玩家。 】


    而她的人生齿轮,也从此刻转动,走向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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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谜结束,不知道这个谜底能不能承接住大家的猜想。


    其实没有什么现实世界,游戏世界,自始至终都是两个同等位格的,真实的,但也可以说是由作品诞生出来的世界,这篇文里唯一的高维生物就是游戏系统了——由赶鸭子上架的维护者搜集资料,倾情扮演,因此常常出现需要临时打补丁的bug (目移)


    至于玩家的存在,可以看成是270认为十年前的自己有最大可能性,于是把27召唤到未来。只不过27是从平行世界被捞过来的,而玩家更像是一本撕掉了一半的书。


    也就是说,希尔维亚是真实的,玩家也是真实的。她们是一条时间线上两个不同的节点,不能同时存在,而希尔维亚选择放弃自己让玩家诞生。


    前情完毕,接下来就是十年后剧情了,不会写太多原剧情,比起战斗更多的大概也会是感情线。


    大家还有什么没看懂的疑问也可以提出来,或者是不是有什么我自己挖完都忘了的坑(


    本章全部掉落红包,给大家笔芯!


    第220章


    秋风浮动落叶,繁杂世界未曾在时间中停止走动,太阳自东而起,日复一日向着相同的轨迹前行。


    并盛町中,有人仍浸没于记忆深处,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缩着,胡乱堆在颈侧的黑色发丝被冷汗濡湿,蛛网般凝固。唯有青筋鼓起,紧紧攥住心口衣物的左手背上,指环宝石中不规律地跳动着温柔而微弱的火炎。


    砰,砰——


    仿佛混杂在耀目的火彩中极不起眼的萤火,随时都会熄灭,却始终能在黯淡之后再次亮起。心脏跳动,同频共振着被分割的旧日躯壳,短暂联结遥远的过去。


    直到记忆的主人睁开眼那一刻,混乱起伏的情绪在最高峰骤然失控,刹那间终于轰然冲垮屏障。


    而同出一源的指环下,天空变幻,总有天象不可避免被影响。


    东京,咒术高专。


    校长办公室内,两个原本还准备逃避现实的问题儿童正罕见地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排排跪坐在夜蛾正道面前,一副低头认错的模样。


    区别只有其中一个显然不太服气,借着低头的动作偷偷撇嘴,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对于夜蛾正道劈头盖脸训斥的“擅自失踪,不报告消息”“打着那一位的名号胡言乱语”,以及“胆大妄为,败坏名声”等等罪名,也是老师说一句他就小声嘀咕着反驳一句,“都说了是被当成召唤兽叫走啦”,“明明是那群老橘子传话传偏了”,和“她才没有吃亏吧,老子自己的名声还更差劲呢!”


    虽然顶嘴的后果就是脑袋上又多了两个鼓起来的大包。


    另一个则是表情平静中透着麻木,还有一股很想要把边上的挚友人道毁灭的无力感。


    对于本来安排天衣无缝,偏偏因为五条悟的原因功亏一篑的夏油杰来说,一切都像是无妄之灾。


    他本来应该在去帮完忙后,安安静静地正常销假回来,然后继续自己重复性的工作和学习叠加版生活。毕竟有人深谙放权的艺术,给总监部制定了一大堆规划后挥挥衣袖就走了,过分相信手底下的人会自己监督自己干活……


    而不是在这里被夜蛾老师痛心疾首“杰,你怎么能跟着悟一起胡闹,还隐瞒去向欺骗老师父母”,以及木然思考怎么解决外面被传的沸沸扬扬的流言。


    办公室的门外,家入硝子和特意过来看好戏的两个学姐打了声招呼。


    庵歌姬幸灾乐祸的声音隔着墙壁都挡不住,“……听说有两个闯祸的家伙终于回来了,那位呢?没过来揍他们一顿吗?”


    “你说山吹小姐?”


    对于这个在咒术界大多数人口中都下意识隐去,仿佛生怕惊扰什么,只用那一位来代替的名字,家入硝子提起来倒是非常坦然,笑眯眯道:“暂时没有,大约消息还没传过去吧。”


    歌姬学姐当即露出了仿佛错过一百亿大奖的眼神,“可惜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不然非得告这两个人渣一状不可。”


    一旁抱臂旁观的冥冥学姐关注却歪了一下,“硝子最近的心情好像很不错,遇见什么高兴的事了?”


    家入硝子“唔”了一声,“有吗?”


    在歌姬“这两个家伙倒霉还不够让人高兴吗”的背景音里,眼睛下面黑眼圈都散了一点的家入硝子思考片刻后,语调轻松,“非要说的话,是因为最近医务室的伤员数量大降低了吧,需要治疗的人少了很多呢。”


    其实这种趋势从很早之前,包含御三家在内的那些咒术世家开始支援祓除任务之后就有苗头了。可用咒术师的数量和质量上去,伤亡自然也开始降低,之前一直不明显主要是……虽然祓除咒灵受伤的人数少了,但被山吹小姐教训过的伤员激增,那时候她的治疗预约都快爆满了。


    之后面对前车之鉴,再敢找死的人倒是不多,可很快又有那种诡异的,被称作“鬼”的东西出现。


    好在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如今的咒术界,终于能短暂显露出泥沙褪去后真正澄清的水面。


    “这确实是件好事。”冥冥学姐由衷道。


    不论处在什么位置,对于绝大部分的咒术师而言,所生存的环境当然是越干净越好。


    像是意有所指,又像是单纯感慨,她笑吟吟地说,“现在看来,不论一些人怎么想,至少那位出现以后,一潭死水,浑浊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咒术界变化是越来越不错了。”


    歌姬伸手在她们中间挥了挥,“喂喂,有人听我说话吗?怎么突然就夸起来了——虽然我也承认最近的任务确实轻松不少啦。”


    隔着回廊的不远处,几个确定入学的一年级正提前被老师带领着参观学校,马上就要过来拜访校长夜蛾正道。


    托之前几次咒术师资质筛查的福,新一代的小咒术师人数也在慢慢提升。毕竟抛开安全不谈,这至少是一份高薪且自由,某种意义上还称得上好就业的工作。


    而远远看到这边聚集的人数后,他们有些犹豫地停下了脚步,迟疑是不是该等一会。


    办公室内,夜蛾显然也想起了这件事,暂停了教训任性学生的计划,沧桑而疲惫地开口,“算了,说了你们也不一定听,回去都给我写一份检讨出来……”


    五条悟嘴比脑子快,嫌弃道,“这种形式非要走吗,明明夜蛾你也知道我们肯定不会认真写——”


    夏油杰一把将五条悟的脑袋摁了下去,打断他的发挥,咬着后槽牙微笑着抬头道,“谢谢夜蛾老师,我们一定好好反省!”


    “……”夜蛾正道缓缓深呼吸一次,表情没崩,反而以一种平静且释然地语气道,“没关系,不管写得好不好,我都会把你们的检讨和报告文件一起交给总监部的,这次的流言事件总得对山吹小姐有个交代。”


    两个刚站起来的学生立刻瞪大了眼,目露愕然,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还有告状这一招。


    虽然夜蛾正道并不觉得这两个家伙能这么容易就被镇压老实下来。


    自己的学生自己知道,哪怕他们看上去已经被另一个存在影响,牵动着改变了一些东西。可作为如今咒术界即将最快步入特级的咒术师,强者底子里带着的桀骜任性,也不可能让他们真变得有多听话。


    能有些忌惮和不情愿就不错了。


    夜蛾正道掐着眉心,低头看看腕表,已经准备好等着两个问题儿童来胡搅蛮缠,再以最快速度打发掉——


    可下一瞬,眼角余光瞥见一点奇异的火焰燃起。夜蛾正道等来的不是学生的声音,而是少年们骤然表情大变,齐齐抬手,不约而同捂住脑袋的动作。


    五条悟表情怔然,目光直直看向前方,银白发丝在指缝中胡乱翘岀,仿佛忽然望见了什么不同寻常的画面。夏油杰表情痛苦,紧闭的眉眼皱起,咬着牙用力摁住了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什么东西……”


    夜蛾正道几乎是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脱口而出:“悟,杰,你们两个怎么了——有诅咒师袭击?”


    但不对啊,如今的咒术界哪有能成气候的诅咒师,不都被那位搞出来的盘星教吸纳了吗?


    乱七八糟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腾,续不成段,只能供人短暂窥见另一个世界的一隅。


    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的夏油杰被冲击得已经没办法开口解释,而因为六眼的存在,早已经习惯往脑子里塞东西的五条悟静止消化了半晌,才哑着声音怔怔道,“夜蛾,我们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存在啊……”


    同样的共鸣在不同的地方亮起。


    曾经作为一个整体,作为一个世界核心存在过的能源宝石。哪怕被裂做不同的能量,也始终会由微弱的联系传导,不由自主被同一个意志所影响。


    “爸爸,爸爸——”


    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孩童的声音连续叫了几遍,也没把巷子里猛地单手撑住墙,一手用力摁着脑袋的男人叫回神。


    这对父子原本正趁着佳织准备食材的时间溜出门,去解决附近一只即将生成的咒灵,现在咒灵确实被轻易解决,但其他的——


    惠转头看一眼巷子深处刚被祓除,正缓缓化为灰烬的咒灵残秽,再抬头看看之前还一副懒散姿态的爸爸,有点震惊,“原来你被这只咒灵弄伤了吗?”


    明明动手的时候看上去那么强,简直跟揪断一根草没什么区别,结果是装出来的啊!


    “受伤为什么不早点说,就算耍帅妈妈不在的话也看不到吧,”成熟的小男孩无言以对,熟练地叹了口气,“我给孔时雨叔叔打个电话,叫他来救你。”


    电话还没拨通,一只大手压塌海胆头,轻易镇压了惠的动作。


    随意戴在手上,还没来得及摘下的指环窜起微弱如电光般的火炎,映亮看向它的眼睛。


    “行了,没那么容易死,”甚尔保持着撑住墙壁的动作,重重从喉咙里喘出一口气,才仰头咬牙切齿挤出几个字,“——那小鬼又在搞什么呢?!”


    ……


    横滨,未来港游乐园。


    这片曾被悉心打造的幻想世界,每逢开放日都是人满为患,饶是官方曾下达通知有伤人动物流入横滨暗处,让居民谨慎出行的那些日子,客流量也从没有少过,甚至大多数还是慕名而来的外地游客。


    如今官方的警告解除,横滨又进入了近些年来前所未有的和平时期,和平到甚至小偷小摸,小打小闹的数量都少到了一种程度后,这座海滨城市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旅游旺季。


    很难说他们究竟是为了这座游乐园诡异的名声,还是游玩结束后发自内心的纯粹快乐,抑或只是为了见识一下才过来的……只能说爱作死和爱凑热闹从来都是人类的天性。


    不过如今说出去,终于可以不再称黑手党和异能力者是横滨特产了,转而可以提一提这座被恶魔赐福过的游乐园——真是可喜可贺。


    远离喧嚣的管理者居住区,暂时却没人理会这些。


    错手打翻的咖啡滚落桌面,淅淅沥沥滴入地毯,一时没被扶起。


    好不容易和亲友与弟弟见面,还在一五一十讲述着最近发生了什么的魏尔伦停住话,茫然看着面前两个同时露出不对劲神情的人。


    兰波紧紧皱着眉,指节压着揉了揉太阳xue ,像是尽力想看清什么,最终还是失败,只能在晕眩中偏过头深呼吸几声。


    打翻杯碟的中原中也反倒比他更好一些,片刻的呆滞后下意识垂头,看向左手不知何时点燃的鲜红色火炎的宝石,凭直觉下意识道,“……见鬼,那是谁的记忆吗?为什么还会有首领在……那是首领吧?!”


    光凭那张脸就能明显锁定身份,然而万花筒般快速翻滚,混乱地在脑海里闪过的画面实在让人看不真切,那些画面给出的信息又太令人震惊了。


    即便直觉锁定,也不可置信。


    同一时间,福利院门口,织田作之助看着原本随口和跟在身边的两个孩子说话,却在某一刻表情忽然僵住,片刻的死寂后,喃喃说出了什么的黑发少年,露出了有些疑惑的表情。


    “太宰,你刚刚说……首领怎么了吗?”


    没有人回答。


    织田作之助只看见自己这位朋友像是一根骤然绷紧的弦,身上的轻松和随意都荡然无存。缠着绷带的手上,原本随意提着的书被用力捏紧,素色的封皮都几乎发皱。


    原本只是偶然撞见他们,所以上前来打个招呼的中岛敦也察觉到气氛的变化了。拉着另一个发尾霜白,身形瘦弱的小孩,有些忐忑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织田先生,太宰先生……”


    “敦,还有龙之介,”织田作之助的声音顿了顿,选择先让两个孩子回去,“没事,你们先走吧,小银现在应该在医务室醒了,你们可以去探望一会。”


    不久前被织田作之助从贫民窟捡回来的孩子龙之介,一听到妹妹的消息,立刻毫不犹豫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自认为需要照顾后辈的前辈中岛敦没反应过来,被拖了一下,才踉踉跄跄跟上去,“等待,芥川你慢一点啦……”


    孩子们走远了。


    织田作之助将目光转向自己面色苍白的朋友,皱了皱眉,却也只是问道,“要去休息一会吗?太宰。”


    他看见神情晦暗的黑发少年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终于在许久的努力之后,声音低低地告诉他,“织田作……关于首领,我最坏的猜想要成真了。”


    说完之后,又喃喃重复了一遍,“最坏的猜想。”


    织田作之助没听明白,虽然这是一件很寻常的事。他的这位年纪不大的朋友从来擅长把自己的心思藏得严严实实,偶尔露出一点也蒙在阴影中,不论是他或者安吾都无法全数看清。


    哪怕就算看清,他们也从不会去探究,就像安吾不会说自己在异能特务科的工作,织田作之助不去提过去当杀手时的日子。而太宰,他们也从不问他,为什么在这么小的年纪就总是想尝试自杀。


    他们只是看着这个朋友,看着他从最开始在各种危险的地方穿梭。后来又像是找到了什么新玩具似的,开始研究世界的秘密,再后来就开始总向他们抱怨某个首领小姐的存在。


    这个称呼织田作之助和安吾都不陌生,毕竟如今这家福利院,正是托那位的福才能建起来的,而安吾更是日常工作里完全少不了这个名字。


    一切的变化虽然大,却总是好的,就像最近的横滨……直到不久前的某一天,不知道为什么,太宰又开始频繁尝试自杀方式,甚至开始接触港口mafia的事物,明明过去像是和谁闹着别扭似的,一直不愿意加入。


    也开始在福利院周围部署保护,仿佛防备着什么。似乎在太宰眼中,横滨的一切景象都和过去,和所有人看到的不一样。


    一切奇怪得让织田作之助和安吾都有些担心了,但在不久前太宰忽然消失许久,听说是和港口mafia的重力使一起去给首领帮忙后,如今再次出现,说着要把书给首领时,又像是恢复了过去的样子。


    ……结果这段时间短得什至都不够他们松口气。


    片刻的思考后,织田作之助终于决定问清楚一点了,“太宰,你——”


    他的声音在看见不远处的身影后戛然而止。


    太宰治没有注意到身旁朋友的怪异。


    他如今只能不断回顾着过去的记忆,绝佳的记性不会遗漏一丝一毫信息。而他那颗聪明到有些悲哀的脑子,已经开始凭借这短暂窥见的一点点画面,将曾经不对劲的一切串联了。


    玩家、外来人、游戏。平行世界、毁灭、现实与虚幻。


    一切最后变成了一个问题:所有的世界,究竟是真实的吗?


    这是个足以令人陷入毕生思考的哲学问题,有些人也已经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但更多人不会去关注这些。


    而太宰治,他忽地想起了自己偶然碰到书的,那个原本平静的下午。


    他一直都知道某只如今看似销声匿迹的老鼠,在暗地里觊觎着横滨的一件东西,他也曾听过书的传闻——无所不能,只要在上面写下的东西,就一定能出现在现实。


    但知道真正碰到书的那天,他才意识到老鼠究竟在找些什么,又为什么总在福利院附近打转。


    因为书是不存在于现实的产物,只有某些方式能让它出现,而在那一天,总跟在织田作之助身边帮忙的中岛敦,往图书室搬了一趟书后许久都没有出现。


    太宰治应繁忙的众人请求去找,只在书架后,找到一个正捧着书看得如痴如醉的白发小男孩。太宰治的出现像是打破了某种仪式,中岛敦飞快醒来,对于自己独自看书入迷的行为感到羞怯又抱歉,在急忙准备离开时,却还不忘拿着手上的书向太宰治推荐。


    很久之后,太宰治想起这一幕都会为书出现的随意而感到匪夷所思——但当时,他碰到书了。


    绝无仅有的反异能力者,触碰到了异能的核心,一瞬间的冲突足以破碎世界的屏障,他借由此,在刹那间看见了无数平行世界的可能性。


    被毁灭的世界、咒灵盛世的世界、黑手党统治的世界、异能大战后陷入崩塌的世界……还有失去织田作的世界,无数个。


    而那些世界,都不存在一个玩家。


    彼时的太宰治几乎立刻意识到,自己的世界大约是一个被奇迹选择的世界。


    可十六岁的少年,厌倦生锈麻木的现实,一心想找到某种意义的少年,也在那一刻被无数平行世界的重量冲垮了。


    想要探究世界的选择彻底战胜原本就稀薄的,就这样先活着的想法。既然这个世界美好得简直像梦境,足以令无数平行世界的太宰治羡慕嫉妒恨,那么这个世界会不会真的只是被编织出来的幻觉?


    可惜不论是入水还是吊颈运动,都没办法将这个答案告诉他,直到有一天,他忽然可以亲身接触另一个世界了。


    那是一个和横滨截然不同的地方,有着一群很特殊的人,只可惜大部分也都一样。而腻烦世界的人没那么容易再提起兴趣,他过去帮忙,也任性地找死……直到有个他原本以为不会在乎这些的人,宁可付出代价,也要将他的死亡抹消。然后自顾自打破他的想象,告诉他死亡并不美好,让他别想着找死。


    简直过分到让人讨厌了。


    ……最讨厌的是,对方真的能做到这一点。


    任性,讨厌,自我,讨厌,傲慢冷酷,讨厌——


    直到现在,又一个世界出现在眼前,让他倏忽窥见到了一段不同以往的真实。并且意识到……曾经愿意抹消他死亡的那个人,大约要回到自己的道路了。


    因为自始至终,对方都只是玩家而已。


    “猜想成真的话,”身后的织田作之助忽然问,“太宰,那你还要把书给她吗?”


    太宰治终于察觉到一点奇怪了,抬头看向身边的朋友,又顺着织田作之助的目光转身望过去。


    在不远处,太宰治看到了出现在路边树下,肩上落着一片红叶,已经沉默地站了一会的身影。


    “……已经轮不到我说拒绝了啊,织田作。”


    短暂的对视后,那道身影向他们走来,而织田作之助听见了身边太宰的声音,短促而低哑,“我过去一直觉得玩家小姐的存在不知道是真是假……”


    “但现在,我很确定,出现在前面的那个她,完全真得不得了啊。”